森森的牙齿,森冷的野兽的目光。
杜奶奶一声哭腔。
跌在地上。
回头。
那扇黑洞洞的门,门里是她的孙子。
她跌跌撞撞,一步一个台阶。
突然停住了。
门内有压抑的低低的喘息。
她轻轻唤了一声,又想起了什么,贴上前,隔着门缝往里看。
猝然睁大了眼睛。
杜奶奶病了。
浑浊的眼睛大睁着,似乎见到了什么惊恐东西。她也失声了,嘴里吐出“啊啊”的音节,对着杜寤生,似有千言万语,可恨说不出,说不了。
杜寤生坐在她床前,握着奶奶干枯蜡黄的手,问:“奶奶,想说什么?”
她另一只手捶了捶胸口,悲痛又哀切,指着寤生的脖子,画了个小三角。
护身符。
他似乎顿悟了,摸了摸空落落的颈项,敛眉:“已经失落了。”
第五天。
杜寤生开始贴符纸。
他将案桌下那叠黄纸拿出来,一张一张贴在杜奶奶的屋前,院子如斯。一眼望去,满院黄纸飘飞。
驱邪。
深夜。
满身疲惫。
他给木桶灌了热水,脱衣,跨进去,坐下了。
手里躺着一柄一指长的骨钉。
送爷爷出殡时,那个褴褛道人给的。
收好骨钉,抱住双膝,开始慢慢往水里沉去。
没了下颏。
没了鼻梁。
没了眼睛。
没了耳。
他开始还是闭气的,后来放开了呼吸,放纵地让自己被呛水,被窒息。
终究没有死。
一双惨白的手把他捞起,蒙住了双眼。
水珠从发尖滴到下巴尖,像极了眼泪。
他喉咙滑动,难过地,不堪祈怜道:“放过我……奶奶……”
不答。
湿润的舌尖舔舐耳垂,向下。
木桶里慢慢溢出了水。
杜父在院子里,又发出了狼一样的嚎叫。
冷月森森,照出一地薄凉。
他脱力地伏在桶沿,被抱入怀里的时候,双手摸上后背,把骨钉钉入了后心。
沉默地看着元止身体矮下去。
突然他手被抓牢了,一起跌到地上。
元止融成了一滩水,渗入地里。
地上孤零零躺着一枚骨钉。
他精疲力竭地伏在地上,昏迷过去,手臂留下了一道黑色的手印。
指尖的红痣淡了,似乎就要消失,然而一会儿,又凝聚成型。
殷红如血。
第六天。
杜奶奶开始昏睡。
醒的时间短,睡的时间长。
寤生守在床前。
憔悴,面无血色。
吃不下,睡不安。
经受了一遭遭折磨,耳朵根也不清净。
那是杜父的磨牙声。
风雨变化很快,吹窗棂,吹槐树,吹黄纸,吹开了屋门,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去关门。
杜奶奶睁开眼,坐起来了。
脸色红润,异常的红润。
红—光—满—面。
他的脸色却更白了,如薄纸,一吹就倒,一碰就晃。
踉踉跄跄上前,扶住比柳条还干瘦单薄的身体。
奶奶看着他,“啊”了一声。
失声。
涨红了脸,挤出全身力气,拼命从肺腑里挤出呕心沥血的几个字眼。翻着眼珠子,终于冲破桎梏,发出尖锐沙哑的音节,
声嘶力竭:“逃!”
寤生怔怔看着她,看她呕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