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阴霾

这天阳光正好，晒到下午时分已是去了很多凉意，正是深秋里难得的好天气。天空湛蓝如洗，即使在路上走走也能有踏春般的感受，管萧打心眼里感到身心的愉悦，长久以来盘旋头顶的阴霾似乎有了消散的迹象。管萧站住阳台上，伸了伸腰又紧紧领口，把大毛衣领往上抓抓，细白笔直的手指被光线打得一片莹润，他眯着眼看着远方，神色安然。

陈乾这几天工作量大，几乎通宵拍摄，管萧好说歹说才让刘宇安排了剧组附近的酒店，不让陈乾每天回家了，路上不安全不说，回来也睡不好，眯上个把小时又要出门实在太不方便。陈乾也确实有些吃不消，这才应允，同时叮嘱管萧要操心饮食。

《孤城》是民国戏，剧组在郊区影视基地取景，离城区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因为要赶着年底贺岁片的档期，拍摄进度也是快马加鞭，陈乾戏份吃重，比贺杨多出15场不止，每天也是累的要撒手西去。

《孤城》讲的是民国时期一个天桥耍把式的小混混葛顺偶然救起了地方军阀谢义安，得谢赏识后成为谢的左膀右臂，两人关系也如同拜把兄弟，然而后来却发现谢义安并非如外界所说的刚直正气，私下里竟然和日本人勾结，葛顺虽生于草芥却有一身报国热血，纠结气愤之下倒戈相向，与谢忍痛割袍从此各归桥路，最后投身革命洪流的小人物史。

陈乾饰演葛顺，贺杨自然是那绅士风度绝佳的军阀，以两人关系为主线展开了电影的叙述，其间又有着众多明星来客串的熟面孔或饰演平民草寇，或饰演卖身小倌，总之都来露上一脸，既给电影造势，也沾了大制作的喜气。

葛顺刚开始还在天桥讨生活时总穿着两片脏兮兮的破烂褂子，裤腿宽松呼呼灌风，十月末的天气室外温度也很低，于是陈乾总被冻的鼻涕横流不得不停下收拾。上次拍《如烟》是快热死还要装冷死，这次是快冻死却要装热死，总之就是不让自己正常感受一次季节交替，陈乾觉得在每天的自我暗示下已经往精分的道路越走越远了。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部剧拍摄将要过半之时，邹佩进组了，演得是个没几句台词的卖身小倌，这小倌说来也不算什么好角色，可妙就妙在这扮相，既然是小倌，就得是羸弱兼有风情，给这部到处不是孔武有力的军官就是凄惨落魄的草民的电影注入了一幕别致的画面。小倌叫柳儿，样子生的素净清秀，家里可怜从小就卖给富贵人家当玩乐之物留在院里，个别大军阀也爱个不一样的身段，馋的紧了便选个日子从太太小妾们房里摸过来漆黑的痛快□□一番，处境竟是比一般青楼的姑娘还要不堪。

邹佩拿到这个角色很让陈乾不解，这说白了就算演好也有可能被骂娘炮，演不好更是不上不下净赚嘲笑了，邹佩虽说复出不久，但仍有众多粉丝支持，按理来说应该不会乐意接这种角色。后来还是刘宇打听了，偷偷透给陈乾，说星华的人还挺捧邹佩，这角色比较微妙，邹佩要是能演出彩了观众印象深，也算剑走偏锋，要是演得平白无奇，那就拿你说事儿。陈乾诧异道，拿我说什么事儿。刘宇表情意味深长，说这柳儿不是跟葛顺有场戏嘛，情真意切的有点诉衷肠的意思，跟你说身世你又可怜了他，你想想，你们之前《如烟》里观众印象多深啊，那可是历史性合作啊，那激烈的床戏啧啧，当时你们这一对儿可是风口浪尖上啊，观众反响又那么热烈 ，这回我看星华就预备好了要拿这个炒，把他顺带着你再过一遍火，两手准备还真是哪头都拎得清。刘宇说完的时候不屑的耸耸鼻子，陈乾的脸却沉下来了。

果不其然，下午邹佩就笑着过来打招呼了。

“陈乾哥，好久不见，这几年过得好吗？”邹佩这几年相貌上几乎没什么变化，还是清清秀秀的像个大学生，脸上总是带着腼腆的笑，站立时也是规规矩矩两手自然下垂，微微低着头。

“还不错，你呢，你怎么样？怎么当年演完就没声儿了，”陈乾正在看剧本，笑着示意邹佩坐过来聊。

邹佩牵过来一只折叠椅，乖乖的坐在一边，听到陈乾问起自己的事，表情不自禁有些僵硬，随后便认真解释自己是出国留学去了，演了《如烟》之后才觉得所学不够，对于大角色还是不能胜任，所以决定充充电。陈乾笑笑，点头道，“不错。”

两人长久未见，聊起来发现还是如当年一样很投机，陈乾本来就对邹佩谦虚乖巧的个性很喜欢，不仅多少有那么点管萧的影子，邹佩还更加懂事一些，而且邹佩几年不见，身上温婉的气质更出众了，跟他谈天说话就像淙淙流水漫过心上，很是惬意。

二人聊完生活又聊到剧本，互相沟通了对人物的看法和拍摄的感情，邹佩似乎在专业上大有进益，言谈之间气氛也越来越高涨。

“陈乾哥，前不久我去星冉还碰到了管萧哥呢，果然很帅气，”邹佩像是想起什么，有些高兴地说道。

陈乾闻言，挑眉看他，“是吗？他没说，可能是去选助理那次吧，最近他休假了没去公司。”

邹佩突然有些欲言又止，讪讪的笑笑没接话。

陈乾觉得奇怪，心底隐隐觉得说不清的不舒服，便问道，“怎么，有什么事吗？”

邹佩小心的抬眼看着陈乾有些严肃的表情，耐了耐，才小声地说道，“好像听说公司把管萧哥封杀了，也只是听说，”说着还不自然的把视线转开了。

陈乾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就炸开了。

封杀？！

管萧一个字都没跟自己提，这么严重的事，他可瞒的真好啊。

邹佩见陈乾瞬间变了脸色，显然一副毫不知情被震惊到的表情，也有些不安地劝慰道，“可能只是乱传的，陈乾哥你别急。”

陈乾前后一想，管萧突然告知自己要休假，随后明显感到这人情绪不稳，开始不安，自己只以为他是突然得了空闲有些不习惯的焦虑罢了，谁知道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陈乾一时竟觉得说不出的失望，面上凄凉，轻轻开口道，“邹佩，你不是会说谎的人，你那么谨慎，能让你开口的事，离真的也不远了，”接着就将脸埋入了双手中，双肩压抑地颤抖起来。

邹佩神情复杂的看着陈乾，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

管萧走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邹佩轻轻拍着陈乾后背、表情温柔且耐心的样子，突然就不知道该不该再往前走了。

是了，糖糖说过的，邹佩在这剧里也有个角色。

管萧理理心思，才快步朝两人走去。

“陈乾？”管萧轻轻叫道。

邹佩猛然被出声惊道，见了来人忙起身说道，“管萧哥你来了，快坐这边，”便把椅子让给管萧自己走到更远一点的地方去了。

管萧皱皱眉，礼貌地道了谢，坐在陈乾身边也不再作声。

陈乾听见管萧的声音，下意识地抬头去看，才涌上的欣喜却被刚刚的事兜头冷水浇的透心凉，于是面上也有些不善心里更是难受的问道，“你怎么来了？”

管萧笑笑不在意，说道，“来探班啊，反正没什么事做。”

陈乾一听，心上像是被刺了一刀，但也不表露，只是平静的说道，“看你歇了这好几天，也怪无聊的，我拍戏顾不上你，不然你提前去公司报道吧。”

管萧心里隐隐有了感觉，眼神往远处邹佩的方向看了看，才有些埋怨地继续笑着说道，“怎么，我来看你，嫌我烦了，我累了大半年才休息两周你就受不了了？”

陈乾看着管萧极力装作心无芥蒂的开怀，掩饰着内心明显的慌乱，他心里什么都清楚了还在这里硬撑着不跟自己摊牌，于是心中火起，冷笑着说道，“不是累了，而是回去也没什么事做了吧。”

“陈乾！”管萧有些愕然，陈乾此时冷言冷语的态度蛰的他全身发痛，心也是一阵一阵的发紧。

陈乾恼怒地扯扯头发，说出去的话也收不回来，可自己胸中积聚的闷气快要爆炸了，呆在这里对着管萧更是难以呼吸，今天的冲击完全类似于遭到了背叛，蒙在鼓里的自己，不被信任的自己，不被依靠的自己，这样的自己，傻透了。

陈乾“呼”的起身，试图冷静却发现根本不能，于是冷淡地抓起身边的剧本，冷声道，“我下场马上开始，你坐一会儿就走吧，晚上我回去，”便再没有给管萧一个眼神，转身离开了。

管萧呆呆地坐在原地，手边还摆着一个孤零零的白色保温桶，那里面是自己炖了一上午的冬瓜排骨汤。

管萧揉揉眼睛，早知道就不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