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响的时候已经10点了,管萧坐在沙发上发呆,听到动静才回过神来,忙穿好拖鞋跑过去,立在陈乾跟前看他弯腰换鞋。
“进去吧,门口凉,”陈乾抬起身子,把衣服拎在手上,拍了拍管萧的背就径直往客厅走。
管萧有些黯然。
餐桌上摆好了饭,已经没了热气,冬瓜排骨汤被管萧拣出排骨喂了包子,自己喝了几口汤就倒了。桌上是晚上新做的菌菇鲫鱼汤和玉米虾仁,旁边摆着孤零零的两双筷子,看起来冷清又萧索。
陈乾面色仍阴沉,看到桌上的夜宵时,略踌躇下便坐了下来,端起小碗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汤凉了,我去给你热热你再喝,”管萧走过来想把鱼汤端去微波炉转转,被陈乾拦下了。
“不用了,我就喝一口,”陈乾咽了一口鱼汤,鲜香爽口,可惜聚在嗓子里没一会儿就变成苦涩,不上不下顿时让陈乾也没了食欲。陈乾搁下碗,慢慢起身,淡淡地对管萧说道,“你在这坐着,我给你热热,你多喝点,汤不错。”
管萧被陈乾的态度刺到,一时有些愠怒,也赌气地端起面前的碗捞了一大块鱼吃起来,“我也不用了,凉着正好。”
陈乾皱皱眉,没说什么,转身上楼洗澡去了,餐厅里只留下管萧忿恨地嚼着嘴里的鱼肉,不一会儿也吃不下去了。
等到陈乾身上水珠淋漓的出来,却发现管萧已经背对着自己躺下了。
顿时陈乾心里就涌上了无边的怒火,刚刚在冲澡时告诫自己要冷静下来跟管萧好好谈谈的欲望火苗瞬间被浇的一点不剩。这人竟然一点要解释的苗头都没有,从自己进门到现在,任何时机他都可以开口,自己等着他亲口将事实原委一字不落地告诉自己,等的快要发疯,他却没事人一样睡着了。陈乾突然有种迷茫的失望,抓不住情绪说不上为什么,好像自己在等管萧开口并不仅仅是为了管萧陈述事实,而是为了能听到管萧向自己抱怨、向自己发火、甚至向自己冷嘲热讽,这一切都是于冉授意,自己承受怨责也没什么,可偏偏他就一副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表现的样子,好像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根本就是微不足道。陈乾觉得愤怒后的伤心才最让人委屈,他只是想让管萧更亲近自己,就像自己一样,把有的没的身边的大事小事都讲给管萧听,事情的本身无关紧要,分享的态度才最重要。
而显然,在这件事上,陈乾不得不承认,他被管萧置于了一个可有可无的旁观者位置,这让他感到无比的灰心。
就好像他兴致勃勃地向管萧迈出了99步,以为一切触手可及的时候,管萧向后退了10步,那种失落的滋味难以言说。
“管萧你睡了吗?”陈乾不死心地问道,我不想跟你闹,我只想跟你坦诚相对。
“没有,”管萧声音很小很低地传来。
“不想跟我聊聊吗?”陈乾见人还是不愿转过脸面对自己,心中哀叹,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
“嗯,”似乎管萧有些不耐,只低低应了一句便再不发声。
“。。。。。。”
陈乾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胸口大力起伏,忍了一会儿便摔门而去。
这人什么态度!
陈乾气的抓起外套就想走人,一出门就被铺面的冷风吹的一激灵,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整个人便打个颤,也顿时清醒了不少。
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陈乾烦躁地呼噜两下头发,开了车往影视基地走了。
陈乾一夜驱车,凌晨3点到了剧组,头有点痛,可能受了风,歇了口气4点便开始化妆,刘宇看人眼睛里血丝满布一副熬了夜的憔悴样子,有些担心地问道,“不是昨天回家了么,没休息好?”
陈乾顿时又萎靡三分,“别提了,还不如不回去,生一顿气。”
“回去还能生气?就你?跟管萧?”刘宇奇道。
“你这口气不但质疑了事实真相,还质疑我的人格!我怎么不能跟他生气?”陈乾气呼呼的斜瞟一眼刘宇,脑袋被化妆师云淡风轻大力掰过接着涂抹。
“不是,我是说你俩这关系堪比城墙拐弯啊,那叫一个坚固!为什么事啊还吵起来?”刘宇还是觉得新鲜。
“星冉把他雪藏了,我妈搞的鬼,”陈乾一脸丧气,打量着镜子里中年的自己,老气横秋,更加不满的撅了撅嘴。
“啊?!你妈这么狠?这是上杀招啊!那你还跟人吵,人没抡死你不错了,这跟着你的代价也忒大了,赔上事业啊那是,管萧是一般明星吗?啧啧,这事闹的,损失惨重啊,”刘宇有些不敢相信的砸咂嘴。
“我怎么觉得你是幸灾乐祸呢?我倒巴不得他抡我呢,他倒好,瞒得我是密不透风的,骗我休假,在家呆两周了我愣是啥都不知道,还劝他休得好呢,”陈乾苦笑着说道,又自嘲地勾勾嘴角。
“唉,人就那性格,怕跟你说了你着急呗,多懂事啊,”刘宇宽慰道,“要是我家那位因为我把工作丢了,分分钟得跟我拼命啊!那不恁死我才怪。”
“这不叫懂事,这叫生分,”陈乾长叹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今天有场葛顺和柳儿的对白,邹佩早早上好了妆侯在一边,盈盈细腰套着个月白小褂子,神情柔和,一眼望去跟个小姑娘般,陈乾不由眼前一亮。不得不说,邹佩这外形真是清新干净,虽说柳儿生的苦命,但难掩身上的单纯气质,泥塘里打滚的不堪命运却还是遮不住本性的善良,被邹佩这么一诠释,确实是个亮点。
“顺哥,你会不会瞧不起我?”柳儿腼腆不安地垂着双手,连头也不敢抬。
“顺哥,我也想像你一样,做军官,杀坏人,可真带劲儿啊,”柳儿两眼放光,那里面有无限的憧憬。
“顺哥,也带我一个吧,日本人不是什么好东西,我这皮囊若用得上也能助你一力,”柳儿有些激动,忙表忠心。
“顺哥,顺哥。。。”
陈乾入了戏,被眼前低眉顺眼的邹佩引得失了魂,一时演的胸中激荡。弱柳拂风的柳儿心中竟有着如此澎湃的力量,稚气的面孔下却有利刃一般的决心,同仇敌忾,为国献力,不能不叫人心神荡漾,热血冲上心头。
“好柳儿,顺哥一定成全了你,咱们一起把洋鬼子赶出中国!”葛顺义气冲天,豪迈允诺。
“好!CUT!”导演满意地叫了停。
陈乾感觉自己胸中积攒的腌臜之气终于一吐干净,畅快淋漓地将葛顺的意气风发在镜头前表现了出来。
邹佩笑着过来,陈乾大力拍拍邹佩的肩膀,夸赞道,“好小子,出了国果然不一样!”
邹佩脸上还留着激动的潮红未曾褪去,眉梢眼角俱带着缱绻情思,柳儿是不是对葛顺存着这样的心思谁都不知,但邹佩显然对陈乾是留了心的。见陈乾在片场当着这么多人毫不遮掩的大声夸奖他,邹佩也不好意思的笑了。
陈乾心情大好,坐到一边去看下场的台本,场景还没搭好,陈乾翻了一会便搁在一边,随手拿起手机刷刷微博。他关注的人不多,因而手指只蹭了两下,就有一他想看到的消息蹦了出来。
管萧发了一条微博——
“不想说话。”
时间显示是昨天夜里2点。
陈乾表情凝滞,昨晚管萧果然也没睡好,心里不免有些心疼,可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挑衅吗?什么叫不想说话,直接说不想跟我说话算了,嘴硬到现在态度还这么恶劣,这是要跟自己冷战到底的意思?
陈乾越想越气,差点想点取消关注,又舍不得,索性退了微博,再不去看。
气呼呼的情绪又辗转蔓延到了夜晚,陈乾的手机安安静静,一点要和好的迹象都没有,没有未接来电更没有短信,到了最后,陈乾已经有点心不在焉了,心烦意乱总是调整不好,导演以为是太累的缘故,索性提前休息,明天继续。
邹佩乖乖的过来道了别,便跟着经纪人离去。
陈乾心急火燎总觉得心头像有什么事情发生,实在没辙,只得央求刘宇帮忙回家里看一眼,看管萧在干嘛,没吃饭的话给他拎点,看着人好着再回来。
刘宇也没说什么,爽快答应,大概也是看陈乾确实担心的紧。
一个半小时后,就在陈乾等的坐卧不安的时候,刘宇的电话打过来了,陈乾“嗖”的按了接通键,忙心急问道,
“咋样?”
“卧槽你赶紧来吧,人有点晕乎,病的不轻!”那头刘宇焦急的声音传来。
陈乾心里猛地一跳,好像瞬间被人打了一拳在心窝上,酸疼的只想掉眼泪,又像是被人掐了喉咙一般喘不上气。
“你看着他,我这就来,不行快送医院,等着我啊!”陈乾定定神,转头就往外跑。
“不是,烧糊涂了,他不理我,也不吭声啊,我说去医院他就直摇头,唉你赶紧的吧,看这闹得!”刘宇束手无策,陈乾能听到电话里刘宇不停好言相劝道,“小管啊,给刘哥个面子,咱去医院吧,别让陈乾着急,他记挂着你呢。”
陈乾听着眼泪都要流出来,那个心疼啊,视线顿时模糊,又赶紧收收情绪补上一脚油门,飞快地往家里赶。
陈乾冲进家门的时候,刘宇正在客厅团团转,陈乾顾不上换鞋,扑上去就问,“人呢?!”
刘宇指指楼上,说道“卧室躺着呢,他不吭声是怎么个意思啊,一句话都不说,我杵了一会也没意思,劝也劝不动我就下来了,我觉得不太对,你上去看看。”
陈乾也不废话,三步并两步跑上去,推开门,见人好好的蜷在被子里面。管萧面上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嫣红,原来晶莹水润的唇瓣变得苍白干涩,往日里灵动秀丽的大眼睛紧紧的闭着,纤长浓密的睫毛脆弱的搭在下眼睑,巴掌大的小脸一半都埋在枕头里,说不出的无助可怜。
这场景简直是要把陈乾的心生生撕碎,陈乾再也顾不得别的,一个大步跨到床前,轻轻的摇晃着管萧,心疼的叫道,“管萧,管萧,我是陈乾,我们这就去医院,”说着就要去把人抱起来。
“不去。。”管萧挣扎着反抗到,嗓音已是沙哑的不成样子。
“你听听你的声音,都哑成什么样了,嗓子不要了吗,”陈乾听着管萧弱猫一样的声音顿时心如刀绞。
陈乾把脸凑到管萧脸颊上一试,令人心惊的滚烫,还有出过冷汗的冰凉黏腻。陈乾咬咬牙,硬是把人弄了起来,管萧虚弱地摇晃着身子被陈乾套上了外衣,横抱着下楼了。
刘宇见人下来,赶紧拿了钥匙,出门开车去了。
陈乾抱着管萧坐在后面,管萧因为身体难受不停的喘气,伴随着车的颠簸不时无意识发出低声的呻吟,秀丽的眉峰因为不舒服而皱起,苍白着一张脸好像随时都要仰过去。
如同濒死的天鹅,陈乾小心地揽着人生怕让管萧更添痛苦,嘴唇都快咬出血,恨不得让昨天那个冲着管萧发火的自己立时去死。
“疼。。。。”
管萧无意识的说道,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哭腔。
“哪里疼?哪里疼管萧?再忍忍,马上就到了,”陈乾的心已经像饺子馅一般稀碎成渣,去他的背叛,去他的冷淡,只要管萧好好的,一辈子看管萧的脸色都行。
不一会儿车便到了临近的宣山医院,刘宇刚停稳车子就见陈乾炮弹一样从后门冲出来就往急诊跑,忙急的一把拦住,“疯了你!口罩不戴你就这么进,等着明天上头条呢!”
陈乾也是急昏了头,这才冷静下来,接过刘宇递过来的口罩帽子,还好车里都是现成的,陈乾给管萧也武装好,等刘宇打了电话联系了公司又找了熟悉的医生才快步进了急诊。
待检查完,医生严肃地看着眼前两人,正色道,“咽道异物性感染,已有糜烂迹象,引起高烧不退,送的晚了会出大事,先输两天液观察下。”
陈乾双肩微抖,有些难以忍受的攥紧了手指,问道,“医生,能说的详细点吗?怎么突然会异物感染?他也没吃什么东西啊。”
医生扶了扶眼镜,才说道,“刚刚检查的时候,我们从他的感染部位取出了一根鱼刺,应该就是因为这个。”
陈乾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当场。
鱼刺。
那晚自己赌气没有和他一起吃饭,而管萧在自己面前吃了鱼,自己心烦也没有多想,竟然让他一个人嗓子里卡着鱼刺熬了一整天。
该有多疼啊。
这个笨孩子。
原来他说不想说话,并不是不想理自己,而是他真的痛到开不了口啊。
陈乾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了地上,刘宇忙拍拍陈乾后背把人架出去了,对着医生连声道,“辛苦您了啊医生,您开药吧,我这就去划单子。”
医生刷刷写了单子递给刘宇,刘宇接了就跑。
等刘宇办妥手续过来的时候,陈乾只是呆呆地靠着墙,在病房外等着。
“怎么不进去?”
“刘宇,我是不是特混蛋?”陈乾苦笑。
“哪儿的话啊,都是误会,就别跟这胡思乱想了,进去看看,就是负荆请罪也得见了面再说啊,”刘宇拍拍陈乾的肩膀,把人推了进去。
管萧已经醒了,手上输着液,脑袋转向窗边安静的躺着,听到门响,才慢慢转过头来看,见到门口来人,便一动不动的顿住了。陈乾走到床边,默默的把管萧另外一只手牵在手心里,用指尖摩挲着管萧光滑的手背,这才开口道,“管萧,还疼么?”
管萧沉默了一会,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不对,我太粗心了,管萧,你怨我吧,”陈乾眼圈泛红,神情憔悴。
“我,没跟你说,我被公司雪藏的事,是不想让你,担心,对不起,陈乾,”管萧用疼痛不堪如同火灼的嗓子挣扎着向陈乾解释。
“你别说了,我知道的,我都知道,是我太混了,”陈乾的眼睛里已经泛上了泪水。
陈乾抬眼,静静的看着管萧的脸,似乎还能想起他早上闹觉时不满的嘟囔,想起他吃到合心意的早饭满意的咂嘴声,想起他讨好的抱着自己的脖子使劲的晃,想起从前种种的美好与泪水。一晃3年,他与管萧一路走到现在,似乎从未起过大的争执,唯独这次,竟落得两败俱伤。这是当年发誓要守护终身的管萧,是他无数次想要努力坚持下去的动力,这是他一生一次的爱人,是他灵魂的另一半。他有多爱管萧,这份心情到如今非但没有消减,反而愈加浓烈的让自己心惊。
管萧笑笑,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陈乾躺上来。
陈乾小心的从另一边上来,把管萧的后背整个揽进自己怀里,亲密的严丝合缝。
陈乾是多么想告诉管萧,我不需要你懂事,我希望你能一直天真烂漫像个小孩子,开心就笑、难过就哭,想得到就耍赖皮跟我要,生气了就踢我打我,偷懒也光明正大,撒娇也要旁若无人。
我多希望能把你宠坏,这才是我最自豪的事业。你不开口,才是真正的伤害我,你用你的天生善良和我的大意马虎惩罚我。
我多想有一天,你能毫不犹豫地告诉我,陈乾,你惹我生气了,我不开心,你来哄我,那样我想想都觉得好快乐。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度的原谅我,安静的不辩解。
这让我觉得,管萧,我离自己保证过的爱你,还差的十万八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