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萧收到罗斯教授发来的邮件时正在洗澡,夜里12点,屋子里暖气开的很足,管萧光脚出来找吹风机的时候听到了新邮件的提示声。
管萧把大毛巾盖在脑袋上,走到桌前,点开邮件。
管,新年快乐。
我有一位中国好友拜托我为他创作一首电影插曲,但你知道我还有乐团的事情没有结束,所以我向他推荐了你,你正在中国,抽空可以与他见面细谈,我认为这对你是一次很好的锻炼,他的电影享誉海外,如果你的曲子能出现在他的影片里,对你未来的事业发展将大有裨益。他的联系方式附在下面,预祝你们洽谈愉快。
另,俄林已经开始催你回来了,我被他吵得头痛。
罗斯。
管萧不自觉露出了笑容,好像俄林清澈如孩童般的眼睛正对着自己眨呀眨。管萧拉到最后,看到了联系人的名字,徐知行。
管萧愣了愣,好像突然不认识这个名字,点在鼠标上的食指
久久没有滑动,黑亮的瞳仁慢慢涌上了雾气。
故人的名字那样猝不及防,尽管这只是他与陈乾之间一丝微弱的联系,当年只是红毯上有过一面之缘,徐老还记不记得他都不能肯定,饶是如此,还是让管萧的心咚咚咚剧烈地跳动起来。
管萧沉思了一会儿,点开回复敲了回去,大意是感谢罗斯教授的提拔,会好好珍惜这个机会,创作出优秀的作品,归期可能会延长至3月。
合上电脑,管萧抱膝坐在沙发上,拿过手边的手机,翻出新信息,输入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却久久不能打出一个字,索性存了空白草稿。
咬咬唇,管萧又调出拨号界面,快速地把号输进去像是怕自己后悔,可拨出键却迟迟按不下去,懊恼许久,还是锁了屏扔在一边。
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情,即使知道他就在这个城市的某一角,也还是会害怕听到他的声音,尽管自己已经怀念地要发疯,如果那声音不再温柔而是冷冰冰的,自己又该如何呢。
管萧不知道自己当初毅然提出分手到底是因为顾虑陈乾家庭还是被邹佩的事影响,总之在那样一个自己事业连遭打压、爱人家中坚决反对、中间还横插一人的情况下,撑不下去而退缩是很顺理成章的。现在想想,当时心里的兵荒马乱和惴惴不安并不是因为陈乾,而是自己对未来的不确定,如果说邹佩只是分手□□的话,那么自己心里的胆怯才是最深处的原因。
管萧一直不愿承认自己竟然也会有这样胆小的时候,如今的进退两难简直是在嘲讽两年前决然的自己,离开他的怀抱,去憧憬一个没有他的未来,对他的好意置之不理,一味只顾修复受创的心,这几年他一直在设想,如果他当初去要一个解释,陈乾会不会给他满意的答复?可惜自己连问出的勇气都没有就落荒而逃,导致如今拨出一个电话都在挣扎。
管萧头疼欲裂,此时已经凌晨2点。
陈乾窝在家里看了一周的剧本,哪里都没有去,主人公霍文端的故事像一个巨大的漩涡吸引着他,他甚至能感受到那种切肤之痛破纸而出的绝望,被世界遗忘或抛弃,只能用疯狂的面具伪装自己,他不是病人,也不是疯子,他只是一个孤独患者。
陈乾似乎记得管萧曾经偶然看过他的剧本,还流泪了,那时自己并没能体会秦修然的心情,因为那时的自己正处在得偿所愿的幸福里,对周围发生的悲伤只能予以同情而无法感知,那段日子是连演悲剧都会笑出来的时光,又怎么能和今日的心境同日而语。
陈乾落寞地笑笑,重重拿笔勾下一行台词。
我不要救赎,我只想安安静静死去。
这天清晨,管萧给徐知行去了电话,徐知行在电话里惊喜地说还记得自己,对于自己成为罗斯的学生很是意外,于是两人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管萧去的很早,只点了一杯热水,翻看着出门时随手装上的《声音简史》,一页一页认真阅读。差不多快到约定时间,管萧看了看手表,徐老守时是出了名的,应该也要到了。
徐知行一进门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管萧,忙快走两步,看到管萧起身,忙语带歉意道,“小管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你久等了。”
“哪里哪里,徐老您慢点,我也刚来不久,”管萧微微躬身,请徐知行入座。
徐知行坐下来,认真地打量一番,赞叹道,“果然一表人才,你很有名。”
管萧笑,“徐老还记得我,我很荣幸。”
“那年红毯你可是很抢眼,我有注意过你,唱的也不错,出去深造想必更有进益了,”徐知行眯起眼睛,像是想起了那年陈乾在台上遮不住的明媚笑容。
想到陈乾,徐知行眼中的神色不自觉的暗了一暗,这孩子,唉。
“徐老,听说您要拍新电影了,这次的插曲想要什么类型的,有没有剧本给我看看,我好熟悉一下故事再创作,”管萧恭敬地询问道。
“呵呵,是啊,年纪也到了,这是最后一部了,剧本我给你带来了,你先看看,有什么想法提一提,”徐老刚刚出了神,似乎想到什么,目光里有些研判的味道。
管萧接过剧本,封面上写着《重蹈覆辙》四个字。
翻开第一页,演员表赫然入眼。
管萧突然慌张地抬头去看徐知行,见徐知行一脸了然地望着自己。
“徐老,这。。。”管萧的心脏剧烈跳动,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徐老理解地笑笑,“你没看错,是他,我也是才想起这茬,也算是巧合,你们的事我略有耳闻,你们分开了?”
管萧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木木地点点头,喃喃道,“是啊。。。早就分开了。”最后一句像是叹息,尾音消散在空气中。
“可惜了,不过感情的事从来没有定数,既然这么有缘分,就再合作一次吧,毕竟你们更熟悉,”徐老笑笑,接着道,“你作曲他来演,天意。”
这样开明又坦诚的导演不多,徐知行一辈子性情特异,处来的人很尊敬他,处不来的也不敢说什么,只说不好惹,陈乾和徐知行的关系有些亦师亦友,徐知行对于陈乾是相当关爱了。
管萧蜷曲着手指,没有再翻下去,心里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徐知行看看手机,轻松道,“看开点小管,你们都是年轻人,不像我,重来的机会还很多。”
徐知行阅人无数,这样的事见了太多,真情也好假意也罢,实实在在的感情少之又少,此时管萧眼里流露出的伤感看在徐知行眼里那就是□□裸的挂念,想到一会儿可能的局面,也不免暗叹一句上天早有安排。
管萧无措地转着手中的杯子,不自在地冲徐知行笑笑,“徐老,我和他,挺复杂的,要是知道他是主演,可能我就不会接了。”
“哦?为什么躲着他?”徐知行大感意外,同时抬升了视线。
“不是躲,是。。。”
“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我。”
管萧一个激灵,不敢置信地回过头去,立时僵在了原地,“陈。。。乾?”
陈乾瘦高的身躯笔直地立在管萧身后,眼中毫无波澜地看着眼前大惊失色的人,抿唇沉默不语。
“坐吧,小陈,”徐知行看着这样的状况,出面打破僵局。
其实一切都是巧合,陈乾并不知道徐知行今天约见的是管萧,他只是听说要商议插曲的事,这个曲子会重复运用在自己饰演的霍文端自我挣扎的片段里,陈乾觉得这是能跟观众产生剧烈共鸣的很重要的部分,音乐的渲染有时会立刻将观众代入情境,因此陈乾要求一同约见顺便谈谈自己的想法,没想到旧人重逢,分外惊心。
陈乾微微点头,视线从管萧身上离开,面无表情地坐到管萧对面,看到管萧手下压着的剧本,略略蹙起好看的眉峰。
管萧被陈乾的态度冷到骨子里都在打颤,咬牙坚持着不表现出伤心,强装笑颜开口道,“好久不见,陈乾。”
陈乾有些漫不经心地扫了管萧一眼,轻描淡写地回应道,“嗯,很久不见。”
咖啡馆一角的气氛瞬间变得奇怪,好像空气都凝结了,只有肃杀的气味弥漫。
徐知行料到会是这样,随意交代了两句就借故离开,把重逢的时间留给这两人。
过了最开始的冲击,管萧也渐渐平静下来。
陈乾似乎没变,又好像变了。
陈乾口气很淡,问道,“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刚回来。”
“那边过的习惯吗?”
“还不错。”
两人的对话拘谨又客气,不知道内情的外人还以为他们只是初次见面,管萧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却没看到陈乾放在桌下的双手,已经掐出了血。
“你过的好吗?”管萧轻轻问道。
“还好,”陈乾的目光好似要看到管萧心里去,他只是那样默默地盯着,视线偶尔与管萧交缠也不闪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望着。
“这次回来还走吗?”
“呆到3月就走。”
“剧本你看了,觉得怎样?”
“很好。”
他以前会认真思考后告诉自己,很适合你,现在却只评价,很好。
陈乾胸中血气翻涌,胃里撕裂般的绞痛,所有的细胞都在疯狂呐喊,他恨不得掐住管萧的脖子把他抵在墙上问个清楚,当初为什么要走的杳无音讯,所有的事情他在后来全部弄清楚了,无论是于冉对管萧说的话,还是邹佩无奈之下的故意为之,可他就是不想解释,他想让管萧亲自去解开谜题,他想看他痛哭着乞求自己的原谅,他要重重地惩罚他,他想把他捏碎了揉进血肉,让他再也无处可去。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看着看着,就看出了哀切与不能言说的思念,他想给管萧一个拥抱,想看他在自己怀里任性撒娇,可是他不能,他如今再也不能承受两个人的重量,因为他一个人,都已经在努力地想要活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呦,你们好,各位看的开心。不知道有没有各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