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隋唐不演义(出书版)》作者:蒋柳【完结】 > ★书香门第★隋唐不演义.txt

第八章 血战水

作者:蒋柳 当前章节:11909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1

【瓦岗的分裂】

荥阳,瓦岗大营。

李密收到了李渊的来信,信里除了“复封于唐,斯荣足矣”,还有一句:“欣戴大弟,攀鳞附翼。”意思是,兄弟,以后老大哥就跟你混了。

李密兴高采烈地展示给瓦岗诸将看:“唐国公见推,天下不足定矣!”

在一片恭维声中,李密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从此,李密专心洛阳,再没有向长安踏进一步。

如此看来。李渊用一封信,就让对方成为自己计谋下的又一个牺牲品。李密挂着盟主的称号,却为李渊干着阻挡东都兵马的苦力活。

但事实可能并非如此。

要说李渊忽悠别人还有可能,但要忽悠李密只怕有些夸张,李密并不是笨人,也不是没读过史书,这种明推崇暗利用的把戏只怕瞒不过他。但李密依然选择朝李渊挖的坑跳了进去,那是因为他别无选择。

李渊用他来抵挡东都的兵马,而李密亦要借李渊来拖住长安的兵马。

混乱的局面下,没有谁利用谁,有的只是互相利用。

李渊在坐观洛阳的鹬蚌相争,然后做一个乘虚而入的渔人,同样,李密也在窥视关中的战局。要想成渔人,而不是盘中餐,他们都必须要战胜自己的对手。

对于李密而言,他要想进军关中捡李渊的便宜,必须跨过王世充这个坎儿。

洺水,王世充满眼血丝,一脸憔悴地望着对面,月城之战后,他跟瓦岗军大大小小又较量了数十回,遗憾的是胜得少,败得多。

这一次的瓦岗军不再像以前的对手,他们装备比政府军还精良,战马比政府军还多,粮食也比政府军还充足,相比之下,王世充的江淮劲卒倒像半路起家的山寨武装。

王世充渐渐陷进了失败的沼泽,但他并不是一个轻易认输的人。

现在说胜负还为时尚早,我还没有败,我还有兵马在手。而对手却绝非不可战胜,再强大的对手也一定有软弱的地方。

仔细打探了瓦岗军的来历,王世充终于找到了对方的弱点所在。那个薄弱地带处于李密跟翟让之间。

现在所要做的就只有等待吧。

死盯洺水对岸的眼睛益加阴冷起来。

瓦岗军的表面看起来一片和谐,李密只取将来,不取金银,翟让偏好金银,不求腾达。两人交换了位置,各取所需,各有所好,但裂痕还是在看不到的地方开始延伸。

翟让永远搞不清楚李密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人身材短小,其貌不扬,连个性都低调得让人无法理解,都已经做了大当家的,却还是穿着布衣,平时也不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房间里只收藏了一些书,夺来的珍宝,俘虏的女子,李密一个也不收藏。实在没个山大王的样子。

他这是要干什么?

没有人是无欲无求的,所有看上去无欲无求的人只是他的欲望大得让人看不清全貌,深得让人捉不住影子。可惜,翟前当家的思维方式是无法理解这种概念的,大家上山不就是为了过好日子吗,你搞得像苦行僧一样干什么?

想不明白之后,他就单纯地将李密归为软弱的人。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从此以后,翟让虽然从大当家的位子上退了下来,却依然保留了大当家的做派,据史书记载,发生过这么一件事。

李密抓获了江都郡丞冯慈明,此人是当朝名士,李密亲自劝说,想拉其入伙,但冯慈明反而做起了李密的策反工作。无奈之下,李密将此人关了起来。进了牢房之后,冯慈明又做起了牢头的策反工作,竟然说动对方放了他。

冯慈明骨头硬,舌头活,但也有技术短板,是个路盲。下山后,又被瓦岗军抓住,在山上吃了两天山寨食堂,李密一看,养着也是浪费粮食,关又关不住,干脆把他放了。

没过一会儿,翟让进来,告诉他,那个冯慈明我已经将他斩杀了!

李密愣住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司徒杀得对!”

翟让颇为得意地离开,他不是不知道这样干会引起李密的不满。但他毫不在乎。

他不高兴又怎么样呢?他能打得过我?他现在的位子都是我让给他的!

在翟让转身时,李密的脸色冷得像秋后的霜,那是凝结杀气的霜。

事情的发展越来越让李密感到不安全,他很快又听到了一个消息。

翟让的老部下劝说翟让夺过李密的权力,重新当老大,他的老哥翟宽更表示,天子只有自己做,哪有让人的,你要是不当,我来当!

听到这些话,翟让哈哈大笑。

翟让本人早已经放弃了当老大的想法,但他依然很享受那种众星捧月的感觉,于是,对这种追捧,他没有认同,但也没有严词拒绝。

在权势斗争里,这种不置一词的态度简直是找死的态度。

在劝进事件之后,翟前寨主又干过如下事情。

事迹之一:翟让叫来了瓦岗总管崔世枢,这位崔世枢上山之前是隋朝官员,是早期投靠李密的人之一。叫来崔世枢后,翟让也能坦率,直接让对方孝敬点钱。

瓦岗军管物资的被瓦岗军二把手敲竹杠,这简直闻所未闻,崔总管脑子没转过弯来,下意识拒绝之后被翟让关了起来,要不是李密及时赶到,估计屁股就要开花。

事迹之二:有天,大概三缺一,翟让叫人传元帅府记室邢义期前来打牌(也就是李密的机要秘书),考虑到这极有可能是工作牌,再摸摸口袋,邢义期决定不去。不陪翟二当家打牌的后果是八十大板。

事迹之三:有一天翟让很生气,因为他发现山寨攻打汝南郡分红时,竟然没他的份,于是,他把负责进攻的左长史房彦藻叫来。这一回,翟让不再客气,他恶狠狠地说出了下面的话:

“你破汝南郡搞到的钱,竟然全部送给了魏公,而不给我。你知道不知道,魏公都是我立的。你搞清楚状况!(事未可知!)”

够了,翟让终于触及了死亡的底线。

要知道,领导最忌讳的是部下说出没有我,他哪有今天之类的话。无论你救过领导的命,还是跟领导同生共死过,又或者共创了大业,但唯一的正确应对是忘记,至少永远不要主动提及。违反这一原则的人最终都会很惨,喝毒酒死掉的吕不韦,惨死长乐宫的韩信,以及一个个被朱元璋收拾掉的明初开国大臣们都曾经触犯过这条一触即死、不死法办的十万伏高压线。

为了实现自己心中的理想,为了团结瓦岗,李密已经忍了很久了,蒲山公营受到翟让部的欺负,他忍了,翟让分红多拿多占,他忍了,翟让故意折他的面子,他也忍了。

但这一次,已经无法再忍。

翟让,我已经受够,我不再忍受你的狂妄,我要让天下人知道,瓦岗只有一个领袖。

隋义宁元年(617年)十一月十一日,兴洛仓城,石子河。

王世充又一次向驻扎在兴洛仓城的瓦岗军发动了攻击,这应该是例行攻击,主要作用不是消灭敌人,而是向领导表示自己正在消灭敌人。

大概是王世充对瓦岗军的组织结构有一定的了解,一开战,王世充就先找上了翟二当家的。毫不意外,开场后,王世充打得翟让连连撤退。同样,在危难时刻,李密又及时前来救援,再一次反败为胜。

在李密没上瓦岗之前,也不知道翟让是怎么幸存下来的。

在大家面前丢了面子,翟让很生气,表示要立刻追击,就是王世充逃到洛阳城也要将他抓出来。

刚要打马出发,李密叫住了他:“翟将军,不要追了,天色已黑。”

翟让抬头,果然,日已暮。

“翟将军,还是回去吧!”

苦劝之下,翟让终于气消了一点,勉强同意先放王世充一马。

大军收兵,走到一半,该是各回各营的时候,李密突然说了一句:

“王世充此败,短期必不敢再来,明天翟司徒到我那里喝两杯。”

【火并】

第二天,翟让来赴宴。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浩浩荡荡地领了数百人,从后面的事情来看,翟让倒不认为他是赴什么鸿门宴,多带些人不过是为了以防万一。真正的原因可能还是抱着你敢请客,我就敢组团来吃你的心理。

进了蒲山公营,李密将翟让引了进来。接下来,就是排座位了。这是鸿门宴能否成功的关键。

主桌前很快坐满了人,上席人员翟让、李密、裴仁基、郝孝德,这都是自有派系的人员,单雄信虽然是资深瓦岗将领,但没有嫡系部队,也只有站着的份。

后面站了一堆人,李密的保镖,裴仁基的保镖,郝孝德的保镖,当然,还有翟让的保镖,把会餐厅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保镖五大三粗,平时也不太注意个人卫生,成堆地挤在后面,确实影响就餐心情,于是,李密转过头,对自己的保镖说道:

“今天跟大家喝酒,就不需要这么多人在后面了,你们先下去,留两个服侍的就行。”

李密的保镖退下了,裴仁基、郝孝德的保镖也退下了,唯独翟让还没发话。显然,翟前寨主的部下只听翟让的指挥。

这麻烦了,李密的人不见了,翟让的还站着不动,这怎么看都像翟让要火并大当家的。

关键时刻,有一个人靠了上来,此人是左长史房彦藻,就是前面被翟让训斥不分他红的那位。大长史倒是管着这些酒宴杂事。

房彦藻走到李密身边:

“今天大家饮宴作乐,正是快活的时候,现在天气这么冷,还请给翟司徒的身边人赐以酒食!”

李密笑了,他望向了翟让:

“这个事情你还是请示一下翟司徒!”

翟让一开始没有让保镖退下,也不是察觉到了什么,他就是想让大家看看,翟司徒的部下只听他一个的号令。现在翟让的需求得到了充分的满足,就没必要让手下在这里站着喝西北风了。

“这个提议很好!(甚佳。)”

翟让的部下全部退了出去,这个举动说明翟让确实是马大哈型。让部下下去时也没有注意到,李密的后面却还站着一个大汉,这大概就是李密所说留一两个人下来服侍的吧,只不过,大家都是汉子,还需要一个大汉服侍什么?

风从掀开的营门里吹进来,刚还拥挤的大厅突然显得有点冷意。酒菜还没有上来。

将进酒,奈何酒未至。

风吹过大厅,大厅里响起了吱吱呀呀的声音,搞不清楚这声音从哪里来。

为了打发这段空白时间,李密唤人拿出了一把良弓,请翟让鉴赏。

红粉送佳人,宝剑赠英雄,名弓馈草莽乎?

翟让沉气,猛拉弓弦,好一个满月!

翟让没有说出好弓之类的赞叹。因为一直站在后面的侍卫突然举起了大刀朝他的头部挥了下来。

牛鸣一般的怒吼响震整个大厅,翟让轰然倒在了血泊里。

曾经雄霸运河,割据一方的枭雄就此结束了草莽的一生,他大概临死都不会理解这一切。那一声巨牛怒啸里充斥着恐惧与疑惑。

我让出了第一把交椅,为什么还遇到这样的事情!

是的,翟让,你还是合适讲道理啊,到了今天,你还是没有脱离一个法曹的境界,不想讲理时就不讲理,想讲理时就讲理。

翟让最后一眼看到的是李密冷酷无情的脸。

营门大开,伏兵袭来。

没用多久,李密的伏兵进行了扫场,翟让的亲信受到清除,包括号称要当天子的翟让他哥翟宽。现在他总算明白,翟让为什么应该把老大的位子让给李密做,心不狠,手不辣,光凭资格是做不成老大的。当然,明白得太晚了。

场面一片混乱,蒲山公营的士兵经常受翟让部的欺压,这下可以出一口恶气。但扩大化的清除是不对的。

王伯当连忙大喝了一声:“手下留人!”

被救下的是徐世勣,徐世勣比较聪明,一看情况不对,撒腿就往门外跑,刚出门,就被迎头的大刀斩伤了脖子。

在第二把刀挥下时,王伯当终于及时救下了徐世勣。

与时同时,李密在另一边救下了单雄信。

单雄信倒没有受伤,翟让的怒吼声传到了他的耳边,他的大脑顿时充满了热血,在肾上腺素的刺激下,单雄信第一时间抄起了大刀。

整个瓦岗旧部,如果有谁能为翟让报仇的,现在也许就剩单二哥了。

未及提步,许多人提刀围了上来。

翟让垂死的声音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单雄信的眼睛通红,传说中的山寨火并正在发生,大哥命悬一线。

关键时刻,单雄信却感觉有万千斤重的东西压在身上,最后,他支持不住这重压,做出了一个后悔一生的决定。

双膝弯曲,轰然跪倒,以头顿地,哀声求饶。

李密扶起了单雄信。

够了,杀戮到此可以结束了。

李密站到高处,大厅里响起了他的声音:“与君等同起义兵,本除暴乱。司徒专行暴虐,凌辱群僚,无复上下;今所诛止其一家,诸君无预也。”

我们有共同的理想,翟让暴虐是自取其亡,他之罪过,与诸君无关。

混乱的局面平息了下来,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翟让的大本营很快就会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怎么稳住那一群人成为这次击杀翟让能否取得成功的关键。

李密将受伤的徐世勣扶进来,亲自为他包扎伤口。又找来单雄信。

“单将军,请跟我去一趟翟司徒的大营吧。”

李密骑上了马,领着单雄信、王伯当前往翟让的大营,他告诉部属,不用派兵,我们几个人去就可以了。

关键不是去多少人,而是什么人去。当李密出现在翟让大营里,或许还有些骚动,但当单雄信出现时,一切都安静下来。

李密告诉他们,翟让已经死了,但以后统领你们的依旧是徐世勣、单雄信。你们可以放下心来。

从此以后,瓦岗军里再没有蒲山公营,没有翟让旧部,瓦岗军只有一支部队,一个领袖。

仅仅吃了一顿饭,李密不仅击杀了翟让,还降伏了翟让的部属,效率不可谓不高。这样的成绩,项羽就绝办不到。

李密真正成为瓦岗的领袖,没有人对他的地位构成威胁。但这绝称不上胜利,失败的种子已经悄然种下。

在这场鸿门宴中,李密违背了最基本的东西,这个东西叫道义。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一些东西是永恒的,是天经地义的,是无论无何也绕不过去的,比如受人恩惠,必当相报;同称兄弟,不得相残。

翟让不过是一个贪财好利爱虚荣的人,他没有真正想过要谋害李密,这样的人够不上动用家法,退一万步,就算要处置翟让,也不该李密动手。

当年,李密被所有的义军谢绝入内,是翟让给了他机会,因为翟让,李密才有施展抱负的机会,翟让还让出了头把交椅。没有李密,翟让依然是翟让,可没有翟让,李密绝成不了今天的李密。

至少,李密应该让翟让死在沙场上,给他留一个体面的退场,就像宋江对晁盖。

翻阅史书,我们应该领会这样的规律,违背基本道义的谋略可以成功一时,但绝换不来最终的胜利。

【雪夜的豹声】

“李密天资明决,为龙为蛇,固不可测也!”

这话是王世充说的,听说李密跟翟让火并时,王世充比谁都兴奋,可这股兴奋劲没持续二秒,他就听到李密下手利落,一天之内解决了翟让,收服了徐世勣、单雄信。这是小范围的定点清除。类似千年以后美国人搞的斩首行动,并没有引发大规模武装冲突。王世充自问,要是自己来干这趟差事,也未必收拾得这么干净。

趁火打劫的希望落空了。王世充比谁都失望,甚至感到恐惧,貌合心不合的瓦岗已经让他吃尽了苦头,何况现在瓦岗军统一在李密的指挥下。

不能再等了,趁李密真正整合瓦岗力量之前,一举击败这个对手。

这一天,李密的大营来了一些投诚的人,里面有一个来自王世充的部队。

这样弃暗投明的人不是第一个,因为洛阳缺粮,跟着王世充经常是战时吃干,闲时吃稀,不战不闲时半干半稀。而李密大营天天炊烟直上,米饭馒头换着花样吃。不想跟胃过不去的人都知道该去哪里。

听到有王世充那边过来的,李密把他叫了过来。

“王世充最近在干什么?”

也许是刚吃了白面馒头,士兵回答中气十足:“最近只看他在大量招兵,犒劳将士,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招兵?犒劳?

王世充这是干什么?想了一会儿,李密跳将起来,对着他身边的裴仁基大声说道:

“差点要中王世充的计!”

面对还没转过弯来的裴仁基,李密滔滔不绝地说出了他的分析。

“我们久不出兵,王世充的粮草将尽,这个时候,他还大肆招兵,他拿什么来供应这些新兵?明知没钱,却还要大笔使钱,这是典型的赌徒心理。王世充募兵飨士,一定要做最后一搏,而此人屡来屡败,一定不敢大张旗鼓。如所料不错,一定会趁月色晦暗的夜晚前来袭我仓城!”

“我们该做点防备了。”

这一次的研判十分及时,就在这一天的三更,月色正好朦胧,借着夜色的掩护,王世充杀到了李密的仓城。等待他的不是白米饭,而是白晃晃的大刀。

李密在仓城附近,布下了伏兵,据计,李密兵分三路设伏,计有:平原公郝孝德、琅邪公王伯当、齐郡公孟让。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没有翟让的原班将领,徐世勣的脖子还有点歪,可能尚在养病,但为什么不让疾如飞云、战似雷行的飞将单雄信出阵呢?

瓦岗军虽然统一在了李密的指挥下,但显然,这支大军开始缺乏一种叫信任的东西。

乘兴而来的王世充退走了,他连仓城的米都没见到一粒,反丢下了千余具尸体。

这一战对他打击颇大,毕竟他把压箱底的钱拿了出来犒劳诸将,又牺牲睡眠半夜出击,最后,还是被对方打了一个伏击。这种感觉大概跟孙悟空翻了十来个跟头,最后发现自己方便的地方依然是如来的指根一样无奈。

回营之后,王世充就把自己关了起来,再也不准备去进攻李密。但这样消极怠工是不对的,杨广虽然远在江都,无法对他的工作进行考评,但杨家的人也有近在咫尺的。

杨广的孙子杨侗最近常派人到王世充的大营来,可这位王爷不是来问责的,反而前来劝慰王世充,对王世充不辞辛劳,屡败屡战的不屈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

望着杨侗送来的慰问品,王世充心头涌起的不是喜悦,而是后怕。

拿了皇家这么多东西,还不出工,这不是找死吗?

惶恐之下,王世充只好找了一个借口:“屡次出战,兵疲卒损,无力组织进攻。”

王世充很快就后悔自己找了这么一个馊主意。

杨侗给他送来了七万兵马,并告诉他,他可以指挥调动东都的诸路兵马。

这大概是东都无大将,世充做先锋了。拿了赏赐领了兵马的王世充再也没有理由在被窝里混日子。

就这样吧,集东都兵马做孤注一掷。王世充急需一场胜利来向上峰交差,而李密同样需要一场胜利来稳定刚经历动荡的瓦岗。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的一月十五日,洺水之北,巩县对岸。

数天前,王世充率领大军来到此地,扎下营来,对面就是李密的营寨。数天对峙过去了,李密并没有半点主动进攻的机会。李密可以等,但王世充没办法等了。原因自然还是粮草的问题,有粮吃的总是不怕没粮吃的。

王世充决定发起进攻,从大营里出来,王世充下达了渡河的命令。

河上并没有现成的桥,要过去必须搭浮桥。为了尽快将部队拉到对面去,王世充指挥各部各搭浮桥,当然,因施工手艺,建筑材料等的原因,有的快,有的慢。而王世充并不想统一进度,为此,他下达了一个命令:先渡河者先攻击!

这是一个明智的决定,李密的游骑就在对岸巡逻,李密当然也没有宋襄公那样的风度,会等着王世充全数渡河列阵。当然是先过者先进攻,但这个计划藏着一个隐患,在各部自行攻击时,怎么保证各部的联络?

王世充行到洺水边,浮桥已经开始搭建,天色反常地黑,抬头望去,一大团黑云像移动的城堡一样缓缓而来,然后停在大营的上方。

黑云压城城欲摧,这是什么兆头?

浮桥连通了洺水两岸,李密的骑兵发现了冲过来的隋兵,李密亲自率领一千骑兵前来拒战。如此看来,李密的情报没有及时更新,以为王世充还是那些人,这才率千骑拒战。等对方的士兵源源不断地从浮桥上冲过来时,李密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这不是试探性的进攻,这是对方的总攻。

仓促之下,李密打马,指挥撤退。

进军易,撤军难,隋兵跟着后撤的李密顺势冲到了李密的大营外。

与此同时,李密的大营里的瓦岗士兵看到的是这样一幅景象:他们的领导被人家追着跑了回来。

这极容易造成一些误会和恐慌,很快,不好的消息传来,外面的隋兵发动猛攻,已经突破大营的营栅。

山寨部队纪律松散的毛病出现在瓦岗军身上,全营开始骚动起来,这里面,大概有翟让的旧部趁机煽风点火,巴不得山寨倒台。

慌乱之中,一声巨吼响彻全营。

“谁也不要动!”

李密满面怒色,手上青筋毕现,光看外表,很难相信刚才的大吼是出自这样瘦弱的身体。

李密没有想到,偶然的一次进击就把他逼到了这样狼狈的地步。全营的骚动,将他逼到了悬崖的边缘。

到了这时,绝不能后退一步,一退,瓦岗就会溃散。

李密叫来了数百人,人数不多,但李密相信这都是以一当十的敢死之士,他更相信他们的忠诚与勇气,当自己冲出去时,他们一定会跟随在自己的身后。

营外,喧哗声越来越近,想来,隋兵已经杀到了营内。

出击吧,这将是殊死之战!

正当要迎敌而上时,李密突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仔细听了一会儿后,李密狂喜:这是对方撤军的号角声!天助我也!

怒马飞箭,长枪利剑,李密的骑兵飞驰而去。

因为信息不对称的原因,王世充并不知道,就在不久以前,他的部队已经突破李密的营栅,他曾经离胜利如此之近,而他更是做出一个让自己后悔不已的决定:吹号角,令先头部队撤军。

王世充是担心先头部队中了李密的埋伏,李密经常这样干。

战场的奥秘就在无穷尽的变化中,你要用所有的智慧去猜测对方的行为,猜对的奖赏无比诱惑,猜错的惩罚无比冷酷。

胜负的位置顷刻对调。

很快,先头部队莫名其妙地撤了回来,而紧接着,他们就看到乘势来袭的李密。

李密的长枪大马再一次发挥冲击力强的特点,而王世充发现他处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位置,他们就在洺水南岸,部队还没有成列,而后面是洺水。

隋军很快被冲乱,惊慌之下,有一个胆小的隋兵撒腿跑向了浮桥,此人的举动像在热带雨林中振翅的蝴蝶,终于引发了全军的溃败。

隋兵纷纷往浮桥上逃去。大概这些隋兵比较偷懒,没有狠抓施工质量,浮桥是豆腐渣工程,桥摇晃不定,拥挤上桥的人不少掉到了水里。

失败来得如此迅速,王世充已经没有多余的脑细胞去思考问题出在哪里。

这一天晚些时候,王世充一身湿漉漉的出现在洺水北岸。这大概是隋兵发挥了让领导先走的风格。

回到了洺水北岸,王世充并没有停留,径直向北奔去,那不是洛阳的方向,往上是黄河。

王世充往黄河跑,应该不是想跳黄河自杀谢罪,要死,在洺水边就可以了,抱块大石头往洺水里一跳,洺水之深足够他早登极乐,何苦去跳黄河。污染黄河的罪也一定不比污染洺水轻。

王世充是在逃窜,他躲避的对象不仅仅是李密,现在还包括洛阳。

七万兵马大半折在这里,一同损失的还有六员大将,这里面有当年率学生军战过李密的刘长恭。

不能去洛阳,只有向北走了。

北风吹荡着洺水两岸的一切,雨下了起来,接着是雪,再然后,雨雪夹杂起来。王世充从没体会过像今天这样的寒冷。

这是王世充从未经受过的大败,洺水之上,流水为坠水而亡的隋兵尸体所堵塞,洺水岸边,到处可见冻僵在地上的身躯。

白雪皑皑的逃亡路上,王世充闻到了绝望的气息。

为了掌握权势,我可以溜须拍马,我可以痛下杀手,我也愿意拼命一搏。为什么老天如此待我,将我逼到今天这样的绝境!

天色灰暗,王世充仰天长啸,白雪被这怒吼激得满天飞舞。

苍凉悲绝的声音在荒凉的大地上回荡。

这是雪豹之声!

蜂目已露,豺声已振,绝境下,王世充听到内心那头嗜血野兽的苍凉嘶鸣。

我绝不承认失败!没有人可以将我打败!

雪水从他的脸上流下,飞雪在他面前肆虐,望着白茫茫的前方,他终于找到可以去的地方。

渡过黄河之后,王世充直奔河阳,河阳的官员听说这位大将来访,纷纷前来迎接,并请王将军进府休息。

见面之后,王世充问了一句:“你们的郡牢在哪里?”

在得到答案后,王世充径直来到郡城的大牢里,要求进去住两天。

进去后,王世充开始了等待。他相信自己不会把牢底坐穿。

事实确是如此,得知王世充跑到河阳入牢请罪时,杨侗没有治他的覆师之罪,反而派人前来劝慰他,为了让王世充放心,杨侗还派来了王世充的大哥前来宣读赦免他丧师之罪的赦令。

看到大哥出现在牢门前时,王世充终于肯定自己可以不用吃牢饭了。

王世充回到了东都,驻扎在洛阳城东的含嘉城,他每天的必备工作就是眺望东边的瓦岗军营,心里寻思着反败为胜的方法,可让老王没想到的是,东边的事情没着落,打西边又来了一个凑热闹的。

这支部队竟然是打着救援东都,解放亲人的旗号来的洛阳。

【趁火打劫的唐军】

前来拉东都一把的是李渊,他向东都派出了十万兵马,领军的是他的两个儿子李建成跟李世民。

大军来到东都城下,第一个前来欢迎的不是东都人,而是李密,当然,李密不是挥舞汗巾前来欢迎,而是舞着大刀。

这是正常的,东都一直是李密的地盘,唐军跑到这里来属于捞过界。

收到消息后,李世民点起了一支小分队,让其前去迎战。

接到命令的小分队当场呆了,李密号称三十万兵马,你让我们小分队前去,是送死还是送死?

面对部下的疑惑,李世民却不急不慢地告诉他们,只管大胆去战,保你们没事!

怀着为国损躯的精神,这支唐军来到了前线,到了之后,松了一大口气。

瓦岗军也只来了一支小分队。

在逐鹿这样的淘汰赛里,比战胜对手更重要的是选择正确的对手。

两位乱世的智者颇有默契,这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逐鹿跟淘汰赛一样,都要战胜对手晋级下一轮,但不同的是,淘汰赛是抽签决定对手,而逐鹿可以自己选择对手,选错的人会很惨。

唐军跟瓦岗并不是真正的敌人,至少目前不是。

于是,两支小分队就在洛阳城郊较了一阵,从下手来看,倒很像一次联合军事演习,参与双方本着友谊第一,砍人第二的精神进行了学术交流,对各种技战术进行了演练,并都取得了满意的效果。

演习结束之后,双方各自打扫战场,然后各回各家了(可能临别还道了珍重)。

这让东都人相当失望。很多河南人听闻消息,有关系的都登上城楼,准备看山东人大战关中人。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李世民要撤走了,杨侗是不会让他进来的。长安洛阳早不是一家人,这时候跑来支援,仿佛屠户问猪吃饱没,黄鼠狼问鸡什么时候出去散步一样。与其说他们来救援,不如说是趁火打劫。但唐军并非没有机会,很多东都城的人偷偷带信出来,表示愿意当内应,为唐军打开城门。

天下的第二个中心送到了面前。李世民望着前面的洛阳城。这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它跟长安组成的双子星座,就像欧洲的巴黎跟伦敦,一直是天下的中心。

青灰色的城墙跟红黑的城楼,对每一个心有霸图的人,透露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考虑之后,李世民拒绝了内应的请求。

这是我的城,但不是现在。

今天我将舍它而去,但终有一天,它的大门将为我打开!

史书记载,李世民撤走之后,东都里杀出兵马抄其后路。

跑了八百里地来到洛阳,连口热茶也没喝上,先是被围城的揍一顿,后又被城里的揍一顿。这大概算是最倒霉的援军了。

此地不宜久留啊。

唐军的到来给东都的局势搅起了一些波澜,但很快,随着唐军的撤走,一切恢复平静,充满压抑的空气又笼罩在这座城市的上空。

王世充龟缩在洛阳东面的含嘉城,当日他从扬州领来了数万江淮劲卒,现在已经剩下不到一万,照此看来,似乎可以将他从争霸的名单上删除了。

但有一人大概是不会同意这样的定论。

王世充还没有准备向命运低头。

我还没有败,在我放弃以前,没有人可以判定我的失败!

在无尽的黑暗里,王世充就像一只受伤的猎豹,舔着自己的伤口,等待着绝地反击的机会。

一定还有希望,一定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也一定有对付李密的办法。

无数个夜晚,王世充都在思考这个问题,他没有找到答案,但他知道这世界上的所有难题都一定有答案。

在找到答案之前,唯一能做的只有等待。

无论那机遇是什么,我相信它一定存在,并在朝我而来。因为,我还没有放弃自己!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