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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南归的骁果

作者:蒋柳 当前章节:15412 字 更新时间:2026-6-13 17:11

【迷失的帝王】

“好头颈,谁当斫之!”

江都迷楼的寝殿里,一个男人手握铜镜,不无惆怅地叹了这一句。镜里映着一张留有美须,五官端正的脸,以美学而论,确是一颗好头颈。

这颗人头是属于杨广的。杨广搬到扬州已经快两年了。

此时,杨广大帝还有另一个极其响亮的称号:太上皇。那是长安的李渊送给他的。杨广陛下的职务长了一级,但他本人应该不会高兴。

唯一能让他高兴的只有眼前的美景了。

闲暇时候,杨广经常登上迷楼的高处,迷楼是他在江都修建的一座高楼。建筑规格相当高,楼接楼,房套房,陌生人譬如刘姥姥们进了去,肯定迷路走不出来。迷楼是杨广亲自取的名。

如同楼名,杨广的心头大概也是一片迷茫吧。

仰望星空,杨广的眼神异常空洞。

不过数年间,富强的帝国四分五裂,硝烟遍布自己的国土,当年离开时,他还跟没能同行的宫女许诺,让大家注意保养,明年我就回来(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

看来,只能放那些宫女的鸽子了,中原再也回不去了,那些美丽的妃子再也见不着,他也再没有平定中原的信心,更没有称雄天下的壮志。

雄心勃勃的天子可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着青衫短裤,拄着拐杖,形态颇似逛颐和园的普通老汉。

史书所记,退朝之后,杨广就会换上这一身蹬三轮的打扮,在行宫的楼台馆舍里游走,眼睛贪婪地望着这美丽的一切。一直到了夜晚,才恋恋不舍地回寝殿。

江山如此多娇,侬真想再活五百年。

史书将此事记下,以印证杨广的荒诞。外面烽火四起,不想着出去平定,却天天搞自助游,这实在不像话。

可是,谁又能理解杨广此刻的心情。曾经的杨广也算有为青年,修长城,凿运河,通西域,平边乱,收四夷。但数场大败洗尽了他的英雄气。现在的他已经看到自己悲惨的结局。

人世间最痛苦的莫过于心有壮志的人发现自己的软弱无力。

也只有看不尽的美景,醉人的烈酒能麻醉自己吧。只有这些才能暂时消除内心的惶恐,无比的失望与绝望吧。

读史书至此,浮现在我面前的不再是那个目空一切、刚愎自用的帝王,而是一个回天无力的老头,他孤独地行走在迷宫,用繁华迷醉着自己,用胜景藏起自己孤独的身影。他在等待着属于自己的终结之音。

李密、李渊、窦建德,还有天下的豪杰们,你们都想取朕这项上人头吧。

来吧,朕等着你们。

杨广再一次犯错误了,社会学告诉我们,最终背叛我们的永远是离我们最近的人。最终取他人头的不是外面的豪杰,而是他最信任的骁果。

骁果军是杨广的御林军,这支军队由臂上走马级的壮士组成,从各地的军队以及民间团体挑选而来,有一些还是死囚犯里捡出来的,左臂刺以血鹰,以示效忠。

想起事的人是率领骁果军的虎贲郎将司马德戡。

司马德戡,扶风人,小时候是杀猪的,也不知道怎么的就从了军,还成了杨广的亲信,此时率领着一万骁果军驻在东城。

司马德戡想杀杨广并不是自发自觉,他是被逼的。最近这段时间,司马德戡发现部下情绪相当不稳定,断断续续有些骁果兵逃跑。骁果兵逃跑也不能怪这些人没组织没纪律,其实也是杨广逼的,杨广这些日子正在策划迁都丹阳,也就是今天的南京。骁果军大多是关中人,老婆孩子还在老家,跑到扬州本以为度个假,来年还能回去,现在竟然要迁到长江以南,那何年何月才能回家?

手下的兵一个个逃跑,要是追查起来,司马德戡脱不了干系。为了摆脱困境,司马德戡想了一个办法,这是个馊主意。

这个办法是:组织一场骁果胜利大逃亡,然后自己也趁机跑路!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司马德戡串联了不少志同道合的人,这些人身份各有不同,计有杨广的秘书(内史舍人),各种武将(虎牙郎将,鹰扬郎将),替杨广管印章的(符玺郎牛),门下省助理(直长)以及管城门的,看病的,站岗的以及宫女太监;等等。从规模之广来看,司马德戡不逃则已,一逃就要把杨广陛下逃成孤家寡人。

史书记载司马德戡阴险,看来,史书诚不欺人,但史书忘了记,这个人有点笨,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人多了,跑起来虽然法不责众,但中国有个惯例,人多了容易坏事。

司马德戡大概是不知道保密是怎么回事,不但大搞串联,还毫不避讳,经常跟这些人到酒楼开会,称兄道弟,公然讨论逃跑事宜。

消息传到了宫内。

一个宫人决定告发司马德戡,她不是第一个听到消息的人,但应该是第一个决定告发的人。这是一个有勇气的人。她地位比较低,无法在杨广面前说上话,要告发,只有找自己的主管领导,也就是后宫之主皇后。

皇后姓萧,史称萧皇后,出身高贵,是西梁孝明帝的女儿,出生在二月,那时我国盛行封建迷信,认为二月生的儿女不吉利,就送了出去。导致萧氏生为公主,生活水平却跟劳动人民保持高度一致(躬亲劳苦)。

当然,自从嫁给杨广之后,她还是过上了好日子。杨广虽然好色,但跟萧氏关系很好,基本做到了外面彩旗飘飘,家里红旗不倒。这大概跟关于萧氏的预言有关,隋唐最著盛名的算命先生袁天纲给了她八个字:“母仪天下,命带桃花。”

听到宫女的报告后,萧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告诉她:“好吧,你去奏禀圣上吧。”

出来后,这位正直而勇敢的宫女被拉到宫外斩首,罪名是妄议朝政!

据说鸵鸟在碰到危险时会将脑袋伸进土里,其实这是一种误解,鸵鸟只是将头靠近地面,侦察敌情以及伪装自己,世界上真正在危险面前将头钻进土里的,应该是人这种生物。

不久之后,又有宫女报告听到宿卫的士兵在低声谈谋反的事,请求将这一情报禀报给杨广。

萧氏拦住了她:“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已经无可救了,告诉圣上这些话,无非是让圣上徒增烦恼。”

二十九年前,只有九岁的萧氏嫁给了杨广,这么多年,她见证过杨广的谋略(主要是阴谋),也分享过杨广的荣耀,现在一切行将结束。

【宇文家的三兄弟】

事情已经无可逆转地朝最终点奔驰而去,司马德戡甚至已经定了日子,就在三月十五左右大家集体跑路,不知道发令枪由谁打响。

照司马德戡的计划来看,还不是最糟糕的,毕竟司马德戡只是想逃跑,就算他撺掇着所有的人都跑了,杨广大不了当个光杆皇帝。

事情的质变来源于一个人的加入。

因为司马德戡大力发展跑路下线,有一个人也收到了风声,他直接要求会见一下跑路总指挥。

新加入的小弟还想见总指挥?但接收到这个信息后,司马德戡马上跑去见对方,对方的来头太大了。

这个人是宇文述的儿子。顺便说一下,当年炒掉李密的宇文述在两年前就去世了。

在演义里,宇文家有一个很了得的儿子叫宇文成都,在隋唐十八条好汉里排第二,仅次于李渊家的傻小子李元霸。此人相貌堂堂,武艺出众,勇猛无双……可惜的是,宇文家的基因不可能出产这样的优质品,宇文成都是虚构人物。

除了宇文成都之外,演义里宇文述还有一个花花太岁儿子叫宇文惠及的,在大街上强抢民女,后被秦叔宝一锏打死。这个宇文惠及是虚构的,但他的光辉事迹还是有原型的,原型就是要来见司马德戡的人。此人叫宇文智及,史书记载跟演义里的宇文惠及一样是色鬼,但宇文智及这位原型还有另一项特长:搞阴谋!

见到司马德戡,宇文智及认真听取了总指挥的逃跑计划,然后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对方的一个大漏洞:“杨广虽然失去了道义,但威风还在,要是听闻你们逃跑,一定严令追捕,你们将跟窦贤一样,自取其死!”

窦贤是隋朝郎将,是逃跑主义的先行者,不久前率部下逃亡回家,被杨广派兵追上斩杀。

司马德戡吓出一身冷汗,千算万算,没算到杨广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要是惹怒了他,就算逃到西天佛祖那里都会被挖出来。

“那怎么办?”

宇文智及压低了声音,说出了另一个计划:“不如纠集兵马,攻向宫殿,废昏君,立明哲。如果事情成功,公自然荣华富贵!”

这个就太跳跃了,司马德戡只想跑路,让他杀杨广,实在没有心理准备,但宇文智及马上用一句话给司马跑跑吃了一颗定心丸:“就算不成功,也能吓杨广一跳,那时你们再逃,杨广必定胆怯,不敢追讨!”

进可改朝换代,退还可以接着跑路,这实在是万全之策,司马德戡马上同意了这一方案,还表示事情成功之后,将奉宇文智及为主。

宇文智及笑了,他告诉对方,我还不能领头,但我已经有了一个最佳的人选。

“谁?”

“我的兄长宇文化及!”

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这位仁兄算是典型的贵族子弟,在长安的时候,就仗着他父亲的威风,成天价在大兴城内乘肥挟弹,驰骛道中,长安市民亲切(亲自咬牙切齿)地称呼他:轻薄公子。

宇文智及大力推荐其兄长,不是兄长比他更浑,而是兄长跟他关系很好,宇文智及认为这样的好事不该忘了兄长。

于是,宇文智及将司马德戡们领到宇文化及的面前。郑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奇怪的一幕出现了。

宇文化及脸色大变,全身流汗,差点休克过去。

这位仁兄来到江都以后,倒不忘本,接着干坏人坏事,但弑君这样的事还是超过了他的承受力。

后来,司马德戡想起这一幕,后悔自己早该看出对方是个脓包的。

当然,现在整个计划都告诉你了,你不干,就是逼着大家灭口。过了一会儿,宇文化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终于颤抖着点头同意。

宇文家的加入,让一起逃跑事件演变升级为改朝换代事件。另外,种种迹象表明,宇文家的第三个儿子也参与了进来,这个人是多年前就跟李渊夜谈大事的宇文士及。因为宇文士及后来当了唐朝的宰相,而隋史又是唐朝人编的,他们说宇文士及没有参与这一弑君事件,那就算没有吧。

江都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了。但接下来传开的这个消息,还是将客居江都的关中汉子们给惊住了。

据传闻,杨广怕关中骁果不随他去丹阳,已经决定将他们全部毒死,这个消息传得有板有眼,比如,杨广已经准备了二十石的毒酒,连日子都选好了,就在三月十六日那天请断魂饭。隋制一石有一百多斤,一石足以毒杀千人,二十石够两万人用的。

搞这么大规模的毒杀事件,杨广果然是大手笔。

这个消息据说很准确,是从皇宫里的御医传出来的。

当然,我们已经说过,跟司马德戡喝酒拜把子组成跑路同盟的人里头就有太医院的医生,而三月十六日,很巧,那原本是司马德戡准备起跑的日子。

看来消息已经走漏,抢跑已经势在必行,三月十日,弑君为乱的大幕拉开。

那一天,风很大,风尘扫荡了扬州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天空变得昏暗如夜,风沙之中,没有多少人注意到,在城东,一支部队悄无声息地集结起来。

那是司马德戡跟他率领的骁果。司马德戡宣布了他的计划,并很快得到了骁果的响应。

造反还是过五天去吃杨广的毒酒。这并不是一道难做的选择题。

在这一天的黄昏,司马德戡偷走了御马,备齐了武器,只等夜色的降临。

风高,月黑,弑君!

梆!梆!梆!

打更声似远似近地响起来,约定的时间终于到了。

“点火把!”黑暗中,司马德戡用阴沉的声音下达了命令,无数火把点了起来,照亮了城的东边,火光下,是数万准备起事的大兵,那些脸孔因为兴奋而显得格外发亮发红。

这个阵势有点大,杨广察觉到了异常。

杨广贪玩,属夜猫子型,都三更天了,竟然没睡着,还望到了东边的火光以及听到宫外的喧哗声。

“宫外何事喧哗!”

很快,杨广定下心来,他得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外面的草坊失火了,大家正在救火。”

给出这个回答的是值班的侍卫武官裴虔通,此人是杨广的亲信,在杨广还是王爷时,就是杨广的跟班,当然,现在裴虔通是司马德戡的人。

杨广又躺下去,他并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扬州街头,刀已出鞘。

【杨广之死】

扬州的大街上,值班的士兵正在巡察街道,突然冲过来了一群禁卫军,这帮兄弟单位的人来了之后,毫不客气,立刻就将负责巡夜的隋将控制了起来,并告诉下面的士兵,你们可以回去休息了,现在扬州城防由我们接管。

率领这支部队的是宇文智及,很快,各个街头都布置了新的士兵,扬州城落在了反军的手里。

与此同时,在宫殿的芳林门外,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此人是杨广的孙子,燕王杨倓,因为宇文化及们的动作太大,杨倓发现了事变,连夜从家里跑出来,准备给杨广报信。

来到芳林门,门已经关上了,没有令牌是进不去的。想了一会儿,杨倓捏着鼻子从下水道钻了进去,总算过了第一关。

下一关是玄武门,这是最后一道门,进去后就是杨广的寝殿,可玄武门是没有下水道供人去钻的。情急之下,杨倓大声对楼上招呼:“臣中风了,命悬一刻,请求见圣上最后一面。”这个理由编得还不如逃课的小学生。中风了还能钻下水道?还能如此大喊?

玄武门的门打开了,杨倓一进去,就被裴虔通请到小单间关了起来。

另一拨人也来到了玄武门外,他们才是裴虔通等待的人。

司马德戡一路小跑来到了玄武门前,他倒是大摇大摆从正门进来的,在这之前,司马德戡早已经做好工作,各大城门都没有上锁,这样看来,杨倓的下水道是白爬了。

来到玄武门前,看到迎接他的是裴虔通后,司马德戡松了一口气,在计划里,玄武门是最关键的一环。这里原本驻扎着对杨广效忠的一支部队。这支部队勇猛善战,待遇优厚,杨广还经常做媒,将宫人许配给他们。这支部队称为“给使”。

这一天的早些时候,给使接到圣旨,将他们调出城外。他们丝毫没有怀疑这道圣旨的真实性,因为前来宣读圣旨的是杨广的一位亲信太监魏氏(姓魏的太监就是奸啊)。

诚然,魏太监也是逃跑团的成员。

杨广的处境称得上众叛亲离了,但混到这一步,能怪谁呢?下面发生的这件事也许能解释为什么最后关头亲信都选择背叛。

在司马德戡抵达玄武门时,另一支部队来到了玄览门,领军的是他的舅舅独孤开远。来到门外,独孤开远大力敲门:“兵仗尚全,犹堪破贼。陛下若亲出临战,人情自定;不然,祸今至矣!”

杨广终于知道外面已经反了,他的第一个反应是问自己的老婆萧氏:“难道是阿孩做乱?”

阿孩是杨广儿子齐王杨暕的小名,因为失宠正被软禁在家。第一时间,杨广想到的造反者竟然是自己的儿子。

想到这里之后,杨广选择不回应外面的请求,谁知道外面那些兵马是不是杨暕骗来赚他大门的。

最后的希望溜走了,裴虔通领着反兵冲到了成象殿前。

冲进大殿,裴虔通大声喝斥守卫放下兵器。

正当殿内守卫举棋不定时,一声暴喝响起:“天子在此!你们想干什么。”

站出来的是右屯卫将军独孤盛。因为事出突然,独孤盛来不及披上铠甲,唯拿着大刀,挡在了裴虔通的前面。

没想到这时,还有人愿意给杨广陪葬,裴虔通上前一步,讲起了道理:“事情已经这样了,不关将军的事,请将军不要乱动。”

独孤盛以一声干脆利落的回答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老贼,休得胡言!”

说完,独孤盛喝令值班的士兵前去迎战,但很快,他绝望地发现,士兵们纷纷放下武器,离开了现场。

所有人都知道拿起武器是死,放下武器是生。逃走的人史书无名,而独孤盛之所以能在史书留下他的名字,那是因为他具有直面死亡的勇气。

挥舞着大刀,独孤盛冲向了箭雨刀林,倒在了大殿的台阶之下。

跨过独孤盛的尸体,裴虔通向寝殿进发,天已经微微亮了。

前面就是寝殿,里面住着那位不可一世,权倾天下的人,擒拿他,一切将画上句号。

殿门紧闭着,裴虔通下令:“撞门!”

门却吱呀一声开了,优秀内应魏公公打开了大门。

杀进来之后,裴虔通四下寻找,已经不见了杨广的踪影。

杨广哪里去了?

裴虔通率兵跑出了寝殿,来到了永巷,我们已经说过,迷楼可不是一般的地方,它是一座迷宫,要是杨广存心躲猫猫,一时半会儿还真抓不着。正在无奈之时,旁边有位美人伸出了头。

“陛下在哪里?”裴虔通抱着侥幸的心理问了一句。没承想,美人轻抬玉手,指向了西边。

陛下逃到西苑去了!

嫔妃都出卖杨广了,当然,不能怪美女薄情,要知道这里是永巷,是宫中幽禁失宠妃子的地方。

乱兵终于找到了杨广。

隔着窗子,杨广看到白晃晃的大刀,他倒没有慌乱,大概他早就在等待这项上一刀,于是,杨陛下认真诚恳地问对方:“你这是要来杀我吗?”

这一反问,搞得乱兵很不适应。

杨皇帝,我们是来弑君的,你配合一下,好歹喊两声,反抗一下,我们趁热一刀结束了你不是甚好?

惊慌之下,乱兵表示自己不敢,这次前来只是请陛下回长安。

原来如此,杨广步出房门,他见到了裴虔通。

“你不是我的故人吗?对我有什么怨恨?也来反我?”

大概是对过口径的,裴虔通也表示自己不是造反,只是奉陛下还京而已。

好吧,你们都演戏,我就陪你们玩一玩吧。

“朕正准备回京,等江上的米船到了,我就领你们回去!”

天终于亮了。

宇文化及正在家里焦急地等待,很快,门外有人禀报,司马德戡已经派兵前来接他去主持大局。

行到街上,很多消息灵通的人知道这位宇文大少爷将是话事者,纷纷上前拜码头。

从一个轻薄公子变成主持大局的人,宇文化及十分不适应这个转变,他浑身颤抖,说不出一句话来,只会低头靠在马鞍上连声回应:“罪过罪过。”

来到城门,司马德戡早已经等候多时,他将宇文化及领进朝堂,告诉他,事情已经在掌控之中,你现在是丞相,主持一切大局。

紧接着,司马德戡说了一句让宇文化及跳将起来的话:“陛下马上就要到这里来见我们。”

西苑,裴虔通正在请杨广上马,按照他们的流程,这会儿应该请杨广到大街上遛一圈,然后到朝堂宣布退位。

这就太不厚道了,到大街上遛一圈,不就是游街示众吗?这种做法严重违反人权。何况这一般用在小偷、通奸等犯罪分子身上,皇帝被游街好像没有先例。

可杨广并没有意见,他只对将要骑的那匹马有意见:“马鞍太旧了!”杨广严肃抗议道。

这大概也是世界上最挑剔的游街示众犯了。最后,裴虔通又搞了一副新马鞍,好不容易将杨广哄上了马。裴虔通一手拿刀,一手拉着缰绳拉着杨广大帝到大街上遛了一圈,效果还是很不错的,围观的群众(以乱兵居多)欢呼雀跃。

是的,对他们来说,杨广的时代终于过去了,再没有人强迫他们远征辽东,也没有人请他们喝毒酒,也不需要渡长江,到南方蛮夷之地。也许,他们马上就可以回家了。

在杨广被押到朝堂之前,宇文化及制止了对方。

“赶紧把这个人拉走!”

虽然杨广已经是阶下囚,宇文化及已经号称丞相,但杨广的气场依然让宇文化及没有勇气直接面对。

事情到了这里,也就算完事了,派一个大兵将杨广的头砍下来,然后宣布宇文化及摄政。政变完美收官,可不知道是谁出的主意,他们还想在取杨广性命之前,羞辱一下对方。

这是一个自取其辱的想法。

他们找来了一个叫封德彝的人,此人据说才思敏捷,口才了得。果然,上去之后,封德彝就给杨广宣布了数条罪行。

杨广轻蔑地看着对方:“我实在对不起百姓,但你们这些人,跟着我享尽了荣华富贵,你们有什么资格来反我!”

“还有你,封德彝,你是一个读书人,为什么参与到这些武夫的逆谋中来。”

不要再安排罪名了,杨广就算罪行滔天,也该窦建德们来取他的人头,但你们要取,也就取了去吧。

裴虔通的大刀挥出,杨广十二岁的儿子倒在了地上。

大刀又伸向了杨广,突然被打断了。

“天子有天子的死法,怎么能动刀,给朕取鸩酒来!”

杨广在维护人生最后的一点尊严,据记载,他早已经算到这一天,为了不麻烦群众,自己备了毒酒放在身边,交代宠幸的侍妾到时拿来好同年同月同日死。

显然,这时候还想服务人员倒酒是不现实的,而裴虔通也没想到杨广这么麻烦。

你们啊,档次太低,弑君连个准备工作也做不好。

叹口气,杨广解下头巾交给对方:“你们用这个吧。”

这个曾经气吞河山,梦想建立一个伟大的帝国,一个空前绝后超越秦汉的伟大帝国的人,这个以千古一帝自许的帝王,这个傲视群雄的王者,这个主宰四海的统治者,倒在了扬州迷楼寝殿的洗手间里。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大概知道自己是一位失败者了,他应该也会猜到一个失败者是不会见容于史册的,他的那些功绩将被描写成负面工程,而他自己,也成了暴君的代名词。

远在长安的李渊得到消息后,哭得十分伤心,然后化悲痛为力量,专门开会,讨论后给他一个“炀”的谥号。

“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

——《谥法》

这就是说,杨广是个色魔+流氓+独夫+暴君。李渊也算是报了当年被称阿面婆面的仇,出了那口恶气。

当年秦始皇比杨广更猛,也没有被人加上炀的大号。这不公平,但这就是历史。

剩下的就是清洗杨家宗室。爬下水道的杨倓死了,还有一路兵马直扑齐王杨暕的宅第。杨暕在睡懒觉,听到动静之后,大惊:“是什么人?”

看见冲进来的大兵,杨暕心头涌起绝望,不甘心地喊了一句让大兵们摸不着头脑的话:“请慢点下手,儿子并没有负国家!”

搞了半天,大兵们才明白,原来杨暕还以为是父亲杨广要来取他性命。在要不要告诉对方真相这上面,显然大兵们没有太多的同情心。

杨暕被拖到街上斩杀。至死他都不知道是谁要他的命。

无论失掉权位也好,丢掉性命也好,最痛心的莫过于父子到死还在互相猜忌。

难怪多少人在抱怨,宁可生在铁铺豆腐坊也不要生在帝王家。

杨广死后,宇文化及这帮人管杀不管埋,看人家断气拍拍手走了。萧后只好找了些宫女,将床板拆了下来,做了一副小棺材,将杨广跟他的儿子放进去,掘了一个浅坑埋下。妇女毕竟没力气,要挖大坑力不从心,另一方面也要怪杨广,挖了两千公里的运河,修了千里的长城,建了无数的宫殿,竟然连个墓都不给自己挖。

数月后,隋朝的旧将来到这里,将杨广挖出来,改葬到吴公台。吴公台是弩台,用兵之地,杀气太甚。数年后,唐军来到这里,他们将杨广从吴公台请出来,改葬到离吴公台二十里之地的雷塘。至此,杨广总算有了一块安息之地。

地盘不大,后面百姓也不客气,经常在他的墓地附近刨土种菜。也没有人给杨广扫墓,杨广的墓渐渐被荒草掩没。

曾经拥有天下的人,连一亩三分地的墓地都保不住,这公平吗?这是公平的。

请把我的双手放在棺材外面,让世人看看,伟大如我恺撒者,死后也是两手空空。这是罗马的统帅恺撒说的。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提一下,二十九年以后,杨广的坟墓又被打开,这一次倒不是搬家,而是有新人入住。

他的妻子萧氏辗转多地,历经人世的沧桑,在那一年去世了。此时,已经是大唐盛世贞观二十一年。李世民特批让萧氏与杨广合葬雷塘。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迟到的团聚也是团聚。如果得知最终陪伴他的是自己的爱妻,杨广也会感觉些许慰藉吧。

【内讧】

杀掉了杨广,宇文化及领着关中人踏上了还乡的路程,他本人当仁不让就任了还乡团团长一职。

启程之后,宇文化及平定了一起隋朝遗老的叛乱。杨广虽然是个失败的帝王,但生性豪放,平时也拉拢了一些将领。有人替他复仇是正常的,但宇文化及没想到的是,还乡团内部分裂了。

搞分裂主义的是司马德戡,司马德戡本来跟宇文化及搭的是同一条贼船。司马兄还是船长,后来主动让贤给了宇文化及,但很快,司马德戡就无比后悔自己的这一决定。

宇文化及太不成器了,通俗点说是烂泥扶不上墙。

自从当上还乡团团长后,宇文化及先把六宫的妇女同胞给收编了,每天南面而坐,把规格提升到了杨广一级。虽然杨广不会发表什么不满看法,但宇文少爷你毕竟还挂着大丞相的称号,就这么接收杨广的寡妇,这社会舆论还要不要顾及?

除了私生活不检点之外,司马德戡还发现宇文化及可能是个笨蛋,自从宇文化及总揽政务后,下面汇报情况,无论什么样的问题,宇文化及都一概以不变应万变,不回答,不批示。

连个话都不会说,不是笨蛋是什么?

事实上,司马德戡还是估计错了,宇文化及倒不笨,他只是口笨,现场抢答能力比较差而已。等人下去之后,宇文化及召集师爷商讨对策。

后面发生的一件事,让司马德戡对宇文化及彻底失去了信心。

还乡团行至彭城,水路不通,只好登岸,为了应付庞大物资运输的需要,宇文化及就地抢了牛车两千辆,然后下令,值钱的东西搬上车,宫人上车。

那这些兵器铠甲怎么办?望着摆了一地的器械,下属问道。

“分发士兵,让他们带着上路好了。”

接到这个命令,司马德戡快要疯了。

怜香惜玉是对的,但祖宗你也看看时候啊,我们是还乡团,不是上香团哪。一路上,要应对无数的挑战,有无数的恶战要打。保护你的不是香车美人,而是这些外貌粗俗,不具任何观赏价值的骁果。你把他们累成了马,要是李密李渊还有东都人杀过来,谁来应敌?

好不容易搞掉了一个杨广,抬出来的却是一个更浑的,想到这里,司马德戡就恨不得找块豆腐把自己砸死。

怎么让这样的人当了老大?这是瞎了你的铝合金眼。

自从宇文化及暴露自己的智商跟人品值后,司马德戡也不像以前那样恭敬对待宇文化及了。

这个变化很快被宇文化及察觉到了,司马德戡对他已经不像春天那样温暖,也不像夏天那样热情,倒有秋天的一股凉意袭来。

宇文化及没有等秋风变成冬风。

有一天,宇文化及笑呵呵地将司马德戡叫来,表示这次能够推翻暴君,将军功不可没,为了表彰将军的功绩,特提拔为礼部尚书!

最后,宇文化及轻描淡写地表示,将军手下的兵,我已经下令让各部分领了。

这就是所谓的釜底抽薪。

司马德戡彻底愤怒了,刚过河就拆桥,你不仁就不能怪我不义。

他找上了宇文智及,在送了不少礼之后,司马德戡争取到了一个位置,他率领一万人在整个还乡团的最后面殿后。

跑到后面去是什么意思?难道又想回归司马跑跑的本色,从后面趁机开溜不成?

事实证明,经过宇文兄弟的野心熏陶,司马德戡有所进步,其野心虽不像他本家司马昭一样搞得路人皆知,但稍有眼力的都知道,司马准备自立山头了。

司马德戡的计划如下:从后面袭击宇文化及,消灭对方,然后自己当团长。打完收工!

从以前的经验来看,司马同志是搞统战的高手,为了这次袭击,他广泛联络同志,送出了结盟信,然后安心等待盟友的答复。

盟友还没有来,宇文化及先来了。

这一天,下面来报,宇文化及跟他的兄弟已经到了后军,他们是来打猎的。

打猎的?难不成消息已经泄露了?

司马德戡迟疑了一下。但想了想宇文化及是个笨蛋加软蛋,最终决定还是前去迎接一下。

司马跑跑终于犯错了,这都送上门了,还亲自接什么,率领兵马上去把宇文化及绑了不就大功告成了?

低估自己的对手,这是常见的错误,又通常是致命的错误。我们已经分析过,宇文化及以前有轻薄公子的名号,这样的人说他笨,估计街坊邻居也不会认同。

司马德戡刚出营帐,宇文化及的身后就冲出一堆人,将他按倒在地。

望着在地上挣扎的司马德戡,宇文化及十分遗憾:“当日我们共同平定海内,经历了无比的危险,现在事情成功了,正要跟你有福同享,你怎么这么想不开,要谋反呢?”

还是大意了,没想到花花公子也会耍心眼。知道大势已去后,司马德戡做出了最后的辩解:“本来杀昏君,就是受不了他的淫虐,可足下比杨广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是被逼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宇文化及同志口才极差,被一抢白就说不出话来。只好挥手送司马德戡上路。

宇文化及率领着十万人马再一次踏上征途,人数并不算多,除去宫女太监文官,也只有数万兵马,但不要小瞧这数万兵马,这些骁果是隋朝军队中精英的精英,他们或者无法决定中原的归属,但一定能打破中原的僵局。

进入彭城,他们已经踏进中原,这里是群雄逐鹿之地,是血与沙的修罗场,是淘汰劣质,优质胜出的残酷之地。

【诸雄之地】

在宇文化及怀着思乡之情眺望西边时,西边的李渊也眺望着东方。

长安,大兴宫,太极殿。

当初李渊告诉李密,他只是想保住唐国公的地位,他并没有野心。现在证明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谎言。

杨广去世的消息传到长安的一个月后,李渊登太极殿,正式称帝,国号为唐,年号武德。

禅让帝位给李渊的隋恭帝杨侑第二年在长安去世,年仅十五岁。据说他是病死的,又据说是遇害而亡,对于这种八卦,大家出乎意料没有生起探究的欲望,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李渊就是真正的凶手。

李渊登基那日,是公元618年的五月二十日,这是一个阴谋产生的日子,也是一个伟大朝代的开端。

就当时来看,李渊只不过是众多帝王中的一个。谁也无法当时就判定他是最终的胜出者。要想真正让唐朝成为天下人共有的皇朝,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

唐朝的使臣在向三蜀进发,去宣慰招抚那里的郡县。长安的鸿胪寺内,唐朝的外交人员正赔着笑脸接待那些趾高气昂的突厥人。

李世民率领大军西进,前去抵御对长安发起进攻的薛举。在这之前,唐朝刚经历一场大败。正可谓西边不平东边又起。

接到兵败的消息后,李渊专门下了一道诏令。指示身在江都、家在关中的,一律不能追收他们的田宅,如果还有没饭吃的五保户,应该立刻登记进行救助。

李渊在拉拢还乡团的成员。但仅仅依靠这个是无法真正解决问题的,此时,李渊只有依靠他那称兄道弟的李密了。

李密一定能阻住宇文化及吧?如果他挡不住,我要怎样才能承受住两边的重压?

望着东方,李渊的眉头皱了起来。

杨广被弑的消息传到了东都,此后不久,杨侗也成为了皇帝。

杨侗的心揪成了一团,这一年,他仅仅十四岁,面对的敌人却是老狐狸级别的李渊,天才般的李密,以及像窦建德那样的江湖豪杰。

现在又多了一个蛮横的宇文化及。

他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文臣跟武将了,成为杨侗心腹的是七个人:纳言段达,纳言王世充,内史令元文都,兵部尚书皇甫无逸,内史令卢楚,内史侍郎郭文懿,黄门侍郎赵长文。这七人被称为七贵,如果人太多一下记不住倒也没关系,暂时记住王世充就可以了。

杨侗经常盯着王世充看,这位大将屡败屡战,现在可以指望他应付李渊的窥探,抵挡李密的进攻,以及阻止宇文化及的回归吗?

大殿之上,杨侗眉目如画,温和仁爱,仪表庄重矜持。这大概是盛世仁君该有的风范。

乱世之中,要如何依靠温和仁爱生存下来?

在乐寿的窦建德很忙,自从登坛自号夏王后,他发现自己的最大的敌人竟然从隋朝政府变成了同行。

在他驻地的不远处,就有一支实力强劲的农民起义军,这支部队是当年想在山西开拓根据地,却被李渊打出太行山的魏刀儿,而在上方的幽州,更冒出一位堪称窦建德一生之敌的对手,那位是统领着燕云铁骑,号幽州总管(自封的)的罗艺。

这位罗艺在窦建德的兼并活动中屡遇险境,但每次都逢凶化吉,其中的原因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厉害的儿子叫罗成。这位罗成是演义中虚构的,但罗艺确有两员虎将,这两员虎将叫薛万均和薛万彻,他们的父亲正是当年被窦建德气死的薛世雄。

那一年,窦建德击败薛世雄,一举成为山东雄首,而今天,他受阻于薛家兄弟无法一统河朔,冥冥之中似是天意,这证明,上天才是最霸道的编剧。

打北边来的燕云铁骑是窦建德难以征服的劲旅,但好在事情没有坏到底,打南边来的宇文化及给他送大礼了。

有钱的宇文化及被李密赶到了窦建德的鼻子底下。

荥阳的李密很头疼,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两面夹击的境地。

长安,洛阳,荥阳,这是宇文化及所率还乡团的进军路线,李密是第一战。这也意味着,当他面对宇文化及时,就不得不暴露后背给东都洛阳。

当年执着于攻占洛阳的错误显现出来了,他在走杨玄感的老路。但到了现在,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李密在洺水巩水一线布下了重兵,他大概是想把宇文化及吓回扬州去。

扬州是回不去了。

从杀掉杨广那一刻起,宇文化及就踏上了不归路。

要回到长安,就需要打败李密,通过洛阳,以及击败长安的李渊。不知道宇文化及哪来的信心,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这一切。

前进,险阻重重,而回去,宇文化及有这个想法,也没有盘缠来支撑。十万人将从江都带出来的粮食吃得差不多了。

何去何从?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吧。

出了曹州之后,宇文化及停住了脚步,再往前,就是李密的阻击线。想了一会儿,宇文化及下令集体右转,向北挺进,来到滑州后,他留下了辎重,率领大军渡过黄河奔向了黎阳。这是一个处在饥饿边缘之人的正常反应。

黎阳仓内有粮。

但这又是一个饿昏了头的举动。

黎阳的仓门紧闭着,守卫仓城的是徐世勣。

看到来势汹汹的宇文化及后,徐世勣马上放弃了黎阳城,将所有的部队都转移到仓城。宇文化及晚了一步,除了在城内找到了一些残羹剩饭聊以果腹之外,一袋大米都没捞到。

这也太欺负人了!怎么着也得打发一点啊!愤怒的宇文化及派兵挺进,围住了仓城。

平心而论,宇文化及能干掉司马德戡也算有些小聪明,但那些聪明在徐世勣面前就有点小巫见大巫了,更何况,还有更滑头的李密在后面。

杀到仓城之下时,宇文化及发现对方早已经做了好守城的准备,没有攻城器具无法拿下仓城。

于是,宇文化及退下来准备攻城用的器械。在刨木头的时候,李密来了。

李密率领了两万兵马前来救援徐世勣,快到时,李密停下了脚步。

前面是淇水,渡过淇水,就是黎阳。

宇文化及就在淇水边列阵,大概是想搞个半渡而击。

就这样,两人夹岸对视着。

算起来,李密,宇文化及,当然还有去世的杨玄感都是长安城有名的官二代,要是评选京城四少之类的组织,他们三人铁定能入选,可世事变迁,杨玄感身首异处,李密成了草莽寇首,宇文化及则成了弑君逆臣。

乱世是喝醉酒的上帝在值班,但以为上帝不管事那是不正确的。置身于乱世的人正如溯河洄游的鲑鱼,他们逆游奋击,自认为是在与命运抗争,但取胜的结局却不过依上帝画好的路线前进而已。

李密是来劝降宇文化及的。

突然杀出的宇文化及让李密很是恼火,他正全力准备进攻东都,却不得不前来应付这支突然出现的精兵。

最好的方法自然是收降,这个也是有可操作性的,毕竟从大方向来说,李密跟宇文化及都属反隋武装,有共同的诉求。但李密不该羞辱对方。

淇水西岸,李密向对面的宇文化及招呼,要求对方马上放下武器投降,如此还可以保住性命。话说到这里还算正常,但也许李密还记得当年宇文化及他爹骗他下岗的事,顺口就说了一句:“你们家当年不过是匈奴人的奴隶,我记得你们原本姓破野头吧,隋朝政府对你们不薄,你还要谋逆,这是人应该干的事吗?”

宇文化及沉默了,论家世,确实比不上人家李密,李密家族当官的历史可以准确上溯到二百年前。那时,宇文家还属家丁。但宇文化及也可反问一下对方,为什么你领着隋朝政府的特殊津贴,也要造反?

走到这一步,大家都不想的,但既然到了这一步,还是接着往前走吧。

宇文化及十分愤怒,他本来口才就不好,还被人掀了老底,憋了半天,也没组织起有效的回骂,那只好失礼了。

宇文化及怒瞪双眼,厉声喝道:“我们是来一决生死的,废话什么!”

是的,不要五十步笑一百步,谈忠君爱国没有意义,沙场之上,胜利才是最有说服力的道理。

李密转身离去,他告诉部下:“宇文化及平庸愚蠢,还想当皇帝,我折一根棍子就能将他赶跑。”

宇文化及的攻城器械总算造好了,可等推到仓城附近时,宇文兄傻了眼,就在他跟李密聊天这会儿,徐世勣就在城前挖了深沟,辛苦打造的器具根本推不到城下。

后面的事情证明,就一个徐世勣守着,宇文化及也别想吃到仓城里的一粒粮。徐世勣的深沟除了阻止了攻城器械之外,还另有一个作用: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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