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农刘黑闼】
武德四年(公元621年)的夏天,三国之战结束后的不久,贝州漳南。
漳南是窦建德的故乡,窦建德魂断长安,他是回不来了。另一个游子回到了这里。
他是窦建德的乡党,夏军的大将刘黑闼。
很多年前,窦建德还是乡里的一个小地主时,刘黑闼是一个小混混,因为一不爱劳动,二又喝酒赌博样样会,把家里搞得苦不堪言。在没钱喝酒,没钱赌博时,刘黑闼经常找窦建德借。
说是借,但从来没还。
窦建德每次告诉他,以后不要这样混了,这样混下去没前途,好好干点活过日子。刘黑闼每次都答应,但过一段时间,又一穷二白地站到窦建德的家门前。
又过了一些年,刘黑闼从乡里失踪了,传言说他成了流寇。
再过了数年,窦建德成了夏王,有一天,他进攻王世充,前面报告抓住了一个大汉,此人号称是夏王的朋友。
窦建德跑去一看,竟然是刘黑闼。
原来传言是真的,那些年,刘黑闼投靠过郝孝德,又进过瓦岗,在李密兵败之后,他又投靠王世充。
刘黑闼很不好意思,很多年前他受窦建德的接济,又听过他的劝告,可最后还是落草为寇。这大概是他一直没有去投靠窦建德的原因。
现在好了,老朋友再一次见面。
从那天起,刘黑闼成了夏军的骑将。据记载,刘黑闼在夏军中专管斥候,踏敌营探虚实,因作战勇猛,还有些心直,在夏军中享有神勇的名号。
当日刘黑闼是乡里的无赖汉,窦建德是乡里的地主,这两条截然不同的人生最终会成了一条线。
现在这条线又将分成两条。
当年我们选择了离乡闯荡,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回来了。
回到故里,刘黑闼推开了尘封的家门。
回家之后,刘黑闼脱下铠甲,放下兵器,然后关上了大门。
在故乡,刘黑闼用多年征战得来的赏赐置办了田地、耕牛,开始做一个地主。他从战场上活了下来,这是他应得的回报。接下来,他该娶妻生子,再过很多年,他将会老去,膝下有孙数个,他坐在榻上,抱着孙子,讲一讲过去的故事,讲一讲他跟窦建德的故事。
那些年,我们曾经驰骋沙场,我们曾经并肩作战,我们曾经雄霸山东,我们曾经离天下仅有一步之遥。
接下来呢?
也许,刘黑闼只有选择沉默。难道说,兄弟们都死了,我活了下来,窦建德被抓去了长安,而我逃了回来当了一个农夫。
这些东西无法跟后人讲述,更无法跟自己交代。
在一个人的时候,或许是在院子里,或许是在地间,他常怀疑此时的自己是否是真实的自己。
农夫刘黑闼,这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名字。
他常向西边眺望,要是可以看到窦建德大踏步地回家,跟随窦建德,听着他的大声喝斥,我也许可以安静地做一个农夫吧。
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愿望,很快,从长安传来消息,窦建德被斩杀。
但某天,没有等到窦建德的刘黑闼,却等到了另一些熟悉的身影。
七月的一天,一行大汉风尘仆仆来到漳南,经过寻访,他们找到了刘黑闼。
来人是夏国的大将高雅贤、王小胡等人。他们从洺州而来,大老远地来找刘黑闼当然不是叙旧这么简单。
他们是来找刘黑闼起事的。
见到刘黑闼后,他们急切地告诉这位颇有声望的猛人:
再不做点什么,我们就只能引颈就戮了。
经过七嘴八舌的解说,刘黑闼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在窦建德被押送长安斩首后,留在洺州的夏将受到了极不公平的待遇,唐朝的官吏动不动把他们叫过去讯问,甚至五花大绑,拿鞭子抽,逼问万春宫里府库的物资哪去了。这也不能怪唐朝官吏气急败坏。进入万春宫后,本准备发笔财的他们发现,万春宫已经变了万春空,什么东西都不见了。
这些东西自然不是长了翅膀飞走了,它们是被夏国将领分了。
窦建德被抓,夏国的军将把万春宫里的帛布搬出来,分了三天才分完。
得不到钱财的唐朝官吏大怒,开始抓捕夏国官吏追缴物资。
高雅贤、王小胡们就在追缴之列,但让他们下定决心起事的原因是接到了一份调令。
从长安来了一份文书,李渊要征调夏国将领进京,据说是要大大重用他们,但考虑到王世充的部将如单雄信们都被斩首洛阳,只怕不是重用,而是送他们跟窦老大相聚。
不让人活,那就反了吧。
诸位军将凑到一起,下了起事的决定。史书记载,他们还是比较尊重老天爷的,起事之前,专门算了一卦,得到如要成功,必寻刘氏的启示。
我严重怀疑这几位兄弟是不是穿越了,刘氏得天下那还是秦末或是三国年间的事了。现在人间再无刘皇叔,何处更觅斩蛇客?
没有沛公玄德级的人物,就随便找个姓刘的凑合一下吧。
他们第一个找的不是刘黑闼,而是另一位叫刘雅的夏将。
听完这群人的方案,刘雅表示天下将要安定,自己准备当一个农夫,不愿再起兵折腾了。
这就不对了,方案都告诉你了,你说不愿意?
兄弟们勃然大怒,将刘雅的头斩下,重新在脑海里寻找刘姓人氏,终于,他们想到了刘黑闼。
刘黑闼入伙比较晚,在夏国中知名度不算太高,但事实证明,找带头大哥,刘黑闼正合适。
见到高雅贤们时,刘黑闼正在田头种菜,听完高雅贤们的诉说,菜农刘黑闼愤怒了。
走,你们跟我回家去。
回到家,刘黑闼大声招呼下人。
“把牛杀了,沽酒来,家里有客人。”
高雅贤们的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事情已经成了。因为当一个地主把牛杀了,无异于做生意的把秤折了,跑业务的把手机摔了,晴雯把扇撕了,意思就是不想好好过了。
吃了牛肉,摔了酒碗,刘黑闼召集了一个百多个乡中子弟冲向了漳南县城。
【新的夏王】
六个月后……
十二月的十四日,刘黑闼站到了洺州城下。在这六个月间,他招抚夏兵,联结盟友,攻城略地,横扫山东。唐将淮安王李神通、幽州总管罗艺、黎州总管徐世勣等唐朝大将俱成为他的手下败将。这才是真正的夏军实力。
现在,刘黑闼终于打到洺州城,回到了夏国的都城。
洺州的城门已经打开,等待着这位旧人的进入。
刘黑闼转身走到了城南,下令在这里摆下道场祭奠窦建德的亡灵。
窦大哥,你未走完的路,以后就由我替你走下去吧。
接下来的这个春节,李唐家大概过得并不怎么舒心,因为就在李渊吃团圆饭时,洺州城内,刘黑闼正式称汉东王,改年号为天造。
李渊的年号叫天德,大概在刘黑闼看来,李唐已经失德,老天是该重造一个天下了。
这个目标看上去并不那么遥远,在短短的半年间,刘黑闼就重新夺回了原夏国的属地,窦建德的部下纷纷响应,提着唐朝官员的首级做投名状前来共襄盛举。
事情搞到这一步,李渊跟李世民也不想的,但谁惹的事,谁就该治理。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的元月,李世民连元宵节都没有在长安过,就领着他的大军重新回到了山东。
面对来势汹汹的李世民,刘黑闼并没有全力进击,而是选择缩回拳头,主动放弃了靠近黄河一线的相州,全军退回了大本营洺州。
当日跟随窦建德孤军深入,在虎牢关一败而亡国,刘黑闼就认识到击败实力强劲的唐军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情,接近于不可能,要完成这件不可能的任务,只有一个方法。
向自己的对手学习,将对方引进来,利用主场的优势击败他。
在唐军进驻相州,逼进洺州,踏入山东的腹地时,刘黑闼终于动了,他率领兵马挺进到离洺州三十五里的肥乡,列阵于洺水之岸。
洺水对岸,便是唐营。
接下来的十多天里,两军没有发起大规模的进攻,而是十分默契地采取了同一种策略,每天各自派一支小分队到对方的营门挑战,要求对方放马过来,决一死战。
谁都没有动。正如两个绝世高手过招,谁也不会率先使出全力,而是反复地试探挑逗,以期发现对方的弱点。
这是对一个队伍意志力的考验,从后面的事情发展看来,也是对一个队伍凝聚力的考验。
全神贯注观察唐营,希望找到对方破绽的刘黑闼并没有发现自己的阵营出了一些异常。
在一天夜里,军营里有数名军将悄悄牵马离开了军营,离营后,他们上马直奔洺州下属的洺水县。
不遵守军营作息时间的人是洺水县人李去惑等人,他们擅自离营,返回老家,并不是想老婆孩子热炕头那么简单。
回到城下,他们大声向上招呼:
“刘黑闼已经大败,大家快逃,慢一步就走不掉了。”
在这个善意的劝告下,守城的军队纷纷走路,李去惑顺利进城,招集本县子弟,把守城门,然后给李世民送去了投诚信。
李世民喜出望外。
他一直在为找不到刘黑闼的弱点而焦急,现在机会送到了眼前。洺水虽然地方不大,但萝卜不大长在梗上。这里是洛州联络山东各地的中转站,而刘黑闼的军粮都要从山东各地运来,控制了洺水,就等于控制了刘黑闼的锅碗瓢盆,以后老刘吃完就得省着点,战时吃干,闲时吃稀,不战不闲半干半稀了。
于是,李世民马上派人前去接管洺水,受命的是原瓦岗军将王君廓。
没过多久,李世民就开始后悔了。
当初应该多派些人去的,至少派一个比王君廓更勇猛的人去。
刘黑闼向洺水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刘黑闼怒火冲天。
为了战胜对方,他做了充分的准备,他料到李世民会打持久战,会奇袭,会断粮道,可他就是没有想到自己的队伍会出叛徒。
我待他们不薄,他们为什么要背叛我?
这个问题说起来千头万绪,情与义能说上半天,但简单起来也很简单,利益而已。
在判断出两军最后的形势后,有一些自然选择了守卫自己的乡土,投靠希望更大的一方。
对于这些,刘黑闼是不会理解的,他只相信我对你好,你就该尽忠这样的草莽法则,这也是他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最终原因。
对于这次的背叛,刘黑闼十分愤怒,他甚至丢下跟唐军主力的对峙,把大营搬到了洺水城外。
一定要拿下洺水,让叛徒付出代价。
抵达城下后,刘黑闼没有急着攻城,反而开始在两个城门外掘壕沟竖栅栏。
这不仅仅是要攻城,还要不让城内的人逃走。可见刘老大的火气实在很大。
在城门外搞隔离工程很简单,但要攻进城就比较麻烦了。
洺水城虽然是个小城,但有一个有利的防守条件,城的四面被水环绕,水面阔有五十步,深达三四尺。
要攻到城下,必须先解决过河的问题。
刘黑闼采取了一个笨办法。
在城的东北角两处,刘黑闼组织了民兵填柴运土,准备填一条直通城墙的甬道。这个方法简单,但有效。
【铁血孤城】
“如果让刘黑闼修成甬道,洺水城一定守不住。”
在唐军的军事会议上,跟刘黑闼屡有交手的徐世勣忧心忡忡地说道。
李世民也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洺水城会让老刘发这么大的火,这可能是因为他生来就不知道背叛的滋味,也就无从了解这种羞愤经常会让人失去理智。
在徐世勣表示自己的担忧时,李世民并没有露出应有的紧张,相反,他的脸上浮现出了神秘的笑容。
兵书里写道愤军必败,现在刘黑闼就处在这个阶段。一直以来,李世民都在试探对方,大打太极,忽悠对方轻易出招,但没想到这个草莽英雄也是太极门的高手,你玩游骑,他也玩游骑,就是不露底牌。
现在,洺水城的意外叛变终于让老刘暴露了他所有的主力。
在所有人看到危机时,李世民却看到了胜机,难怪以后,李世民谈起兵法,连军事教父李靖都连连称赞。
决战的机会浮现了,可有一个问题。唐军的主力还没有集结完毕。
在唐军完成集结前,必须要将刘黑闼拖在洺水城外,显然,现在的守城将领王君廓是无法完成这个使命的。
于是,李世民扫视了他的部将,这里面有许多能征善战的大将,到了这个关键时刻,他只有寄希望这些部将的个人能力了。
“谁能代替王君廓去守洺水城?”
这是一个死亡任务,也是一个吃苦不讨好的活,历史上出彩的总是攻城拔寨的大将,很少有人会想起死守一城的将领。
李世民的话音刚落,有一个人站了起来。
“我愿以死守之!”
洺水城头,王君廓已经快陷入绝望,他对刘黑闼这种简单粗暴的打法毫无办法,只有眼睁睁看着对方的甬道向自己的城墙铺进。
当甬道修成之时,也许就是自己捐躯的时候。
关键时刻,王君廓终于看到了生的希望。
这一天,他像往常一样登城督战。上城之后,他看到一阵骑尘卷来,看清旗帜后,他万分激动。
那是李世民的王旗。
紧接着,王君廓看到对方的令旗挥动,传递过来一个让他倍感亲切的命令:
突围撤退!
率领亲信,王君廓准备从南门跑路。事实证明,前方刘黑闼的土方没有白挖。经过一番冲击,竟然冲不出去。
此门不通,还有其他的门。
行到北门,在城外兵马的接应下,总算冲了出来。
离开洺水城时,暗叫谢天谢地的王君廓发现一个奇怪的现象,竟然有一支二百人的唐军跟他擦肩而过,重新冲进了洺水城。
率领这支唐军的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天谢地谢秦王之余,还得感谢这个以命为赌注,接手这个死亡任务的人。
站在洺水城上,直面刘黑闼攻击的人是罗士信。
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唐军竟然还换了一次班,刘黑闼再一次被激怒了。
一定要拿下洺水!
刘黑闼向洺水城发起了猛烈的攻击。站在城下,刘黑闼指挥着冲车撞击着本就不高的城墙,火光之间,刘黑闼突然看到漫天的白色。
下雪了。
一股喜悦在刘黑闼的心中涌起。
李世民让罗士信空降洺水,并不是让对方去送死,事实上,他只是让罗士信能够坚持一段时间,直到唐军主力集结完毕,这样,就可以采用中央开花的战术将刘黑闼一举消灭在城外。
这个奇计只差一步就成功,李世民算到了唐军集结的速度,也找到罗士信这样以死诱敌的勇士,可他却无法掌控天时。
天降大雪,大路变得泥泞,唐军无法顺利组织大军。救援被阻断在路上,只好眼睁睁看着刘黑闼的甬道修到了洺水城下。
在外无援兵,内无险关的情况下,罗士信支撑了八天。
八个日夜不停的进攻,刘黑闼终于进入洺水城,登上城楼那一刻,他也震惊了,城内一片狼藉,所有的石头巨木都已经用光。
要是城内还有防守器具,也许今天自己还无法站在这里吧。
接着,刘黑闼听到一个让人气愤的消息,当初降唐的洺水军将们都逃跑了。愤怒之后,总算有一个好消息。
唐军的主将被抓住了。
在得知抓住唐军的主将叫罗士信时,刘黑闼终于觉得这数日的苦战有了回报。他马上下令好好对待罗将军。
刘黑闼亲自来到罗士信的面前,苦口婆心劝他跟自己一起干。让老刘意外的是,罗士信断然拒绝了他的好意。
刘黑闼曾经跟罗士信同在瓦岗、洛阳共过事,算是资深同事了,对这位罗士信,刘黑闼自认是了解的。罗士信并不算是一个忠诚之人,当年张须陀兵败,他向李密投降,李密兵败,他向王世充投降,为什么今天不肯向我老刘投降?
刘黑闼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明白这其中的原因的,这个原因在于信仰二字。无论张须陀也好,李密也罢,或者是王世充,对罗士信来说,都是人生中的驿站,而唐朝对于罗士信来说,却是最终的归宿。
在唐朝,罗士信看到了一统天下的希望。
我愿意以一个唐朝军人的身份死去,我相信我的名字一定会跟一个伟大的皇朝联系在一起。
唐朝的皇帝虽然姓李,但唐朝是天下的唐朝,是无数人用鲜血换来的。
罗士信说出了他的理由,最终激怒了刘黑闼,慷慨赴死。
这一年,罗士信二十岁,征战沙场六年余。
罗士信死后,被安葬在邙山,在他的墓边躺着的是裴仁基。这是罗士信的遗愿。
当年张须陀兵败之后,罗士信曾经投靠过裴仁基,并受过对方的礼遇。在攻破洛阳之后,罗士信寻找到裴仁基的尸首,自掏腰包在北邙山上找了一块墓安葬对方,并许下“我死后,当葬此墓侧”的愿言。
两个并不相识的人,因为乱世走到了一起,他们并未许下同生共死的誓言,如今,相伴而永眠。
从今以后,罗士信去老朋友家串门就方便多了。
【血淹三军】
罗士信的死让李世民意识到,刘黑闼是一个比窦建德更为凶险的对手,此人跟窦建德一样善于安抚人心,却比窦建德更坚决,更勇猛。
对于这样的人,是不能掉以轻心的,李世民重新拿出了绝活,断粮路。
经过两个多月的骚扰,李世民确认刘黑闼已经无粮可吃,接下来对方一定会做出倾巢而出的举动。
这将是一举全歼对方的机会,可是仅仅做到这一步就足够了吗?
三月二十六日的中午,刘黑闼率领着最后的两万兵马,抢渡洺水。
洺水很浅,刘黑闼很容易渡过了大半的河域,顺利之下,刘黑闼没有想明白,春天已经到了,春汛早来了,为什么洺河水还这么浅。
渡过大半时,刘黑闼就发现唐军已经列阵于河岸之上。唐军没有宋襄公那样高尚的道德水准,自然是不会放弃半渡而击这个大好时机。
好在洺水不深。
刘黑闼马上下达了进攻的命令。
就在洺水之上,两军的主力展开了厮杀,本就不宽阔的洺水河被搅得血水横流。
不断有人倒下,尸体倒浮在水面上,而旁边的喊杀声并没有停止。人生在战场之上变得简单而残酷。要么站着离开,要么倒着死去。
没有人选择退却。
在这一天黄昏的时候,刘黑闼的大将王小胡冲开重围,来到刘黑闼的身边,焦急万分地告诉他,现在应该马上离开战场。
注意,他说的是离开,而不是鸣金撤退。
因为两军混战一块,撤是撤不出来了。要走,只能丢下死战的兄弟,自己一个人悄悄逃走。
刘黑闼双眼血红,扭头看了王小胡一眼。
你在胡说什么!你是第一天跟我吗?我刘黑闼岂是丢下兄弟一个人逃命的人!
可听完王小胡的话,刘黑闼的脸变得惨白,愤怒之中,他掉转马头,无奈而悲怆地吼道:走。
远处,洺水正像翻滚的刀片一样直扑而来。
李世民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大战,为了这一天的大战,为了击败这个无比顽强的对手,李世民不得不布下一个死亡之阵。
在开战前,他派人到洺水上游筑坝截断了洺水,并告诉他,等我与对方开战,你就决堤放水。
水淹七军并不罕见,据说关羽,蒋介石都是这一计策的用户,但李世民的水淹之计有一些特别,从史料上分析,他用了一个弃卒夺帅之计,弃的是自己的唐兵,夺的是刘黑闼。
大水袭来之时,卷走的不仅是刘黑闼的部下,还有为拖住对方留在河道上的唐兵。
一将功成万骨枯,这从来不只是一句戏言。每一个字都是用无数的鲜血写就在史书之上。
洪水过后,战斗终于结束了,唐军取得了最终的胜利,此战斩杀敌军万余人,淹死数千人。刘黑闼的大军只有两万人,这意味着,除了被大水冲走外,所有的刘军将士都选择了战死。
望着堵塞河道的尸体,李世民松了一口气。
不管怎样,战争终于结束了。
这是一场真正的殊死较量,是唐军从未遇到过的顽强之敌。获胜方取得的无疑是一场惨胜。
为什么这些人从不退缩,为什么他们选择死战到底?
事后看来,李世民并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在惊叹对手意志顽强之余,他只是庆幸自己取得了胜利。
这是一个严重的错判,没有搞清对手为何以死相搏,就不会明白战争并没有结束。
两个月后,仅以数百骑突围的刘黑闼又一次杀回了山东。
起事以来,刘黑闼一直保持着独立性,没有向突厥屈过膝,现在为了复仇,他放弃自己的这一原则。
卷土重来的刘黑闼身后跟着大群的突厥铁骑。回到山东之后,亡命天涯的部将重新聚集在他的麾下。
这一年的冬天,刘黑闼横扫山东,大败唐军各路兵马,又重新站到了洺州城上。
打不死、打不垮的刘黑闼又回来了!
唐朝用自己的大军击败过刘黑闼,但叛乱,并不是仅靠武力就可以平定的。
早在刘黑闼从洺水上逃走之时,就有一个人预见了今天的情景,其时,在长安,唐朝太子李建成向他的幕僚问起了这个问题。
“山东的局势平定了吗?”
幕僚摇了摇头,说出了山东的隐患:
“刘黑闼虽败,但杀伤太多,其首领又全部登记造册,处以死罪,反兵的妻儿都被俘虏,想投降而无门。虽然有赦免的诏令,但抓住了之后又全部杀掉,这样下去,只怕残余的反兵号令起事,百姓将不得安宁。”
这位洞悉山东叛乱之因的人是魏征。
【名臣】
魏征的名字是跟大唐盛世、贞观之治这些金光闪闪的名词联系在一起的,魏征同志在大唐朝天天跟李世民抬杠,每天挑李世民的毛病,终于把这位老板成功送上了千古圣君的高位,而他本人也成谏臣的代名词。
但谏臣只是魏征的一面。在中国历史上,有许多敢于直谏的人,但从没有人像魏征这样用劝谏取得如此大的成功。据史书统计,谏官的职业风险相当高,比干被挖了心,海瑞被罢了官,陈元达自杀身亡,杨继盛刑场高歌……
这说明敢于直谏是比较容易的,只要舍得一身剐,自然敢把皇帝拉下马,但善于直谏是不容易的,这不仅需要大勇气,还需要大智慧。当然,还要赶上一个不那么浑蛋的皇帝。
魏征就是一个绝顶聪明的人。
魏征,河北巨鹿人,在成为天下闻名的第一谏官之前,魏征的人生可用坎坷二字形容。
因为投胎没看皇历,魏征出生在一个贫寒之家,年少的时候,父母又去世了。成为孤儿的魏征是在苦瓜汁里泡大的。按照惯常的说法,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可魏征显然是个例外,放着父母留下来的一些家产不去经营,反而跑到道观当了一名道士。
史书对魏征的这个举动定性为不事生业,就是不务正业的意思,事实上,这是误会魏征先生了,魏征可是生存大师,他跑去当道士可不是对自己的人生不负责。
据当时的情况来看,道士可是一门很有前途的职业。
正所谓乱世练武功,盛世炼仙丹,魏征的职业策划还是比较靠谱的,他当道士那年,大隋朝国富民强,以后少不得有大户人家乃至皇帝都会求仙问道,自然道士需求紧张。可惜的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没想到杨广陛下太不争气,数年间就把盛世变成了乱世。
魏征很快察觉到了时代的变化,并很快转变思维,调整方向。
于是,魏道士开始真的不务正业,当道士期间不炼丹、不打坐、不修仙、不辟谷,开始搞起文化学习来。他学习的东西十分杂,光看一样,不知道魏征的研究方向是什么,但把他所看的书综合起来,就可以得出一个结论。
魏征学的是王霸之术!
顾名思义,王霸之术就是佐王称霸之术,历史上,管仲、张良、刘伯温们都是这一门派的优秀学员,大家大概想不到魏征也是这领域的高级人才。造成这样的误解不能怪大家,要怪只能怪魏征自己。
魏征虽然有王霸之才,可惜却无用武之地。
要知道天下虽然大乱,群雄并起,各位山头都急需有王霸之术的人才,但真正有实力用上这种术的寨主不多,导致魏征虽然选对了专业,但就业门槛很高,极难找到工作。
魏征的第一个老板是武阳郡丞元宝藏,这位元宝藏还是识宝的,专门从道观里把魏征请出来,聘请他当了一员书记。但这位元宝藏并没有成王称霸的伟大理想,没多久就投靠了李密。
过了一段时间,元宝藏告诉他,魏书记赶紧收拾一下,魏王点名要用你。
听到这个消息的魏征相当激动,在他看来,能用他王霸之术的人非李密莫属。于是,魏征充满希望来到瓦岗总部,并马上发挥所学,一口气向李密提了十个可行性建议。
面对急于表现的魏征,李密笑了,他告诉对方,现阶段魏先生还是专心做好文书工作。
原来李密看上魏征,只是欣赏魏征代元宝藏写的信件。
搞了半天,还是被人家当秘书使。这对魏征来说无疑是一次重大的打击。而对李密来说,更是一个重大损失。
第二年,李密兵败,逃亡唐朝,魏征随李密来到长安。
望着长安巍峨的城池,魏征似乎看到了自己辉煌的未来,他已经感觉到自己的名字将跟这个繁荣的城市,跟这个新兴的皇朝联系在一起。但社会经验告诉我们,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彼时的魏征没有想到,通往辉煌的道路是如此曲折,又是如此凶险。
初到长安的魏征踌躇满志,准备大施拳脚,可很快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成为了空气,根本没人搭理他,早餐午餐睡哪儿都没人来过问,自然更没有人来向他请教怎么成王称霸了(久之未知名)。
都说金子总会发光的,魏征这一百多斤的大金块扔在长安大街怎么就没人发现呢?翻开史书,发现第一个原因是这块金子的品相太差。
据史书记载,魏征其貌不扬,长得一张大众脸,丢到长安城里,三千城管都未必能找得着。
除了长得太大众,不容易引起注意外,魏征的王霸之术屡屡不受关注的原因还是在他的术上。
史书中没有记载魏征向李密所献十计的具体内容,无法考察魏征的王霸之术的具体内容,但从魏征后期跟李世民抬杠的内容来看,他的王霸之术似乎源自孟子仁者无敌的思想。这种王霸之术属堂皇正道,但有一个缺点,见效比较慢,手段比较单一,缺少吸引力。
在长安度过一段无所事事的时光之后,魏征也意识到了问题,自己长得不帅,天天在长安街转悠,到各单位串门,也不会有人关注他。
既然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不现实了,那就主动出击吧。
分析了目前的局势,魏征很快找到了发挥的方向。那会儿,瓦岗大将徐世勣勒兵黎阳,还没有降唐。
魏征主动请缨,前去说服徐世勣。他给徐世勣写了一封信,在信中,他只用一句话就劝服徐世勣前来归降。
“今君处必争之地,不早自图,则大势去矣!”
翻译成白话就是,兄弟你所处的黎阳是兵家必争之地,你不早点打算,只怕要完蛋。
直中要害,魏征终于展现了他说服的功力。
徐世勣归唐后,魏征就坐等上面发嘉奖令,可等了半天,像李渊李世民这样的大老板还是没有注意到魏征先生。究其原因就比较让人郁闷了。魏征先生碰上更滑头的了,明明是他的功劳,可光芒硬是被人盖过了,抢戏的人是徐世勣。
在决定降唐后,徐世勣清点了账目,然后直接把账目送给了李密,并表示,自己是替魏公守黎阳。这些土地民众,都是魏公的,我不能上表献这些东西来求富贵。要献也应该魏公来献。
这就是多此一举了,李密都是替李渊打工的,献给李密跟献给李渊有区别吗?
事实证明,区别大了。李渊听闻后,大加赞赏,表扬了徐世勣不背德不邀功的高尚情操,并专门赐徐世勣李姓。于是,在历史上,徐世勣也叫李世勣,后来为避李世民的讳,又叫李勣,当然,我们尊重原创,也就是徐世勣的双亲,依然称他为徐世勣。
在李渊的大力提倡下,满朝文武都全力投入向徐世勣学习的活动中,完全忘记了魏征的功劳。
只能说人比人,气死人。碰上徐世勣这样的人精来抢风头,只好自认倒霉吧。
但魏先生,别气馁,人生豪迈,从头再来。
很快,魏征又换了老板,新任老板是窦建德。
在一次交战中,魏征被窦建德俘虏。当然,被窦大王抓住了是不用担心性命的。魏征重新上岗,岗位起居舍人。说白了,仍是一秘书。
转了世界大半圈,我老魏在别人的眼里依然是一名小秘啊。
魏征禁不住仰天长叹。
一般人碰到这样的际遇,多半也就认命了。但魏征不是一般人,他很快发现了坎坷的人生给他的恩赐。
对于自暴自弃的人来说,无论上天给他安排怎样的命运,他都只会看到其中的不公平,而对于自强自立的人来说,无论顺境逆境,都是人生当中必要的经历。他们相信,上天做了这样的安排,一定是有其用意的。
面对逆境,接受它,适应它,然后,才是我们的改造之时。
魏征正是这样面对自己的逆境,在夏军时,他仔细观察着这支叱咤山东的义军,了解夏军的成员,倾听他们的需求,他们的志向,跟其中不少人成为朋友。这些看上去都似乎是无用的,毕竟他们不会帮他逃跑。但魏征相信这些努力都是值得的,在未来的某个时候,这些看似无用的努力一定能发挥它的作用。
事实证明,魏征无法驰骋沙场立功,也进不了参谋班子献计献策,但起草文书让他有更多的机会站在一个客观的角度去观察这个乱世。而魏征辗转多地,这份阅历更是难以估价的财富。
在唐朝,魏征成为少数跟瓦岗军、夏军都有联系的人。这些背景成为他以后受到李世民起用的重要原因。
我相信天生我于乱世,必不致我籍籍无名而终老,因为我还没放弃我的理想。
很快,魏征就碰到了他人生当中的第一个伯乐。
窦建德兵败之后,魏征回到了长安,这一次,终于有人认识魏某人是何许人了,经人推荐,出任为太子洗马。这是东宫太子的属官。
魏征成为了李建成的参谋,这是一个合适的安排,因为只有拥有了魏征的李建成,才足以面对那个拥有十八学士、秦王府兵的二弟李世民。
在李世民大力进行表扬跟自我表扬下,他本人被塑造成了一个完人,而在竞争对手不停的批评与自我批评下,李建成的历史形象十分不堪,从调戏妇女到打架斗殴以及交友不慎等,李建成的劣迹无所不包,整个一唐朝版的呆霸王薛蟠。必须得说,这其中大部分属于恶意抹黑,李建成应该不是呆霸王级的恶棍,但他确实跟薛蟠一样反应比较迟钝,显得有些呆。
眼看着弟弟东征西战,声势日盛,这位三十大几的老大哥还稳坐东宫,坐等接班呢。当然,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不少太子不急,太子党急的。
魏征实在看不下去了,跑去告诉自己这位大少爷不能再混日子了,趁着山东兵变又起,赶紧请缨出征,建立一些功名,更重要的是,可以借此机会结纳一些山东豪杰,这样才能对抗那位功盖天下、中外归心的弟弟。
“可出征能平定刘黑闼吗?”李建成问道。这个意思是,你要保证我能取胜,要是你忽悠我,跑到山东一不小心为国捐了躯或者打了败仗,灰头土脸那就没面子了。毕竟刘黑闼太生猛,连李世民都没彻底解决这个家伙。
魏征拍着胸脯告诉李建成:
“刘黑闼现在只有散亡之众,人数不过一万,粮草又匮乏,大军一至,就如摧枯拉朽。”
去吧,去赶上这一趟立功建业的末班车,虽然迟了点,但末班车也可以到达目的地,何况末班车的司机是魏征。
魏征如此信心十足,是因为他手里握着最后的杀招。
武德五年(公元622年)的最后一个月,李建成率领的唐军终于在山东的昌乐碰上刘黑闼的主力。
两军在昌乐列队叫阵,但每次都是拉出来晒晒太阳,一枪不放就各回各营了。
什么时候才到魏洗马所说的摧枯拉朽之时?为什么不发起攻击?
事实上,正是魏征阻止了李建成的进攻。在观察了两次对方的军阵后,魏征十分神秘地告诉李建成,不需要一兵一卒,就可以让刘黑闼的士兵自我瓦解。
这不是开我的玩笑吧,当日刘黑闼的部队跟我家老二差点战至最后一人,现在怎么可能自我瓦解?
听到李建成的疑问后,魏征告诉对方,问题正出在刘黑闼士兵为什么至死不降上。
人都是畏死惜生的,刘黑闼们之所以宁死不降并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情操、超脱的信仰或伟大的理想,他们拼至最后一人只有一个简单的原因,那是因为投降也是死。
唐朝为了严厉打击跟随刘黑闼叛变的人,专门造了一个花名册,将这些反叛者登记在册,抓住就杀。而与此同时,李渊又下了赦免的诏书,但对前来投降的人依然照杀不误,于是,这个赦免书就像钓鱼执法。
降也是死,那不如轰轰烈烈在沙场上战死。
在山东,反抗的人越来越多,反抗的人越来越坚决,这再一次证明,暴力是永远无法用暴力来解决的。
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面对势如烈火的反抗,只有抽掉他们的薪木,熄灭他们的心火。具体来说,就是给对方生的希望。当然,因为唐朝政府搞了钓鱼执法,失去了诚信,现在出去再贴什么缴枪不杀之类的告示,也只会被当作乱张贴的小广告。
针对这个问题,魏征告诉李建成,事到如今,就只有用实际行动来打动对方。
“我们先把抓住的俘虏放回去!”
【枭雄的末路】
当被关押的俘虏离开唐营时,刘黑闼的造反生涯就要画上句号了。
刘黑闼惊慌地发现,原本紧紧团结在自己身边的士兵出现了松动,开始不断有人逃跑,很快,事态变得恶化,有士兵甚至抓了自己的军将去投降唐营。
这个变化出现得太快,快得刘黑闼没时间去找其中的原因。刘黑闼再次踏上了逃亡的道路。
在一天的夜里,刘黑闼起营向北逃去。
刘黑闼跑到了馆陶,这里有杨广陛下下令开凿的永济渠,在永济渠上,刘黑闼排兵布阵,准备背水一战。
兵对兵,将对将,决一死战吧!
怒火冲天的刘黑闼挥出了重拳,但拳落空了。
魏征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仅用一个口信就彻底击溃了他。
又一批俘虏被唐军放了回来,他们还带来了一个消息。
“脱下你们的铠甲回家乡吧,如果你们的妻子曾经被抓走,那不用担心了,她们已经被释放。此刻她们就在家门口盼望着你们的身影。”
老婆孩子热炕头,对于征战沙场的壮士来说,永远都有不可阻挡的吸引力。
于是,刘黑闼的士兵又掀起了跑路潮。等刘黑闼逃离馆陶的时候,他的身边只剩下数百骑。也就是说,刘司令又成了刘连长。
不需要水淹三军,不需要截断粮路,不需要以命相击,魏征只用一些俘虏就完成了当年李世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达成的目标。大概从这一刻起,李世民就该记住魏征的名字了。
逃亡的路上,刘黑闼懊恼,愤怒,但更多的是困惑。
如果说上一次,刘黑闼还可以怪李世民不讲究的话,那这一次,他就败得太彻底,甚至有点莫名其妙,没有大规模的交战自己的军队就垮了,就如同两人比试,自己还没有拔剑,对方的剑就已经架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自己到底败在哪了?
如果要找答案,魏征可以笑着告诉他:
兴败之理,尽在人心!
在辗转山东的那些日子,魏征观察着这混乱的世界,倾听着这人间的疾苦,从而得出了一个结论:
天下久乱思治,人心厌战思定。山东尤甚。
在隋末唐初,山东是重灾区,也是反抗军活动最为频繁的区域,从当年王薄首举义旗以来,已经过去了十一年。十一年间,家园成废墟,田地变成荒地,乡人死于路途。
战乱带来的苦难已经够多,是时候让硝烟散去,让天下恢复平静。这是山东人的心愿,也是天下人共同的心愿。
于是,魏征只是向山东人展示了和平的曙光,就成功击败了叛变。
人心所向,如大水下流,只有顺而导之,不可堰而逆之。
历史上诸如刘邦、李世民、赵匡胤、朱元璋们,他们之所以开创数百年基业,并不是因为他们有多么英明神武,而是他们的举动恰好顺应了人心,顺应了历史发展而已。
在历史的巨轮面前,他们同样是小人物,他们只是被历史选中来执行这一步。
当日刘黑闼迅速崛起,老刘自个儿没想明白原因,现在数日落败,老刘也没有想明白为什么,真是成也糊涂,败也糊涂。
最后,他逃到了饶州(河北饶阳),完成这次逃亡的最后一程。
饶州刺史诸葛德威是刘黑闼的属将,在城外,他热情邀请刘黑闼进城,然后以此为大本营,以图东山再起。
刘黑闼警惕地看着对方,他跟这位诸葛德威只有挂名的上下级关系,并没有过命的交情。最终考虑到自己已经跑了数百里,部下又数日没有吃顿饱饭,于是答应进城。
进城后,刘黑闼停下了脚步,表示自己不进内城,你们把饭拿出来,我们就在这城边的市场休息。
不一会儿,饭菜送了出来,吃了一半,诸葛德威上来请示,是不是请汉东王检阅一下饶州的队伍。诸葛德威表示,饶州兵马甚至精锐,足以抵挡唐军的进攻。
好吧,那就看看吧。刘黑闼没有压抑住阅兵的冲动。
饶州兵马列阵出来,没有排阵形,也没有喊请大王检阅,而是直接扑了上来。
在痛斥狗辈负我之后,刘黑闼被绑了起来。
刘黑闼被出卖的愤怒是可以理解的,但饶州人希望战争结束,山东安宁的愿望也应该得到尊重。
数天后,刘黑闼被押送到洺州李建成的行营。就在洺州城西,他被推上了刑场。
临刑之前,他望了望当年拥他起兵的部下,怅然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