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变】
隋大业九年(公元613年)六月底,高句丽的军事重镇辽东城(今辽宁省辽阳市)。
杨广率领他的隋朝大军已经苦攻了辽东城三个月。
这是杨广的第二次东征,他从繁华的中原跑到苦寒的辽东大打出手,当然不是为了搞点高丽人参。
倾国而来、欲灭其国的原因很简单,作为大隋朝的藩国,高句丽的国王却拒绝到长安参拜杨广,保护费也是交一年不交一年,还时不时在北方那里动武。
杨广是当时的“圣人可汗”,他从父亲隋文帝杨坚那里继承了这个光荣的称号,也就是说他类似于武林盟主,不服号令自然是虽远必诛,但杨广亲征高句丽也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帝国的权威。
很多年以前,杨广的父亲隋文帝杨坚同样攻过高句丽,最后以失败告终。
每个二代都有超越一代的梦想,“征服高句丽”将是杨广超越父亲最好的机会。
杨广望向箭矢遍地,墙损门破的辽东城,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城外,诸路大军群起而攻。飞楼、撞车、云梯、地道、冲梯竿各施其技,中原的攻城术在辽东城下尽数展示了一番。但显然,对方的神经相当强大,凭借着坚城深池,一次次抵挡住了进攻。
杨广并不着急,他还有最后的撒手锏。
城外已经准备了上百万只麻袋,里面装上了泥土。只需一声令下,这百万只麻袋就能堆到辽东城墙下,堆成一道直达城头的鱼梁道。为了保障施工进度,维持施工秩序,工头杨广专门组织了防暴队,装备了八轮楼车,这个楼车非常彪悍,比城还要高,杨广在上面布置上弓箭手,可以随时居高临下,对胆敢破坏鱼梁道建设的高句丽士兵进行严厉打击。
万事俱备,连东风都不需待。
辽东城指日可下,进攻的号角就握在杨广的手上。很快,他就可以实现扫荡天下,超越父亲的梦想,从而达到人生的另一个顶峰。事实上,他一直是命运的宠儿,但命运似乎决定不再眷顾这位雄壮的男子。此时,一匹从涿郡出来的快马正疾驰而来,它将把杨广的梦想击得粉碎。
涿郡(今北京),辽东隋军的中继站,深夜。
摇曳的烛光照亮了一张略显老气的脸,这位长者的旁边是另一位稍年轻的官员。
年长者压低了声音,告诉对方他最近发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有一群本该待在辽东前线的人在悄悄回撤,这群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他们都是礼部尚书杨玄感的兄弟或者亲戚。
如此组团逃亡,只意味着一点:杨玄感要造反!
听到这惊天动地的消息,年轻的官员似乎并没有吃惊,只不知是因为烛光还是兴奋,他们的脸色渐渐红润起来,而声音却更低了,低得只有天知,地知,他们两人知。
天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结束了密谈,似乎已经得出了答案。
年长者叫来随从,掏出一封密函,下了一个命令:“速将此信送达御驾。”
年长者,是时为卫尉少卿的李渊,后人多称他为唐高祖。年轻者,尚辇奉御宇文士及,杨广的女婿。
真正的惊涛骇浪即将掀起,每一个欲驾长风破巨浪的人都不会畏惧这样的时刻,但真正高明的弄潮儿是不会抢着去冲第一浪的。
望着随从匆匆离去的背影,李渊朝宇文士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玄感能将此浪掀得有多高呢?
黎阳,辽东隋军的后方粮草基地。
御河岸边,一个留有须髯,身材健壮的男人正望着河面,河面上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船只,船里装的是本该早就送往辽东前线的军粮。
这位仁兄正是隋朝的礼部尚书杨玄感。他在此地负责督运军粮。
烈日下,杨玄感眯紧了双眼,脑海里似乎又浮现出父亲杨素的身影。
大隋朝第一重臣光禄大夫、太尉公、十郡太守杨素去世已经有一些年头了,他的死是一个谜。
七年以前,杨素突然病倒,一病就有驾鹤西去的势头,这实在有点反常。杨素虽是高官,但平常也没忽视体育锻炼,虽然好色,但绝不纵欲,虽然年已六旬,但极重养生,断然不是说病就病的干脆人。
种种迹象表明,杨素发病之前,曾经跟杨广吃过饭,喝过酒。当然,杨广是不是下了毒,史书没有明写,我们不能断言。
况且,自从杨素病倒之后,杨广特批宫里的名医前去医治,赐予各种名贵药材。
家人将熬好的药端到杨素面前。
杨素原本闭上的眼睛睁开了,眼帘里又重新射出慑人的光芒。看清了那碗药之后,杨素露出了一丝苦笑:“我难道还需要再活下去吗?”
蝼蚁尚且偷生,而曾经征战南北,杀人无数,权倾天下的杨素却放弃了生的希望。
杨素大概知道,皇帝陛下不是搞送医下乡,他是盯着沙漏来掐自己的死期的。
事实确实如此,这会儿杨广就在宫里秘密召见太医,询问杨素的死期。
这一切源于杨素的一次政治投机。数年以前,杨素为了延续自己的权势,选择把赌注押在时为晋王的杨广身上,帮助杨广战胜了当时的太子杨勇,夺得嗣位,不久后,更助杨广登上了帝位。
显然,杨素立下了佐立的大功,但同时,他又犯下官场大忌。
他知道得太多了。
杨素复又闭上眼,抿紧嘴。不久后,杨素便因病“不治”永远离开了。
杨素去世的时候,杨玄感还在外地当刺史,他并没有马上理解父亲放弃治疗的原因,直到有一次,他听到一个消息。
有一次,杨广冷笑着跟旁边的随从说道:“杨素要是不死,他全族都要完蛋!”
原来父亲是为了保全家族而主动走向了死亡。
明白真相以后的杨玄感变了,他不再是大大咧咧的官二代,善于高谈阔论的他变得沉默寡言。时人不知,以为杨玄感又傻了,变回了小时候的“痴儿”。只有少数人知道,沉默的杨玄感才是可怕的杨玄感。
此时的杨玄感是一座沉默的火山,在黑暗处,正在积累起力量,一旦喷薄而出,将扫荡它经过的一切。
杨玄感从黎阳岸边站了起来,目光转向了北方,嘴角不经意露出了冷笑。
杨广,你的末日到了。
沉默的火山终于爆发。
怒啸吧,以父之名!
杨玄感率领亲信冲进了黎阳城,关上城门,将城内的壮丁都集中了起来,城内有数千运粮到黎阳的丁夫以及船工。杨玄感告诉他们,杨广昏庸无道,现在强征辽东,百姓生怨,从今天起,我将与大家一起讨伐暴君。
杨玄感听到了满意的回应,这些丁夫并没有感到害怕,反而山呼万岁。
千里迢迢运粮到辽东不是一个轻松的活,要是一不小心,损失粮食,对不上数量,也是死路一条。造反虽然也会死,但至少死得壮烈。
杨玄感已经迈出了第一步,接下来,他将等待自己的盟友,数天前,他就向自己的亲戚朋友发出了警报,指示他们迅速逃离所在的隋营,前往洛阳共襄盛举。在这些人里面,杨玄感最热切盼望的不是他的兄弟,而是一个朋友,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一个朋友,很多年前,父亲就曾经告诉过他,这个人可以帮你成大事。
此人大概算是隋末年间最不安定的一分子,他姓李名密,原是隋帝杨广的一名侍卫。
【志向】
隋朝大业初年,时任左亲卫大都督李密被赶出了宫殿,据记载,在一次上朝结束后,皇帝杨广找到了左亲卫大将军宇文述,劈头就是一句:“左仪军中那个黑脸小儿是谁?”
愣了一下,宇文述发现皇帝脸色不对,于是马上搜索记忆库,好在标的物特征明显,黑脸,年纪轻,个小。
“此人是蒲山公李宽的儿子,名叫李密。”
李密?杨广默念这个名字,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不适。
“这个人左顾右盼,以后不要让他进宫宿卫了。”
说罢,杨广转身离去。下一个命令,等自己的结果,这是他的权力。
李密算是站着中枪了,史书记载,李密个头不高,形象不佳,气质一般。此种长相,颇似《水浒传》中的宋江。
形象决定命运,杨广十分重视下属的外在形象,他喜欢搞国际大联欢,在长安城接待属国来使,李密如此长相有损大隋帝国更高更富更强的国际形象。更不妙的是长得还黑,试想一下,皇帝陛下在上面展望帝国未来,描绘宏伟蓝图,猛然望见角落里的李密,难免会有眼前一黑的感觉。
实在不是利国利民的好兆头啊。
让李密滚蛋很容易,皇帝要炒一个人本是不需要理由的,但解聘李密还真有点不好办,困难在面子上。
李密的父亲是知名武将——蒲山公李宽,其曾祖李弼更厉害,是西魏皇朝最为显赫的八柱国之一。就是刚才一不快乐就要让人下岗的杨广,他祖上在那时也不过是八柱国下面的大将军。
人家是有根有底的,没来由地让人家卷铺盖走人,虽然没有劳动局管,但朝野舆论却不得不顾及。
好在,宇文述是一个聪明人。
宇文述,左卫大将军,封许国公,总领军事,此人没别的特长,唯善办事,领导交付之事,能办的则办,不能办想办法也得办。
不过二日,宇文述叫来了李密。寒暄之后,宇文述也不说话,把眼睛盯着李密看,直看得李密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望着开始露出不安表情的李密,宇文述心知事情办成了一半,但凡劳资谈判,讲究气势,只需两眼直视,就让李密惶惶不安,手足无措,足见此人是庙堂菜鸟,容易打发。
视线交锋之下,李密萎靡不振,宇文述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于是,宇文述叹了一口气。
长长的一口气。尾音升空之后,绕梁三圈,在梁上打了一个结方扑通落地。
“看兄弟也是一个人才,智力超于常人,家世更是显贵,应该以才学显名,何苦在近卫里混迹!”
听到这句,李密当场表示马上辞掉亲卫都督之职,回去苦读经书,以才学报效朝廷。
宇文述果然雄才,活生生把辞退办成了自动离职。
宇文述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但马上,他就有些笑不出来了。
只见李密正容,肃立,然后朝宇文述深施一礼:“多谢国公指点!”
别人要炒你,你还要谢人家,这大概是脑袋烧煳了吧。
事实上,确有一股熊熊烈火在李密的身上燃烧,燃烧部位却不是别处,而是内心。
李密又黑又小,按理不容易被人发现,可却被杨广一眼挑了出来。个中原因其实是李密经常在大殿上东张西望。李密经常东张西望,不是刘姥姥进了大观园,找不着北,而是走了神。走了神的原因是李密总觉得自己站错了人生的位置。
宫殿之内,九五之尊自然高高在上,俯视众臣,这种气派,就是心存模仿之意都是罪过,而帝御之下,文武百官,个个紫衣金带,气度非凡。
天下权势尽在此殿,为什么偏我站在这里,穿着奇怪的武服,拿着笨重的兵器,还挺直了腰,跟殿中的柱子较劲。
每个迷惘的人都会问自己:
我是谁?我为什么在这里?
托宇文述的福,李密终于找到了让自己站立不安的原因。
原因只有一个——无志。
男人无志就不知道明天要向哪个方向努力,对明天的自己一无所知,才会不安。
宇文述的客套,正中李密之内心最深处。此刻的李密仿若被三万伏高压击中,一种无比神圣的感觉如电光般疾走全身。
李密想起了曾祖李弼的格言:“丈夫生世,会须履锋刃,平寇难,安社稷以取功名;安能碌碌依阶资以求荣位乎!”
曾祖的名言早已记于家传,教谕后人;曾祖的名言亦丹青史册,留芳千古。
做替人清道、为人警戒的侍卫不是我的人生,我相信我的人生有更重要的内容等着我去完成。
李密打了报告,辞去了工作,理由是伤病,好在当年病退也不需要医生证明,又有上司宇文述亲自督办,很快就办好了手续。
脱下官服,李密离开了宫城,走之前,他回过头来,眼前是富丽堂皇的隋朝大兴宫。
他曾经在这里虚度过年华,希望走一条官宦子弟寻常晋升的道路,但命运却拒绝了他的平庸。
离开吧,告别昨天的自己,奔向明天的自己。
明天的我将是全新的我,我之所以成为李密,不是因为我是李宽之子,李弼之曾孙。李密之所以为李密,是因为他人无法代替的光芒!
甩开长袍,迈开大步,李密将皇宫留在了身后。
当找对方向,路会越走越宽。
【牛角挂书】
转眼数月过去了。
自从当天李密炒掉杨广,潇洒地从大兴宫迈步而去后,长安城内就再难看到他的身影。许多跟李密来往的亲朋好友纷纷报告,许久没见着李密其人。
在李家大宅里,李密双眼发红,头发蓬松,身上还散发着一股三月不着清水的奇味,俨然一宅男尔。
李密面前书桌摆着散乱的书籍,乍眼一看,兵书有之,《史记》有之,《汉书》有之。
原来在闭门充电。
这种精神是值得鼓励的,但这种方法是不值得提倡的。闭门充电跟闭门造车并无两样。孔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结合两者推导可知,独习之不如众习之。
不见天地,怎知世界广阔,不站于巨人之肩,怎能超越巨人。
李密猛然醒悟,收起桌上的书卷,取块布包好。转身出了书房,来到牛棚,牵出家里的老黄牛,铺上蒲草垫子,将书包挂在牛角之上,牵出家门,向目瞪口呆的家人丢下一句话:“我寻师去。”
李密早有名师的人选。东海人包恺博学多才,尤精《汉书》,为当时世上习《汉书》之宗匠。李密欲习《汉书》,当然必寻此人不可。
于是,道路之上出现了一个骑牛的年轻人,骑牛是大隋朝常见出行方式,普遍如二十年前骑自行车,一般而论,普通青年骑牛打苍蝇,文艺青年骑牛吹箫,李密在看书。
李密打开书袋,取出一卷《汉书》,信手翻开,刚看数行,就被一句话吸引住了:“书足记姓名而已。剑一人敌,不足学,学万人敌耳。”
饱读诗书的人,都知道这是历史上著名人物项羽的名言。深深吸引李密的是“万人敌”三字!
掩上书卷,李密眼前浮现出项羽身着乌甲,率八千子弟兵渡江,巨鹿一战而灭暴秦的形象。想到这里,李密不禁心潮澎湃,双颊绯红。
大丈夫立于世间,当如楚霸王!
此情此景,史书称为牛角挂书,与凿壁借光同样成为勤学的代名词,但深究一下,还是牛角挂书值得推荐,主要是易于向广大的人民群众推广,现在交通这么挤,上个班跟李密骑牛差不多,挤公交之余看个书何乐而不为。而凿壁借光一有毁坏建筑物之嫌,二来,万一被当成凿壁窥“走光”就不好了。
且说李密惊叹于项羽的横扫天下,却不知道很多年后,史家著书亦将他称为项羽般的人物。就在当下,李密神往万人敌的无上境界时,毫不察觉当时世界活着的万人敌就站在他的身后。
一个六十上下、衣着华丽、相貌雍容的男子拉紧了马缰,悄悄地走到了黄牛后面,一声轻问将李密从楚汉古战场拉了回来:“这是哪里的书生?勤学如此!”
来人不认识李密,倒情有可原,李密一下岗职工,名不扬,身不显,但李密不可不识来人。
抬头看到对方后,李密连忙下牛,施一拜礼:“见过越国公,晚辈李密有礼。”
来人正是隋朝越国公杨素,此人平陈国,靖江南,驱突厥,战功卓著。还有拥立之功,实是大隋帝国第一大臣。必须要说明的是,这个第一大臣要加一个词来修饰:名义上。其原因是杨素虽然劳苦功高,但生平自视甚高,据总结他生平只服三人,除此三人之外,杨素素来是鼻孔出气,眼白扫荡。
皇帝杨广不在此三人之列。
不把皇帝当干部是不行的,杨素被架空了起来,位高但管不了事。要不然,大隋朝疆域广阔,子民众多,辅政大臣日理万机都来不及,哪有闲情跑到这野外偶遇李密。
如果说李密是自动辞职的话,杨素算是停职不停薪。
当下,两个社会闲散人员就在路边讨论起《汉书》来,经过一番探讨,杨素深叹此人是少年英才,遂热情邀请李密先放下寻师一事,到家里详谈一下。
杨素位极人臣,平时就是拿着帖子抬着银子求进杨府都不可得,现在杨素亲自邀请,李密当下应承,掉转牛头。
李密的人生就从这里转了一个大弯。
很多年以后,李密问自己,如果没有碰到杨素,我就会老老实实拜师学文化,等有所建树,学出名气,杨广说不定还会将我请回来安排个宰相干干。
这该是一个完美的人生,但上天素来喜欢悬念,他老人家是不会满意这样按部就班的安排的。
李密还是第一次踏进杨府,虽然早就听说杨素的宅第装修档次很高,但亲眼见过之后,才发现自己的家顶多叫窝。
自己也是贵族,但贵族比贵族还是气死人。
正在思忖当中,杨素笑呵呵地打断了李密的思绪。
将一个刚认识的年轻人请到家里来并不是明智之举,杨素晚年颇好色,家里很多年轻姑娘,年轻男子跑到家里来很不安全。以前杨府就发生过外来少年勾搭自己小老婆的意外事故。杨素大方,没有追究,但这次应该不至于犯同样的错误。
大概一是李密长得安全;二来,杨素有将李密请进来的需要。
杨素将李密请到家里来,不像今天有人买了新房,一定要让朋友来参观其豪华装修。也不全是为了跟李密交谈,而是为了他的儿子们。
“玄邃,让我为你介绍一下我的几个犬子。”杨素招呼道。
李密字玄邃,杨素向来狂放不羁,就是对同僚,也有直呼其名的,对李密一个晚辈却称字,可见其重视,又称字不连姓,以示亲近。
不一会儿,数个二十岁上下的男子被叫了出来,一看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模具就是杨素。
向儿子们隆重介绍完李密,杨素对着这一群搞不清状况的青年们大喝一声:“李密识度超凡,你们都不如他!”
李密照例准备谦虚,刚要开口,却发现不必了,因为对面有一人露出不屑的表情。
于是,李密将冲到口边的“哪里哪里”又咽了回去,挺直了腰结结实实受了杨素这一回表扬。
杨素为儿子们找了一个亦师亦友的人,很多年以后,他的这个安排发挥了作用。
从此以后,李密成了杨府的座上客。顺便提一句,回去后,李密顺利投到包恺门下,史书记载,李密这个插班生后来居上,学习成绩竟然成为包恺数千门生中的第一名。
李密到杨府时,杨素并不常在家,于是,李密便经常跟杨素的儿子们一起厮混,杨家的儿子还是比较听话的,把李密当成半个朋友、半个老师对待,但有一个人除外。
此人是杨素的长子杨玄感。据记载,这位杨少爷小时候被人称为“痴儿”,但杨素对自己制造的产品有信心,每次都极其认真地告诉亲朋好友:“我这个儿子不痴呢。”
杨玄感确实不痴,大概只是发育慢了半拍,长大后,身体智力各方面都赶了上来,平时爱好读书,也没有忽视骑射这样的体育锻炼,生性慷慨大方,朋友很多。但就是对李密不感冒。
杨玄感大概是怀疑老爹是不是闲出病了,不知道从哪里弄回一个黑小子,就想让我们向他学习。
没事时,杨玄感就拿李密开开心,调侃一下李密。
这不能怪杨玄感狂妄,事实上,杨玄感确有一百个理由骄傲,而李密也有一百个理由去自卑。
论外貌,杨玄感身材高大,李密身形短小;论长相,杨玄感五官端正,还留有当时十分流行的虬髯胡,而李密的胡子绝对跟密字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论肤色,杨玄感白里透红,李密黑里还是透着黑;论地位,李密是下岗读夜校的,杨玄感已经位至柱国,官居二品;论背景,李密祖上的辉煌已经是过去时,而杨玄感的却是进行时。
要是放到以前,李密必然会被这些所折服,然后自惭形秽,在杨玄感面前抬不起头来,但此时的李密已经不是昨天的李密。
在辞职那一天,李密有了奋斗的目标,学习之后,他的内心获得了充实。
一个心怀理想、内心充实的人是不会有自卑的感觉的。
在史书里,李密见过大风起兮云飞扬的刘邦,见过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项羽,见过运筹帷幄的张良,见过筹划周密的萧何,见过用兵如神的韩信,他与这些达人神交已久,这些人虽隔数百年之久,但其神魄浸透纸背,谆谆鼓励李密,教导李密,指引李密。
以这些人为师,怎么会心生自卑这样低档次的心情?你杨玄感,无功无业,不过靠着父亲的军功做了官,又怎么能够打扰我的心绪?
每次杨玄感嘲弄他时,李密都还以微笑,这种态度让杨玄感的每次出击都有落了空的感觉。但杨玄感是脑袋一根筋的人,屡试依旧不改。一日,他逮住李密,似笑非笑问了一个问题:“皇帝猜疑心重,隋朝的运数只怕长不了,到时,中原烽烟四起,我们俩谁强谁弱呢?”
此话于历史上颇似于当年曹操与刘备煮酒论英雄,曹操猛然一句:“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将刘备吓得筷子都拿不稳。大家多半以为这是曹操试探刘备,其实,这更像是曹操在戏弄刘备,那时曹操刚干掉吕布,雄气豪发,怎么会把自己与四处流浪的刘备放到一起比较。
正如当下,杨玄感是不会把自己跟李密放到同一档上的。
问完,杨玄感准备接受一下李密的自谦与恭维。但这一次,杨玄感听到了让自己诧异的回答:“我还是实话跟你说吧,如果两军交战,临阵对敌,让敌人闻风丧胆,我比不上你,但要说让天下英雄为我所用,你确实不如我。”
言下之意是,你大概算得上是项羽,而我,不好意思,将是最后的胜利者刘邦。
有那么一刻,杨玄感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于是,他有些愠怒,用眼盯着李密看了一会儿。
眼前是一张淡然的脸。没有挑衅的表情,仿佛刚说出了一加一等于二这样的寻常道理。
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认真的!
当你正视嘲弄你的问题时,坦荡的胸怀就能让它变得有意义。
杨玄感突然认识到,面前这瘦小的身躯里藏着惊人的力量。这样的人是不能用外表来衡量的。
此人的身上一定有我可以学习的地方。
杨玄感放声大笑,他知道自己以后多了一个可以倾心相交的人。
现在,可以再问一遍这个问题:
当中原烽火四起时,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黎阳城内,杨玄感望向了长安。
李密,我已经揭竿起义,你什么时候前来实践当日我们的对话?
【天下三计】
李密正从长安紧急赶往黎阳,他是去找杨玄感入伙的。说起来也奇怪,杨玄感造反是为父报仇,李密去凑什么热闹?隋朝政府对他不错,杨广虽然把他辞退了,但依然让他袭了父亲蒲山郡公的爵位,每年有固定的国赋划拨。隋朝政府要倒了,他的那份福利可就不保了。
如果非要找什么造反动机的话,也许是友情吧,李密父母双亡,虽然袭有爵位,拥有过人智慧,但在父母去世时,他就是孤儿,内心永远留下这一片亲情的空白。
杨玄感的兄弟情谊填补了这个空白。自从进入杨家以后,李密在杨家兄弟身上找到了久违的亲情。
杨素之仇,等同父仇,杨玄感的事就是我的事。
一路上,李密便用这个理由来解释自己内心莫名的激动。而要等到他经历得更多,才会明白内心真正的自我。
杨玄感如愿以偿等到了李密,见面后,他迫不及待地将李密请到内室,详细介绍了起事前后的经过,然后急切地问道:“兄弟常常以救天下为己任,现在正是你发挥的时候,下一步应该怎么办?”
杨玄感欲求良计,却不忘以激将作为开始,其中气度,已然不高。
李密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快,他的心已经被一个伟大的构想所充斥,他急于向杨玄感倾吐,纵使杨玄感堵住他的嘴,他也非说不可。
“愚有三计,任公抉择!”
“第一,杨广还在辽东,离幽州隔了千里,往南是大海,往北是塞外胡地,要想回来,只有中间一条险途,我们趁机拥兵北上,出其不意,进入蓟地,把守住临渝关,这样,杨广前有高句丽,后又被我们挡住,一个月后,必定粮尽,到时,只要举麾一召,隋军必定望风而降,不战而擒,此乃上计!”
李密满面通红,一气说完,只待杨玄感击掌叫绝,就可发兵幽燕,一战而夺天下!
可显然,杨玄感并没有预想中的热情,而是问了一句:“还请指点中计。”
所谓考霸,不会只用一种思维解题,所谓天才的策略家,亦不会只有一套方案,奇思妙想之余的边角料都可以另组一个夺天之计。
李密说出了中计:“关中之地,帝王之基,杨广虽然留了卫文升驻守长安,但此人不足惧,只要率领部下,经城不攻直取长安,这样,杨广就算回来了,也进不了家门。如果上计尚有冒险成分,此计绝对是万全之策!”
杨玄感仍然是一句:“还请说下计!”
李密心中涌起一丝不快,下人只为衬托上人的高贵,下计自然只是为了反衬上计的精妙,已引你见过绣房的大小姐,还聒噪着问丫鬟干甚!
于是,李密悻悻然说出了第三计:“如果想图方便快捷,可以去攻东都洛阳,只怕对方早有防备,要是攻不下来,时间一长,就不是我可以算得到的。”
黎阳与蓟地、长安相隔千里,去洛阳只有五百余里,可在李密的思维里,远却是近,弯路却是捷径,但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独特的思维。
听完李密的下计,杨玄感面露微笑,拍手叫好:“兄弟的下策实是上策,现在隋朝官员家属都在洛阳,要是把他们抓起来,足以控制天下,况且像兄弟所说经城不攻,这样怎么树立威信!”
把目标对准家属,总是喜欢搞点大动静,这大概是基地组织的风范。
李密着实被震惊了,他望着杨玄感兴高采烈的表情,马上明白杨玄感并不是真的要向他问计,他早就决定先攻东都,问自己只不过是为了印证方案。
世间老板开会,多半如此。
李密虽然愕然,但他现在只是谋主,也就是师爷,师爷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杨老板说攻东都那就攻东都吧。
历史将验证李密之三计何为上计,何为下计。这答案得用英雄的血来写,包括杨玄感的血。
【忠诚对勇猛】
在定下计策后,杨玄感立刻率领部队向洛阳进军,他将队伍一分为三,让弟弟杨积善率三千人沿洺水挺进,另一个弟弟杨玄挺率三千人爬邙山进军洛阳,最后,他领着三千兵马作为后盾。
这支部队都是临时组织起来的丁夫船公,装备极其简陋,没有铠甲,也没有能够远程攻击的弓箭,人手只有一把单刀。就这样,一路上,杨玄感还打出大部队的旗号,这就不仅仅是欺负隋朝官员不识数了。
只要取得胜利,兵马就会越来越多的,装备,对方会给我们送的。
这是杨玄感的气魄。当一个人忘记劣势,鼓起勇气,憧憬美好未来时,上天就不会让他失望。
洛阳早就收到了消息,不但加强了防备,还分两路派出了阻击的部队,从后面的进展来看,他们不是来跟对方拼命,而是雪中送炭的。
隋军五千精兵前去阻击杨积善,但还没开战,这五千精兵就立马运气,将精华聚集于腿上,然后迈步就跑,为了尽快脱离战场,还纷纷丢下了铠甲武器。
另一路隋朝军队由作监裴弘策率领,这位仁兄还有点职业道德,布下阵势跟对方交了一阵,可惜,他碰上了杨玄挺。
杨玄挺是杨玄感的弟弟,此人相当生猛,而且行动十分怪异。交战之后,隋军大败,不少隋兵丢盔弃甲,可杨玄挺没有乘胜追击,而是勒停部队,跟在逃亡的隋军后面慢慢进军。
裴弘策镇定一下精神,然后收集散兵,重新布下了军阵。
不久后,杨玄挺慢悠悠抵达现场。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裴弘策目瞪口呆,自己已经摆好了阵势,就等对方发起冲击,却发现对面的反兵全都坐了下来。
搞静坐?这算什么回事!
豆大的汗从裴弘策头上滚下来,他实在搞不懂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明一下,裴弘策的职务是作监,主要负责宫殿建设、室内装修、园林设计之类的东西,打仗实在是门外汉,因为国内会打仗的都被杨广拉到辽东打高句丽去了,他这才硬着头皮上阵。
兵书都没翻过,自然不知道疑兵计是何物。
正当裴弘策拼了命发挥联想,希望能从建筑知识上转化一点兵法时,杨玄挺突然站起来,发动猛攻,不用说,措手不及的隋军又大败。
同样,裴弘策并没有发现追兵,于是,他又大着胆子收集散兵,重新布阵,不久后,又看到杨玄挺慢悠悠率领着他的单刀队赶上,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如此交锋,往复五次。
裴弘策被间歇性发作的杨玄挺搞疯了,最终,他丢下散兵,领着十来骑逃回了洛阳。
等杨玄感从后面赶上来时,他的部队已因为收编隋朝散兵,接纳四方游民,部队兵员达到数万,装备也得到了升级,真正成为了名符其实的大军。
但征途才刚刚开始。
洛阳的西边,已经有一支隋朝的军队日夜兼程赶来支援。
这支队伍是在长安留守的京兆内史卫文升率领的数万大军。
卫文升,河南洛阳人,李密在天下三计里把此人说得一文不值,大概是欺负人家年纪大,这一年,卫文升已经七十多了。
听到杨玄感向洛阳进军后,卫文升率领长安的军队主动出击,在经过杨玄感的老家华阴时,他老人家干了一件事,冲进华阴,找到杨家祖坟,将杨素的坟给刨了,把刚埋下去才数年的杨素请出来,丢到火里回了一下炉,是谓挫骨扬灰。
卫文升通过这一举动明白无误地告诉手下这帮士兵,现在我们都跟杨家结下了死仇,这一去就别想着敷衍了事,不能战胜对方就是被对方消灭。
然后,卫文升下达了一个命令:击起鼓来,全军奔赴东都。
不用衔枚潜行,杨玄感作乱犯上,可鸣鼓而攻之!
行出潼关,随从表示前面函谷关可能有伏兵,还是经陕县沿流东下,从后面偷袭杨玄感。
卫文升望着随从,摇摇头,然后说出了自己的看法:“你的谨慎不是没有道理,但以我来看,杨玄感这小子只怕想不到这样的计策。”
无须绕路,取直线,挥师东都!
果然,一路进军并没有碰上任何伏兵,卫文升成功抵达洛阳城外。
通过函谷关后,卫文升得意地望着部下,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他甚至感觉平定杨玄感只是时间问题。
战场的奇妙往往是信息不对称造成的,杨玄感没有料到卫文升的忠诚,而卫文升也没有算到杨玄感身上的一些东西。
现在,所有的不确定都将在战场上变成确定的胜负。
顺便提一句,卫文升的官职是刑部尚书,而杨玄感是前礼部尚书,从官职上看,征战都不是其本职工作。但卫文升的刑部尚书似乎跟打打杀杀还有点关联。
卫文升很快向杨玄感发起了进攻,就效果来看,突击取得了不错的战果,一战而胜。卫文升也没有杨玄挺那样的耐心,他对部队下达了乘胜追击的命令。
接下来的事情在历史中很常见,追到一半,杨玄感的伏兵杀出,将卫文升的前军尽数消灭。
到了这时,卫文升才发现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毛头小子。
不能再大意了,必须用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卫文升终于认识到了杨玄感的“智”,但这还不是完整的杨玄感。
数天以后,卫文升又拉着部队向杨玄感发起了冲击,出击之前,卫文升是做了功课的,他在军中扫开一块地皮,祭祀隋朝高祖皇帝杨坚,表示要以死殉国。
这证明,卫文升是搞宣传工作的高手,经过这一动作,刚受到打击的士气又得到了恢复。
战斗很快打响,这一回,杨玄感没有玩诈败这样的伎俩,而交战不久,卫文升就听到一个让自己激动不已的消息:“官兵已经捉住了杨玄感!”
前军刚战洛城北,已报生擒杨玄感?!
卫文升心头涌起了一股惊喜,可当他发现部下也同样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时,不祥的感觉替代了惊喜,他喊出了战场经典台词:“小心有诈!”
没错,杨玄感还在。
对面阵前,一人策马跃出,来人体如山,迅如电,身披亮甲,手持长矛,一把虬髯随风飘扬。
端的一条好汉!
一声怒吼如平地响惊雷,震得卫文升耳膜发疼。
杨玄感的声带,李密大概早就如雷贯耳过,当年,他说杨玄感临阵应敌,只需喝斥,便可震慑敌人,现在看来,这里面并没有恭维的成分。
这种功夫,只有当年的猛张飞才有。
怒吼声中,雄狮驾临草原。杨玄感策马直冲过来。
许多人记住了前面的情景,这一幕经“路边社”广泛流传,当后人谈论起时,他们往往用另一个人的名字来形容杨玄感:力可扛鼎楚霸王。
隋军大败。
卫文升再也无法对杨玄感构成威胁,但杨玄感并不算大获全胜,一个人的死为胜利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的弟弟杨玄挺在一次冲锋当中,被流矢击中身亡,杨玄挺的死不但意味着杨玄感失去了一员猛将,更意味着杨玄感的目标离他越来越远。
起事时,杨玄感的两个兄弟在辽东前线,没有及时逃回来,被隋朝政府斩杀,现在又阵亡了一个。
为了替父报仇,我已经失去了三个兄弟,这是父亲希望看到的吗?这一切又是值得的吗?
每当想起这个,杨玄感就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与迷惑。
【成功的要件】
在杨玄感跟卫文升交战的时候,东都洛阳城内已经起了一些变化。
东都留守负责人是樊子盖。跟裴弘策、杨玄感、卫文升们比起来,他算是真正的武将。为了征高句丽,杨广抽调了全国的武将,总算给东都大本营留了一个耍大刀的。
但樊子盖的大刀耍不起来,因为东都的官员们看不起他。
樊子盖是最近才调到中央的,以前一直在岭南任职,属于下乡干部,从岭南回来,身上不免带点土气,平时东都官员都不搭理他,更不用说听他调度。
对于空降官员怎么适应新环境的难题,樊子盖很容易就解决了。
他找到了不久前才从前线退下来的裴弘策,命令他再次领兵出战。
裴弘策直接拒绝,他已经被搞怕了,再说专业选手不出去,凭什么让他一个包工头出去拼命。
裴弘策告诉樊子盖,就是打死我也不出去。
于是,樊子盖就把裴弘策打死了。
还有不服的吗?
洛阳人很快团结在以樊子盖为中心的留守团队中,统一了认识: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一座军事重镇的灵魂取决于守将的意志。纵使以前洛阳有高墙深池,但在这一刻后,洛阳城才称得上固若金汤。
樊子盖不但加强了防守,还频频派出小分队,袭击杨玄感的大营,破坏杨玄感的行动计划。
对这个形势的转变,杨玄感并没有第一时间察觉,他正沉浸在连战连捷的胜利喜悦当中,不知道在胜利的光辉下,潜伏着失败的阴影。
胜利已经开始离杨玄感越来越远。
打了几场胜仗后,杨玄感声势大振,每天都有上千人来入伙,可谓形势大好。
队伍一天天壮大,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怎么在队伍壮大的情况下,保持队伍的纯洁性就成了很重要的问题,李密就发现了一个思想不那么纯洁的人。
在攻打洛阳的战斗中,杨玄感俘虏了一个名叫韦福嗣的内史舍人,杨玄感亲自出马策反,邀请他加入到起义军中来。韦福嗣也不含糊,连老虎凳都没上,就投降了,进入杨玄感的参谋班子。
李密很快注意到这个人,在发生下面这件事后,李密终于可以确定,韦福嗣是身在曹营心在汉。
杨玄感让韦福嗣起草一份檄文,韦福嗣直接拒绝。
这就怪了,韦福嗣官居内史舍人,干的就是起草文书的工作,又没让你去取杨广的人头,写一篇檄文当投名状并不过分。
李密找到杨玄感,指出韦福嗣绝对不是自己人,这样的人应该马上清理出革命的队伍,也就是拉出去斩了。
杨玄感奇怪地盯着李密:“不至于吧,有这个必要吗?”
此话一出,李密已经明白,杨玄感必败无疑,其败因不在于杀不杀一个韦福嗣,而在于杨玄感的内心。
在李密看来,大丈夫立于世间,欲有所为者,必须问自己两个问题。
一、我的内心追求什么?
二、为了达成所愿,我愿付出怎样的努力?
这是一个关于立志跟奋斗的问题。要想成功实现自己的理想,欲望必须强烈,立志必须坚定,因为只有强烈的欲望才能给你指引方向,而只有全力的付出才能让你最终抵达终点。
为了取得胜利,必须果敢,必须勇猛,可这依然是不够的。你要采取一切可能接近目标的方法,甚至有时候,这种方法会有些不近人情。
什么“不至于吧”,什么“有这个必要吗”,这样的觉悟怎么取得胜利?
从中军帐出来,李密叹了一口气,告诉他的亲信:“楚国公好反却对胜利提不起渴望,我们将要成为俘虏了。”
很快,李密就更加坚定了这个看法。
杨玄感又把李密叫来,笑呵呵问了他一个问题:“你看我称帝怎么样?”
李密简直要疯了,他盯着杨玄感,仿佛看着一头史前怪兽。
一般起义都会搞个名号,比如张角叫天公将军,项羽自称西楚霸王,杨玄感竟然没打出一个响当当的称号来,这是个遗憾。但一步到位,刚起事不到一个月就称帝的,倒不是没有,但你绝对记不住他们是谁,因为那些都是死得最快的。
李密断然否决了杨玄感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再次警告他,最好赶快进攻长安,安抚关中,拿下一片进可攻,退可守的基地。
杨玄感又露出招牌式的大笑,表示称帝这个事就算了。
完了,杨玄感已经没救了。
李密已经看到了失败的影子,但他并不像东汉时的杨修一样,一发现不对,就叫手下打包行李。也没有像范增那样因为自己的计谋不为所用,就骂两声:竖子不足与谋,然后拍屁股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