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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窃书女子 当前章节:83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9:53

王夫人急忙澄清道:“我们也是被掳来的。她是我妹妹。我丈夫还生死未卜……”“哦。”老妪并不十分相信,“刚才听这位姑娘大骂将爷,可真把我吓死了——也奇怪,将爷居然不生气。平日里,凡是好言好语求他饶命的,都被他一刀一个砍了脑袋。”

骆残霞心道:你问我,我却哪里晓得?但是若叫我再见到这满清狗杂种,我还要骂他,最好剁了他!一时话不投机,老妪即进厨房弄饭。

王夫人和骆残霞吃了一肚子饼,灌了茶水后直发胀,自坐着休息。大约有一刻,骆残霞觉得自己已睡着了,醒来,老妪已将鱼肉俱全的晚饭开到桌上。

骆残霞只看了一眼,口水差点没流出来。老妪赔着笑:“吃,多吃点儿。”自己退到外间。

骆残霞只恨肚子不能生得更大一些,吃下更多一些。而王夫人却皱着眉头轻轻道:“妹妹,趁着郑老太不在,我求你件事。”骆残霞叫她说。

“我是走不远了,可老爷在外面怎叫人放心得下?妹妹,我知他对不起你,但我求你,帮我出去寻寻他吧。”

骆残霞咬着舌头了,怔一怔:他对不起我,他又何尝对得起你呢?然而到了这时候,自己都还不知凶吉,你居然仍然惦着他?

骆残霞几乎脱口拒绝,可心却扑通一跳:难道你自己不是么?你又何曾忘记过那个冤家?他对你好时,对你坏时,你见着他时,见不着他时……你难道不是时时刻刻记挂着他?难道不是风吹草动就想起了他?倘若这时候被丢在外面挨饿冒险的人是那冤家,你就算只能爬,也定爬去寻他吧?

于是,她就点了点头:“好吧。”“我留在这里。”王夫人道,“那满兵回来了,见我还在,总不会太为难郑老太。”

阴沉沉的夜被四面八方的火光照亮,骆残霞翻窗出了郑老太家,凭记忆朝来路寻找王秀楚。

哭声、惨叫声、呻吟声还在每个黑暗的角落里此起彼伏,却并不似前几日那么响。人都死绝了,骆残霞想。

依然有零星满兵在路上出没。有了几日逃亡的经验,骆残霞敏捷得像一只野猫,时伏时行,应付自如。不知不觉就走回晌午遇袭的地方,没见到王秀楚的踪迹——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或许他听到封刀的消息便回家去了,骆残霞想,便继续往城西找。这一找,直走了大半夜,却还是一无所获。东方已渐渐发白,她筋疲力尽,倒在一个墙角瞌睡起来。

或许是因为想着次日“封刀”,再无性命之忧,一觉睡到了天光大亮。她揉揉眼睛,隐约听见后面有人道:“哎呀,我们来迟了!”随后是一阵马蹄和兵刃出鞘之声。骆残霞忍不住伸头看——只见是一群汉人打扮的士兵,正匆匆经过。她“噌”地跳起来:莫非是援军这会才到?

骆残霞扶着半堵残墙探身:来的汉军黑压压一大片,似乎因赶得急了,队伍十分混乱,然而个个面上都带着愤怒,仿佛正要找人寻仇。

援军,是援军!这下有救了!骆残霞心底一阵狂喜,眼泪跟着夺眶而出:死了这么多人,吃了这么多苦,这回终于可以报仇了!她真恨不得冲进兵队中高呼三声,可惜人马过得太快,连那威风凛凛的模样都看不清楚。她如同着了魔,跌跌撞撞在废墟里跟着军队跑——至少要让她看一看,满人吓得屁滚尿流的样子!

那援军也许是要进行巷战,故尔未多久就分散开来,有些连马也不骑,闯进一间间房子去搜寻。骆残霞真是越看越兴奋:是史督镇回来了!一定是他!就知道他不会丢下老百姓逃走的。

我也杀过好几个满洲狗,我要告诉他们!骆残霞想着,朝走向她的两个汉军笑迎上去。

两个汉军乍见她俱是一愣:“姑娘是……”“小女子……”骆残霞才说得半句话,突然就被一个汉军捏住下巴。“哎呀呀,我们来得迟,可也不算太迟!”他笑道,“小美人,你可是在这里等着大爷们么?”骆残霞的脑袋“嗡”地一下。

另一个汉军也笑了起来,手抚着骆残霞的脸:“小美人这几天吃了不少苦吧?大爷们好好安慰安慰你。”说着“呼”地将她拦腰抱起,朝肩上一甩,大步往外走。

惊讶之下连踢打都忘了,骆残霞怎么也想不通,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的眼睛只能看到尸身纵横的地面,耳边全是汉军的笑声:“老子当了这么多年兵,终于也进了扬州。奶奶的,真是好地方,娘们儿比北方好看多了!”

“军爷!军爷!”躲藏着的百姓开门相迎。汉军“咔嚓”一刀过去,砍掉了脑袋。“哈哈哈哈!”又一阵狂笑,“走,看看他家里还藏了些什么!”

一时间钢刀霍霍乱下,老妪悲呼,小儿啼哭,一场鸡飞狗跳。

“军爷,小人们犯了什么罪啊?”有人拖着哭腔求问,“小人们没有投降满军啊……军爷明查……”“咔嚓”一刀过去,又死了。

“你们是没投降清兵,不过要是你们早点投降了咱们,不就好了?”汉军哈哈大笑,扛着骆残霞去隔壁一家抢劫。

“也叫你们做个明白鬼!”汉军挥刀猛砍,“爷爷们都是兴平伯的部下,早先若叫爷爷们守了扬州城,有你们好日子过呢!”另一个也啧啧笑道:“可惜,你们都是些有眼无珠的蠢货,现在可怪不得爷爷们了!”

啊,兴平伯!骆残霞有些模糊的印象:好像过去驻守在扬州城外,天天嚷着要进城,最后给了他瓜洲才没再闹腾下去……他回来了?可他为什么不打满兵?为什么?

骆残霞忽然傻傻地笑了起来:这世上的事,有几件能问出个为什么?

汉军转眼又洗劫了好几户人家。走到最后一家时,见有个偌大的花园,里面还有三四个汉军在搜刮财物。同伙们相见,都把战利品拿出来比较一番,包括一个个女人——

“女人不在多。”劫骆残霞的汉军道,“我这个最中看。”

“哗”,一坛酒浇在骆残霞身上。她呛得直咳嗽,泥土和血污混着烈酒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但她睁开眼,体味着辣辣的刺痛。

汉军们都露出惊讶的神气,这个说“三哥你果然好运气”,那个道“好事也分弟弟一点”,第三个嚷:“这样的娘们儿,连野合都有味道。”

议论未止,骆残霞脊背一疼,已被抛在石桌上。

“好,就野合!”那汉军道,“我先来!完了再给你们都舒服舒服!”说着已解开裤带,一手撕开骆残霞的衫子,另一手扒下她的裙子。

骆残霞死死、死死地瞪着他,然后越过他那专心掠夺的肩膀死死瞪着后面每一个人。她要记清楚他们的样子——今日就死在这里,死在你们手上,等老娘变了鬼,也会回来同你们一个一个算账!

是三个人,四个人,五个,六个……还是十几个?骆残霞记不清了。浑身筋骨如同散了架。她动弹不得,像死人似的躺了一夜一天,才有了点力气爬行。

这是五月初一的夜晚,她手脚并用,爬回了探梅轩。

里面已经空无一人,经过满兵汉军的前梳后篦,寸缕半粟不存。骆残霞什么也没力气想,爬回楼上东厢,倒在床上睡了。

等到醒来时,已是次日正午,隐隐听见脚步声,见是死里逃生的车夫老杨——老泪纵横地哭了一场,告诉她自己如何在粪窖里藏了六天七夜,骆残霞却全然没有听进去。

“终于熬过来了。”老杨道,“方才有官老爷拿着安民牌来,以后不用怕了。”以后?自己还有以后么?骆残霞扭脸瞥一眼,床边的柜门上小梅被钉死在那里,尸体已开始腐烂。昨夜竟没有看到,然而已无泪可流。

“官老爷还说,各家寺院要焚化积尸。姑娘,要把梅姑娘送去化了,还是埋了?”

“化了吧。”骆残霞道。

再过就是五月初四,有满兵上门,拿着衣服首饰:“骆残霞姑娘可在?王爷要见她!”

好个多铎王爷,骆残霞想,他杀了这么多人,怎么就吃准了我骆残霞没死?我没死,我要他死!

车子已经停了下来,骆残霞的怀里藏了把剪刀。

多铎王爷把他的行馆设在瘦西湖边,烟熏火燎过的雕梁画栋,在湖光山色里别有一种凄凉。就像劫后盛装的骆残霞。

满兵对她都很恭敬,将她带到一处房舍:“王爷在处理公务,请姑娘稍待。”接着就走了,既没锁门,也没有留人看守。

骆残霞到窗边推开一望:满湖碧绿的新荷,不知烦忧地亭亭立着。微风过处,碧浪起伏,依稀可见一叶兰舟悠悠驶来。舟上两个摇桨的丫环并一个白衣女子。

骆残霞惊得合不拢嘴——这女人是沈香雪!看那优雅自得的模样,这是……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愤怒,冲到湖边。沈香雪的小舟刚好靠岸。

骆残霞劈头啐过去:“好你个不要脸的小淫妇,你在这里做什么?” 沈香雪淡淡望她一眼,万福道:“姐姐也来了。姐姐来做什么,妹妹就做什么。”“我呸!”骆残霞怒道。她来这里是要拼了一死杀了多铎这禽兽,而沈香雪——看来已经在这儿享了不少天福。这样一个没骨气的女人,怎么配得上那冤家?而那冤家今又在何处?

沈香雪好像看出她的疑问:“我同临风走散了,现也不知他在何处。多亏王爷收留我,我才得以保全性命——姐姐吃了不少苦吧?”走散了?那么那冤家是生死未卜了?骆残霞的心一沉:沈香雪居然还这样轻描淡写,这个女人,究竟有没有心肝?

沈香雪盈盈一笑:“多铎王爷少年英俊,雄才大略,还是个难得的多情种子。他说他久慕我们姐妹的艳名,先前救我时,就说一定要把姐姐也救出来……”

“啪”骆残霞甩过去一记狠狠的耳光。“贱人!”她骂,接着头也不回地跑回了屋里。

过往在探梅轩,她有多少回人前人后骂沈香雪是“贱人”,都是带着醋意,因着嫉妒。后来为着玉临风,看他们出双入对,把盏言欢,她只莫名地自惭形秽。而如今,一声“贱人”骂出口,是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的憎恶与鄙夷:我骆残霞再怎么脏,再被多少人侮过,总干净过这不要脸的沈香雪去!冤家啊,冤家,你今在何处?当初弃我如敝屣,一心一意爱着那个女人,你且看看,看看那个同你满口“大明将山”的女人,都在做些什么勾当!

沈香雪却仿佛并不生气,也跟着进到屋里,在妆台前执起胭脂水粉细细补妆。骆残霞远远瞪着镜子里那张秀美绝伦、纯洁无瑕的脸,伸手摸着怀里的剪刀:要一剪捅死多铎王爷,然后,如果还有机会,必要划花这贱人的脸。

多铎王爷在花厅里大摆宴席,犒劳各位将领。一屋子刽子手都已落座,只多铎王爷自己没来。他的座位前放着珍馐美酒,骆残霞和沈香雪一边一个陪坐。下面的满洲将领们叽里咕噜地议论,眼睛时不时瞟着那双并列的花魁:沈香雪有漠然的清高之状,骆残霞却绷着脸,头上的白花发出刺目的光。

有个老年仆妇走到骆残霞身边:“姑娘,把孝除了吧,王爷就要来了。”骆残霞看一眼——居然是郑老太!她冷冷地瞪着:这没心肝的老妪,扬州十日,纵然她因为服役保存性命,难道就没有熟识的人死于在座某个将领的刀下?若然是我骆残霞,断不会于此斟酒布菜,非得搜尽扬州城里所有的砒霜耗子药,把这些禽兽都一一毒死!郑老太被这眼神刺得瑟缩一下,退了开去。

“由着她吧。”一个声音道,“这位骆残霞姑娘的脾气的确厉害得紧啊。”满屋子的人都跪下去行礼,连同沈香雪。骆残霞坐着不动,看见顶戴花翎齐全的多铎王爷走了进来——不是旁人,正是那红衣军官。

意外之至,又全是意料之中。骆残霞两臂当胸环抱,摸着剪刀。

多铎王爷朗声大笑,在两位花魁之间坐下,叫众人不必多礼:“听闻扬州两大花魁,沈姑娘温柔沉静,骆姑娘则大胆泼辣。今日本王有幸见到,果然名不虚传。”沈香雪的脸上浮出无限娇羞的笑容:“王爷过奖了,香雪愧不敢当。”多铎王爷把她的香肩一揽:“你是愧不敢当,这骆姑娘当日扬言要阉了本王,本王至今想来还有些后怕呢!”说着,望了骆残霞一眼,满含笑意。

骆残霞只恨双眼不能射出两支毒镖,让他血溅当场。剪刀她紧紧握着,可惜这里人太多,自己又没有十分把握。

多铎王爷举杯祝酒,一群浓妆艳抹的歌伶舞姬走上堂来。丝竹声起,满是太平之相。

她们也都用了和沈香雪一样的方法死里逃生吧?骆残霞想,一群没有脊梁的贱人。剪刀握得更紧了,她在等待一个绝佳的机会。

多铎王爷搂着沈香雪,但笑看着骆残霞:“听说骆姑娘能歌善舞,步步生莲,看来本王今日没有见识的福气啊。”沈香雪巧笑道:“王爷句句都在夸赞残霞姐姐,难道不知香雪也会跳舞吗?”

“噢?”多铎王爷饶有兴致,“跳一个给本王看看。”“遵命。”沈香雪翩然离座,“香雪就和诸位姐妹献上秦王破阵舞,请借王爷宝剑一用。”

“好。”多铎解下配剑朝沈香雪抛去。沈香雪纤腰轻摆,接过剑翩翩下到堂中。寒光闪处,鼓乐骤疾,艳装舞姬拥着她,婀娜多姿。

好个秦王破阵!全没想过沈香雪竟有这般好身手。不过,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骆残霞瞥一眼全无防备的多铎:就在此刻!为扬州的八十万冤鬼报仇!她拿出了剪刀。

而偏在此时,只见沈香雪舞步飞旋,被众舞姬高高举起,“呼”地一抛。人和长剑化为一条直线,直朝多铎王爷扑了过来!

骆残霞不由呆住:原来沈香雪也是……在一瞬间,两个女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座下大乱,哇啦哇啦全是满语。

去死吧!骆残霞的剪刀捅出。多铎王爷没有注意到她,只随手拿起桌上一只金爵对付沈香雪。金爵掷出,撞在沈香雪剑身上“嗡”的一响。沈香雪整个人都被逼退几分。

骆残霞一愕,手上慢了一步,多铎王爷已站了起来,要害离开了她的攻击范围。她暗骂粗话,跟着想起身再刺。那边的沈香雪也挽了个剑花重又攻上。十数个歌伶舞姬亦纷纷从裙子下、乐器里抽出暗藏的武器来,寒光烁烁,刺向距离自己最近的满兵将领。众将领自然不会坐以待毙,虽然赴宴不曾带得兵刃,而满洲规矩宴会吃肉是整块的,盘子里都有一把银晃晃的匕首,人人便都抄起匕首,同舞姬们搏斗。

骆残霞瞥了一眼:多铎的盘子里也有一把匕首。她探手去抓,不想却比多铎晚了一步。

多铎挥起匕首,将再次攻上的沈香雪击退。骆残霞急得什么也不顾了,跳将起来握着剪刀直扑多铎。而多铎一闪身,荡开一名舞姬的长剑,同时也避开了骆残霞的一击。

当是时,堂下混战渐渐有了分晓,行伍出身的军官们自然胜过歌伶的花拳绣腿。有几个女子已然身首异处,另几个也受了伤,鲜血长流。

骆残霞手持剪刀,看沈香雪舞出万朵剑花,把多铎包围其中,自己全没有插手之地,而那多铎左推右挡,应付自如,心下不由焦急万分。

“呀——”一声惨呼,一个舞姬背心中刀,扑倒在骆残霞身边。骆残霞眼明手快,抢步上前将长剑拾起,大喝一声,挺剑直刺。而沈香雪同多铎斗得正紧,骤然被骆残霞没头没脑地插进,不由乱了章法。“啊”的一声,手臂上被多铎划开一个口子,长剑也脱手飞出。

“闪开一边,越帮越忙!”沈香雪喝道。

骆残霞只恨自己先前怪错了人,又气自己身手太过不济,并不争辩,只叫一声:“妹妹,接着!”便将自己的长剑朝沈香雪掷去。

沈香雪望了她一眼,以示感激,纵身跃起接剑。但是多铎行动在她之先,“呼”地一匕首平贴着沈香雪的咽喉划过,逼她仰身避让,同时左手一探,将长剑牢牢握住。然而沈香雪也不就此绝望,趁着多铎收手之际,猛然一掌上格,直切他脉门,另一手一捏一抽,将匕首夺为己用。

多铎一笑:“沈姑娘好身手!”一剑逼到沈香雪颈边。沈香雪不躲不让,反而迎了上去,匕首刺到多铎的胸前:“纳命来!”

在此千钧一发之际,所求的只能是同归于尽!骆残霞的心都停止了跳动,生怕一次呼吸,也会令这复仇前功尽弃。

而就在这时,突然听得“呔”的一声厉喝,猎猎衣袂划空声中,一个青影从天而降,手中寒光闪闪,杀入战团。

骆残霞的双眼刹那被泪水模糊:冤家啊,玉临风,怎么是他?然而心里瞬间即联系起所有前因后果:定是玉临风和沈香雪夫妻设下这个计谋。沈香雪色诱,在宴会上合力击杀多铎王爷……或许这两人早就相识,还在自己那兰舟一夜之先……也许沈香雪来到探梅轩也不过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残霞啊,骆残霞,一直以来,都是你自己做了傻瓜!

想到这里,骆残霞陡然将心中的嫉妒情爱抛诸脑后,目不转睛地看着刀光剑影的争斗。可一看之下,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玉临风一剑刺出,将沈香雪生生钉在了桌上!满屋人也未料到有此变故,刹那呆住。

鲜血从沈香雪的口中涌出,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玉临风,喉咙里发出吃力的咕噜声。“妹妹——”骆残霞扑上去扶着她。

沈香雪的面容扭曲,好像是笑,又好像是恨,可眼珠子已不会动了。(题图,一定要有四个人,包括两个花魁、王爷还有书生)

究竟是怎么了?骆残霞转头看向玉临风。青衫还是那青衫,洞箫还是那洞箫,长剑也还是那长剑。她为之魂牵梦萦、肝肠寸断的冤家啊,此刻正朝多铎王爷单膝跪下。

“这刺客乃是前明潞王郡主。”他道,“小人同她相识已有数月,知她在探梅轩假扮娼妓,实际联络各方人士,意图对大清不利。”

郡主?骆残霞脑筋转不过来:玉临风,你怎么可以……

所有的歌伶舞姬都已被制服。多铎王爷给自己斟一杯酒,神色平静,好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这么说,你是本王的救命恩人了?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玉临风,前明曾考取功名,但朝廷腐败,小人不屑为之卖命。”

“噢?”多铎王爷把酒杯递给他,“朝廷怎么腐败,你倒说来给本王听听。”玉临风谢赏,饮酒:“文官贪财,武官怕死。福王好色如命,桂王、吉王、惠王等只知争权夺利,还有佐良玉、黄德功、高杰、许定国等辈,各个拥兵自重,不顾百姓死活……”

他话音未落,蓦地听到一声厉喝。骆残霞拔出了沈香雪胸口的长剑,全力扑了过来。事出突然,他急忙就地一滚,避开了,但是衣衫依旧被割开一条老长的口子。而骆残霞则因为用力过猛,摔倒在地。周围的武将们“刷刷刷”抽剑围上,将她困在当中。

骆残霞知道自己必死无疑,破口骂道:“玉临风,沈香雪是你妻子,你怎么这样对她?”多铎王爷举起一只手,示意暂时留下她的性命,自又对玉临风道:“这位郡主真是你的结发妻子?”玉临风犹豫一下:“小人……”多铎王爷哈哈大笑:“看来你对本王十分忠心,大义灭亲,很好——刚才那杯酒的确应该赏给你。”

“王爷?”玉临风有些不解。“哈哈哈哈。”多铎王爷又笑了起来,“不仅应该赏你酒,还应该赏你个一官半职——封个什么好呢?”玉临风垂首跪等封赏。

多铎王爷擎起酒壶,好像想喝一口的样子,却把壶一倾,浓香美酒尽流地上,青砖地面冒起一阵焦黄的烟雾。玉临风一愕,面上已经变色。

“文官贪财,武官怕死——是谁不怕死,想毒死本王?”多铎王爷的语气轻描淡写,那边“咕咚”一声,是郑老太触柱而亡。

玉临风摇晃着想要站起,然多铎王爷的剑已经架到他的脖子边:“玉临风,本王对你也早有耳闻。你千方百计娶了潞王的郡主为妻,想得到史可法的赏识,可惜只混到认识了许定国这三流角色。你和许定国计划行刺本王,向南方邀功,却没想到许定国已经投降我大清了吧?”

玉临风的面色已难看到极点,口鼻之中都流下血来。

“本王故意设了这个局等你,想看看你究竟是不是个怀才不遇的侠士——可惜呀,本王没有想到,居然会是这样!”

剑举起,落下。玉临风的脑袋扑通滚了出去。

骆残霞望着,心里升起一股残忍的快意,又看一眼不能瞑目的沈香雪——满朝士大夫,还不及一个女子。

多铎王爷掸了掸手:“没一个有用的,只史可法还可算得一条汉子。”他的目光落在骆残霞头上的白花上,面色肃然。“像你这样的女人,”他正色道,“还是死了,我比较放心。”多铎王爷挥了挥手,“拖出去吧。”

顺治二年五月初五日,扬州十日屠城结束,这座城市彻底陷落了。

不久,金陵也被多铎攻下,向这位王爷投效的名帖多如雪片,而他却连看也不多看一眼,在军帐中叹息一声,手里拿着一朵妇人戴孝用的白绒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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