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萧湖鲤今生能见到如此箭法,不枉过这一辈子……来,来,来,让我看看是狼神后代的箭厉害还是你更厉害?”萧湖鲤突然狂热的大叫起来。见识到如此巧夺天工凌厉如冰的箭法,对萧湖鲤这样毕生自负箭法高超的人来说,若不比试一番又如何能甘心,哪怕这样的比试是以自己的性命作为代价。
“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用箭之人,死在箭下,岂不快意?”一道故意拉长的咏叹从长街尽头传来。立在马上的玄荼营将士回头,风烟起处,三人行来,当头正是蒋锐侠,手中杨木长弓还在轻微低鸣;左首颜云放,头戴方巾,手按剑柄,答话的正是他;右首则是孙庭先,左弓右刀,满面警惕。
萧湖鲤并不搭理颜云放,虎目射出炯炯神光汇聚在蒋锐侠身上,又转移到他手中所持长弓,目光游离,逡巡片刻,方悠悠叹道:“你就用的是这猎弓射出刚才那连环五箭?”语气失落之极。
蒋锐侠看着这真正的罪魁祸首,杀父仇人,反而没有了一丝的激动,脸上神色平淡,左手持弓,平举胸前,朗声道:“此弓名曰御风,以杨为体,以楠为梢,弓开八石,弦绞金丝,乃我父亲手所制,我当用它取你性命,让你死得其所……”,说着,左手轻旋,将弓笔立身前;右手回摸,指间轻叼三箭。眼睛平视着离他百步之遥的萧湖鲤,声音低沉执着:“姓萧的,你杀我父母,毁我村子,此仇不报不为人子。但我敬你是用箭高手,也不欺你;你手中还剩三箭,我也只取三箭,何人留得性命,那就各看天意吧……”,说着向前一步,双脚不丁不八,矗立原地。
萧湖鲤暴喝一声:“好……”,身子突然如陀螺般的急旋,身周淡淡现出一圈由灰尘树叶刮起的气旋;突然这道气旋动起来,所有人都感到眼前一黑,失去了萧湖鲤的影子,只有一片模糊的灰色在前面飘荡。蒋锐侠却忽然紧闭双眼,再也不看萧湖鲤迅捷的身形,头仰天,唇微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那早被抚摸的光润的弓胎,右指却如弹指如飞,箭尖不断随着指尖的颤动而弹跳。两人身形一动一静,一如恶狼奔腾,一似青山巍然,赫然成趣,但那杀气却充盈在二人之间,不分伯仲,毫不逊色。一时间空气凝结,时间停顿,无人私语,四周静寂。
“魔狼隐现,去……”,随着一声大吼如狼似虎,一道无法忍耐如饥似渴的金光乍然挣脱灰影的约束,如地狱的嗜血恶魔又似飘飞的无形火焰,凶恶而饥渴的直射蒋锐侠当胸。蒋锐侠的双眼突然睁开,锐利的眼光如有实体,本渊停岳侍的身子突然扭动,摆出一个奇怪的曲线;一支手中早搭在弓上的羽箭如欢快的精灵畅快的笑着飞奔而出,似要将一切热烈的拥抱。
一切静滞,唯有羽箭破空的涟漪和弓弦振荡的轻鸣。后发先至的蒋锐侠的箭轻轻点在那飘忽的金光之上,那优雅缠绕着幽幻,彼此不离不弃,相拥而落。不,那精灵的长箭虽然下坠,但舞姿依然优美,前进依然执着,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欢笑着,飞入了那朦胧的灰影,一意终结那狂暴的野兽。
这时,第二道金光忽然盛开,明亮的感觉让人疑惑太阳是否落入凡间。那精灵在烈日下枯萎坠地,而烈日的光芒暴涨,那光的烈焰要烧尽天下;忽然一股寒气逼人而来,冰雪之意充满天地,两支箭矢如同寒冰遇上烈焰,均消解于无形无踪。
“好,吃我最后一箭……”,萧湖鲤忽然停止飘忽的身形,矮壮的身体尽情展开,肌肉高高隆起,须发猎猎飘飞。最后一支利箭带着无尽的魔力,在天空中划出金色的轨迹,直直向蒋锐侠而去。
蒋锐侠突然踏上一步,手中余下最后一箭已经飞出,两箭箭尖在空中猛然相撞;萧湖鲤的金箭如被刀劈般中分为二,蒋锐侠所射箭直接穿过萧湖鲤箭矢;蒋锐侠瞳孔紧缩,那萧湖鲤最后一箭居然是一支被加工的极好的两支合体箭矢,轻轻地撞击就让它裂成两半,却又依然沿着原有的轨迹前行……
“嗯……”,闷哼一声,蒋锐侠带着躲闪不及刺入两臂的箭矢,仰天而倒;颜云放一把扶住蒋锐侠,孙庭先跨步上前,立刻将蒋锐侠身子掩到身后。周海羡也是大叫一声就要跳下马来。这时蒋锐侠勉强的摆了摆手,示意箭上无毒,又强自抬起头瞪视萧湖鲤,眼中冒出愤怒的火光。周海羡随他视线转头看去,只见萧湖鲤大腿赫然被蒋锐侠最后一箭射中,血液飞射,已经跪倒在地。
纵马缓缓走到萧湖鲤面前,周海羡俯瞰着倒在地上面若死灰的萧湖鲤,嘿嘿冷笑数声道:“萧湖鲤,没想到与人决斗你还使用如此卑鄙的招数,果然是野蛮辽人,无信无义;既然你用毒箭伤了张将军,现在又伤了我家少主,哼,那现在你就拿命来吧。”
萧湖鲤听到周海羡冷冰冰的话语,身子一震,却低头不再说话,似已低头服罪。周海羡“珰”一声抽出大刀,高高举起,呼呼风声中向萧湖鲤低垂的头颅直劈而去。突然,萧湖鲤的身形滚动起来,全然不顾身上的伤痕,就地向前,从周海羡马腹之下闪躲了开去。周海羡刀花一挽,反手再砍,萧湖鲤单手撑地,原地暴退三尺,又让周海羡这刀落空。
挡在蒋锐侠身前的孙庭先见周海羡两度出手,均让萧湖鲤靠小巧身法避开,不由含愤,对着萧湖鲤大力一箭射出。萧湖鲤眼放精光,身形忽顿,右手激张,一把捞住来箭;身形立刻旋转开来,化去箭矢上的力道。左手地上猛抄,已将落在地上的“繁弱”神弓提在手中。那箭转瞬之间已被萧湖鲤搭在弓上。看到披头散发血污满面的萧湖鲤阴戾的眼神从身边扫过,想到他和蒋锐侠拼箭时的如神之技,纵然他只有一箭在手,可在场诸人心中都是一阵凉意。
从状若疯狂的脸上暴出一个阴测测的笑容,看到所有人都止步不前,萧湖鲤小心翼翼的向后退去,一丝得意微微绽放。
忽然,地上一个身影爆起,一道灰影混着白光向萧湖鲤猛扑过去。萧湖鲤全心集中在那些玄荼营骑兵身上,哪里又能想到在地上的尸体之中居然有人隐伏其间,忙乱之下,急回弓劲射,那只长箭应声离弦,如此短距,又哪里能够有人避开,立刻从扑来那人身体穿过,飞向远处。
那人身上箭创鲜血激射,口中“哇”的一声,浓血混着唾液,一下喷在萧湖鲤脸上;顿时萧湖鲤只觉满天红云,所有景物都在眼前消失,急切之下,丢开手中长弓,就要去抹开脸上血污。这时,腹部一阵凉意,一把映日弯刀带着飞舞血花,从萧湖鲤的背部突兀而出。
“不会吧?我?我?这么会这样”,从萧湖鲤的咽喉中发出几声短促的咯咯声,一口血呛了过来,他咳嗽着,手却继续摸去了遮在眼前的血迹,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平静温和的脸,而这张充满血污的脸上居然还带着一点腼腆和青涩。看着萧湖鲤不甘的眼神瞪着自己,这张温和的脸用一种无法理解的平缓声音道:“我们一起死吧?如何……”
“殷九?不……”,本重伤倒地无法行动的陈英起立刻认出了那扑上来的灰影正是他的兄弟殷念慈,不由发出长声惨呼。忽然之间,也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和力量,陈英起重伤的身体从地上奋力弹起,那已跌飞的弯刀也突然回到陈英起手中;霎那间,电光火石闪过,萧湖鲤那须发凌乱,污浊不堪的大头带着圆睁的眼睛,张大的嘴巴,随着那飚飞的血液,飞射而起,直冲到云山县衙大门的牌匾之上,将那大大的牌匾弹落在地,一折两断,只余下“明镜高悬”四个字在血泊中伴随着还在蠕蠕抽动的萧湖鲤的身躯。
殷念慈身子躺在陈英起怀中,眼神中是无尽的欣慰和难舍。张张口想要说点什么,一股血流从殷念慈的口中涌出,立刻将他的话噎在喉中,只有“咯咯”的声音发出;眼光慢慢开始暗淡下去,那最后的一点神采就要熄灭,眼皮缓缓的合上。耳边传来吴孝巍的哭嚎声,陈英起更是无法控制,泪水扑簌簌的滴了下来,洒在殷念慈被血洇红的面上,划开血污,露出殷念慈苍白的脸色。
颜云放将蒋锐侠递与孙庭先扶持,自己几步赶来,看到陈英起抱着身体逐渐冷去的殷念慈,不由大叫道:“公寻,让我来,我身上带有莲花岭的天地灵气,可以为他护住心脉。这箭虽然穿透了殷兄身子,可并不是要害;现在他就是失血过多,而且还有暗劲缠身,让我来给他化解,你立刻给他止血啊。”
陈英起一听颜云放所说,不由大喜,叫道:“殷九还有救?”马上跳了起来,哗啦撕开自己衣襟,就要给殷念慈包扎起来。倒在地上的吴孝巍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对殷念慈大叫道:“殷九,你不准死,我的话还没有说够呢;你死了,我的话都给谁说去……”
一道柔和的真气输入殷念慈身体;本已失血昏迷过去的殷念慈身体一震,睁开眼来,神采忽然重新流转开来。陈英起和吴孝巍都立刻开心的大叫起来。殷念慈脸上开始出现了一点血色,身体也不在冰冷;陈英起站在那里,浑然忘记了自己也是重伤之人,高兴得大叫起来,忽然碰到伤口,顿时歪眉斜眼,痛不堪言。
待殷念慈有了一定精神,颜云放将他交到闻声赶出来的一些千马帮帮众手中,方对殷念慈叮嘱道:“一定不能睡过去,你一定要让自己活下来……”;殷念慈重重的点了点头,口中嗫嚅几下,还没有发出声音,颜云放脸上却已是青白流转,身子一软,好似被抽空了一般,突然萎顿在地……
蒋锐侠陈英起的惊呼想起,猛然扑了过来。颜云放倒在地上,睁着一双疲惫的眼睛,低声道:“我好累啊,让我歇歇,没事的……”。蒋锐侠陈英起相视一笑,心中大石落地,顿时感到身上伤口剧痛,也是依样葫芦,不再理会其他,倒在了颜云放的身边,三人互望,血仇得报,都轻松的大笑起来。
周海羡跳下马来,看着地上的三人,脸上闪过一丝佩服得神色。本来他服膺于蒋锐侠完全是因为张文定的命令,可现在看到这三个人彼此间的义气情谊和各自的展露的武艺胆略,让他心中感触颇深,已有了真正的接纳之意。走到蒋锐侠面前,周海羡低头看着他的开心笑容,自己也受到感染,笑了起来,问道:“少主,我们现在怎么办?”
蒋锐侠翻身坐了起来,看着周海羡,正色道:“周将军,你怎么又叫我少主啊?你还是叫我公义吧,听着习惯。你看这样好不好,反正我们仇已得报,人死为大,还是收拾收拾,让大家都入土为安吧”他话刚落音,杨耀岚立在马上已经叫道:“好,公义果然是仁心侠胆,我杨亮云服了你了……”;其他玄荼营将士脸上也是神色各异,有佩服也有不屑,有沉默也有躁动,唯有昂永相低低的自言自语道:“惺惺作态,不得好死……”
被詹仁言赶走的那些乌鸦又悄悄飞了回来。看到地上的厮杀已经停歇,一只大胆的乌鸦俯冲下来,停在染满血污的地面上,伸出鸟嘴就开始啄食地上的人肉血块。昂永相心中烦闷,看得皱眉,一刀挥去,寒光乍现,惊飞的乌鸦羽翅尽断,落在地上。顿时所有的乌鸦都绕空而去,留下一片杂乱的聒噪,不绝于耳……
“何去何从?”,裹着创口的蒋锐侠勉力坐在县衙后院花园内的一个石凳上,面对着眼前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象到的园林美景。石几前,一泓大池尽展,细碎的阳光从树缝中射出一把把光剑,映照着翠绿的池水波光粼粼,一切都呈现着不见纤尘的纯净自然本色。天蓝云白,清风送爽,空谷叠翠,万木峥嵘,池水如镜,溪涧如歌,鸟雀鸣唱,构成一幅如梦如幻,似有似无的绝妙画面。然而纵然如此胜境却无法让蒋锐侠激动的心情完全平复。面对着身边同样绷带缠身的陈英起,萎靡不振的颜云放,低头弄弓的孙庭先,坐立不安的蒋锐霆,沉默不语的周海羡,面无表情的杨耀岚等人,捧着自己的头颅,将心中的疑惑说出来。
对于蒋锐侠来说,几天之前他还是在燕回山中一个普通的猎户,可现在,确是在场诸人的联结点,也是唯一一个可以作为首领的人。陈颜是他的结义兄弟,孙蒋是他的血亲,周杨是他伯父的部属,此刻他作为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必须拿出一个决定。而两个长辈,张文定和陈威,却留守在张文定养伤的村子里,整理那村子里汇集的流民散户,编组列队;而他们也派人赶来放出话来,张文定说不再干涉他的任何决定,而陈威干脆的说他仍然要回西凉,至于陈英起等人作何决定,去留何从,他都任其自主。
虽然得到长辈的完全无保留的支持,可是这个关乎上百人的性命的大事,对于蒋锐侠来说,其中得失利益仍然超出了他可以考虑的范围,是以蒋锐侠把相关人等都召集起来,征询意见。但是,面对沉默的大家,他,也只有选择沉默……
“一泓荡漾,清沏见底,水犹澄清,洞底明静,鳞甲潜藏,辨其鱼鳖。”默念着这前朝大儒所写名句,看着眼前这巧夺天工的胜境,颜云放心中却不胜唏嘘。如此美景,本是赏心悦目之地,吟诗赋词之景,但想到这段时间以来所见所闻,所思所想,这小桥流水,绿柳娇花却再也无法在颜云放心中激起诗意,有的反而是悲哀和痛苦。“或许,现在园中这些没有搬走的尸体和流淌的鲜血才是这美丽园林背后的真实吧?”,颜云放悲哀的想着,已难以想起自己当年所居比这还美丽十倍的平凉王府。那,现在对于自己来说,还有什么可以留恋的呢?以前的荣华,和现在的心境,也不知道那个才是梦幻,那个才是真实……
“羿射九阳落江淮,夏去秋凉明王来……”,周海羡倚靠在院中一棵随风轻摇的绿柳之下,轻声低语重复一段当年流传甚广的谶语,饱经风霜的脸上现出嘲弄的神色,又自言自语道:“淮王信了这个鬼话,自杀身死,留下我们这些孤魂野鬼,今后还有什么路走呢?本来就是反贼余孽,现在又格杀朝廷命官,哼哼。我本投军为朝食,奈何今生随风烟啊,奈何,奈何……”
陈英起面无血色,可心中却一直激荡。对他来说,杀人越货乃是常事,负伤掉命也已见惯,现在的他虽负重伤,可那颗叛逆的心却随着那奔腾的马蹄早已飞扬在天。对从小就在父亲耳提面命言传身教下早没有那忠君想法的他来说,此刻自然的就是要造反;可是怎么造反,以后的路怎么走,对于这个远离家乡多年的马贼来说,却又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难题。包裹在染血的绷带中,看着蒋锐侠的眼神却是火热而不羁的……
孙庭先抚弄着手中的猎弓,心神完全被自己多年的宝贝所吸引。替自己孤苦无依的表弟报仇是自己的选择,血浓于水的亲情让自己无法逃避自己应该尽的义务,而沉重的赋税和朝不保夕的危机感,也早让这个比蒋锐侠年纪更大的猎人对这个不平的世道失去了信心;在心中只有一个意念,照顾好失去亲人的表弟,让他们能在这个世上过的更好……
站在一块假山大石上,知道大仇已经得报,蒋锐霆恢复了少年心性;纵然几个年长之人和大哥都在沉默,他却早无法遏止自己的新奇,在这个规模虽小肝胆俱全的县衙花园内东张西望。一道晶莹透澈的溪水从他所站的大石下奔涌而出,抖动翻滚。溪流湍急处,溪水击石如飞珠溅玉般激起粒粒的水珠,银白闪亮,就像晶莹的珍珠满溪跳滚,水声清脆悦耳,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蒋锐霆一颗心早被这水花带走,失去了感觉……
右手轻抚着自己脸上的刀疤,杨耀岚的脸色却始终阴沉着。面前这个人或许确实是一个忠厚老实之人,对待自己也确实是真心实意,可是,自己就要跟随着他吗?虽然自己对他表示了自己的忠心,可我自己心里真的能平抑自己的欲望吗?我就跟着这么一山里人,让自己一生所学付诸沟渠?不,我不甘心,我杨亮云绝对不是甘居人下之人,我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我该怎么办啊?我是反贼阿……
看到没有一个人能够为自己解惑,蒋锐侠摇摇自己脑袋,强迫自己忘记所有现在无法弄清的事情,口中却慢慢吟唱起一首父亲教给自己的歌谣:“发如韭,剪复生;头如鸡,割复鸣。吏不必可畏,民不必可轻……”,孙庭先也慢慢和入歌中;周海羡和杨耀岚对视,周海羡脸色转白,杨耀岚若有所思,二人也随着蒋锐侠的哼唱,开始跟着唱和起来。歌声渐大,意境已远。
“这是什么歌?”,颜云放被蒋锐侠低声反复吟唱的歌谣从自己的幻梦中惊醒过来,细听之下,不由大惊。蒋锐侠嗫嚅着说不出所以然,杨耀岚却接口解释道:“颜公子,这首歌是在民间流传甚广的民谣,你不知道吗?唉,现在朝廷无道,天下苦之多年了,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纵然饗儿卖女,割肉嚅血,可又有多少人能活得下去?亮云虽在官场,可也起自贫寒,怎能不知这天下苦痛阿?淮王英武,若能身登大宝,或许天下黎民苍生还有救,如今……”
“淮王?不过是另一个暴君而已。哼,我说这个杜家朝廷纵然换了是谁,也和我等小民无关。我等不过是鱼肉,等着别人的刀俎;若不自抗,早晚也死完。哼,这个杜家天下,该换了。苍天喑暗,光天重现……”,陈英起突然朗声接口道。
杨耀岚周海羡二人脸色苍白,霍然起身,身上铠甲碰撞,叮当作响。这等完全大逆不道的想法对他二人来说完全无法接受。周海羡手指直指陈英起,大声道:“你,你,你是光明宗的人?你是红巾?”,杨耀岚更是哗啦一声抽出腰间刀来。
陈英起笑着伸出手去,拨开杨耀岚已伸到自己鼻尖的钢刀,朗声道:“我还不是,不过是和他们打过几次交道罢了。不过,我看他们所奉教义也没有什么不好。这么多年来,也就只有他们敢于说出百姓心中的话,敢于和那些欺压百姓的人对抗。哼,你们?说是同情百姓疾苦,却是查收着百姓的赋税,享受着百姓的贡奉,还要拉走百姓的牛马,欺辱百姓的子女……或许你们比现在这个皇帝好点,不过我看也就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别罢了。若你们的淮王身登大宝,还能保证如现在这般?哼哼,我陈公寻第一个就不相信。”
杨耀岚周海羡二人无语。杨耀岚悄然回刀,脸上刀疤却不停跳动;周海羡却默默自语:“难道我们所作也是不对?那又该怎么办啊?”
这时蒋锐侠却突然站了起来,大声道:“好,我想好了,我决定投奔红巾军,投奔我的结义大哥,灌阳张鹰张怒翔。”
杨耀岚鹰隼一样的眼睛一下射出精光,刀疤跳动更加猛烈,立刻反问道:“你所说的,是号称九天飞鹰的张鹰?是破章城,屠宁阳的张鹰?是号称光明宗四大王之一的鹰王张鹰?”
蒋锐侠却被杨耀岚的连环三问问的茫然,不由转头看向颜云放和陈英起。颜云放同样脸带疑色,倒是陈英起因在莲花岭时和张鹰走的最近,反而知道,当下重重点头,道:“你所说的都对,确实如此。”
杨耀岚不说话了,脸色越发阴沉。周海羡更是显得惶惑,本来经历颇多的他此刻脸上居然也浮现出了六神无主的神色。他们二人归属于淮王部下而淮王未反之时,可没少和这些号称要换天的红巾反贼打过交道;手中也不缺少红巾军的鲜血。是以到淮王败没,四处逃窜之时,却未有一人提议投奔同是反贼的红巾。同时在他们心里还自诩是勤王,从不认为自己和那些起自江湖草莽的红巾是同路之人。此刻蒋锐侠居然提议投奔红巾,顿时在周杨二人心中掀起滔天波浪。
他二人心中天人交战,一时难定,而陈英起此刻却已转身对蒋锐侠和颜云放二人解释起和光明宗及张鹰的相关事宜起来。一时只听到陈英起的声音徐徐道来。
“要说光明宗,则不能不提明教。所谓明教,来自远西一名叫波斯的大国,认为光明和黑暗为二宗,初际、中际和后际为三际;在天地未成的初际,光明和黑暗各有自己的王国,光明王国是种种的善,黑暗王国有种种的恶;黑暗侵入光明王国,遂有光明王国的主宰大明神领导的向黑暗的斗争。”
“后大和朝时,这明教逐渐传入我中土,因宣扬明王出而黑暗走,大千世界可重返极乐,故信者众;而后则渐有野心之辈妄称明王,也有教徒自封明王,率众造反,经久历年。呵呵,公义啊,你当年先祖明侯蒋令镕可就是靠杀却自封小明王的赵率儿才能登殿封侯,泽被后世的哦。”
“再后来,和朝亡而雍朝起,雍帝起自西域,自奉明教为国教,压制释道儒,结果雍朝是倏起倏落,内乱频生,享国不过二十年;代而起之的是显赫盛唐。唐独尊儒术,兼济释道,唯独对明教深恶痛绝,大加打压,以致最后使其式微隐入民间地下。后唐盛三百年,各方割据,诸侯对立,最终中土列为数十小国,互相攻伐,而明教也因势而起,再次大收信徒,在乱世间兴风作浪,其中最有名者,就是出自淮阳,自诩大天师的张公望,汇聚教徒三百万,雄据名城三十三。可惜,这附庸明教之人,真心信教的少,借势而起的多,最后这明教大军内忧外患,四分五裂。”
“再后就是我大夏朝兴,一统七国,再现盛事。而那明教则因导人作乱,而被夏帝下诏永不赦免。但也有明教内的高人,自感明教内良莠不齐,忠奸不分,往往被那野心之徒利用,故分创一新的明教支派,号称光明宗;教义认为普天之下,众生本平等;奈何黑暗入世,天地不仁,故需光明王出,再创盛事。这光明宗收人极严,更求虔诚。而这教义则完全不与官府教化相顺,故屡遭严禁。奈何光明宗教徒行事隐蔽且心均诚,故一直绵延不绝。而由光明宗之人发动的叛乱造反,屡有发生,但甚少有人泄露自己身份。”
“我听怒翔所道,本朝由光明宗主导的最大一次造反,就是那号称屠城三十八,聚众八十万的反贼真定,嘿嘿,又是我们淮州人。真定攻城略地,所向无敌,而又严格行教义,按众生均等对待百姓,所以官府虽称其为真屠夫,民间则一直叫他真菩萨。可怜如此英雄,为尽天下苍生,却最后被愚夫所卖,凌迟京兆。”
“听说真定行刑之时,苍天哭,百鬼嚎,雷雨起,天火兴。当天那出卖他的山野之人在野外避雨,被天落巨雷,轰为齑粉;京兆连起七处大火,雨浇不熄。而他行刑尸骸所处,百鸟聚集,绕飞三日。天地为之喊冤啊……自此后,光明宗更是兴盛,百姓心中影响更是无法消除。”
“如今,大夏内乱已显,外患不绝,天灾四方而涓税愈高,百姓困苦而无处可逃,光明宗又应时而起,虽然现在只是红巾军这小小一支,可这中原大地就如干柴,那堪那烈火熏引,必将天下大乱了。我辈此时应运而起,岂不快意?”
“哼哼,民谣所唱,羿射九阳落江淮,夏去秋凉明王来,我想就是说的这光明宗的明王吧?可笑淮王还自以为他是太阳之子降落江淮。嘿嘿,就算是太阳之子,落入江淮,也是被人射下来的,有什么好的?再说,后面明明白白的说是明王,难道他还真以为是自己不成?他能是个明君?在淮州多年,只听说过他的荒唐,可没有听说过他明智,就这还叫明王?”
听到这些从来闻所未闻的迷辛,不仅蒋颜二人听得心驰神往,连周杨二人也不知不觉围了过来,而蒋锐霆更早跳到孙庭先怀中,如同在听故事般不停点头。当听到真定起事失败,被朝廷凌迟处死,所有人都一声重重叹息;当说到淮王造反自以为应谶,包括周杨二人都尴尬的笑了起来。
蒋锐侠站直身子,笑过之后方道:“好,既然光明宗是如此为我们穷苦百姓所想,我蒋锐侠就是投去做个马前卒又如何?各位,愿意去吗?愿去者,到我这边;不愿者,我也不勉强。”
陈英起一个欢呼,立刻站起相应。孙庭先看了一眼坚决的蒋锐侠,也站了过来;蒋锐霆自然也跳到蒋锐侠身边站定。颜云放叹息一声,低头自语:“人生几何,为知己者死吧……”,毅然站到蒋锐侠身侧。杨耀岚盯着蒋锐侠,问道:“你真的愿意放弃自己作主的机会,去投奔他人?”看到蒋锐侠点头称是,杨耀岚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走了过来,道:“既然是你收留了我,我也无处可去,跟着你吧,我可舍不得我同生共死的兄弟……”
最后站在蒋锐侠对面的就只余下周海羡一人。周海羡脸上神色交替变换,却一直琢磨不定。他为大夏当兵多年,虽然随淮王造反,也是因为张文定是他的老长官,而且他也相信淮王可以是个圣君;可此时此刻这些人的话却完全在颠覆他多年的信念,在批判他维护半生的这个社稷江山,这,无论如何也让他接受不了。虽然蒋锐侠是他的少主,可此刻既然让他自己选择,他却无论如何也下定不了这个决心。
正在他左思右想,难以决断之时,他所立垂柳后的花坛灌木中却传来“啪”的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周海羡精神恍惚,可孙庭先天生警觉,而且手中弓箭一直在握,闻声顺手一箭就往灌木中射去。只听一声惨叫,一个胖大身影应箭而起,劈哩哗啦的推开灌木向县衙大门跑去,虽然箭入其身,可此人居然跑得飞快。待到众人反应过来,立刻起身去追,那人已离他们十丈之外,转眼就跑过影壁,消失在视线之外了。
“是那个姓卓的军官,抓住他;他受了箭伤,跑不了……”,蒋锐侠眼尖,立刻从背影认出是那个被他射伤的禁军曲长卓资山,马上大声招呼起来。无奈千马帮众还是玄荼营官兵,此刻都分开四周,闻声而来时,卓资山已经跳出县衙大门,跑到云山大街之上,直冲云山西门而去,而路上无人拦截,眼看就要逃遁。
赶到县衙大门的蒋锐侠等人焦急不安,孙庭先顺手把手中弓箭递给蒋锐侠,大叫道:“射了他……”。抽出箭来,蒋锐侠飞快瞄准跑在空荡荡大街上的卓资山,松手箭飞;那箭眼看就要钻入卓资山胖大的后背,一个人影突然从街道旁的屋子里冲了出来,将卓资山撞的飞了开去,那箭自然落空。蒋锐侠不禁气急,搭上第二箭就要再射。蒋锐霆眼尖,已经看出撞飞卓资山的那人,虽然胡子拉杂,然而眉目清晰,居然是在村子里离他们而去的蔡亚炯,不由急忙用肩一撞蒋锐侠;蒋锐侠突然受力,手中劲道一偏,那箭却不知道射到何处。
只见蔡亚炯和卓资山二人滚到一处;两人在地上抱作一团,翻滚起来。那卓资山虽然受伤,但力气甚大,不一会将蔡亚炯压在身下。但他心中胆战,只想逃生,却又一时摆脱不了蔡亚炯的纠缠。蔡亚炯被他压在身下,却也挣脱不开,情急之下,竟然握住还留在卓资山身上的箭镞,用力向下一压;那箭一下深入卓资山腹内,卓资山一声惨号,从蔡亚炯身上跌翻下来,在地上翻滚。
蔡亚炯翻身从地上坐起,冷冷的眼睛中迸射着仇恨的光芒,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把长长的猎刀,盯着地上惨号翻滚的卓资山,突然走上前去,狠狠一脚,踩在卓资山胸口。
卓资山极力挣扎着,却感到力气逐渐离他而去,眼神也迷离起来。恍惚间,他认出来了,这个小伙子,不就是那天在那个小村子里,拿着把砍刀要来杀他的人吗?哦,我上了他的妹妹,嘿嘿,老子值了,漂亮小妞……想到这里,卓资山脸上突然笑了开来,血染的肥脸,厚嘴裂开,声音中带着快乐的道:“来吧,杀了我吧,别忘了,老子可是你的大舅子,哈哈哈哈……”
蔡亚炯闻言,惨号一声,伸手拉住卓资山的头发,刀刃压下,沿着卓资山的脖子,缓缓地然而是毫不留情的割下了卓资山的头颅,任凭那喷射的鲜血将自己满身染的如同地狱杀神,口中哭喊着大叫着:“妹子,你看到没有,我把这个玷污你的人杀了,我帮你报仇了。”看着状若癫狂的蔡亚炯,匆匆赶上来的蒋锐侠和颜云放二人只有大叫着,试图安抚于他。突然,蔡亚炯头仰青天,从全身迸发出一声长嚎,其声之烈,其情之深,让人听到都心中潸然。颜云放踏上一步,正要发话,蔡亚炯却停止了啸声,将手中人头和猎刀向地上一扔,转回头来,对着蒋颜二人,满面平静之色:“你们可以杀我了,是我向县尉告密,惹来这场横祸。我罪当死……”
“什么?是你?”,颜云放和蒋锐侠二人都呆住了,无法相信。蒋锐霆却冲了上去,左右开弓,耳光重重的打在了蔡亚炯的脸上。蔡亚炯本来还算清秀的脸顷刻间就被蒋锐霆的重击打得肿了起来。众人都漠然不语,也没有人上前阻止,沉默中只听到清脆的耳光声。
忽然,蔡亚炯猛力推开瘦弱的蒋锐霆,一把又将地上的猎刀捡起。蒋锐侠一惊,立刻跨前一步,将蒋锐霆挡在身后,手中孙庭先所给的弓箭已经瞄准蔡亚炯。蔡亚炯长叹一口气,方徐徐道:“你杀了我吧,我死而无憾……”
“为什么,为什么你要这么做?你对得起村子里的人吗?你对得起你自己的父母吗?你,你,你,还我的家,还我爹娘阿……”,蒋锐侠手不停抖动,口中却已哭喊起来,无法遏止的泪水顺着脸颊淌下。
蔡亚炯脸色惨白,慢慢道:“我不过是不愿意羽儿嫁给你,我那日昏倒后醒来听到你叫他颜云放颜公子,我赶集时又听说县城里来了个大军官也在找这个颜公子,所以我就来报告,让他们把这个颜公子带走,我想那样你就算是私藏反贼,就不能留在村子里了,羽儿就只有嫁给我了。我错了,我完全错了,我害了你们,也害了自己,我给村子里带去的是豺狼,带去的是恶魔……我错了……”
长嚎声中,蔡亚炯回刀就向自己脖子勒去。寒光一闪,箭到刀飞,蔡亚炯愕然回头,蒋锐侠脸色苍白,双手发抖,口中却坚决地道:“你虽意图害我,可却自取其辱。害我者也并不是你,而是这该死的世道,不平的人间。罪不在你,你自杀为何?你以为杀了这个卓资山就算报了仇?你错了,这个血仇最大的敌人不是他,而是这个荒唐的世道;我要推翻他,我要重建他,这个血仇没有报完,我们全村就只有我们几人活下,你想就这么死了,不行……”
蔡亚炯嚎啕大哭,对着蒋锐侠缓缓跪倒,拜伏在地,口中道:“今日我蔡亚炯真的服了蒋锐侠。从此以后,我蔡亚炯这条小命就是你的,你随取随拿,我任由驱策。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蒋锐侠忙上前扶起蔡亚炯,激动不已:“好,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以后也一起纵横这个天地。”说到这里,蒋锐侠心中激奋,振臂大呼道:“天道难平,我代天平之;地患不均,我替地均之。”
“好,说得好……”,随在远处的周海羡听到蒋锐侠如此志气,不由心中钦佩,再也不想犹豫,几步上前,单膝跪地,冲蒋锐侠道:“露凡周海羡,这次真的服了。以后但凭蒋公吩咐,必效鞍马之劳。”身后紧随的那些千马帮众和玄荼官兵也都拜倒在地,齐声应到:“我等愿效鞍马之劳,誓死追随主公……”
这次,蒋锐侠却未再上前搀扶,也没显出惊惶之色。看到被蔡亚炯扔到一边的卓资山的头颅滚在县衙前的一块碑石之旁,缓步走了过去,提起这个血葫芦般的头颅,眼中却看到刻在碑上的四行十六个字,不由低声念了出来:“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冷笑一声,蒋锐侠高举起卓资山的头颅,仰天大叫道:“今日我以血祭天,来日我将以杀止杀。哼,上天难欺,可上天虽知我苦却不替我解难,天不救我我自救,我替天平不平事。天道难平,我代天平之;地患不均,我替地均之。”
蒋锐侠周围众人都齐声应和起来,只听到这短短十八个字反复吟唱,如有魔力一般,让周围人众都如痴如醉,无法自拔。那声音冲天而上,尽管是初春,却让人感到一股肃杀寒意,透骨而来。
一声高叫截断众人反复吟唱,只听蒋锐侠声音凛然传来,“我们走,投红巾……”
江南我领秀
阳春三月,月仍在天;金陵城畔,盘石渡口。
“大江东去,浩浩荡荡;绕城而走,气魄煌煌。一叶扁舟,两盅清酒,三月阳春,四素四荤”,一个清越的声音从渡口所泊的一艘乌蓬小船里传了出来,声音中在感概里却透出一股自得的满足。
旋即一个洪亮的声音大笑起来,高声接口道:“佩服,佩服。这真是一首上好的下酒诗。嘿嘿,嶷贤,这就是你所做的春江咏?”
那清越声音坦然笑道:“民以食为天,这春乃四季之首,若春日不能吃得好酒菜,这不全年身体都不舒坦。来来来,宜勤兄,你我意气相投,先干了这杯夜光葡萄酒,恭祝你外放天最太守一职,从此也是一方父母官员,望你大展宏图,尽显所长,为我大夏江山出力了。”
洪亮声音继续大笑:“好,承你吉言,为兄先干为敬。”一言落罢,饮酒声起,那清越声音击节叫好道:“宜勤兄好酒量,为弟佩服之至阿。”
洪亮声音晒然,道:“嶷贤,你以为你捧我几句,你这酒就能免?喝下去,这葡萄酒可是宛州极品,一旦开封,那浓香馥郁,四溢扑鼻,可若这么放置时间稍长,就香味尽去了。快,喝下去……”
那清越声音吟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当下也是传来一阵吞咽声,显是那酒已下肚。
那洪亮声音随着几下鼓掌,也赞道:“好,难得今日你我兄弟如此痛快,就以这春来为题,各自赋诗一首如何?”
那清越声音答应一声,却谦让道:“宜勤兄是新官上任,志得圆满,当然该你先说,小弟为后了。”
那洪亮声音也不推辞,只沉吟一会,就道:“好,我有了,嶷贤你听好。胜日寻芳扬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那清越声音立刻大声叫好:“如此好诗,当浮一大白。”说罢与那人同声齐饮,半晌方道:“宜勤兄,果然是新人新气象阿,我就看你在那天最府又能让人见识到一个怎样的东风面?又有怎样的一时之新了?”
那洪亮声音嘿然自负道:“那就等嶷贤拜见了汤大先生,受了耳提面命之后,再到我那任职的天最府,来看为兄的是如何施展那胸中韬略,实现平生所学的。哼哼,让那些腐儒们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出仕。”
那清越声音却嘲笑道:“宜勤兄,你这样所说,那小弟就拭目以待了。呵呵,恐怕不仅是我,这金陵上下数千仕子,可都是要看看你如何施展你的治国之术,救民之策了。”
那洪亮声音叹息一声,良久方道:“我又如何愿意和金陵儒林闹得如此水火不容阿?可他们的想法,唉,嘴上说,民为贵,君为轻,可又说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这这,不是自打嘴巴吗?我就是和他们要辩论清楚到底什么为重什么为轻,哼,被我驳斥的哑口无言,就只有盼望我这个惹祸精离他们远远的。如今我外放天最太守,恐怕他们正高兴的很,在家敲锣打鼓,放炮庆祝呢。对了,你的咏春诗还没说呢,可不能让你跑了,哼,就知道说些离题万里的话,转移我的注意力,没那么容易。”
那清越声音嘿然笑了一下,道:“居然让你识破我的用心,宜勤兄你本事见涨啊。好好好,既然如此,我也赋诗一首,以助酒兴。”说完,停了一会,这声音方道:“有了,宜勤兄听好,三百六十换一春,岂把心绪付闲云。不见前朝才子事,几个逍遥是真君。”
那洪亮声音听了此诗,却一下安静下来,过了半晌,方重复道:“几个逍遥是真君啊?几个人又是真的放的开阿?难啊。嘿,嶷贤贤弟,看来你才是得了这个中真味啊,真心逍遥,我是佩服万分阿。”
那清越声音沉默不语,过了一会,道:“宜勤兄,来,吃菜,吃菜,今日不说不开心的事情。菜都要凉了,这可是我亲手所做的四素四荤,上等好菜啊。君子远庖侍,可我就偏要喜欢亲自动手做菜,气死那些腐儒。来来来,尝尝这个,可是上好的江阳嫩笋,还有这个,最好的阳澄大蟹……”,絮絮叨叨,滔滔不绝的开始谈论他做菜的心得起来。
晨光之中,一匹健马沿着官道直奔码头而来。急进河边,那马上骑士方勒紧缰绳,人已飞跃而下,快步走到乌蓬船前,那壮士单膝跪地,口中说道:“禀告老爷,官府来人,天最急报,红巾围城……”
船内顿时一阵稀里哗啦碗筷落地的声音,一个颌下长须,满面红光的中年官员穿着一身已被溅上油污的紫色官服从船舱里飞快跑出,不顾那船还在水中晃悠,牵住系绳,立刻跳上岸来,一把抓过那信使呈上的公文,细读起来。
另一个年轻人慢慢从船舱内踱步而出,身形顺着乌蓬船的晃动而摇晃,却又站的是十分稳当。待船稍静,这年轻人才撑船靠岸,施然沿岸边台阶而上。立在岸边,脸色平静,河风习习,白衣翩翩,将一个眉清目秀的读书人衬得是出尘超世,仪容非凡。
那中年官员看完手中公文,抬眼望着不尽东流的浩浩江水,突然感概道:“我耿思俭命运如这浩荡江水,变幻无常啊。刚实授这天最太守,便遇到那十万反贼困府城,奈何啊奈何。我自诩众人皆醉唯我独醒,现在方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啊。天意,天意”。长叹声中,顺手将手中公文递于身后的那年轻人,道:“见秀啊,你我平辈论交,我也不欺瞒于你。你先看看这危急军情,十万火急啊。你素有急智,精于韬略,也帮我出出主意,如何?”
那年轻人李见秀接过公文,细研片刻,向那中年官员问道:“宜勤兄,你现在和那现任天最太守路大人还未交割印信。虽然你是继任官员,可一未入城,二未授位,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你现在完全可以不必忧心,权等那红巾贼退,你再续位,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何?”
天还青黑,新月斜挂,白雾漫江,阴冷渗人。耿思俭立于岸边,眼望江上白鸥飞扬,水波荡漾,滚滚江水逝于天际,点点白帆航于水上,不由顺口念起那千古名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心有感悟,拂袖转身,慨然言道:“平安时坐享禄位,危难时即弃城池,负君负国,我不敢为,我耿思俭誓与天最共死”,说罢,向李见秀一拱手,翻身跳上那信使骑来的骏马,大声喝斥道:“走,随我回城,今日出发,赴任天最……”
李见秀看着耿思俭瘦削的背影在马背上颠簸,虽文弱不堪却又一往无前,不由心中又是同情又是钦佩。耿思俭行的一段,回身向后招手道:“嶷贤贤弟,今日你我未有尽兴,如有来日,你我再聚痛饮。”语带悲壮,声音决绝。清晨江边凉风猎猎,耿思俭长须乱飞,清奇的脸上还带着一点酒红;马蹄得得,在这清晨的宁静中甚是清脆。
看着耿思俭一人一马已将远去,李见秀忽然抱拳而立,口中朗声慨然道:“公能如是,吾亦愿与公同死。待我与汤师一诀,便来会你。”
耿思俭的话语远远随风传来,虽然微弱却甚是清晰:“有嶷贤助我,何愁大事不成。我在天最恭候贤弟大驾。”
李见秀站在河岸边,良久不语,忽然一声清啸,顺手拔出身边所佩长剑,舞将起来。薄雾之中,剑影森森,随着这流光飞舞,只闻一道低声吟唱如从天而来,悲怆之音,喷薄而出: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推开大门,随着门轴“吱呀”一声怪叫,一缕阳光穿过洞开的大门,射入那还黑漆沉沉的书屋之中。微尘在阳光耀目中不停翻腾,轻风吹入将挂在书屋两侧的遮挡尘埃的帷幕荡起。一名仕子,头戴纶巾,腰佩长剑,身着白衫,玉面含笑,举步跨入门槛,轻轻拂去那从屋内飘荡过来的几缕丝幔,就着这些微光芒,抬眼四顾。
正对书屋大门墙壁之上,悬挂着一幅古篆,上书“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字迹苍遒有力,力道直透纸背。左右悬挂一幅用行草所书的对联,作为“三更有梦书当枕”,右为“一生无求笔作舟”,潇洒跳脱,轻灵飘逸。落款为“升泽三年岁未之秋,布云书于鸳江之畔寒江书屋”。书屋两壁则是密密麻麻、直逼屋顶的一排排书橱,挤满各式各样书籍典章、名家字画。
那仕子正看得如痴如醉,心驰神摇,门外一个苍老声音长声道:“嶷贤啊,我这寒江书屋,实是我精华所在,汇集古往今来各式典籍不下二十万册,名家字画也不少于五千幅。我汤布云已尽我此生之力,维望能使我大夏精髓能传存千古,不毁于兵祸天灾,也不会散失四方啊。哼,百年之后,只要有人还记得我汤布云之功,我心也足矣。”,随着话语,一个仙风道骨,精神矍铄的老者跨入书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