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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7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乔暗听了却面有得色,笑嘻嘻道:“魏帝营八极,蚁观一祢衡。黄祖斗筲人,杀之受恶名。恩师,我要能做那狂生祢衡,那也不枉我在这世上走这一遭了。”

汤化龙听到摇头叹息,无言已对。这时,程灵秀也擎杯而来,李见秀立刻闪开位置;看到程灵秀端正威严,气度不凡,汤化龙心情又是大好。对汤化龙来说,他的五个得意弟子中,地位最高、权利最大的莫过于程灵秀;虽然程灵秀投笔从戎,由文转武,但确实是文武双全的一代儒将,不由脱口而出道:“上马破强敌,下马书露布,棋行天地间,谈笑烽烟处。好,好,来来来,让为师的好好看看我的得意弟子,军中儒将程灵秀程毓雅。”

程灵秀得恩师如此赞誉,多年征战而显的微黑的脸也显出激动的红潮。大夏虽然不蔑视武人,但一般百姓心中仍觉得文更胜武,是以在程灵秀心中也深埋一丝遗憾;但此刻汤化龙如此肯定,程灵秀心中简直就如六月饮冰、寒冬暖阳一般舒坦。当下深深向汤化龙鞠下一躬,口中不住谦谢。

“好,上马破强敌,下马书露布,果然是好诗,果然是妙人……”,一个身子挺拔如松,双手修长过膝的微黑高大男子站在一旁大声赞道。程灵秀直起身子,眼睛微眯,沉声道:“那大将军?”。那人微一点头:“正是。淮阳一别,也有快三个月了吧,毓雅更见气度不凡,风范更胜阿。”

过来此人正是天翔禁军大都督那庭锋。自随江南平淮指挥使吴州牧章亮基平定淮王叛乱,他的天翔禁军就已奉命调回金陵大营驻扎,他自然也早已回到金陵。今日汤化龙六十大寿,那庭锋也是八面玲珑之人,自也要借此机会来同这当世大儒套点近乎了。当下那庭锋挺直身体,含笑向汤化龙道:“布云老先生,在下一介武夫,也不太懂得什么诗词文采,但听到布云先生随口吟诵的这段诗词,那可的确是将我心中对程将军的那中风采说了出来。嘿嘿,我心目中一直就觉得程将军和我这种单纯的武人不同,能文能武,敬佩的不得了,可就是说不出来。布云先生这一念,我才发现,这不就是我心目中的程将军吗?所以啊,还是文人厉害,我们这些只知道舞刀弄枪的人,可只有甘拜下风了。”

那庭锋这一番话说的朴实,可却捧的汤化龙乐的不知所以,咧着嘴露出已所剩不多的牙齿,汤化龙不关风的声音对那庭锋道:“那将军,你可实在是太谦太谦了。谁不知道,那将军英武不凡,神威显赫啊。谁不知道这次章吴州能一举定淮,还不是靠的那将军威名,方使那些反贼胆战心惊啊。正是所谓横行负勇气,一战净妖氛。说得就是那将军这样的不世名将啊。”

那庭锋脸皮扯动,呵呵笑道:“这是三军用命,鉴云不敢吞功,承蒙汤老先生缪赞了”。当下敬酒为礼,同汤化龙二人一干而尽。随口再和汤化龙敷衍几句,那庭锋转身向程灵秀低声道:“毓雅,我可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你。对了,章吴州不是还率领着你们吴州兵在首阳山同那些红巾作战吗?怎么你还能有空到这里来拜寿?”,说着眼中带着一丝疑惑。

程灵秀神情一肃,对那庭锋道:“那将军,实不相瞒,也是那些红巾叛贼被吴州大人困在首阳山中动弹不得,无粮可吃无人可补,灭亡只是朝夕之事。我将军中事情托付赫义将,方能向吴州大人求得这点闲假,一来给恩师祝寿,二来也将小女带回金陵见识见识。”

那庭锋诡秘的笑了起来,声音桀桀,如金石交击,甚是难听。笑得一会,那庭锋方压低声音道:“毓雅,我奉劝你早日回军吧,情况不妙哦……”,语调飘起,显得有点幸灾乐祸。

程灵秀面色一沉,虎目圆睁,抱拳凝声对那庭锋道:“鉴云兄,首阳发生何事?请告诉程某,不胜感激”。

那庭锋嘿嘿笑道:“程兄,你胆子也忒大了些,居然敢在这危急关头离开部属。告诉你吧,首阳现在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不过,快了,要是你还在这里呆着,当今圣上怪罪下来,恐怕谁都保不了你……”

程灵秀姿势不变,朗声道:“鉴云兄,盼你以实相告……”

那庭锋脸有得色,旋即变成难色:“程兄啊,这可是机密军情,万万不能在这当庭说出,让这些无关之人得知,岂不天下大乱;再说要是泄了密,坏了事,可不是你我能担待的起的。你还是改天到我那将军衙门来,我再告诉你吧?”

程灵秀脸上漠然,但却掩不住眼中的那丝焦急,那庭锋却心中得意,说声“告辞”,大笑而去。在他们一旁的乔暗诸犍怀等人都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什么事情如此紧急,更不知道二人似乎彼此间还有龌龊,更是显得尴尬。

汤化龙轻咳一声,道:“毓雅,今日就不管这行军打仗的事情了。你难得回来一次,就将那些烦心之事统统放开,如何?”

程灵秀面现难色,口中道:“弟子何尝不想放下一切陪着师尊好好的尽兴。无奈我心中实在难以放开啊。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如果弟子不在军中,那可是要算一个临阵失机的大罪的。”

这时,站在几人后侧的李见秀轻声道:“师兄,这事我或许知道。不知道是不是红巾军窜出燕回山,兵围天最府一事?”

“什么?不可能……”,程灵秀霍然立了起来,口中大呼。周围宾客立时惊异的看着一向号称沉稳的程灵秀居然如此失态,邻座那一向和汤化龙过往甚密的金陵按查使郭心潜当即向程灵秀道:“程将军,什么事情不可能?可否告知一二?”

李见秀站了起来,向郭心潜道:“郭大人,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我告诉程师兄,我打算学他投笔从戎,也去作个军人,没想到师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惊扰了郭大人雅兴,原谅一二,呵呵”

郭心潜倒是对汤化龙的这个得意弟子比较熟悉,当下也不以为意,一搙胡须呼呼笑道:“你这个家伙,从来都是在学馆和勾栏厮混,不是找你的狐朋狗友斗诗饮酒就是和你的红粉知己谈情调笑,今天怎么转性了?要去从军?我可是理解你程师兄反应为何如此剧烈,我都给你吓一跳;不过这是好事,年轻人嘛,是应该锻炼锻炼,不过,你怎么想要去从军?不走文臣之路,以你之才,有点可惜了……”,说到这里,郭心潜微微摇头,坐了下来。

李见秀笑着对郭心潜解释道:“当今天下虽然太平,可这世间总有悖妄之徒、无赖之辈妄图为祸人间,荼毒生灵;我等当仗三尺青锋,清妖除氛,怎能躲在平安之处,看英雄搏杀疆场而自己却如蝼蚁,此等事我不为也。今日更是感于程师兄高义,所以有这个决定,倒让郭大人见笑了。”

郭心潜竖起拇指,向李见秀赞道:“好,年轻人就当有鸿鹄之志,搏击九天,翱翔宇内。不错,不错”。说罢又对汤化龙道:“汤布云,你收的好徒弟啊,一个个都是志存高远,了不起了不起。”

郭汤二人互谦之间,程灵秀却一把将站着的李见秀拉到坐下,低声道:“谢谢师弟给我解困,不过,难道你真要从军不成?”

李见秀凛然道:“当然,我所说全是我肺腑之言。我也知我前段时间荒唐,也是想改弦更张,不再想做那米虫,枉活在世间。如果师兄需要人手,我倒是想投到师兄门下,可好?”说着,眼切切的看着程灵秀。

程灵秀沉吟半晌,方道:“这要看师弟如何想法了。留在我吴州军中当然甚好,我也想有师弟这般的人才辅佐,可这镇军在大夏三军中升迁最缓,地位最低;以师弟之文韬武略,若去戍军则定可在三五年内便崭露头角,一显身手;若去禁军,也多半可以平步青云。师弟意下如何?”

李见秀面色如水:“师兄,我从军并不为当官,而是想护我大夏社稷。而如今我好友耿思俭新除天最太守,我已应承他,当助他破这围城之厄,消灭红巾反贼,所以想投入师兄军中。”

程灵秀一拍大腿,击节赞道:“好,今日晚我就和你二人赶往九英。你来助我,甚好”。说着一把拉住李见秀,沉声道:“以嶷贤之才,若隐匿不仕,实非大夏之幸,百姓之福也。嶷贤此来,必是我之良助,我是求之不得阿。章大帅若见到你,定也会高兴万分。”

李见秀顺手站起,手持酒樽,向汤化龙恭敬行礼,在向在座的程灵秀、乔暗、诸犍怀、汤浅潜、王仲菱等人一一点头致意,后长声曼吟道:

“孑孑干旄,在浚之郊。素丝纰之,良马四之。彼姝者子,何以畀之?

孑孑干旟,在浚之都。素丝组之,良马五之。彼姝者子,何以予之?

孑孑干旌,在浚之城。素丝祝之,良马六之。彼姝者子,何以告之?”

随着他的话语,本来嘈杂的大堂渐渐安静下来,只余李见秀其情切切,声音朗朗,清朗高亢,洪亮悠长……

春雨绵绵,润湿如酥。碧绿的树叶在微风中颤动,更随着雨点淅沥击打而飘摇不止,越发青翠如洗;盛开的花朵随着雨丝而愈发的娇艳,点缀在绿海之中妖娆动人;远方的青山笼罩在如雾朦胧的雨幕之下,如同淡墨山水的空明和俊逸,越发的看不清楚,却又更加的让人动心。这从午时开始的细雨有形无声,如牛毛、细针密密地缝着织着,如轻烟、如往事、如悠远的村笛和洞箫,不知不觉就将送行的人和远足的人浑身上下都还是给沾湿了。“

站在金陵通往城外的大道边,左手撑着一把小小的碧绿油纸伞,芊芊右手却紧紧握住,仿佛生怕松手就会有飞走一般。一名米色宫装丽人俏立不语,两个娇小丫环伴侍左右。雨点轻轻打在伞面上,如滴在了琵琶女的琴弦上,弹奏一首古老的夜曲,如泣如诉、如丝如缕;雨水在伞面上润开,宛如滴在了丹青家的画卷上,泼写一副迷离的江南水烟,似隐似现、似有似无。可这一切美景都无法让宫装丽人痴迷的眼神从凝望的前方移开。那白衣翩翩的背影,在雨中是那么清晰,雨幕根本无法让这融入天际的背影减弱半分……

“耳边尤有轻语声,佳人已随风飘去……”,婉转低吟着前朝女诗人霍爱的这句绝句,程天霞心中宛如瓷器上有了轻微的裂纹,虽然看不清道不明,却又感觉得到那清脆的撕裂。当李见秀轻轻从她紧握的手中抽出那副画卷,看着被细雨染湿贴在他白净的额头上的那缕卷发,程天霞的心都被抽走;当从那清澈的大眼中看到透出的一丝涩意,看到他悄悄摘下挂在脖子上的那一泓碧绿如沉深潭的玉佩,犹自带着暖暖的体温的递在她的手心,程天霞醉在那深黑无底的眸子之中。二人默默无语,却又似已千言万语;这一霎那间,交接在一起的目光将所有心底蕴含的情意都传递而出。小手轻轻掂了掂那袖中的香囊,欲拿出又收回,反反复复犹犹豫豫,最后却还是在飘飞的小雨中将那还带着女儿香薰的锦囊递与那白净然而有力的手中;看到那双修长的文人之手将那香囊珍而重之的缓缓收入怀中,听到那声淡淡的却又充满了情意的“你等我……”,程天霞的一颗心才真正的感觉到了依靠,仿佛这辈子的所有苦难所有等待都已有了结果,都随着这个香囊而被那远去的旅人带走,唯余空寂,伴雨而咽……

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不需要说。我该说的都说了,他该懂的也懂了……看着那风度翩然的白衣公子转身离去,程天霞心中默默低语;望的痴了,连父亲的离去也未能真正的留意。芳心萋萋,但为君系,或许就是说的这个感觉吧……无法控制的两道清泪沿着如玉雕琢的洁白脸庞悄悄滑落,与那雨水纠缠在一起,已分不清楚这到底是高兴还是伤感,或许都有吧。程天霞心中默默的想着。

或许就是那惊马下将我拥入的宽厚怀抱吧,或许是那从我脸上掠过的却平淡如故的眼神吧,或许是那夕阳下转身离去的孤独背影吧,或许是站在堂中长声曼吟的潇洒风情吧,早无法分清是什么时候对这个勾人心魄的男子情根深种,情难自禁,不知不觉间就中了他的毒,失了自己的心。怔怔的看着雨中已消失的背影处,只有那越来越大的雨点密集而下,遮盖了天地,涂覆了日月。悄然叹了一口气,程天霞脸上露出了一丝惆怅的笑意,转身对身旁俏立的两个丫鬟轻声道:“惜书,知画,我们回吧……”

雨声中飘过天籁之音,只听到那若有似无的声音轻声唱道:

“摽有梅,其实七兮。求我庶士,迨其吉兮。

摽有梅,其实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顷筐塈之。求我庶士,迨其谓之。”

“轰隆”,一声巨响,震天动地。

随着这声可怕的巨响,在官兵们惊骇莫名的目光中,天最城西门的那段紧邻邻衣江的高高城墙带着满天的尘烟和飘飞的火焰,不甘心的发出呻吟声,嘎嘎叫着缓缓向下塌去,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充满砖石瓦砾、断木残梁的缓坡。

“弓箭手,弓箭手,给我射;郭知琢,梁庭豹,给我带人顶上去,把口子给我封住……”,一个赤裸上身,批发过肩,满身血污的魁梧汉子,挥着大刀狂乱的吼叫着,一把将头上的顶盔摘下,跺脚大吼。散布在四方的官兵立刻都蜂聚而来,寥寥几个弓箭手忙寻找位置,弯弓瞄准那还弥漫不清的缺口。几十个浑身浴血的官兵在两三个校尉统合下,沿着倒塌下的残亘乱瓦攀援而上。他们都清楚,谁更先占据这废墟的高地,谁就能统治这个缺口,就能决定这座城池的命运。

当那塌方的城墙上烟雾还未完全散去,从那无尽飞舞的灰烬中已隐现出大群头箍红巾的大汉,蜂拥而来。几只羽箭零零落落的越过顶上去接战的官兵,将当头的几个红巾大汉射倒,那些或死或伤的身体立刻随着斜坡骨碌碌的向城外落去,洒下一条血路。一名头系红巾的青年人敏捷地跃过一名倒下的同伴,半空中用力挥刀,劈飞瞄准他而来的劲啸羽箭,落地后立刻矮身出脚,将冲在最前的一名官兵拌倒在地,手中刀猛的落下,一颗人头带着兜銮飞射而出,血液把那年轻人立刻染的如同疯魔。

“我来……”,一名三十岁的长须曲长从几名后退的官兵身后挺枪直冲而上,枪尖裂空刺向那年轻人,发出尖利而刺耳的声音。那年轻人刚格档开从侧面砍来的一把快刀,眼角处扫到那长枪刺来的残影,已是不及,忙原地用力旋身下扑;那曲长枪势不改,枪杆横扫,那枪尖已从年轻红巾胸口划过,血光飞溅,那年轻人打着旋向后跌飞。正待收势在刺,将他了断,旁边一声大喝:“休伤我哥……”,一个和先前年轻人长的一模一样的小伙子势若疯虎的跳过碎石、猛扑过来。那长须曲长被声一惊,动作稍缓,那刀已“当”的巨响劈在枪杆之上,火光飞射。长须曲长虎口剧震,枪杆在手中跳跃不定;那刀锋已顺着枪杆刮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向他手掌削来。那曲长瞪着血红的大眼,看着那飞速而来的刀刃,突然松开紧握的双手,那刀刃失去抗力,小伙子的身体随着那失去平衡的刀势向长须曲长怀里扑来。曲长左手戟张,一把扼在小伙子的喉头,胳臂上青筋暴出;那小伙子用力挣扎,砍出的刀还想回砍,腹部的凉意剧痛猛然袭来,一只闪着光芒的匕首已被那长须曲长的右手递出,锋利的刀刃割裂了小伙子的所有气力。一口气悠悠呼出,精光四射的眸子灰暗下来。

环视一下身边,所有的同伴都在血战着,长须曲长一把扔开手中的尸体,来不及拔出那把装饰精良的匕首,躲开两个扑上来的红巾军的砍劈,侧翻身形顺势将这两个人一脚踢得扑倒在地,绰起地上刚才放弃的长枪,枪头如蛇啮人,倏来倏回,血花飞起,已将那两人钉死在瓦砾堆上。

耳后风声响起,其势甚急,长须曲长听得风声大作,忙低头伏腰,一把大刀带着呼啸从他头上掠过,砍断了他飞扬的须发。那偷袭之人收拾不住自己势子,身体一下扑到长须曲长之前,背后空档大漏;看他身形,正是开始那被划中胸口的青年红巾。长须曲长狞笑一声,长枪电闪而出,“铎”的一声将那青年红巾从背心扎了个透心凉。正要回手抽枪,一道尖利呼啸从喧嚣的战场上清晰响起。“暗箭”,长须曲长心里陡然泛起这个词语,还来不及作任何动作,那箭就已迅即而至。这时旁边一个胖大汉子身形飞来,将长须曲长猛然撞开,那带着寒光的三棱箭头已从那救他的部下胸口突激而出。长须曲长猛然从地上爬起,扫视了一眼口吐着血沫的忠心部下难以闭合的双眼,再回头,看到站在那废墟顶端一个由三块巨石架成的石碓旁,修长的身影还带着一把长弓。

“狗日的,我杀了你……”,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闷喝,长须曲长迈开双腿,向上扑去。两旁都是捉对厮杀着的官兵或者反贼。那暗算的箭手好像也看到了长须曲长,脸上却挂出了一丝不可琢磨的笑容,突然间,寒光一闪,又是一只箭向长须曲长飞射而来。长须曲长立刻脚下用力要侧闪开来,无奈脚下是刚刚塌方的碎石,松不受力,他的脚立刻陷入瓦砾之中,身子一矮,那本来瞄准他胸口而来的箭呼啸着穿过了他的左边肩头,长须曲长惨叫一声,钢枪落地,仇恨的目光却仍还望着那箭手。

又是三个红巾军呐喊着扑了上来。长须曲长右手握出箭杆,长嚎一声,连皮带血,已将那箭拔了出来,飞扬的鲜血立刻将那扑上的三人糊的满头满脸。趁着他们一楞神的瞬间,还残存着力气的右手就这手中羽箭,刺入当中一人咽喉;身子猛扑,已将右边一人扑倒在地,张开大口狠狠咬上那人脖颈,汩汩的血液灌入他的口中,喝入他的腹中。那人抽搐着,手脚在地上乱蹬乱踢了一会就软弱无力的垂了下来,片刻间失去了生命。抬起头来,红艳艳的血顺着长须留下,那残存的红巾看着野兽般的对手,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发一声惨叫,扔下兵器,转身就跑。周围的还在搏斗的红巾军被他带动,看着这些拼命的官兵如狼似虎、血满全身,也都被吓的肝胆俱裂,大部分都是扭头就跑。

一个头领打扮得四十多的中年红巾顺手劈倒一名逃跑的部下,试图阻止部下的溃退。可这些人都已给那长须曲长生饮人血的可怕吓坏,绕道而逃。那头领无奈,狠狠的瞪着长须曲长,突然大喊一声,刀光霍霍,向那长须曲长扑了过来。那长须曲长冷冷的看着顺着山坡冲下来的红巾头领,突然蹲下,落在地上的钢枪如灵蛇般昂头而起,枪头猛烈而绝然的扎入了那头领的腹中,而他冲击下来的势子让他的身体完全被钢枪穿透,如喷泉一样的血顺着枪杆流下。那红巾头领瞪着绝望的眼睛死死的看着长须曲长冷漠的脸,身子扭动着如同被穿在草上的蚂蚱;带着血他向前挣扎着让穿过自己身体的钢枪继续向里深入,自己手中的钢刀顽强的向前砍着,要把这个夺去自己性命的恶魔杀死。然而,流出的血飞快地带走了他的力气,带走了他的生命;手中刀转眼间就变成了无目的的挥舞。长须曲长狞笑一声,哗的将钢枪从那红巾头领腹中拔出,红巾头领的身体重重的摔落在瓦砾之上。

“鲁九爷死了,鲁九爷死了……”,周围还活着的红巾顿时一片大哗,纷纷大嚷起来。几个彪悍的红巾悍不畏死地向长须曲长扑了上来,而散布在周围的那些官兵也大叫着迎了上去,缺口处喊杀声更加震天动地。

那就守护在缺口下的魁梧军官大吼一声,亲自带领着百来名兵士沿着那塌方的坡道向上冲来。这股生力军的加入,顿时将那些最后拼命的红巾的勇气完全击的粉碎。再也顾不上抢夺自己头领的尸体,残存的红巾纷纷向城外跑去。

“当当当……”,从城墙外红巾的营寨里隐隐约约传来锣鼓敲击的声音,冲上来的那些红巾军如同退潮一般向缺口外撤去。长须曲长缓缓地抬头,看到那占据着那瓦砾缓坡最高处的那个箭手最后也慢慢的从隐身的那个石碓旁闪了出来,手中箭矢闪着寒光。几个贸然冲锋在前的官兵旋即被他一一射倒,余下的官兵都惊惧地瞪视着这名可怕的箭手,缓缓向上逼去。那箭手在瓦砾堆中却显得动作轻松,几步纵越,已退到斜坡中半。

“你别走,留下名来……”,长须曲长努力睁开已被血洇住的眼,放声大叫道;但却只有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箭手渐渐的退下斜坡,扬长而去,风烟中飘来隐隐约约的声音:“我乃云山蒋锐侠,你有本事就来找我吧……”

“路太守路大人,情况怎么样?天最还挺的住吗?”,一个四十岁许的中年官员急匆匆地从城里街道上快步而来,身上所着的五品官服已经一片烟熏火燎,看不出本来颜色;颌下胡须也被火烧的只剩几个胡茬,早就没有了那份从容。

开始亲率官兵冲突城墙塌方之处的那魁梧军官站在瓦砾堆里,听到喊话却没有回头,眼睛仍呆呆出神的望着城外那空地上正在重新集结的反贼,顺着翻腾的灰尘和紧促的脚步,听着锣鼓和号角声声,他的脸色在血汗下更加严峻。一把将手中的刀插入砖瓦堆中,路姓军官低头看着被血浸透的这个缓坡,沉声道:“耿大人,是惊开无能,恐怕今天就是我天最府能够坚持的最后一天。耿大人,我现在就让人护送你出城吧。贼子没有水师,这邻衣江上还有退路;耿大人,你我并未交接,你这就去吧。我路休景感激你的气节,但我路休景接手天最的时候这是一个好城,我交出去的也必然是一个完整的天最。我不会和你交接的,耿大人,你就不要再留在这个危城里和我一起完蛋了……”

中年官员耿思俭惨然一笑,被炭黑沾染的脸露出洁白的牙:“路大人,我耿思俭既然选择了与天最共存亡,就不会做那临阵逃脱的苟且之事。此事休在提起,还是想想如何才能打退这些反贼为是。”

长须曲长嘿嘿冷笑一声,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糊满的血块,朝地上狠狠仍去,口中冷声道:“打退反贼?现在城墙都已经破了,我们也死得没多少人手了,大家都填在这里好了,还有什么好想的?”

路休景啪的一拍刀柄,刀声嗡嗡震荡。回头,路休景对着长须曲长怒喝道:“郭知琢,你给老子住嘴。有什么好说的?跟随我们多年的弟兄都死在这里了,难道你还想独活不成?”。郭知琢闻言冷冷一笑,伸出舌头来来回回舔着唇边的干涸的血,直至显露出正常的肤色;从鼻中重重发出嗤的一声以示不屑,郭知琢顺手提起那支伴他多年沙场的钢枪,一步一滑的向坡顶爬去。

一阵风沙刮过,耿思俭的眼睛迷朦了。作为一个文人,他想这有朝一日名垂青史;可当自己毅然选择留下护城时,这种血腥的拼杀却与他心目中想象的豪情壮志相差甚远。但他不后悔,人有所为有所不为,没有对错之分。耿思俭强自挺着瘦弱的身子,越过这些阻路的巨石城砖,向弥漫着血腥和烟尘的战场过来。

路休景淡然地看着城外忙碌的敌人,一股股的炊烟在敌人的阵地上飘升起来;看来一时半会敌人不会再次进攻了,路休景突然感觉到浑身酸软,一屁股坐到了一块染满红白的城砖之上。耿思俭困难的爬了上来,气喘吁吁,终于也行到和路休景所在的位置,耿思俭长出一口大气,翻身和路休景坐到了一起。

路休景斜眼瞟着这个看起来颇为文弱的文官,心中倒越发起了敬佩之情。此人不避危难,率着仅仅百人就敢突城而来,这份勇气确实让他这个老牌军人也无法轻视;而这些红巾战力之弱,也确实让人难以想象。若不是整个天最府里残军不足千人,恐怕他早主动出击,将这些乌合草寇赶到邻衣江里喂鱼了。

顺手从战甲下内衣兜里摸出自己的太守大印,路休景将这颗篆刻着“天最府”的铜章递到耿思俭手中。耿思俭讶然的看着路休景;路休景嘿嘿笑了笑,道:“既然耿大人不走,总要有个名份吧。现在我们就交接了,多年以后史书里提到我们这场战斗,总还要写上个天最太守耿思俭大人与城携亡吧,免得大家都觉得这个天最是坏在一个武夫手里,也算是为自己留点私心了。不过耿大人,你恐怕还要多谢我呢,否则,史官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写你为好。你是文臣,若我这个暂代太守的武夫还不给你太守之位,百年之后,谁又搞得清楚,说不定你我之间还要有人落个懦夫的骂名呢。算了,还是我这个武人来吧,你说如何?呵呵哈哈”。笑声里多有酸楚,片刻就停歇下来。

耿思俭翻来覆去的看着这颗太守大印,脸色苍白,沉默半晌,方对路休景道:“既然如此,那耿某就敬谢不敏了。”

路休景转身看着远方,大手摩挲着插在地上的大刀刀柄,语调萧瑟:“我常常在想,我路休景也算是多年征战之人,看到了多少死亡,见惯了多少血腥,还以为我这样的人是个阎王不收的人呢,想不到,今天我终于知道我的葬身之处是什么地方了。城墙已破,聊尽人事吧……”

耿思俭嘴巴张合了几下,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此时此刻,又能说什么呢?路休景叹一口气,右手握着刀柄,慢慢的将刀又抽了出来。刀刃上的血迹由于砖石棱角的刮擦而被拖出长长的痕迹,露出刀锋的寒光。耿思俭仰头看着站起来的路休景高大身形,叹息一声;路休景高大的身体迎着阳光,整个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本该是雄伟壮阔的景象,可看在耿思俭眼中,却怎么都感觉到有一种英雄末路的苍凉。

“呜呜呜……”,城外的红巾反贼军中又响起了牛角号的声音。十多天的战斗已经让所有天最的官兵都知道这是红巾军进攻的标志。路休景一跳而起;郭知琢长声大叫;没有受伤的官兵敏捷的选择着自己的战斗位置;受伤的官兵也尽力挣扎而起,瞪着血红的双眼,握紧手中的武器,准备迎接这最后的战斗。

骄阳如火,炙烤着这血腥的大地……

“是那个姓蒋的小子。嗯,怎么回事?好像不一样了……”,郭知琢迎着中午刺眼的阳光而不得不咪缝着的眼睛还是一眼就看出了这次进攻当头的正是上次最后退去的那个箭手;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随在那箭手身后的那群与以前交手的对象完全不同的红巾。这次随着他而来的那些红巾却似乎更加训练有素,居然是排着队形不紧不慢的向着缺口而来;而走在最前面的那排人手中全部提着弓箭,还带着慢慢的两个大箭壶,走路的动作似乎都被那沉重的箭壶拖累而显得慢腾腾。而箭手身后紧随着的是一大群手提厚背宽刃的军中制式陌刀的批甲大汉;这群大汉的步点随着后面的一个随军而行的腰鼓手有节奏的敲击而整齐的踩踏着,似乎是在接受检阅一样颇有耐心。而在这群陌刀手后面,则是一群身着玄光铠甲的黑色重骑,高举着锋锐的长槊,静静的肃立在后,那阴沉沉的黑色如同死神一样给人莫大的压力;在那群黑色重骑四周则散布着几十骑白衣轻骑,手中弯刀寒光如雪,竖立在胸前。这支军队人数并不多,总共不会超过五百人;但是除了那清脆的鼓点和偶尔马匹沉重的喘气声,就只有一种可怕的静默;可那种无形的压力却远远超过开始猛冲乱打的几千狂热红巾,让所有劫后余生的守城官兵都感觉透不过气来。

郭知琢左手使劲拉着自己胡须,揪下一缕,顺手抛开,口中咧咧道:“妈的,这些兵绝对是受过正规兵士,肯定不是这些红巾草寇。操,这次搞大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郭知琢背后响起:“铮玉,你不用瞎猜,肯定是反王淮王的残余部下,投奔到这些草寇的队伍中去了。都是手下败将,怕个什么。不过看来是一场恶战啊……”。郭知琢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顶头上司路休景上来了,顺口道:“路大哥,看来这次是我们的最后一战了。嘿嘿,我也累了,就让和这些够分量的家伙打个痛快吧,不死不休了,总好过杀那些种田的泥腿子。”

路休景露齿一笑,白生生的牙齿在血红烟黑的脸上显得颇为诡异而滑稽:“不错,今天大家就都痛快一场吧,兄弟们都在下面等着呢。这么多年了,也算活够了,是时候了,老郭,我们一起吧。”

郭知琢正要回答,这时下面的鼓点突然停止。拍在头排的那些箭手突然停止了脚步,将随身带着的两个箭壶呼拉一下扔到面前,然后各自弯腰,从箭壶中抽出一支箭来,搭在弓上。

这时郭知琢突然看到那领头的蒋姓箭手似乎在对着他咧嘴而笑,不由心中怒火升起,跳出避身处就要开口怒骂,路休景在旁已经大叫一声:“蹲下……”。下意识地向下一蹲,一只利箭无声无息的从郭知琢头上掠过,扎进了旁边的碎石碓中。“操,暗箭伤人,算什么好汉……”,郭知琢出了一声冷汗,口中大骂起来。路休景却回头大吼道:“都给老子躲好,谁他妈的被射死了老子拔了他的皮……”

那蒋姓箭手看样子是在首次试射,以确定角度力道。只见他回身对这那群箭手大声吩咐着什么,片刻间,那些箭手都用力开弓,箭头斜指天空。只见那人手突然决绝斩下,顿时满天的箭只带着刺耳的叫啸越过长空,向着斜坡上躲着的官兵飞来,马上就是一片惨叫。虽然这些弓手人数不会超过百人,可是动作却绝对的迅速;预先放在面前的箭壶里的箭矢在飞速的减少,而飞蝗般的箭雨将整个斜坡高地都统统覆盖,如同细心的农夫将自己的田地一点点的耕犁。转眼间守在斜坡上的人员就死伤了大半,余下完好无损的已没有几个。

“妈的,我们的弓箭手呢?都死到哪里去了?随老子一起到城楼上去”,随在路休景身后的一个年轻军官大吼着,向斜坡后猛烈的挥动手臂,示意城里所剩无几的几个箭手提上弓箭随他一起到城墙缺口处去。看着对方似乎无穷无尽的箭雨,那些弓箭手显得十分犹豫,有两三个甚至站在那里身子直哆嗦。那年轻军官见到那些弓箭手畏惧的样子,勃然大怒,翻身跳回去,擎出单刀就顺手劈翻当先两人。余下弓箭手顿时大骇,手忙脚乱的就向城墙两边爬去。那年轻军官顺手提起一个被他砍翻的弓箭手的大弓箭囊,看准缺口乱石堆中一块巨大的城砖构成的死角,冒着飞射而来的箭雨,飞跑而去。

路休景看到那年轻军官几个跳跃,闪过好几支直奔他而来的箭矢,连滚带翻的终于隐藏到那死角处,不由大叫道:“梁庭豹,好样的。给我压住他们”。那年轻军官将身子靠在大石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抽出几支箭来,轻轻放在大石的一个凹缝里,然后从中选了一支,搭在弓上,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气,突然大喝一声,飞身而出,手如抚琴,落指如轮,取箭射箭,快捷无比,那预先备好的箭矢转瞬即竭。城下红巾箭手还未反应过来,梁庭豹身子已经缩回石后;他所处位置为坡上,居高临下,箭矢力道更为充沛,箭箭透体而过,只留下被射杀的四具血淋淋的尸体。

官兵们齐声欢呼起来,士气为之一振。那几个开始还畏畏缩缩的弓箭手也从各自隐身的城垛或石墙后探出身去,鼓起勇气向城外还击。城外的红巾弓箭手终于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阵脚开始出现些微的慌乱,队形排的不再那么严密,箭雨也似乎有点稀疏了。

这时伏在前沿的郭知琢看到那蒋姓箭手开始移动了,身后还紧跟着三名动作极为矫健的执弓者,看他们行动的敏捷、行事的机警、身手的利落,显然都是这队箭手中的精锐。缺口外早被填满的护城河里有一个土石堆积出的隆起的不大的土包,虽然很是低矮但在这城外的空地里仍显得十分突兀;而那蒋姓箭手居然直接跳到那土包之上,手中弓高高扬起;而其他几个箭手则各在四处不停游动。

一个官兵弓箭手高举手中强弓,从两个城垛间探出半截身子,正要向下瞄准,一道寒光凌厉的从那土包上的箭手手中飞射而出,城上官兵惨叫一声,身子失去重心,从城垛间翻滚出去,“噗”的一声响,尸体沉闷的落在地上,腾起一阵灰尘。又有两个官兵从城墙间隙闪出,手中弓刚刚拉开,城下的箭已经从那狭窄的缝隙穿过,雷霆电击般飞射而来,又将那两个刚漏出一点身形的弓箭手当场射死。

“太可怕了……”,郭知琢心中恐怖,更是深埋下自己的身体,“他们这些草寇哪里来的这么多箭?怎么就像用不完一样?有完没完啊?”。心中暗自嘀咕着,郭知琢眼角瞟到身边的梁庭豹一幅悲愤神情,正默默地从箭囊里取箭放入刚才的那个巨石的凹缝里,准备再来一次刚才的神威。

“豹子,不要……”,郭知琢伸出手去要去阻拦,却已不及,只有眼巴巴地看着梁庭豹大喝一声,身子从那巨石后飞闪而出;更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几只早就等待着的羽箭在那一瞬间破开梁庭豹身上的铠甲,绽开漫天的红雪;还是只有眼巴巴地看着梁庭豹那健壮的身体轰然倒下,随着被他的体重压的垮塌的碎石一起向坡下滑去,转眼间就被半埋在瓦砾之中。眼中的泪水潸潸而下,这城中本来有的六个曲长,现在只有他自己一个人硕果仅存了。这或许就是命运吧,大家都能预见到的必然的命运,郭知琢灰暗的想着,拇指不停的在刀刃上刮着。

随着梁庭豹的死去,城墙上的弓箭手们的最后一点勇气也被完全的抽离了,连象征性的还击也已经消失,全部蜷缩在城砖下如受惊的兔子一般瑟瑟发抖。那鼓点又开始敲击起来,节奏清晰,声音清脆;但听在耳中,这个鼓点却绝对是来自阴间的召唤,让所有守城的官兵心颤神摇,魂飞魄散。那些射来的箭开始向后面延伸,试图阻挡城里的守军支援这个缺口;而随着那鼓点的节奏,可以听到的却是那整齐的沙沙作响的脚步声。从隐身的石块后探出一个头,郭知琢看到了让他心肝俱裂的情景。那群身披重甲,手持巨大陌刀的大汉已经越过了弓箭手,默默地开始向前小跑着,向着这城墙缺口的缓坡跑来,领头的已经冲到了斜坡之下;这些进攻者完全不顾忌城上零星的还击,动作坚决而果断。那种必胜的气势配合着沉默的步伐,让郭知琢心中立刻滋生出一种无力与之抗衡的感觉。

狠狠的拍拍自己脑袋,此刻郭知琢才猛然意识到,敌人的真正进攻开始了,立刻,他用他那早已嘶哑的声音大叫起来:“反贼进攻了,随我来,杀了他们……”。呐喊着,郭知琢第一个从隐身处站直身体,迎着那攻来的敌人,狂喊着如猛虎下山般沿着斜坡扑了下去,身后跟随着的是在这个城墙破口处所有还能站立的士兵。

一刀劈开正迎着他的那个大汉的胸甲,刀锋凌厉的从那红巾的胸口划过。那人踉跄后退,旁边的红巾立刻掩了上来,巨大的陌刀鼓着闷人的风声向郭知琢斜劈过来。郭知琢用尽全力将手中腰刀上架,只听“嘎嘎”的金属磨擦,两刀刀锋互相支架着相互拖离。郭知琢的手感受到了那随着陌刀砍来的猛烈力道,虎口隐隐作痛。忍着这种强烈的振颤,郭知琢顺手将刀尖从对手的头盔底部刺入了对手的咽喉。

又是一把陌刀砍了过来,姿势完全不变,同样是斜斜的劈砍而下;姿势简单,可却十分有效。在这脚下尽是乱七八糟的碎石的情况下,闪躲是很不明智的事情,郭知琢依然只有选择硬档。又是“咣当”一声巨响以及刀刃刮过硬物的声音,让人毛骨悚然。郭知琢向后踉跄的退了一下,踩在一块滚动的碎砖块上,身子向旁边一歪;那把陌刀如影随形又跟了上来,依然是斜斜的大力劈砍。郭知琢没有办法,只有埋头向前猛冲,脱开那刀的攻击范围。

身边的惨叫连连,转眼间,随着郭知琢冲下来的官兵已所剩无几,余下的几个也被那些陌刀手们围在了一起。没有了箭手的威胁,也知道这些就是这个天最城里最后的抵抗力量,这些陌刀手们似乎完全忘记了还在战场之上,只是将这些残存的人驱赶到一起。片刻间,包括郭知琢在内,余下的五六个官兵都已经被包围在这些杀气腾腾的陌刀手群中。

看着这些冷漠的盯着自己的拿着可怕的兵器的反贼,其中一个官兵手中的武器当啷落地;随后如同下雨般的全是武器撞击地面石块的清脆响声和膝盖着地的闷响。包围圈中片刻就只剩下那一个人,孤独的提着一把破损的大刀,站在那红巾围成的圈子里,傲然不羁;一阵风吹来,颌下的长须飘拂着,和着脸上不屈的神情,显得极度的壮烈。

“我来送你上路吧。记住了,我乃忌城杨神秀……”,一个国字脸浓眉毛的粗壮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手捧一把巨大陌刀,对这满脸漠然的郭知琢道。郭知琢看了看那少年,轻蔑的撇撇嘴,抬头看向天空。湛蓝的天空白云轻流,云淡风轻。是个好日子,可惜我郭知琢就要在这样的日子里上路了,以后再也看不到这么美丽的画面了,郭知琢心里难得的泛起了这么留恋美好的感觉;这种感觉,自从他十八岁当兵杀了第一个人之后就再也没有过,而今天,看到那将要取走自己性命的年轻人,他笑了;这是个和他当年一样年轻的战士,而他的过去的辉煌他拼命挣得的荣誉他多年逃过一劫的运气,都将成为这个年轻人的战绩,让他去骄傲,去自信,去继续战斗。这种年轻的感觉,是那么久违了,没有想到,临死之前,却被他在他的对手身上找到……

“呀……”,从郭知琢嗓子里挤出了最后的一声呼叫,此时此刻的他变得如此狂乱,出手早已失去了章法;手中的军刀虽然依旧去势如电,但却少了那份与敌携亡的一往无前,多了一份近情情怯的牵牵绊绊;此刻郭知琢的心中的是害怕,却又是面对自己必然的结局的坦然,渴望。这把刀挥出,收获的不再是对手的生命,带来的却是自身的死亡。

杨神秀动了,刀光如山,威势逼人;那把厚重的陌刀与郭知琢手中大刀热烈的亲吻到一起,那腰刀再也无法忍受这么猛烈的撞击,遍体鳞伤的刀从正中一折两段;陌刀带着死亡的呼啸,迅速地冲入了郭知琢身体,飞舞出满天的血肉。

“这就是死亡?好冷……”,郭知琢脑海里升起最后一个念头,眼神猛烈的闪动了一下,牢牢地紧盯着眼前这个充满活力的年轻人,迅即灰暗了下来;嘴最后轻轻的翕张了两下,吐出一口血沫。曾经强健的身体随着体内陌刀的抽离萎顿而倒,那血液内腑从伤口流出,蔓延着涂抹了这最后的战场。

天边云流过,缺口处的战场寂静了下来,除了那些垂死者的痛苦呻吟……

残阳如血。

天最水门旁,一座巨大的青石磨坊,在煌煌夕阳的映照下,这明艳的火红将这座磨坊以及周围的一切物体都映上了红光,也将一串串飞起的血花映照得更加鲜红,甚至红得有些妖异,红得有些失真。

呆呆的战在通往天最水门的路口,看着那磨坊前开阔地上的堆积着的尸体,蒋锐侠心中充满了愤怒却又是敬佩的情绪。虽然这些死在面前的这些红巾军们并不是他的部下,而是为了抢夺捉拿天最府太守而匆匆赶来的慕容贵的直属亲兵,可看到这些同是一个阵营的伙伴转眼就被夺走了生命,变成一具具尸体堆在磨坊的大门外,这残酷的景象对蒋锐侠年轻的心来说也是一个巨大的冲击。而那些困守死地的官兵,则更加的让他难以想象;或许,在他心目中,这些鱼肉百姓的官员,更应该像那在云山县城里遇到的县令和衙役们一样,欺软怕硬,胆小怕死才对。然而,此刻他们的表现,更多的却像是只在故事里才可能知道的孤胆英雄,明知没有希望却要抵抗到底的英雄。

蒋锐侠看着那慕容贵的亲兵统领刘雪玱不停的驱赶着自己的部下不计生死的向着那唯一的大门猛扑,心中不由叹息,这完全是不顾及人命的送死啊。他还在感叹,身后却传来一个豪壮的声音:“君弥,你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些躲在那磨坊里的人弄出来?”。不用问,那一定是张鹰在向颜云放询问破敌的计策。

自从半月前蒋锐侠带着那些推举他为首领的两百来人以及沿途收留的淮王余部及各式流民约七八百人赶到天最投奔红巾时,当时正为攻城苦恼不已的张鹰乐的开怀不已。红巾分为十三部,其中进攻天最的总共有五部人马,慕容贵、鲁敬和张鹰都是来自首阳山寨张雄奇的麾下;另外则是一据牛犊岭的邵达虔部,一据定峰山的林奉敞部,这两部也都是起于光明宗,只不过一向不和张雄奇相互隶属,但平时总是互通声气。章亮基围攻首阳山,张雄奇自然向他们求援;他们没有直趋首阳山赴援,反而是同偷偷越过燕回山的张鹰等部一起攻打天最以求达围魏救赵的目的。加上一路上赶来投奔的各地流民穷人,转眼之间这支不足万人的队伍就膨胀到了五万之巨,如雪球般裹胁着各式各样形形色色的人物,直至抵达天最府城。本来作为奇袭来说,毫无准备仓促抵抗的天最府是应该被兵不血刃的拿下;但却由于令出多门,而红巾属下又良莠不齐,结果虽然击溃了天最的大部分兵力,打死或俘虏了六个领兵曲长中的四人,但余下的官兵以及仓促动员起来的天最城里的百姓在太守路休景的指挥下,还是成功了守住了天最府,更连续击败了红巾的多次进攻。各路首领见久攻不下,师老兵疲,都互相埋怨扯皮;而张鹰更是忧心忡忡。此刻,义弟蒋锐侠带着精锐的淮王旧部来投,让张鹰为之精神一振,当即任蒋锐侠为他任统领的天鹰营曲长,让颜云放和自己旧部王翼直二人为副,将蒋锐侠部下满员齐编。颜云放则建议采用巨型抛石车的战术,并亲自绘出抛石车的机关图,立下首功;抛石车被集中轰击天最府的城墙并最终将其击垮,从而打开了胜利之门。蒋锐侠亲自射死官兵曲长梁庭豹;而其部下杨神秀则杀死郭知琢。可说天最的胜利正是蒋锐侠和他的部下打下来的。是以此刻张鹰对蒋锐侠所部是器重的很,而对颜云放的渊博知识更是佩服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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