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四海千山》作者:蒋云棠【完结】 > 书香门第-《四海千山》作者:蒋云棠.txt

第 21 页

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听到张鹰询问,站在一边脸色平静的颜云放轻轻的说了一个字:“水”。张鹰听得不解,正要详问,身旁蒋锐侠已经回过头来,年轻的脸上显出一丝不忍,对正要问话的张鹰道:“怒翔大哥,这些官兵还真是好样带种。真想不到这些只知道欺压百姓的兵居然也有勇敢的时候,我都不知道还有没有杀了他们的决心了。”

张鹰闻言,扭过头来看着蒋锐侠,笑容里带着奚落:“哟嗬,我们的神箭手心软了啊?怎么,觉得他们有种,佩服他们了?不忍心杀了他们了?”,说到这里,张鹰脸上神情一肃,正色道:“公义,你这是第一次参加真正的打仗,所以你才有这样的想法。哼哼,告诉你,绝对不要轻视他们。你可以痛恨这些兵,但绝对不要看不起他们,但也不能同情他们。对于这些顽抗到底的官兵,你绝对不能手软;这些人,一旦缓过气来,是最凶狠最残忍的敌人。他们对自己狠,把自己的命不当一回事,那更不会把对手的命看在眼里。再说……”,张鹰眼望苍穹,暮色之间,一只飞鹰在遥远天际盘旋。张鹰出神地凝望着那只宛如天边小点的飞鹰,片刻方幽幽道:“只有这种人才是我张怒翔希望的对手,才能真正算得上我的敌人,让我敬佩的敌人。难道你希望这些汉子匍匐在你的面前,期待你的恩典吗?不,我倒宁愿用我的刀我的箭来成就他们的英名,哪怕他们是我痛恨的官兵……”

“说得好,我说张怒翔张大哥,还真没想到你也有这么抒情的时候啊?第一次看到,第一次看到,嘿嘿”,陈英起一袭白衣,跨下白马,从天最府城的街道上驰来,行到他们几人身旁,陈英起一个鹞子翻身,干脆利落地跳下马来,站在几人身边。他所率领的由千马帮众组成的轻骑和周海羡的玄荼营重骑是红巾唯一的正式骑兵;而重骑并不适合在这到处都是障碍尸骸、到处都是残砖破瓦的破城里搜缴,因此就由他陈英起带着部下在这天最府城主街上来回扫荡了好几个来回,将所有漏网的官兵全部捕获,也将那些自以为逃出生天的人从城外逮了回来。此刻,他骑马过来也算是到张鹰这里缴令来了。

张鹰嘎然一笑,顺手一掌拍在那马屁股之上。那马儿唏缕缕嘶鸣了一声,扬起尾巴扫了过来,从张鹰脸上重重打过;张鹰措手不及,到被搞了个手忙脚乱。周围几人一见都笑起来。张鹰也陪着笑笑,方正色对陈英起道:“公寻,情况怎么样?还有漏网的官兵吗?”

陈英起此刻倒是不再嬉笑,肃容道:“怒翔大哥,我带着我那哨人马来回在天最大街上来回扫了四次,杀了百来人,还抓住了三百多个溃兵,全部交给真文节处理了;不过,大哥,你恐怕也要管一管,那些邵达虔和林奉敞的部下,军纪败坏,纯粹就是群土匪,见人就杀,见钱就抢,见女人就上。妈的,打仗的时候是窝囊废,现在抢东西有本事了?就这个破样子还算是什么义军啊?大哥,你下个命令,我现在就去帮你收拾这帮烂人。”说到这里,牵着马缰,眼神炯炯的看着张鹰。

张鹰眼中精光一闪旋即黯然,粗旷的脸上阴沉下来,抿了抿嘴,可却没有说出什么。看着等待着的陈英起,张鹰重重叹了口气,悲哀地摇了摇头,伸手拍着陈英起的背,道:“邵林二人都是和我父亲同辈,我见到了也要持见父之礼,又哪里有资格去教训他们阿?”

这时,一个人影跌跌撞撞的从后面跑过来,看到张鹰,立刻跪下,口中叫道:“老鹰哥,大事不好了……”。张鹰大步走上前,一个耳光打下,喝骂道:“大呼小叫的干什么?什么不好了,给我说。”

那人捂住被打的火辣辣的脸,神色阴晴不定,半刻方回过神来,吞了口口水,那人道:“鲁九爷的手下跑到我们大营里面,要让真大哥把所有的俘虏全部交出来,他们要用这些俘虏祭拜九爷。真大哥说没有你的允许,他一个人都不交。双方吵起来后,鲁九爷手下的那个叫彭大昌的偷袭真大哥,把真大哥打伤了”。说到这里,他看着张鹰越来越难看的脸色,膝盖稍稍向后挪动了点,又用眼睛余光瞟了瞟站在一旁的蒋锐侠等几人,欲言又止。

张鹰看他说话不尽不实,抬脚就踢了那人一脚,骂道:“还有什么给老子说,看来看去的干什么?”那人忙抱着头大嚷大叫道:“这个是高宪高头领的手下做的事情啊,和我无关啊。高头领看到真大哥被彭大昌伤了,暴跳如雷。老鹰哥你知道高大哥他脾气暴躁,枪法又是最好,结果他一出手就将彭大昌给扎了个透心凉……”

“什么?这……”,张鹰一听顿时心急上火,一脚就将那报信的人踢翻在地,自己抱着头原地打旋,口中怒吼连连。这卷进来的几个人都不简单,真文节虽然只是他部下的一个曲长,可是却跟随他多年,是他得力部下,而更重要的是,这个人还是当年号称真菩萨的真定的后裔,虽不是嫡子后裔,但在光明宗里身份也绝对属于高贵。而彭大昌则算是首阳山寨中被称为九爷的鲁敬的得力副手;鲁敬攻城战死,就由彭大昌负责统领他的余部,现在他却被自己部下所杀。高宪也是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武功高强,立功甚赫。可现在这事情闹得,虽然实际上不过是争夺战功,双方各有责任;可要遇到有心之人一加挑拨,说的好点是手足相残,不好听就是存了心想借此生事,吞并他部。

原地团团打着转,张鹰对这种情况一时之间手足无措。这时一旁颜云放走过来,对张鹰道:“怒翔,我倒是有个主意,但要看你是准备要怎样做了。”

张鹰此刻没有主意,听到颜云放如此说法,忙拉住颜云放道:“我这个人,打仗可以,遇到这些麻烦的事情就搞不清楚了。你说,你问的要怎么做是指的什么?”颜云放手轻捏自己下巴,沉吟着斟字酌句道:“这件事情,其曲在我。对方虽动手在先,可却失了人命;而且他们还打着为九爷报仇的大义,更是难以辩白。若要平息他们的怒气,恐怕你还得要交人出去;光交出杀人的高宪恐怕还不一定够,连真文节也难说……”张鹰摇了摇头,道:“真文节和高宪都是我多年的老部下,也是我教里的老信徒,为了彭大昌那个死人交出我的猛将去给他抵命,不可能,绝对不行。”

颜云放哦了一声道:“既然如此,那就还有两个办法。大家都算是属于你父亲的属下,将这个事情交给他办好了。相信总头领一定能够还大家一个公道的,你说是不是啊?”

张鹰听到颜云放这么说,却苦着脸道:“要是真能这样就好了。我老爹,唉,难说阿。鲁九爷可是他的结义兄弟,他们之间兄弟情深;而现在鲁九爷刚死,他的部下就被我的手下杀了,这……”。他还没有说完,一旁陈英起已经接口道:“真高二人恐怕死定了。当年我老爷子也遇到这样的情况,只有杀了这些后辈来安抚老人们的心。其实安抚的可不是那死去的人,而是还活着的人。大家都看着你处理呢。别说处理的不公道,就是公道,不偏不倚,大家也觉得你是不讲旧情呢。嘿嘿,累着呢,麻烦……”

颜云放眼睛一闭,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张鹰眼睛一亮,道:“好,你说,只要能保住自家兄弟性命,什么都好办。负荆请罪还是赔钱陪礼?这些都没问题,为了兄弟我什么都可以去做。大不了老子不要这个脸面了,给那些小混蛋们一些好处吧。”

“不要脸了阿?那就好办。不过,嘿嘿,就是要去陪罪,也不是给那些无主的散兵游勇”。颜云放脸上突然冷酷的笑了起来,道:“你现在应该找的人,是慕容头领……”

“什么?找他?为什么?”张鹰失口叫了起来。

“因为,他是个能够讲道理的人……”,颜云放老神在在的故弄玄虚说道。

“切,这说的是什么哦?他?哼,我老爹的九个结义兄弟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这个慕容贵。他太精于算计了,也太不信任别人了。再说,这个和他有什么关系?找他有什么用啊?”张鹰压低嗓子对颜云放道,说道这里,他顿了顿,想了想,又道:“再说,慕容贵还不是光明宗的人,本来他还是个有钱人,又没有什么人欺负他,他居然主动变卖家产来投奔我红巾。我就没想通,当年他为什么要参加我们红巾?我可一直不相信他,和他来往也不多,甚至可以说心里恐怕还更有忌讳。”

颜云放听了,一拍手道:“嘿嘿,这才是你现在最需要的人。古人云,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慕容头领敢于毁家纾难,那就绝对的所谋非小。这种时候,他要是有眼光,自然会做出点什么事情来。而你此刻和他结交,不论于此时还是对长远,绝对都是有利的事情。”

张鹰听得迷糊,却知道颜云放此刻对他所说,必然有他的道理,当下也不再询问,直接道:“君弥,你是读书人,比我们这样的粗人知道的多得多。我也搞不懂你说的。这样吧,你就直接告诉我,现在我该怎么办?”

颜云放低声道:“现在我们要做两件事情。首先你要赶快赶回大营,压制这次的变乱。哼哼,要使用雷霆手段,谁不听你的,统统杀无赦。而另一件事……”,说道这里,颜云放向远处正被围攻的青石磨坊努努嘴道:“就是那里了。现在攻打这个磨坊的是慕容贵的亲兵爱将刘雪玱。他们是想抢功,但到现在都打了快三个时辰了,死伤惨重却还是打不下来。这可算是他们抢到了个吞不下去的热铁丸子,吞不下,吐不得。要是我们帮他们拿下来,你说他们会不会感激我们?”

“为什么要帮他们?”张鹰疑惑的看着颜云放,突然恍然道:“是要给慕容贵一个礼物吧?好,这个事情就交给你们了。公义,你有把握吗?”。

蒋锐侠在张鹰教训了他之后就一直一言未发,只是听着颜云放帮张鹰出谋划策,他自己心中却也在盘算若是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又在揣摩颜云放究竟打得是什么主意。这时张鹰突然叫道自己,蒋锐侠一愣,忙应声道:“没有问题。我已经在这里看了大半个时辰了。要不是顾及到我们参战刘雪玱他们必然不喜,恐怕现在我们都把那路休景的人头给拿下来了。”

“好,那我就把这里的事情交给你了。你一定要给我把路休景的头颅取下。这可关系到大家伙伴的身家性命啊,真文节和高宪二人能不能逃过此难,就靠你了。”说完这句,张鹰来不及理会抱拳应命的蒋锐侠,翻身跳上陈英起骑来的白马,口中喝道:“公寻,借你马儿一用……”

声犹在耳,马已绝尘而去……

“老子今天是舍生取义,有死无已了。红巾贼子们,来吧,今日你路大爷不要命了,和你们拼了。来吧,来吧……”。路休景裸着伤痕累累的上身,喘着气守在磨坊的大门之后斯声大嚎着,一滴一滴的粘稠的血液顺着他提在手中的钢刀刀刃向下不停顿的流着,汇聚在刀尖在吧嗒吧嗒的落到地上。大门内外是堆积如山的尸首,其中有他的部下也有对手红巾军,而死在他刀下的红巾也不下二十之数。

随着路休景歇斯底里的吼叫,门外的红巾似乎被他的斗志和这满地的尸山血海给吓住了,如潮的攻势突然停顿了下来。嘎然而止的战斗让磨坊内一片死寂,除了那粗重的喘息外,即使连受伤的人都忍住了痛苦不发出一点哀嚎。路休景瞪着血红的眼,从大门旁隙开的小缝向外望去,所有的红巾都已经退到一箭之外。几个头领模样的则正在那里低声的说着什么,而从中午开始就一直在指挥着如潮水般的大批红巾毫无章法地向他们进攻的那个中年人则在那里指手划脚、面红耳赤。

“可能是要换一支部队了吧?打了三个时辰都没有消灭我们这支残兵败将,丢脸哦……”。路休景身后,耿思俭捧着自己在逃跑中落在地上被人踩扁的官帽,一边轻轻得掸去上面的灰迹,一边看着外面那些退后的红巾们在一箭之地外气焰嚣张的挑衅这磨坊里的残留者们。

路休景惨然地笑了笑,道:“他们就是不换人,我们也没有什么机会了。没有吃的没有援兵,人困马乏,箭尽刀折,还能怎么?”

这时路休景身边一个亲兵呼的跪在地上,向他们二人道:“路大人,耿大人,兄弟们在磨坊里找到一些大木板,你们完全可以用这些木板凫水离开天最啊。贼子没有水军,根本挡不住大家啊。”

路休景看着这个满脸赤诚的亲兵,叹了口气,将头扭到一边,不再说话。耿思俭倒是认识这个亲兵,拍拍他的肩膀,扶起他人。看到这个亲兵不知所措受宠若惊,耿思俭也没说什么,转过身在两名随身亲侍陪同下,越过磨坊内空地,向那高高立着的水车房走去。边走边长声吟道:“青山照孤城,劲士求牺牲;将军百战死,社稷万年生。”

完全理解耿思俭求仁的心情,路休景只是目光灼然地看着门外。这时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之中,路休景不由发出一声哀叹:“句城杨耀岚,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只见在磨坊外的空地上,一个挺拔笔立的身影站在那里,脸上横贯脸颊的刀疤赫然可见,全副武装的盔甲反射着夕阳最后的一点余光,金光粲然。他身旁则立着另一个中年人,也是孔武有力,顶盔贯甲;厚厚的嘴唇佩上鹰隼的眼,给人一种宽厚里带狡诘的感觉。路休景打量了此人一会,不由再次低低轻语,语气萧瑟:“波臣季韦俨,连你也投奔红巾反贼了吗?”

身边的一个年轻亲兵听得不解,凑过头来也往外看去,打量了一会那领头的两个红巾头领,可是除了看到他们是身穿大夏官兵的制式黑光铠却头系红巾以外,在他眼中却看不出任何奇特之处,不由向路休景轻声询问。

路休景闭上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呻吟,身子依着大门缓缓坐到地上,口中喃喃道:“小四,你参军不足两年,所以不知道。现在在外面领兵的那两个红巾,当年都是在淮州军中赫赫有名的猛将啊。淮王你知道吧,他手下长江双璧,四大天王都是有名的大将,可是说道后起之秀,则要数到五虎,这其中就有现在在门外的两人,一个是淮王精锐骑对玄荼营代统领杨耀岚,一个是伪封前将军周越手下的陌刀第一高手季韦俨,哼哼,都算是一代英杰了,从淮王反也算了,还居然屈从红巾反贼。嘿嘿”。说到这里,路休景桀桀的笑了起来,但脸色却愈发苍白。

那叫小四的亲兵看到路休景如此绝望的反应,不由也给吓得有点不知所措。路休景笑了一会,示意小四蹲到他的面前,伸手抚摸着小四的头顶,轻声道:“小四,你怕吗?就要死了?”。小四紧咬自己的下嘴唇,脸色变得可怕的惨白,但却依然大声地用他年轻的声音道:“路太守,我都亲手杀了三个红巾了,够本了,怕什么怕?他们再来,我管他是什么五虎还是六狗的,杀了再说……”

听到他稚嫩的声音,路休景还未说什么,周围的那些剩余兵丁都哈哈大笑起来,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老兵大声地将小四的话朝着门外喊去,伴随着这些百战余生的兵士们的哄笑,顿时传遍整个水门旁的地域。

杨耀岚脸色铁青的听着从磨坊里传来的哄笑声,那道伤痕扭曲着显得更加可怕。而身旁的季韦俨明亮的眼中闪着烁烁光芒,厚厚的嘴唇轻启,淡淡的吐出四个字:“不知死活”。

自从蒋锐侠的这个小队伍在路上不断的汇聚到众多的流民以及淮王的溃兵以后,杨耀岚便自请从玄荼营中调出,自己从流民中选择那些身强力壮的年轻人,以及淮王溃兵组成了一个新哨,不过手下的什长则是蒋锐侠安排;周海羡也不好说什么,他和杨耀岚之间的心结是没有那么容易解开的,要强留下他也没什么意思,也就由得杨耀岚去了。而季韦俨则是在这支队伍快到天最的时候所遇;由于他与杨耀岚之间的关系甚笃,加之自己也无路可去,也就带着自己的二十来名部下归顺到蒋锐侠属下。当然若不是由于当年和红巾作战,心存疑虑,以杨季二人,若直接投奔张鹰或者其他红巾头领,恐怕任职也不会只是一个小小哨长。

蒋锐侠和刘雪玱站在一起。刘雪玱是慕容贵亲兵头领,也是慕容贵投奔红巾之前就跟随他的老家人,为人忠心,武艺高超,不过做事情则有点莽撞,是以即使以他资历,也一直至能担当亲兵头领之职,而没有如其他和他同样资历的人一样已是一曲曲长。这次看到路休景等人退缩到磨坊绝地之中,孤立无援,慕容贵则依仗着自己算是张鹰的长辈,强行插手,派了刘雪玱来抢功劳。不过没有料到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路休景部下虽已是孤军,却士气高昂,奋勇敢死,刘雪玱手下亲兵战死者甚众却依然束手无策。看到老主人精选的兵士却大半战死在这座毫不起眼的青石磨坊之下,刘雪玱自己早是悲愤不已,已心存死志,整合余下的残兵败将就要最后进攻;如不胜,将自己也堆在部下的尸堆里好了。若不是蒋锐侠亲来劝阻,恐怕他早已开战,此刻的尸身也许都已经冷了。

睁着因怒而血红的双眼,刘雪玱气急败坏的冲蒋锐侠大喊大叫道:“姓蒋的,你什么意思?看着我们就要胜了,你来抢功啊?老子答应,弟兄们也不会答应。是不是,弟兄们”。他身后的那些残存的亲兵们有气无力的应和了一下,刘雪玱转身挑衅的看着蒋锐侠。

蒋锐侠露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对刘雪玱道:“刘大哥,我们哪里敢来抢夺你们的功劳啊?不过是觉得你们亲兵营弟兄实在辛苦了,我们张头领和慕容头领又是叔侄,叔叔的忙作侄儿的怎么能不帮呢?这些功劳都是刘大哥的,我们就是想抢也是抢不走的啊,对不?”。这番话说得倒是颇为婉转,刘雪玱听在耳中颇为受用。他还想强硬几句讨点面子,可身后自己的部下听到说有人愿意替自己解决这个又臭又硬的石头,早就开始鼓噪起来。自己能不死,而且按对方的说法还有功劳可分,何乐而不为呢?刘雪玱无奈,只有对蒋锐侠笑道:“那也好,你么有这个心也行。这样吧,你们先上去挡一会,我们休息休息后再来替换你们吧”。

蒋锐侠点头称是,刘雪玱心中暗自松了口气,转身对自己部下一挥手,用轻松的口气吼道:“兔崽子们,给我休息去。等他们天鹰营的人累了我们再来换吧”。他手下的那些亲兵齐声欢呼起来,一个个收拾起自己武器,兔子般的立刻溜开,生怕刘雪玱变卦。

站在蒋锐侠身后的陈英起向着周海羡和孙庭先撇撇嘴,脸上表情不屑一顾,对刘雪玱这种找面子的话,他口中嘟哝道:“这个刘雪玱纯粹就是打肿脸强充胖子嘛。我们不行?谁是谁啊?”

蒋锐侠听到陈英起的抱怨,回头低声喝道:“闹什么闹?现在就说怎么打那个磨坊吧?你们谁有什么好主意啊?”

杨耀岚和季韦俨二人对望一眼,同时走出一步,拱手道:“属下愿意”。顿了一顿,季韦俨补充道:“属下自从跟随大人以来,还未有寸功,望大人成全。亮云兄已经得了破城的首功,这个血肉磨坊就让属下去拿下吧。”

蒋锐侠沉吟,眼角余光瞟着颜云放,看到颜云放微微点头,他方道:“那好,这次就由子宛兄负责吧。不过,子宛兄,这个磨坊全石结构,甚为结实,易守难攻,你打算如何进攻啊?”

季韦俨头一挺,傲然道:“破此不难。对方之所以能坚持,不外两点,一是以必死之心对敌;二是依仗路休景的万夫难敌的刀法。不过现在,嘿嘿,已经这么长时间战斗,敌人锐气也该泻了。而属下,不是自夸,那路休景的刀法在我季子宛眼中,还算不上什么厉害。”

颜云放在一旁道:“哀兵、怒兵不可胜,骄兵、贪兵不可用。今日刘雪玱所部一则轻视对手,毫无准备,杂乱无章,谓之骄兵;二则心挂财物,持宠抢功,战而心乱,谓之贪兵。此等人,不败才怪。这次我们决不能再蹈覆辙了。”

季韦俨严肃道:“放心,我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兵法还是懂的。哼,我亲自当头进攻,必然破开此地,取得那路休景的人头。”

颜云放轻轻摇头道:“纵然你这样也可以打下这个磨坊,我们损失也大了。不成,依我看,还是一个字,水。那磨坊本来就不是一个堡垒,而后面还有那巨大的水车,如果我们绕到那水面上去,哼哼,只需要几个箭手掩护,我看他们这些残兵就死无葬身之地。”

陈英起一拍头,赞道:“果然好计策阿。妈的,就只知道打这个大门的主意,却忘记了后面那条大河可以用了阿。不过,现在哪里去搞船啊?”

一直不说话的周海羡此刻突然道:“沐波不才,这就去沿河搜索,一定能找到船只。”

蒋锐侠道:“也好,反正重骑一时之间在这弹丸之地也用不上,这个事就由沐波负责吧。”周海羡点头称是,跳上骏马,就要打马而去。颜云放却立刻阻止他道:“沐波,不用了,我早已经吩咐彦朗带人寻船去了,此刻应该已经找到了吧。”

蒋锐侠大喜,忙对颜云放道:“你早就想到这个方法了?怎么不早点说?”。颜云放看着蒋锐侠,笑了笑道:“给谁说阿?又不是我们自己打,急什么急?”蒋锐侠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不禁有点不悦,道:“大家都是红巾兄弟,这又是何必呢?”

这时候杨耀岚嗡声嗡气地插话道:“哼,你自己认为别人是兄弟,别人是不是这样想,可就难说。知人知面不知心,说不清楚什么时候就给自己兄弟卖了。还是什么都自己掌握最好。”一旁周海羡立刻红脸,咚的一声从马上跳下,全身盔甲相互碰撞叮当作响,口中嚷道:“杨亮云,你阴阳怪气的说什么呢?该给你道歉我也给你道了,是我不对,你也不能一直耿耿于怀啊。哼,说起来,对你我们还是好的,换成别人,杀了你都不知道怎么回事情。”

看到气氛不对,陈英起立刻栏在周海羡面前;季韦俨和杨耀岚走的很近,也是了解此事,但他却不愿得罪周海羡等人,也在一旁拦住面色阴暗的就要发作的杨耀岚。颜云放忙一推蒋锐侠,蒋锐侠踉跄一下,冲到周海羡和杨耀岚二人之间,高声道:“两位将军,我们起事的时候都说好的,从今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以前的事情都一笑泯恩仇,以后大家都要共生死同进退,难道你们忘记了吗?”

周海羡看看蒋锐侠,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抱拳对蒋锐侠道:“谨听大人吩咐”。杨耀岚阴着脸,咬牙切齿,片刻,他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季韦俨,单膝着地对蒋锐侠道:“杨亮云违反大人吩咐,任听大人责罚。”蒋锐侠忙趋前扶起杨耀岚,口中安慰道:“亮云兄不必计较,我能理解。不过以后望大人不计前嫌,与周将军通力合作,共振我军。”说着向周海羡招手,示意周海羡过来。

周海羡不情愿的在原地踯躅了两下。陈英起看的恼火,在他后面一推,周海羡身子向前一跌,冲到杨蒋二人面前。身形还为稳住,杨耀岚却主动一把伸手拉住周海羡,脸上颇有点诚恳的道:“沐波兄,方才是我口不择言,请你莫怪。”周海羡本来自己心中对以前驱逐杨耀岚一事就心中有愧,此刻杨耀岚主动示好,他又能再说什么,只有不停点头称是。

这时,旁边率部沿着邻衣江警戒的资彦亭突然高声叫道:“好了,好了,船来了”。众人回头,只见一只乌蓬小船虽然是逆流而上,其来势却颇为急速。船尾立着一人,一袭白衣,随风鼓动。单手摇橹,一手持剑。那河水在橹急速的摆动中不断的破碎,激起雪白的浪花,在湍急的江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轨迹。远远看去,单人轻舟,踏浪而来,宛如凌波,潇洒至极。

“不对,来者何人……”。资彦亭突然反应过来此人绝对不是他那奉命去找船的弟弟,当即弯弓搭箭,瞄准来人,口中大喝道。

只见来人气势不改,仰天大笑,笑声如此爽朗,随风直传云霄。岸边众人听到他的笑声,都不由皱眉变色。突然,他的笑声嘎然而止,仗剑朗声,其音清越,慨然道:“舒庐李见秀,应诺前来赴死……”

白衣济孤城

天最城外红巾老营。

打马疾行,座下白马鬃毛飞扬,鼻息狂喷,纷飞的四蹄将地上的砂石击打的远远飞出,健壮的马背上的毛发全被豆大的汗水濡得精湿。可在马背上心急如焚的张鹰仍然无法忍受这种速度,手中鞭子不停的重重击打在马股之上。马儿一边嘶叫着,一边拼尽全力奔驰着,草地、树木、散兵游勇都一一从马侧飞速晃过。不远处,那大营已经在望;张鹰不由又重重挥出一鞭。

突然,那马儿凄声长嘶,前蹄一软,向前跪下;马背上的张鹰措手不及,整个身子立刻被抛飞而出。人在半空,他的身子急速扭动,腰腹用力,猛力侧翻,人已立在草地边。看着那马儿已吐着白沫,全身伏在地上不停抽搐,显然已是不行了。张鹰看着活活累死的马儿,叹息一声,继续大步向前而行。

围在大营处不停吵杂的各部人马此刻已经看到从远处疾行而来的张鹰,直属于天鹰营的红巾都高兴的叫了起来,而直属于鲁敬的旧部则阴沉着脸,面面相觑,缓缓向后退缩,隐隐间结成了一个阵势。其他不属于两部的红巾则一个个嬉笑着,等待好戏的上演。

转眼间,张鹰已经负手来到大营之前。营门口,属于天鹰营的弓箭手们本张弓搭箭的堵在那里,此刻都松了一口气,口中嚷道:“好了,老鹰哥来了”。当中一个头领立即快步迎了上来,边走边用力的搓着自己的手,口中忙不迭的连声道:“老鹰哥来了就好了,这些敬字营的堵在我们这里闹事,搞的乌烟瘴气的。你老要是不好好修理修理他们,我们天鹰营的面子还在那里了。”

鲁敬旧部中立刻有人嚷道:“我们闹事?哼,你们姓高的混蛋杀了我们彭大哥,杀人者偿命,这个官司就是打到明王座下,也是我们有理”。马上其他人也随着开始骚乱起来,有的人抽出刀枪向空挥舞,有的则大叫大嚷起来。

“哼……”,张鹰从鼻孔中重重的哼了一声,面无表情的向鲁敬旧部人马扫去,眼光中威严中却带着无尽的冷漠。他本来就是光明宗里位高权重、威势赫然的鹰王,这些红巾部下,尤其是光明宗教众,素来服膺他的权威。现在看到张鹰的如炬眼神中透出冷酷,那些红巾部众大部分都不自觉地向后退去。

“擅闯军营,聚众闹事,尤其是现在还在作战的时候,敌人未清,敌援将至,你们居然敢再这个时候冲突我的军营,都想死了不成?”,张鹰沉声喝问,内力到处,在场所有人都听的心中一颤。

鲁敬旧部中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涨红着脸,从人群中跳出来,大叫道:“难道彭大哥就给你们白杀了不成?哼,我们敬字营的人也不是那么好欺侮的。是不是,弟兄们?”。这个小伙子向后面同伴大叫道,但同伴却应者寥寥,大多数人都阴着脸一言不发。

张鹰嘿然一笑,向那小伙子问道:“你叫什么啊?眼生的很呢?”。那小伙子脖子一梗,昂着头道:“老子行不改名座不改姓,仓南朱隽琅就是我。”

“哦?仓南朱隽琅?好像听说过,杀了天最那个自称七煞刀的叫庞岭文的曲长的那个年轻人就是你?很不错嘛”。张鹰听了小伙子自我介绍,脸上挂着一丝微笑。突然,张鹰手臂猛然向后一拍,重击在营门辕门上小儿手臂粗细的支柱上,那支柱“咔嘞”一声,应声而断。所有营门口的人包括朱隽琅都给吓了一跳。还没等反应过来,张鹰如雷轰鸣的声音已经怒吼道:“彭大昌擅闯军营,不听规劝,伤害同僚,死有余辜。你们这些人,不知悔改,还想继续闹事,是不是就不想保留一点鲁九叔的血脉,想让你们敬字营的一个个都死了才甘心?恩?”说到最后,声色俱厉,眼瞪如铃,须发贲张。

朱隽琅还想争辩,张鹰大手一挥,道:“都给我回各自军营去,再留在这里,当心我张怒翔不讲情面了”。那些鲁敬旧部一个个面面相觑,张口结舌,不知该怎么办。不一会,有几个人耷拉着脑袋向后退去,接着越来越多的人都默默离开,到得最后,只剩下朱隽琅一人还倔强地瞪眼站在张鹰面前。

“你怎么不走?”张鹰皱着眉头看着这个坚持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张口问道。朱隽琅昂头道:“哼,为什么我要走?我就是要为彭大哥讨个说法。就是彭大哥有错,那也应该由军法处理,高宪擅杀大将,这又该当何罪?”

张鹰看着朱隽琅本来微黑的脸涨的通红,眼中充满义愤,心中不禁也有点愧疚。刚才他利用自己的地位和在红巾部众心中的威望,强行将这事情压制下去,对他自己来说,并不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看到这个朱隽琅不畏高压,执着倔强,内心里感觉似乎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不由脸色缓和下来,温言对朱隽琅道:“隽琅,这件事情,我自有处置,不过现在大敌当前,就算要为彭大昌讨个说法,也的等回到山寨再说了。”

朱隽琅看到张鹰居然和颜悦色地对他说话,倒是有点吃惊。虽然他算是半路投奔红巾,但也知道张鹰作为光明宗四大王中的鹰王,武功极高,脾气暴躁,但又豪爽耿直,喜欢结交英雄。若不是因为彭大昌对他甚好,他也不会出言顶撞张鹰,强要说法。现在张鹰如此说法,他也不好再继续追问,只好嘴里道:“那也好,只有这样。不过,回到山寨,我相信以鹰王的为人,一定会给我敬字营五千弟兄一个说法的,是吧?”

朱隽琅这样直接表示出对张鹰说话的怀疑,张鹰还没有开腔说话,已经恼了张鹰身后的一干部属。其中一个身形中等,看上去却颇为瘦削的年轻人高叫道:“姓朱的,你什么身份?鹰王答应的事情还有不算数的?你这样不尊敬鹰王,哼,来来来,让我颖山粟燕来会会你,看看你到底有几斤几两,敢在鹰王面前如此放肆?”

那朱隽琅对张鹰还心有忌惮,对于别人,可就还没有谁放在他眼中。朱隽琅在鲁敬营中绝对的算是第一高手,自然也对自己身受颇为自负。如今粟燕挑战,岂有束手的道理。当即朱隽琅退后一步,刷的一声刀半出鞘,厉声喝道:“好,那也让我看看,你又算是个什么好手?敢说如此大话?”

粟燕本也是张鹰营中好手,看到朱隽琅拔刀应战,又哪会退缩,当即排众而出,站在朱隽琅之前,面带奚落,道:“好,我就成全你,让我看看号称敬字营第一高手的人有什么本事?不要让我失望啊。”

“那你就来试一试……”,朱隽琅“刷”一下拔出刀来,脸色通红,神色激动。粟燕毫不含糊,双手向背后一抓,两只短枪已经交叉在手,寒光凛冽。

“住手!你们眼中还有没有我?还有没有红巾军的军规?”,一声暴喝,张鹰已经欺近朱隽琅身边,后背对着粟燕,张开双手拦住激动的朱隽琅,口中继续道:“隽琅,我张怒翔从来都是言出必践,答应你的事情一定会做到,你放心吧……”

朱隽琅见张鹰出手,不由后退一步,待张鹰话音落地,方还刀入鞘,恨恨的瞪了一眼张鹰身后撇嘴的粟燕,向张鹰躬身行了个礼,转身大踏步离去。

张鹰此刻才慢慢转过身来,眼中射出冷冷的光芒,看着粟燕道:“是谁让你动手的?”粟燕嗫嚅着不敢回答。张鹰冷笑一下道:“哼,看来我确实是太娇纵你们了,动不动就要拔刀杀人。不是这样,这次怎么能惹下这么大的祸事?高宪呢?他在哪里?叫他出来……”

粟燕埋着头,低声道:“高曲长杀了彭大昌,真曲长和郭曲长二人把他拉走了,不然早打起来了,刚才这里就只剩下我和张郊两个带着部曲挡着敬字营的那些家伙。”随着他的话,另一个二十左右的粗壮汉子提着把巨大的斧头从人群后挤了过来,闷声闷气地向张鹰施礼。

看着站在面前低眉顺目大气不吭的粟燕和张郊,张鹰也无话可说。这批人的脾气还不是跟他学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打仗厉害,欺人也厉害,搞得现在出了这么大事情,看来需要整顿一下了。张鹰叹口气,迈步就要向营内走去。

这时,地面突然开始微微的颤动起来,这种颤动是如此有节奏,又如此的沉闷,仿佛和心跳同步,让人感到极为不适。张鹰霍然停步,回头看去,只见从大营往东的平原上,夕阳辉映下,天边一道烟尘腾起,如同波涛从海洋的远方滚滚而来,带着闷雷的轰鸣。在烟尘之中闪烁着耀眼的寒光,连接成片;还有隐约而来的青脆的金属撞击声。不,越来越清楚了,那高高飘扬的“夏”字旗,还有奔跑在波涛之前的刚才离去的那些敬字营的弟兄,甚至可以看见他们脸上恐怖的表情,惊惶失措,茫然无助……

“敌袭……”,一声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划破这太阳落山前的寂静黄昏……

“叮”,一声清脆悦耳的敲击,飞来的羽箭在“渠腾”剑刃上一磕,断为两截,堕入河水之中,溅起点点水花。李见秀随手挡开资彦亭射来的箭,面如春风微笑依旧,左手摇橹舟若离弦,直奔被重兵围困的青石磨坊而来。

“好小子,欺我军无人么?”,蒋锐侠挥手制止群拥而上弯弓搭箭的一众射手,冷笑一声,朗声对李见秀道:“李家小子,你若能挡我三箭,便饶你一命,如何?”。

李见秀右手宝剑轻挽剑花,映出晚霞红云漫天,剑眉一扬,哈哈朗笑:“既然如此,嶷贤敢不从命。在下静候将军赐教……”

谈笑间,蒋锐侠肩上取自禁军锋将萧湖鲤的“繁弱”神弓顺势滑至手中,三支羽箭更是倏然从轻划过肩后的右手指缝中滑出,洁白的箭羽柔顺的掠过指缝,微微摇摆着吻上了弓弦。一丝微笑荡漾在蒋锐侠的嘴角,他向前一步,站在波光粼粼的邻衣江边,看着箭尖反射的一点夕阳的金光,眼角一瞥暮日下李见秀的剪影侧光,三道光芒带着落日的轨迹在沉沉的暮色中划出流光,随后而去的是青脆玲珑的弓弦震荡,弹碎了黄昏的寂寞。

“来得好……”,白衣飘拂,身随音起,“渠腾”辉洒出三道银亮光芒,划破江上凉冷的清风,溢出嗡嗡震荡的蜂鸣。射来的三箭与那如影似幻的三道银光相接,却无声无息的敛声而寂,完全没有那意想中的碰撞。李见秀只觉得手中宝剑如受巨力,身子宛若巨锤击身,向后猛退;一只箭矢随势猛然坠落,劲头不减,“铎”的一声穿透船底,一道水柱如喷泉喷涌而出。银色亮光中,两星黑影破幕而来,李见秀嘡目之下,黑影已经分射左右。急速扭身,身下小舟随着势子在原地打旋,湍急江水中也被划出一个完美的白色浪圈。那两支箭镞带着风声而来,其中一只紧擦李见秀的鬓旁而过,一缕黑发飘飞着落入水中;另一只却重重穿入李见秀左肩,一声闷哼,血光乍现,李见秀右手捂肩,缓缓萎顿于船上。水柱望空飞洒,顷刻间将李见秀打的混身精湿,一道红色水迹从伤处迤逦而下,点染了整个白衣……

岸上众人欢呼起来,而守在磨坊中的官兵却都失声惊呼。这时,李见秀突然仰天长啸,本捂着伤口的右手突然成拳,握住那透骨而过的箭矢,猛力外拔,血如箭飞射而出。右手并指,指点如风,顷刻间连点肩头“巨周”、“肩井”等数处要穴,外渗的血渐渐止住。不理身受的重创,李见秀摇摇头,将被水打湿垂在面上的头发轻轻拨开,挣扎着,李见秀又站了起来,右手伸出,夹住那失去控制在水中打着旋向下顺水流走的轻舟之橹,运力摇动止住船身的飘动。那乌篷小船虽然船身中已大半进水,可在李见秀的操控下,却开始倔强的向上游慢慢行来。

蒋锐侠看着李见秀摇晃着强行撑身而起,用尽全力操动舟楫,不由微微摇头,沉声道:“好,我三箭没有杀的了你,决不食言。姓李的,你这就请吧,我的部下绝对不拦你……”

看着李见秀的小舟在黄昏斜阳下缓缓靠近岸边,听到磨坊内幸存官兵急切的呼唤,颜云放闭上眼,感受着这夜色下的血腥。蒋锐侠将弓收回肩上,向着陈英起等人耸耸肩,道:“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子宛,叫你的部下准备攻击;越秀,选几个箭法好的,守住各个要点,准备配合子宛的行动”。季韦俨孙庭先二人点头应命,回头各自招呼部属。

蒋锐侠深吸了口带着微腥的河风,退下岸来。行到颜云放身边,颜云放闭着眼却低声道:“公义,你瞒不了我的”。蒋锐侠身子一震,嘿嘿笑着,对颜云放道:“我就知道,你太了解我了”。颜云放慢慢睁开眼睛,眼神中带着慎怒:“你啊,真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对。那可是我们的敌人,你还要心软,真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的。”蒋锐侠一把拉过颜云放,将头凑过去,低声道:“小声小声,千万别泄露出去。呵呵,我也是看那个姓李的颇有胆略,所以在力道上少做了点文章,赶平时水准是差上那么一星半点。不过要是他本事不够,嘿嘿,那三箭可也是要命的哦。这个,可不算我放水吧?”颜云放摇摇头,默然不语,看着蒋锐侠,似笑非笑。蒋锐侠一愣,自己拍拍自己头顶,拉着颜云放,哈哈大笑起来。

“宜勤兄,路太守,你们一定要挺住,程大人,程大人……”,一口气没有提上,李见秀急促的喘息着,喉头一甜,一大块污血从喉中喀出,喷在地上。耿思俭急忙蹦上去,一把扶住李见秀摇摇欲坠的身子,挽起袖子就要给李见秀捶背。路休景忙一把拉住耿思俭,急声道:“不行,他已经伤了肺腑,你这样只有加重他伤势”。说完,低声对身边亲兵喊道:“小四,快,取点干净的水来,再找块干净的布来。”小四应声而去。

路休景看看李见秀失血苍白的俊美面容,再看看他身边一脸关切焦急的耿思俭,不由苦笑道:“嘿,宜勤,看来你这个朋友和你都是一个脾气阿,哪里有危险就往哪里跑,单身闯营,不怕死,好汉子啊。”

耿思俭没有回头,只是注视着李见秀,口中随口道:“我哪里能和我这个生死之交相比啊。舒庐李见秀,白衣傲九州,嘿嘿,这个名头可不是随便人都能得到的。他的一手剑法一手文章,那真的是文武全才,笑傲之辈啊。”说到这里,耿思俭叹口气道,“若是他就这么随我没在这里了,那才是天嫉英才啊。”说着连连摇首叹息不止。

路休景动容道:“他就是在江南鼎鼎有名,人称白衣傲九州的李见秀?嘿,刚才他自称李见秀的时候,我还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风度翩然的佳公子就是那文武双全的金陵解元李见秀,真是失礼了失利了。”。说到这里,路休景突然顿了一顿,道:“李见秀的武功可是在江南算得上拔尖的人物了,那红巾中居然有人能那么轻易就伤了他,不简单,不知那人是何许人物,怎么以前从未知道有这么神箭之人啊?”

正在路休景沉思之际,小四拿着一卷磨坊中找到的麻布和一个木碗赶了过来。路休景接过麻布,对扶着李见秀的耿思俭道:“你把他抓稳了,我要给他包扎包扎;小四,你帮着耿大人把李先生扶住。”

待的小四和耿思俭二人一左一右挟住李见秀的身子,路休景上前一步,伸出手来,抓住李见秀衣服前襟,两手猛然向外一分,李见秀身上白衣顿时裂为两片;而伤口处已经被血浸濡结痂的衣物也随着这个势子被再次撕开。李见秀“啊”的大叫一声,顿时痛的醒了过来。耿思俭见路休景动作如此粗鲁,不由张口结舌,口中喃喃道:“轻点,轻点,这,这,这,实在是太……”,后话已不知该如何接续。

路休景运指如飞,连点李见秀肩头穴道止住血流,一手抬起李见秀手臂,另一只手牵住麻布就开始层层叠叠地给李见秀包扎起来。麻布从李见秀左肩垂下,从右腋窝处被紧紧拉上,转眼间就包扎完毕。

这时李见秀眼睛已经睁开,这疼痛不仅让他清醒过来,更让他马上意识到现在还是身在险境。看看耿思俭关心的脸,还有路休景粗壮结实的胳膊横在自己面前,李见秀淡淡一笑,吃力地张开嘴,声音极微弱的道:“吴州镇守使程灵秀程大人已亲率吴州四营精兵前来,前锋今夜必到天最……”

路休景大睁铜铃般的眼睛,不可思议的瞪着李见秀,粗声道:“你说什么?再说一次。”李见秀吸了一口气,虚弱的声音听上去犹如游丝:“我说,程灵秀程大人的援兵马上就要到了,你们,你们,你们一定要坚持下去……”

还没有等路休景和耿思俭二人反应过来,扶住李见秀的小四已经松开手臂,大嚷大叫着跳到磨坊空地之中,用他稚嫩的声音狂叫道:“援兵来了,援兵来了……”只听哗啦之声大作,本来或坐或卧在磨坊内的那些神色木然的余生官兵一下都站了起来,身上甲胄手中兵刃胡乱撞击,金铁之声大作。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