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无路可逃的你们还能兴出什么风浪……
“随我来,向着那盏红灯的地方前进……”,张鹰大吼着,带着这残余的红巾骑兵沿着城墙向着那悬挂着的幽暗闪烁的红灯之处奋力前进着。身下的坐骑呼哧呼哧不停的喘着粗气,显然已经不堪重负。张鹰在心中不停的念叨着,“坚持,坚持,就要到了……”
身后紧随的那炫目的火龙死死咬在队伍的身后,不时有落在后面的红巾军惨叫着被射落马下;前方的那对点着火把的官兵队形张开,如同螃蟹耀武扬威的大螯,只等着猎物自动上门。哼,没有那么好的事情,张鹰心中暗自嘲笑着,想吃掉我们,还怕崩了你们的牙齿。来吧,看是谁吃掉谁……
左手缰绳猛然向左一勒,马儿喘息着却毫不犹豫地顺着指挥向左转去。头顶那盏昏黄的灯光是如此的模糊,却又给人极大的希望,这盏灯就是指引着生命之门的引路灯啊。只觉脚下马儿身形一松,向来是马蹄已陷入那松软的瓦砾堆中了。马儿奋力挣扎着,向着那瓦砾堆上前进着,只听到蹄下那些瓦砾索拉拉的向下垮塌着。马儿的身子向下滑着,十分费力但依然前行着,终于,马儿长嘶一声,奋蹄一跃,已经登上了瓦砾堆的最高处。那救命的灯闪烁着忽闪的光芒,就在头顶随风摇晃着,一灯如豆,似乎随时都会被风吹灭,可却依然坚持不熄。张鹰突然心中感悟,或许这点灯光就是红巾军的未来写照吧。虽然微弱,似乎随时都能细妹,可是却能真正找到通往胜利通往生命的道路。张鹰长出一口气,闭上眼,任由身下已经失去动力的马儿跌跌撞撞的从坡顶冲向那黑暗中的天最城,那最后的生命圣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吴州右骑营右曲曲长艾虎瞪大了眼睛,看着本来是迎面而来的那些反贼骑兵却一个转身消失在黑暗之中,那奔腾的马蹄声在夜色中转了一个弯,消失在城墙深处。艾虎身边的一个骑士揣度着道:“那些反贼是不是在城墙上设置了门洞还是机关啊?看样子他们是进城去了。”
艾虎猛然喘了口气,紧紧咬住嘴唇,刷的一声拔出沉重的腰刀,大喝道:“随我来,右曲的弟兄们,杀啊。”当先一挟双腿,冲了出去,口中却继续大声吼道:“妈的,兄弟们,难道还能让煮熟的鸭子飞了不成?”。右曲官兵大笑着,驱马紧随而上。
铁蹄声响,艾虎的部曲比郑川尾追的官兵更快的赶到了那个黑暗中的缺口处。红巾反贼的骑队还有好些人依然留在城外,看到艾虎率兵赶到,其中一人大吼一声,带着十来骑纵马迎了上来,其它人则加紧了向斜坡上攀爬的速度。
“去死吧……”,艾虎手中的长刀斜刺里劈出,将一个浑身铠甲的红巾反贼打下马去。那人惨叫一声,旋即在后面跟上的马蹄践踏下失去了声音。艾虎的心却向下一沉,因为他明显的看清了那人身着的绝对是大夏制式的黑光铠,而这,绝对不是那些刚从农民变成的红巾所能拥有的。这个人,绝对只能是出身于大夏的正规部队。
还没有等艾虎细细琢磨,一支长槊带着呼声向他当胸扎到。艾虎反应也是不慢,身子向后一倒,借着马儿前冲的势子顺手将刀向对手拦腰划去。对手却也不是庸手,回手槊尖回挑,与艾虎刀口一撞,火星四射,艾虎只觉一股大力传来,虎口剧痛开裂,差点拿捏不住手中大刀,那人也在马背微晃,显然二人都吃亏不小。两马交错而过,艾虎搭眼间已经看清那人身材中等,神情彪悍,绝对是久经沙场之辈。不等他在细看,身边风声再响,又有一人杀到。
待的冲透红巾反贼断后之阵,前方遥遥已可见到老朋友,吴州右骑营后曲曲长苌碧泓那羌人特有的粗糙面容和乱须蓬发。艾虎猛然策马回转,身后随着保持着冲锋队型的部曲们。抬眼望去,刚才的一个对冲,留下断后的那十余骑红巾此刻只余下了一人,正是方才和他交锋的对手,而其它的红巾反贼此刻都已成了地上的尸体,而与之对应的,艾虎发现自己的部曲也付出了相等的人命。
“你是何人,报上名来……”,虽然对手是红巾反贼,可刚才那一合交手,让艾虎心中也起了好奇。对方脸上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淡淡道:“记住吧,我乃埠阳吕审国吕公平,红巾锐字曲下什长”。艾虎手中刀锋一立,摆了个起手式以示敬意,口中道:“吾乃吴州右骑营右曲曲长,巨山艾虎艾寻彪是也”。话音一落,手中刀荡开空门,口中低喝道:“吕审国,认命吧,明年今日就是你的忌日……”
坐下黑马铁炭长身嘶叫,充满兴奋。随着艾虎的驱赶,这匹黑马骤然起步,瞬间就达到其最快的速度,只见黑的发亮的鬃毛随风高高扬起,结实如垒的肌肉随着四蹄的起落而规则的收紧放松,驮着艾虎向着前方那静静不动的敌人如流星投日般猛冲而去。
今日就是我毙命之日吧?吕审国眼前突然出现了那些早已逝去的战友们的音容笑貌,还有那英年早逝的弟弟的憨厚笑容,默默地心中叨念着,吕审国手中的长槊突然撩起,带着最后的呼啸,毅然决然地向着那越来越大的占据着自己视野的敌人身躯投射过去。
两马擦身而过,一点火星暴响,在吴州兵的惊呼中,艾虎扶着自己右肩,在马背上晃了一晃,终究还是没有撑住,身子一歪,已倒栽了下来。几个亲兵立刻赶上将艾虎拉起。艾虎忍住剧痛,左手伸出,握住那直直插在自己右肩肩窝上的那断下的半截槊尖,使劲拔出,鲜血狂喷。不理会亲兵手忙脚乱的给自己包扎,艾虎回身对着依然端坐在马背上的吕审国道:“吕兄武功不凡,在下佩服。如果吕兄愿意归顺,我一定向章帅请求免去吕兄从贼之罪,吕兄意下如何?”
吕审国的身子慢慢向下佝偻了下去,却依然沉默。当艾虎话音落地,吕审国的身子已经扶着马脖之上,全身的精气神似乎都被抽走了。艾虎示意一个亲兵上前去牵引吕审国的坐骑,自己道:“吕兄,我知道你刚才全力承受了我的一击,不过如果调养的当,你还是能痊愈的,不用担心……”
那亲兵的手刚刚碰上吕审国坐骑的疆绳,吕审国却似乎突然如被电击般从马背上弹射而起,一掌逼开那亲兵的手。强自立在马背之上,吕审国口中呕出一大口鲜血,腾出左手轻轻擦拭了一下,吕审国回头淡然的看着站在地上的艾虎,口中道:“谢谢艾兄好意,不过忠臣不事二主,我既然随了我家张大人,就当为他尽忠而死。赎罪了……”
艾虎心中不妙,口中只叫了一声“且慢”,抢步上前就要阻止,却已是不及。只见吕审国的头慢慢的耷拉下来,身子兀自挺了一会,当那失去控制的坐骑慢慢在地上走动,方侧翻而下,轰然坠地,显然已早自断心脉,身死当场了。
看着吕审国的马匹爱恋的舔着已经死去的吕审国冰冷的脸,轻轻卧倒在吕审国身边,固执而坚决地等待着主人的再次醒来,艾虎心中却有点发颤了:“人是英雄马是义骑,真是可怕啊……”
亲兵终于将艾虎的伤口包扎完毕,艾虎一咬牙关,提着大刀再次翻身上马,看着那夜色中依然选择沉默的天最城墙,他有点不知所措。如果那里的人都如刚才死去的吕审国一般,自己哪有信心能打下这样的城池?
“艾大人,我们发现一个城墙的缺口。反贼就是从垮塌的缺口处逃进城去的…”,几名前锋的吴州铁骑赶回将发现的情况报知艾虎。艾虎一愣,旋即明了,此城本来就是红巾今日午时才能攻克,自己等人来的又快,反贼哪有机会填上缺口,修理城墙?怪不得……
意味深长的再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吕审国和他的坐骑,艾虎回身,按定激荡的心神,用受伤的右手挥舞着手中大刀,他终于用他那雄壮的声音发出了此生最后的命令:“前进,攻城……”
蒋锐侠翻身跳下马来,顺手在马股上重重一拍,那马嘶鸣一身,沿着一路垮塌的斜坡冲了下去,消失在城墙后的黑暗之中。深夜的寒冷沁人心脾,而可怕的寂静让人心中如沉大海,身后那隆隆的马蹄声如影随形,那厮杀和惨叫此起彼伏,让蒋锐侠再也无法压抑住心中沸腾的热血和悲愤地战意,当坐骑到达这个白日时刻自己曾经厮杀过的缓坡顶部时,他也不再搭话,在黑暗之中直接下马,向着午时那曾隐藏过那天最守军的可怕箭手的巨石后奔去。
“杀”,如天降雷暴般的吼声和连绵不绝的骏马腾跃在黑暗中咆哮而至。头顶不远处的那点微弱的灯火如同暴雨中的娇花,在寒风中瑟瑟而抖,仿佛随时都要被这动地而来的冲击熄灭,可却依然坚持……
从胸中长抒出一口气,“繁弱”神弓在手,蒋锐侠将腰间箭壶摘下,倚靠在那巨石旁,从中轻捻出一只羽箭,在手中掂了掂,箭杆圆润,箭镞锋寒,箭羽整齐,分量不轻不重,正是标准官箭。脚下的地面震动的越发激烈了,碎石瓦砾垮塌的扎扎之声不绝于耳,正是那些追兵在纵马上坡。坡上石头的棱角和松散的堆积,让这些在平地能够放马疾驰的精兵们不得不放缓脚步,马蹄深一脚浅一脚的的在碎石中踩踏着。毕竟他们不同于逃命的红巾,自己身披重甲,而且又都爱惜自己坐骑,加上内心中轻视红巾,认为他们早已弃城而走,故没有如红巾一样强行驱马登攀。而正是这点,将这些追兵生生暴露在了致命的命运之中。
只听一声清脆的梆子敲响,瓦砾堆下,缺口两端,高耸城墙上,突然点燃无数灯火;满天的火把混着滚油从城楼上投掷倾泻而下,猛然腾空的火焰将囤积在缺口城墙下的铁骑照的纤毫毕现;一些当头的骑兵直接身受油淋之苦,撕心裂肺的喊叫着从马上跌下,又沿着废墟的斜坡滚落到底。不等这些铁骑做出任何反应,随着一声“放箭”的大叫,遮天蔽日的箭掠空而过,准确地降临到他们的头上。
“不好,有埋伏……”,骑兵慌乱的叫了起来,在后列的骑兵兜马回头跑去,在前列的一时无法退却,而那羽箭却毫不留情,将这些无遮无掩的骑兵一个个射落下来。
艾虎倏然回头,惊讶得看到短短几息之间,还随在自己身后骑在马上的骑兵已不足三十人,只觉一阵眩晕,骑在马上的身体顿时歪斜起来;身后的惨叫不绝,整个右曲的覆灭在即,这刹那间的攻防异位已经让本踌躇的艾虎再也无法忍耐,也顾不得自己地形的不利,艾虎悲凉狂呼一声,跳下马来,借着地形的掩护,向坡顶奔跑而来,身后紧随着十来个同样弃马而上的右曲士兵。
苌碧泓统领着属下的三百“铁哲落”随在艾虎所部之后已经赶到,眼前的情景却让这个见惯战场的将领也大吃一惊。这慌乱的队形,崩溃的士气,苌碧泓从军以来就只在自己的对手身上见过,现在居然出现在了最精锐的吴州精骑的身上。短短一炷香时间,刚才还气势汹汹截杀逃敌的右曲就剩下这后列的寥寥几十骑了。抬头仰望,只见几个孤独的身影正沿着那巨石和瓦砾堆成的斜坡攀爬跳跃,苌碧泓不由对那明知无望却还坚持的同僚心生敬意。羌人最敬佩的就是视死如归的勇士,敢于用自己生命去偿还自己的失误的人,无论犯下多坏得错误,都应被看作是可钦可敬的勇士。
回头看着静默在夜风中的部属,这就是随着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铁哲落“勇士们,他心中一阵沧然,一定要让这些信任自己的部落勇士们都能活着回去,在苌碧泓这个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何物的羌人心中却不自觉的泛起了这个念头。或许是右曲的覆灭让他感受到了可怕。
“绕城对射……”,苌碧泓大声地传下了自己的命令。身后的铁骑动了,呈雁翅般展开分列,纷纷取出自己的长弓硬箭,高速打马,来回穿梭,向着城墙上,灯火处回射,掩护着那些右曲的残兵们退下。
让自己的左尉去收容右曲的残兵,右尉带着一部分人对射,苌碧泓揪着自己的乱发,无奈的看着还留在那缺口处惨号的伤兵,大吼一声,抡起自己手中长弓,向着缺口左端的城楼上一个人影射去,一声闷哼,那人应声中箭,身子一顿一翻,从城楼上跌了下来。
蒋锐侠眼光死死锁定在那当头而来的吴州军官身上,手中繁弱依然垂下。那军官显然是久经沙场之辈,经验极其丰富,每次跳跃换位,都如风驰电掣,而隐身之时则滴水不漏,根本无迹可寻。周围射来的箭矢不时将他身后随着得部属射倒,可是要碰到那军官的一根毫毛,看来都是不可能的。就是他了,蒋锐侠心中已经对这个当头之人感到了极大的兴趣;如果他知道就是这个人亲手杀死吕审国的时候,恐怕蒋锐侠就不会再有这个雅兴来判断了。冷静的看着越来越靠近的人影,看着那反射着火炬光芒的铠甲,蒋锐侠心中的杀意越发深浓起来。
将身子紧紧贴在一块大石之后,艾虎心里却愈发感觉到一阵寒意。这些反贼的箭矢源源不绝,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搞到;而且那些箭手的箭法都是一时之选,很少有射失之情。随在自己身后还完好无损的部下已经不足十人了,艾虎心中悲哀,或许这就是刚才那个自杀的红巾军的心态吧,自知必死,心如灰烬……回头看了看,自己侥幸逃脱的部下在苌碧泓的指挥下,应该恢复斗志了吧?是我让自己的部下陷入这个陷阱的,就用我自己的血来洗刷吧。
一声嘀嗒响起,那是碎石相互撞击的声音。艾虎一凛,多年的经验让他立刻知道,有人接近。闭目等待了一会,估算着那人应该已经接近了自己,艾虎猛然握紧手中刀柄,一矮身,整个身体如旋轮般横扫而出,下盘脚手中刀,同时横飞而出;只听一声惨叫,一双眼睛带着不可思议的神采从他面前闪过,那偷袭的人已经被一刀两断,血肉横飞,跟在那红巾身后的其他几人早已被惊的目瞪口呆。艾虎大吼一声,人刀合一,孤身冲上。那些红巾看到满身血肉的杀神带着令人震慑的架势冲来,心中一阵慌乱,被艾虎东砍西劈,顷刻间就有五六人被砍翻在地。余下众人一见形势不妙,顿时纷纷后退。艾虎身边的几个部属也都赶了上来,挥刀乱砍,立刻将这批红巾赶下坡顶。
“聂君览,给我顶住……”,一声暴喝,一个丰神俊朗宛如玉人的少年带着一缕银光从后却的红巾身后扑了上来,那银光点在艾虎狂舞的刀刃之上,艾虎只觉如蒙雷击,右臂顿时酸麻不堪,被吕审国所伤之处顿时爆裂,血光飞射。不等他停步回气,一支利箭悄没声息的后发而至,穿过艾虎的咽喉,从后颈突飞而出。艾虎雄躯踉跄一下,从被刺破的咽喉中吐出一声如泣的叹息,萎顿倒地。
看着坡顶突入的余下官兵在杨神秀聂君览等人砍杀下纷纷倒毙,颜云放才有闲心笑道:“公义,居然你现在也趁人之危,暗箭伤人了阿?嘿嘿”
巨石后转出蒋锐侠健壮高大的身影,只听他的声音带着萧瑟答道:“我现在越来越知道,在这样的战斗中靠匹夫之勇,靠义气道义是没有用的了。所以我眼睁睁的看着高宪死去,眼睁睁的看着吕审国死去,却什么都不能做。我要是还守着那份迂腐,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兄弟?”
颜云帆叹了口气,看着缺口下火光中还在不停和城上红巾对射的官兵,淡然道:“我也是很久才明白这个道理。生死关头还要讲究什么公平和风范的人,那就是对自己残忍,更是对信任自己的兄弟们的残忍。意气用事,那是如你我这样带兵之人的大忌讳啊。”
蒋锐侠默然,毕竟这次暗箭伤人与他心中自诩的道义不符,虽然对他来说并不后悔。杨神秀蔡亚炯二人上前和蒋锐侠行礼相见。蒋锐侠勉强排去心中阴霾,和二人笑着相见。
这时在缺口处汇集的官兵越来越多了,那火把在城墙下堆积成了一片海洋,将整个缺口处的城墙映照的如同白昼。大部分的骑兵退缩在一箭之外,利用着坐骑,不时突然驰近,向城墙上回上一箭就立刻策马逃开。双方对射者却没有什么大的伤亡出现。
此刻在城墙下汇集的是整个吴州右骑营的人马,包括辛燃艾虎两曲的残兵和王霆洗收集的余部,以及苌碧泓的“铁哲落”和叶赤霞统领的“乌潮都”,加上郑川本人的亲兵,总人数已经不下千五,火光赫赫,衣甲明晃,威势之猛,压力之强,纵然是在倔强对射的红巾们,心中依然是感受到的绝望和恐怖。
听到了辛燃和艾虎二人战亡的消息,郑川的心中燃烧起的是复仇的熊熊火焰。辛艾二人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一向以勇猛相闻军中,经过多少大仗,此刻却死在这些红巾反贼手中,郑川心中的暴怒简直无法遏止。如果不是随着他的两个司马谷廉儒和夫清文二人强力遏止,恐怕郑川此刻就和刚才的艾虎一样,早不顾这不利的地形,挥军而上,强攻缺口了。
恼怒的看着此刻的缺口灯火通明,而曾经趾高气扬的吴州精骑却伏尸遍地,甚至看到那些红巾将被杀的艾虎的头盔挑在高高的杆子上,伸出城墙耀武扬威,郑川心中越发克制不住心中的那股烈火。在程灵秀部下之中,郑川本来就已脾气如火著名,因此手下的几个曲长也都是些莽撞之辈。如不是程灵秀专门委派谷廉儒夫清文等人在旁遏止他,郑川此人可是能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了。
一个斥候从夜色中赶了过来,翻身下马向郑川大声道:“报告将军,在天最城南门和西门发现大批逃跑的红巾,看他们旌旗散乱,慌慌张张,满路遗失财物,而且建制也已混乱,人数不少于两万,都是步行……”
“什么?”郑川瞪大了眼,不禁骇然,旋即狂笑起来,连声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原来留在这里的都是些断后的红巾啊,妈的,差点被他们给拖住了,放走了好买卖。都是些没卵子的东西。苌碧泓、叶赤霞,你们带人随我来,妈的,今天就让他们知道我们吴州兵的利害……”,说到这里,郑川斜眼看看那缺口处的漫天火光,眼神中还是有仇恨燃烧,愤然道:“谷司马,你和王曲长带着余部留在这里。哼,晚上打这个缺口,我们骑兵太吃亏,你们就守在这里,不要让他们逃走就好了;等天亮了,步兵们赶上来了,看他们还有什么办法?”,说完连声冷笑数下,郑川挥手带着苌碧泓和叶赤霞两部点着火把,连同自己亲兵,呈三路向着南门狂卷而去,马蹄声声。
犹豫的看着郑川带着“铁哲落”和“黑潮都”这两支精锐以及他自己的亲兵向南而去,谷廉儒回头看着双手都被白布包扎着的王霆洗,心中不由苦笑。他敏感的觉察到自己面临着的这些红巾并不简单,能够击败王霆洗,杀死辛燃和艾虎这样的宿将,绝对不是如郑川想象的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可是斥侯报告的也并不是虚情,难道有埋伏?还是诱敌?谷廉儒心中此刻冒出了自己从小就学习的兵法名言:“兵不可骄,敌不可轻,虽龙虎亦有束缚,虽蝼蚁皆有螯亚……”
心中正在低念,王霆洗却突然色变,压低声音道:“谷司马,至少百骑从南而来……”。谷廉儒惊异回头,夜色中却看不清楚,但那地面由于马蹄的踩踏导致的震动却明显的感觉的倒,马儿也不安的来回踱步。向王霆洗看了一眼,谷廉儒心中却暗自心惊,此刻城外早没有什么红巾军,除去现在收在这个大缺口处的敌人,恐怕都从南从西逃出去了。那能够这么做的,只可能是现在守在这里的红巾。脑海中突然想起了刚才自己亲眼看到的武艺高超的骠勇红巾,谷廉儒双股就不由微微战栗;要再次面对这样的对手了吗?东门?突然刚才没有想到的被忽略的东门从脑海里冒了出来,敌人为什么不从东门进城,也没有放弃东门,那就是为了吸引我们到这个缺口来啊。而我们这些骑兵如果没有步兵支持,又怎么能真正攻入城池啊?敌人正好利用完好的东门让骑兵出城突袭。我们这里也只有三百来骑,不好,中计了,他们是想吃掉我们啊……
谷廉儒脸色大变,对这王霆洗大喝道:“王大人,准备应敌,来者定是刚才的那队重骑……”。王霆洗脸色顿时灰暗,那可怕的重骑给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可怕了;而现在他手下的这些残兵是三曲拼凑而成,都在这些重骑的打击上吃过亏。立刻策马编队,王霆洗大喝道:“前锋曲和右曲的人马随我应敌,左曲的由谷司马带着,监视缺口,随时增援……”。话音一落,挺马策马,已怒骋而出。身后百余骑吴州精兵随后呐喊着疾随而上,“杀……”
黑暗中杀到的正是由周海羡带领的六十“玄荼营”重骑。此刻周海羡满脸凝重,弥漫杀气,曾经失败在吴州兵手中已经让周海羡心中仇恨噬心,而吕审国的战亡更是让这仇恨雪上加霜。身子前端,手中长枪直直伸出,周海羡沉默着疯狂夹马而行;昂永相和贾摩岚二人一左一右,秦庭遇则策马断后,整个玄荼营呈一个纺锤形疯狂的前进着,气势一往无前。在玄荼营两翼,则是策马而随的千马帮帮众,由着殷念慈吴孝巍各自领头,挥舞着手中明亮如月的弯刀,策马怒行。陈英起则率着二十来骑远远的向东包抄而去,心中却疑惑着颜云放在他进城后交待的话:“你带人绕到东方,敌军溃散后,一定要将他们尽量截杀……”。他那么有信心吗?陈英起疑惑着打马而行。
“杀……”,一方是狂呼乱吼的吴州精兵,另一方却是沉默前进的玄荼营,两方精锐就在这充满着明灭的火焰之光的夜色中碰撞在了一起,直如两道相向而来的巨浪冲击在了一起,掀开漫天的血雾。一时之间只听战马狂嘶杀声震天,受伤的人的惨叫和人体落地的沉闷声连续不断的传来,转瞬之间,两队骑兵都少了三分之一,队形一下缩水不少,留在两军相交之处的全是尸体,没有负伤落马的人还能在那猛烈的撞击之中逃过厄运。
谷廉儒看着那队刚刚和王霆洗所率骑兵对撞的重骑毫不停留的向着自己所在的队伍冲击过来,一丝凶狠在眼中闪过。他也是久经沙场之人,只是素来为人谨慎,但绝对不是畏战之人。拨转马头,面对着即将冲击而来的重骑,谷廉儒握紧了手中的长槊。
敌人越来越近了,连他们粗重的呼吸都清晰可闻,谷廉儒深吸一口气,就要发出冲锋的命令。突然,那城头上传来很沉闷的号角呜咽之声,悲越清铿,谷廉儒一惊,回头望去,却发现了可怕一幕。只见在那个缺口被瓦砾填埋完全的护城河段的两端,水声大作,水花翻转,一个个高大结实的汉子从护城河中爬出,挥舞着丈长的可怕陌刀,向着自己的队伍尾部杀来。“不,敌袭……”,谷廉儒惨叫一声,那两队陌刀手已经赶到了尾部,挥舞开那巨大锋利的陌刀,将那些注意力都集中在前方,猝不及防的骑兵们连人带马,一刀两断,血光飞扬,惨号连连……
王霆洗率着部下兜回头来,却发现自己受到了那些轻快的千马帮众不停歇的骚扰袭击,不时有外围的部下被飞扬的刀光削去头颅。那些马贼马上身法极好,王霆洗的部下根本不是这些生在马上长在马上的凉人的对手,敌人的武器可从任何意想不到的角度挥出,收割走这些吴州兵的性命,看得王霆洗睚眦欲裂。再看谷廉儒所部,王霆洗心中更是心如死灰。只见那些骑兵已经被一大群陌刀手纠缠着无法脱身。而陌刀手本来就是骑兵的克星,重甲列队的陌刀手甚至可以硬撼冲击的重骑,更何论此刻这一大队陌刀手的已经将谷廉儒的骑兵统统卷入在混战之中了。
耳边传来呐喊,只见那灯火辉煌的缺口处,那开始坚守的红巾军如同山洪般倾泻而下,杀声震天。这最后的一根稻草压垮了王霆洗的承受力,发出一声可怕的喊叫,王霆洗一拨马头,不再理会谷廉儒,向东落荒而去。他的部下顿时星散,各自逃命而去。周海羡大喝一声,领着玄荼营,从谷廉儒所部之前一个漂亮的回旋,已经向着王霆洗逃跑的方向紧追而去。
单方面的杀戮很快就结束了,谷廉儒绝望的看着杀红眼的红巾反贼将自己包围,身边的部下已经要么战死要么投降,一切都安静了下来……。在谷廉儒马头左边,一条疤脸大汉虎视眈眈;右首则是一名方脸汉子,手中陌刀上还挑着一个血淋淋的人头;身后则是一个鹰眼厚唇的中年男子,头盔跌落在地,披散着头发,而左臂处则在汩汩冒血。这三个头领模样的人冷冷的目光交集在谷廉儒身上,让他感受到了可怕的压力和死亡的迫近,一阵风吹过,谷廉儒不由打了个冷战。
“将军还是降了吧,识时务者为俊杰啊……”,一名眉清目秀俊朗异常的高挑少年领着几名部下快步走了过来,抬头看着此刻心里已经被那死亡的压力压迫的几乎无法呼吸的谷廉儒,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谷廉儒惶惑的心一下被这个微笑迷惑了,面对死亡的压力让这个久战的人也赶到了害怕,而这个微笑的灿烂却轻松的就驱走了心中的恐惧。手一松,本来紧握的长槊跌落地上,谷廉儒滚鞍下马,望着这个年轻的少年,匍匐在地,口中高声喧嚷道:“吴州右骑营左司马,淮阳谷廉儒谷慕贤愿意投效大人……”
少年颜云放微微一笑:“我并不是大人,我只是区区一个左尉而已。谷大人,你且起来,随我去参见张鹰张头领吧”。说完向臧质谅抱拳为礼,向谷廉儒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谷廉儒当先而行,自己也转身随上。杨耀岚季韦俨两人也各自回头整理队伍。
此刻城中的各路人马已经沿着那个巨大的缺口向外撤退,甚至包括本来驻守东门的张晃诚一哨也都撤了出来,正在缺口外集结。一直低头随着颜云放而行的谷廉儒偷眼看去,吃惊的发现这些红巾一个个士气高昂,装备的也大部都是大夏军中的制式武器;谷廉儒正在惊奇之时,马蹄声响,只见几骑飞过,当先马上一人正得意的挥舞着一把弯弯的马刀,手中提着一个人头,口中叫嚷道:“所有逃跑的官兵都给我们杀完了。这个当官的是我陈公寻一刀砍翻的,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谷廉儒偷眼看去,匆忙间已经可以辨认出那人头正是那临危舍弃自己的王霆洗的首级,心中不由悲凉,一代猛将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人摘下了人头。这个世道,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多年未尝一败的吴州右骑营短短一夜居然就战死了三个曲长,还有一个司马投降。想到这里,谷廉儒的身子战栗起来,再也无法遏制那缠绕在心头深处的恐惧悲哀。
夜色更黑了,已是深夜……
“精绝的葡萄塔慈的山
连天的大漠锋利的箭
骏马奔腾沙满天
不破仇敌哥哥誓不还
楼兰的姑娘湖上的帆
戈壁的胡杨伊川的汉
风儿吹过波浪翻
妹妹等着哥哥把家返……”
随着“呜呜呜”的胡笳在陈英起的唇边呜咽,以阿史那必方这个虬髯满面的戎人开头领唱,千马帮的帮众都开始或低或高的唱出这流传在西域三千里宛州大地上的戎人民谣,声音低沉而婉回,节奏舒缓而悠长,歌词虽然质朴却充满豪气和悲伤,在这些大汉口中唱出,别有一番风味,让所有听着这些人歌唱的红巾们心中都感到深埋在这些貌似粗鲁的大汉心中柔情的一面,更让他们各自想起了自己家中翘首等待的妻子爱人,而那些战死的弟兄则永远也无法再让那些等待的女人们惊喜了。这些幸存者们行走的脚步越发沉重了,沿着狭窄的山道前行着,没有人还有心去欣赏周围苍翠的山碧绿的水优美的风景。望着远方高高耸立入云的燕回山的主峰,整个队列都选择了沉默,侧耳倾听着这些骑在马上的西北汉子反复不停的唱着,唱着。
蒋锐侠歪歪斜斜的端坐在马上,头依然是昏昏沉沉,但心中却悲苦的很。听着这些西北豪爽的汉子唱着悲伤的情歌,蒋锐侠心中却不知不觉地沉入深渊。战斗结束后,蒋锐侠终于遇到了曾天养这个留守在老营保护锐字曲家眷的哨长;另一个哨长冯怀诚已战死在天最城下,留下这个长须大汉将王翼直张文定等人失踪的噩耗告诉于他。当时的蒋锐侠差点失去理智,如果不是站在身旁的颜云放见势不妙,牢牢抱住蒋锐侠的腰,陈英起快速抢下了蒋锐侠手中大刀,曾天养就要被蒋锐侠当场给活活劈死。
在蒋锐侠心目之中,张文定就是他和逝去的父亲的唯一联系,而张文定对他的器重对他的亲切更是让他感动,冥冥中已隐然代替了自己的父亲;而刁蛮可爱的张思真在他心目中也如自己的妹妹一般。更不用说还有自己的亲弟弟蒋锐霆也在失踪的人之列,如何不让蒋锐侠急火攻心,六神无主。
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蒋锐侠恍惚之中回头看去,看到的是周海羡焦急的面容和急促的呼吸。“昂永相失踪了……”,周海羡看到蒋锐侠,劈头就将这个消息说出。蒋锐侠“哦”了一声,什么都没有表示,依然痴呆呆的看着急切的周海羡,心中还在纳闷。周海羡看到蒋锐侠这样毫无意义的发呆,不由眉毛微皱,脱口叫道:“如果昂永相投奔官兵,我们撤退的路线就可能被敌人察觉了,那样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听到周海羡如此语气郑重的警告,蒋锐侠突然一下醒悟过来,一勒马缰,立刻反应道:“他会不会是去找思真妹子去了?刚才听到思真妹子失踪,昂永相不是闹着要去找思真妹子吗?”
周海羡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心中一疼,毕竟他也是喜欢着张思真的人,何尝不理解?抑制了心中的激动,周海羡依然冷静的分析道:“这个可能完全存在,可是也无法排除他投降官兵的可能。再说,就算他不去投降,黑灯瞎火的,他怎么找?官兵又正四处围捕我们,而张大人他们又很可能落入官兵手中,昂永相如果真想救人,就不可能不接触官兵,所以说……”
“所以说我们的行动被别人知道的可能性很大……”,旁边一个声音接上周海羡的话茬。周海羡回头一看,颜云放骑在一匹黄骠马上,眉头紧锁脸色难看的看着他们二人。
向颜云放施了一礼,周海羡退了下去。蒋锐侠看到颜云放过来,脸色却依然不豫;刚才就是他和陈英起强行拦住了自己回去救人,否则现在他也和昂永相一样了。此刻他心中倒反有点羡慕昂永相,毕竟为了自己心中所爱去冒险,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件值得让人欣赏的事情,心中隐隐的盼望着这个傲慢的年轻人真的能救回张思真等人。
看到蒋锐侠对自己不理不睬的样子,颜云放倒也不甚介意。随手递过一块干粮给蒋锐侠,口中道:“厮杀了一夜,吃点东西吧,都要给饿死了。”蒋锐侠依然倔强的不说话,颜云放淡淡一笑,将那干粮直接塞到蒋锐侠手中,看着蒋锐侠笑了起来。蒋锐侠感觉手中霍然多了一物,举起一看,居然是一块大大的卤牛肉,那香气扑鼻而来,顿时食指大动;再抬头看着颜云放似笑非笑,自己心中不由也哑然失笑。毕竟颜云放等人也是为了自己好,考虑的更加理智一点罢了。咧开嘴笑了笑,一口撕下一块牛肉放入嘴中,蒋锐侠看着颜云放含糊不清的道:“君弥,谢谢了。”
颜云放摆摆手,不置一词:“公义,昂永相失踪这事真的比较麻烦。我们现在是打算退回燕回山去,但心中却对这个有点不敢苟同。若不是怒翔坚持,我想我是不愿意这么做的。”
蒋锐侠愣了一下,口中的咀嚼停了下来,疑惑的看着颜云放。颜云放看了看周围无人注意,方压低声音道:“怒翔急着赶回首阳,那是因为他看到吴州精兵已被调开,就认为可以解除首阳重围。可在我来看,这却绝对是错误的选择。”
“所谓共敌不如分敌,敌阳不如敌阴。有我们这支偏师在外策应着首阳的红巾大营,在敌人后方攻城略地,绝对好于大家都回缩到那个绝地中去。再说,如果有我们在外,首阳的义军还能有得救的指望;如果我们也回去了,那还能指望谁可以突破官兵的封锁,真心救援我们啊?需知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困难啊。”
听着颜云放所说,蒋锐侠却不是很明白。但他可以理解的是颜云放绝对不赞成大家都回到首阳山去据险防守。脑海中突然冒出了当年在燕回山上遇到狼群的事情。当时他和蔡亚炯等人上山打猎以作当年缴纳的赋税,结果在山上遇到大群的恶狼,被困在一个山谷之中。后来若不是他自己拼死爬上山去,绕到狼群身后放起一把大火,恐怕当日没有人能生还。想到这里,蒋锐侠不由点头道:“是啊,在狼群屁股后面点火,他们才会惊慌失措啊……”
颜云放倒是没有想到蒋锐侠如此一点就通,当下大喜:“好啊,既然你也这么想,我们现在就去找怒翔哥。这样不行,再说昂永相又失踪了,必须改道前进了。”蒋锐侠看着兴奋的颜云放,心中有点了然,看来颜云放是早有心来说服自己了,然后就是要拉着自己去当挡箭牌了,不由笑了起来,一拳打在颜云放肩上。
两人策马越过拉的长长的队伍,快速向前赶去。张鹰此刻正当先领头而行,这次的惨重失败让张鹰心中无法接受,为了惩罚自己,张鹰不顾众人阻挠,非要当先而行,当全军的开路先锋。打败郑川留守的那部官兵之后,余下的红巾总人数包括伤员在内,已经不足千人,而颜云放在战斗中表现出的对兵法的精通,让张鹰不顾真文节的劝阻,把兵权完全交到了颜云放手中。而颜云放也算不负众望,短短时间里就将整个败兵整顿成了五部,相互照应:臧质谅领着梅文隽所部和真文节余部,配上张鹰亲兵前方开路,左右分别为诸飞燕和聂君览两部护卫,断后所部包括了锐字曲的大部步兵以及交由朱隽琅带着的一些敬字营旧部,则统交给了孙庭先带领。中军则由他亲自带领弓箭手和由蒋锐侠带着的周海羡陈英起两部以及其他的骑马红巾来回接应,组成了一个首尾相互照应的圆阵,在张鹰坚持下,向着燕回山方向疾行而去。
此刻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晚上的厮杀让所有红巾军战士都感到了无法抗拒的疲惫和困倦。张鹰大踏步的走在队伍前方,口中不停的吆喝着走路偏偏倒倒的部下们加快行军的速度。臧质谅也在离他不远处不停的用脚踢嘴骂的方式催促着失去动力的部下前进。真文节闷声不响的跟随在张鹰身后,方才他劝说张鹰提防蒋锐侠和颜云放等人,反被张鹰臭骂一顿,倒让他不好再多说什么。但在真文节心中却已隐隐对蒋颜等人生了顾忌,尤其是此刻双方实力对比颠倒的时候。悄悄通知了他的心腹符彦澜、李惕锋等人,他又暗自去找了臧质谅沟通;臧本人倒是无所谓,但他属下的左尉梅文隽右尉王之辩却都隐隐赞同真文节所想,各自答应暗自戒备。此刻真文节默默跟在张鹰身后,倒是心中在盘算着出路何在。
蒋锐侠和颜云放二人联袂赶了上来,看到张鹰领头而行,蒋颜二人跳下马背,躬身相见。张鹰虽然脸色依然铁青,可口中说话倒还是客气:“公义,君弥,你们二人有什么事情吗?”
蒋锐侠看了一样颜云放,见他依然恭敬不言,当下走上一步,口中低声道:“张大哥,我属下玄荼营中有人失踪,有可能投靠官军去了,咱们的行踪可能暴露。”
张鹰听见蒋锐侠所说,本来阴沉的脸突然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口中闷哼一声,突然怒吼道:“公义,你是怎么带的你的部下的?临阵逃脱,你又该当何罪?”
蒋锐侠浑身一颤,忙单膝跪地,口中连声道:“属下治军无能,让部下叛逃,贻误军机,请大哥惩罚……”
张鹰还在暴怒之中,猛然向前一步,眼中精光四射,手已经不知不觉地抚上了刀柄。天最城下的大败,让他这个在光明宗里被尊称为鹰王的人感到一种可拍的挫折;众多他熟悉的弟兄的惨死更是让他心中内疚;而真文节的进言虽然被他斥责,可心中却也留下阴影。此刻看到蒋锐侠恭敬的跪在面前,他心中突然有一种想借机杀死蒋锐侠的冲动。
突然,眼角里感受到了一个寒冷的目光正紧盯着自己,张鹰顺着目光望去,却看到那张英俊的脸上目光如雪冰冷彻骨,而在这冰冷的目光之中居然还有一点奚落和悲哀,张鹰突然警醒过来,手一下离开了本已被他不自觉地握住的刀柄。长长叹息一声,他伸出手来,将依然埋头跪在地上的蒋锐侠扶起,口中道:“公义勿怪,我也是一时心急。此刻我们兵败,谁都无法阻止这些见势不妙的混蛋借机逃走,我怎么能怪你呢?”
蒋锐侠有点惶恐的站起,三人立在路边,看着红巾军们从身边一个个走过,一时间都沉默不言。张鹰闷了一会,方看着二人道:“你们到我这里来,是不是又要劝说我不要再回首阳山去啊?”
颜云放点了点头,也不等蒋锐侠开口,颜云放已经接过张鹰的话头道:“张大哥,本来现在赶回首阳,以我们这点实力也是杯水车薪,还不如在外面好好的闯荡一番。现在的淮州,苛捐重赋,百姓早民不聊生;而淮王新平,各地还残留不少淮王叛军;淮州各地残破,这,正好是我们发展的时机啊。”
顿了顿,颜云放继续道:“再说,我们如果困守在首阳,能有什么作为?不过也就是坐地分赃的山大王罢了。而现在,东有泉州王潮王汐兄弟据海而乱,西有郎州陈君嵩自称天王,东南有苏州徐玉,西南有洪州阮凝。而就是在这淮州境内,也还有大大小小不下三十支义军,我们完全可以联系他们,结成同盟,共襄义举啊。困守孤寨,岂是正道?”
“而和我们同出一支的红巾也为数不少啊。我记得张大哥你曾告诉过我,光明宗四大王,龙凤虎鹰,你是鹰王,在首阳随父举义;虎王陈虎哮为王潮手下大将;凤王凤行彦据守天夷山;而龙王傅翠龙神龙见首不见尾,却能为红巾提供大量兵器粮草,也必然是手握重权之人。此等大好良机不用,却自蹈死地,欲图何为呢?官兵虽精,可如这等遍地起火、互相呼应的态势,他们又能有何作为呢?”
颜云放话音刚落,张鹰脸色已经一变再变。且不说颜云放分析的是否在理,单凭他掌握的这些情况也让张鹰心中战栗。红巾起事本是秘密,也没有多少外人知道更多的光明宗的密辛,却不料颜云放加入红巾不过短短一月,已经是抽丝剥茧看破其中联系,让他如何不惊。
这时候真文节抱着受伤的手臂走了过来,正好听到颜云放谈及光明宗四大王,心中顿时惊骇。立刻走到颜云放对面,脸色肃然,真文节道:“君弥公义,你们二人果然豪杰不凡,让宁操佩服。今日宁操多个嘴,二位可有愿加入光明宗?依你等能力,做到一方使者没有任何问题。而我光明宗也是求贤若渴,虚席以待”。张鹰听到真文节如此说法,倒是愣了一下,但旋即明白真文节所思,知他在借接纳二人入教来拉拢二人,当下也对蒋颜二人好言相劝。
颜云放不好越俎代庖的做出决定,偷偷回头看了看蒋锐侠,却惊讶的看到他没有显出意料之中的激动之色。只见蒋锐侠平静异常的对张真二人拱手回礼,说了一句:“怒翔宁操两位大哥,我蒋公义一直盼着加入光明宗。如光明宗此等为国为民,如愿接纳小弟,自是小弟荣幸。不过现在兵危势急,此事暂时休提,待我等退敌之后再说,如何?”
张鹰看到不是颜云放出口拒绝,相反是他心中一直老实的蒋锐侠说话,不由脸现讶色,旋即不豫。倒是真文节反而神色不变,呵呵笑道:“那是自然,等到打败官兵,你们二人可就不要再加推脱了,一点要加入我圣教之中啊。”
蒋锐侠颜云放二人当然应诺。颜云放接过刚才话题,看着张鹰却依然坚持的问道:“大哥,我们现在何去何从?”
张鹰脸上有点恼怒,顺口问道:“你觉得现在去什么地方比较好?”
颜云放倒是不计较张鹰的这种口气,手向南一指,道:“宁阳。民间一直相传,宁阳熟,淮州足,天下富,那里是朝廷的赋税重地,粮多民富,却无险可守。官兵少而地位重,我们到那里一闹,官兵做梦都想不到,必然被我们调动。而宁阳紧靠泉州,离天夷山不过百余里,凤王总不会倒时不接纳我们吧?再说,现在泉州空虚,泉州兵一部集于章亮基属下四处征剿,一部用于防范王氏兄弟,还能有多少来阻挡我们?现在绝对是大好时机。”
真文节听了颜云放此话,眼睛顿时亮了。虽然他心中疑忌蒋颜二人,但颜云放此说却明显是执重之言,顾虑周全,让他心中佩服,不由更加仔细打量着颜云放。张鹰沉吟半晌,依然抬头倔强地道:“不行,我不能丢开我父亲还有首阳山里几千红巾弟兄不管。没有我们赶去救援,他们缺衣少粮,如何坚持得到我们把那些围困的官兵调走。不行,我必回首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