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张鹰如此决绝的回答,颜云放神色黯然,沉默一下方徐徐道:“怒翔大哥,你这样是要把我们都带进一条死路啊……”
张鹰脸色大变,真文节却已经在一旁失色大吼道:“姓颜的,你还有没有半点尊卑?这是和统领说话的语气吗?你想造反了不成?”
回答真文节的不是颜云放的声音,而是那突然响起的大鼓沉闷的敲击,声声入耳,心随声沉。走在队伍当头及两侧的几个斥侯游骑被突如其来的羽箭射倒在地,而队伍后面却传来马蹄踏地之声,正是那熟悉的重骑发动冲锋的突击;在这个狭长的山道里,一时之间,整个正在撤退的红巾队形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用最惊惶的语调最恐怖的声音大叫起来:“不好了……中埋伏了……”
满天的飞鸟惊飞而起,绕林不歇……
“两军相逢勇者胜,杀……”,颜云放蒋锐侠二人猛烈策马,一人挥枪一人持剑,向着队尾狂奔而去,身后紧随着是周海羡和陈英起率领的骑队。队伍中的人慌乱的跑着,其中一个少年埋头跑到蒋锐侠马前,蒋锐侠坐下骏马收足不住,直直的将那人撞飞到路边,看着他手足抽搐,眼见是不活了。蒋锐侠心中有点慌乱,回头直勾勾地看着那少年发着愣,颜云放在旁猛喝一声,蒋锐侠才回过头来,长叹一声,握紧手中枪杆,看着那远远猛扑而来的敌人,突然之间一切都变得空灵起来,仿佛现在正在冒死冲锋的这个人已经不再是自己,顷刻间慌乱的心情就变得平静下来,看着远方越来越大的映着阳光扑来的敌人,蒋锐侠的嘴角居然绽放出一抹笑容。现在已经没有任何的时间来关心那人的死活了,此时此刻,队伍慌乱,衔尾而来的骑兵一旦突破阻截,队伍中间的所有毫无准备的人都只有身受屠戮的命运。冲,冲,冲,所有的骑兵都如疯狂一样,从那些慌乱入受惊的兔子般乱窜的红巾身边狂掠而过,带着满天的杀气。
挂枪挽弓,虽然在马上蒋锐侠还达不到站在地上时候的入神箭法,可随着弓弦连珠爆响,迎面而来的官兵也立刻有三骑猛然坠马,立刻卷入马蹄之下不见人形。余下的敌骑深深的将自己的身体隐蔽在马儿高翘的脖子之后,突出的枪尖闪烁着渗人的寒光,雪亮的腰刀在头顶盘绕,随着马蹄轰鸣的是口中发出刺耳怪叫。
临阵不过三发,随着蒋锐侠三箭射倒三骑,那尾随而来的敌人已经轰然撞入红巾军凌乱的阵中。断后的队伍主要是杨耀岚季韦俨两哨,这些久经沙场的战士在战鼓突然响起之时就在杨季二人的组织下列成了长队,虽然仓促但却没有人慌乱。朱隽琅曾天养等人大声吼叫着将跑散的部下集结起来,而孙庭先却已经领着随在身边的几个亲兵冲到了第一线。
“呀……”,季韦俨鹰隼般的眼中射出炽热的光芒,举起手中丈长的陌刀斜靠在右肩斜睨了一下那些冲锋的骑士,就毫不在意地微微将视线下调,对那猛扑过来的敌骑视而不见,眼光却死死的斜看着地面。地上的小草和石块在马蹄声中瑟瑟的震荡着,如即将烧开的水一样荡漾。季韦俨整个身子随着这个节奏也被振动着,可两只脚依然不丁不八如同钉子一般死死的钉在原地,中等的身材在那扑面而来的铁骑浪潮前给人一种螳螂档车的悲哀。近了近了,在季韦俨低斜的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只黑色的马蹄,季韦俨的身子突然动了,握着陌刀的手突然挥动,手臂和胸前的肌肉一下收缩鼓起如同小丘,那巨大的陌刀从右上如电般挥斩而下,一片血雨,一声惨叫,那刚刚扑到阵前的官兵被这可怕的兵器连人带马一刀两断,血液内腑纷纷落下,顿时将季韦俨染成鲜红的杀神。他的身边,一匹青骢马飚飞而出,怒马银枪的不是别人,正是头领蒋锐侠。季韦俨大吼一声,其声如雷,跨步向前,又是一刀向着紧扑而上的敌兵挥去。
蒋锐侠此刻心中完全迷失了自己,看着那越来越清楚甚至连胡须雀斑都一一可见的敌人,看到这些敌人狂热扭曲的面容和咆哮的大嘴,看着闪烁的兵器寒光和可怕的腥风血雨,蒋锐侠心中居然感觉不到一点害怕,脑海中却清晰的反应出张文定教授他枪法时候的一言一句:
“枪乃百兵之王,两军对阵最管用就是枪,刀棍还算不上最好。枪若使得好的,枪自己就有生命……”“你二叔的枪法叫做烈马怒枪,为什么叫烈马怒枪?关键就在一个烈一个怒上,烈者,勇霸也;怒者,狂暴也。战场上最重要的是气势,是一去不还头的气势,是用我则无敌的气势,有了烈怒,还有何人敢缨其锋?还有何人敢挡其势?”“两马相交只有一合,无论何人也无法在这短短一瞬做出什么完美的招式,追求招式者,死。骑兵相战,只有两点,一要枪法够稳够准够快,能伤了对手;二要骑术高身法快,不被敌伤,其他的什么枪法什么这样招那样式,都是扯淡……”“稳,准,快,再快,再快……”
“快……”,蒋锐侠心中默念,双眼死死地盯着对面扑过来的那对手,其他的一切都仿佛远离他而去。那由于长途跋涉而来的汗水和污垢让对手的脸面看不清晰,但在那人模糊面容中那眼光却有若实质,同样的疯狂同样的热切,那么熟悉那么亲切。大家都是一样的不怕死的人吧,蒋锐侠心中突然明白过来,大叫一声,手中银枪枪花一挽,团团锦簇,亮云银幕中,一点寒星已如银蛇般探刺而出,抢在那人大刀劈下前的那点缝隙,电闪穿云般当胸扎入他迎面而来的胸膛。那人的目光一下呆滞,似不可思议的低头看着透过自己胸膛的枪杆,猛然发出一声地动山摇的绝望吼叫,身体已经被那巨大的冲力顺带着从马上挑起,高高扬到半空,转眼间却如同一个布袋一样落下,立刻没入马蹄践踏之下,血光飞溅。
蒋锐侠却一下呆愣了。在那死去的对手被挑飞的那一瞬间,他清楚地看到那人眼中的狂热突然消失,变得清澈透明,那瞳孔由于被枪扎透而突然痛苦的收缩到极点,转眼间却放松开来,眼光流转中,现出对生的留恋,对死的恐惧,参杂着一点茫然一点悲哀,甚至还有一点点解脱。蒋锐侠突然发现面对面的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以前的自己凭借高超的箭法,杀死的官兵也不再少数,可那彼此间的距离让他不觉得夺去一个人的生命有多么可怕,这些官兵在他眼中比他在山里杀死的野狼虎豹并好不了太多。可是这次却不,那个官兵临死前的那复杂的眼光如同射入蒋锐侠心底,他这才发现,死去的这个人和他一样,都是能哭能笑,有人爱有人恨的一个活人。他不由慌乱起来,两只握枪的手也不由的抖动,即使他努力的去遏制,却怎么也无法让自己保持平静。
“去死……”,一把大斧随着粗放的嚎叫如乌云盖顶般向蒋锐侠当头劈来。迷茫之中的蒋锐侠本能的将手中枪一横,向上迎去。那把巨斧来势汹汹,巨响声中,蒋锐侠手中银枪白蜡杆被这势大力沉的一记猛劈砸的弯出一个巨大的幅度,而那斧刃依然来势不减的向蒋锐侠当胸砍到。避无可避,突然回过神来的蒋锐侠眼睛一闭,双手持枪猛力向上一撑,突然感到那大斧的劲道突失,斧尖在他头盔上轻磕了一下向侧滑去;白蜡枪杆立刻反弹而起将那巨斧弹开,蒋锐侠手中枪顺着反弹的巨力,右手按住枪把一转,那枪头倒打回去,只觉枪头一窒,感觉如中败革,已知刺中敌人。侥幸逃生之下,蒋锐侠急睁眼看去,却看到那被他刺落马下的持斧官兵脖子上早中了一支羽箭,恐怕在他枪挑之前就已失去了生命。
蒋锐侠百忙回头,看到战阵之中孙庭先关切地笑容,不由心中一松。这时身侧突传来颜云放那清脆的喊声:“公义,当心……”。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人体被刺穿的闷响,混杂着两声凄厉的惨叫,蒋锐侠手中枪杆先横扫出去,打在一个人体之上,传来落马之声。待他回头前望,不由魂飞魄散,只见此刻颜云放左半身子已给鲜血浸透,一把长刀还夹在颜云放肩头兀自巍巍颤动;手中长剑依然在格档不同方向递过来的武器。蒋锐侠如受伤的野狼般大嚎一声,一夹坐骑,荡开枪花,亮银枪毫不顾惜自身的飞投而出,眨眼间两名猝不及防背对蒋锐侠的官兵就被刺中落马。余下几名围攻颜云放的官兵见他来势凶猛,纷纷扯马迎上。
此刻两方马队已经完全交错在了一起,只看到黑色铠甲和明亮甲胄映射着初升的朝阳,双方的旌旗飘荡着在战场上快速的移动穿插,就如同围棋棋盘上的棋子一样黑白分明却又纠缠不清。阳光下上千人的厮杀看上去壮观如画,但却无法掩盖那依然血腥的实质。不时有人惨叫着掉下马来,在这修罗场中立刻变成冤魂;箭矢枪簇、刀光剑影,在清晨的露水的芬芳中依然显得那么狰狞。“杀……”,只有这最原始的呼号笼罩在这战场上空。
七个?八个?抑或是九个?蒋锐侠已经数不清现在是他杀死的第几个官兵了。此刻的他已经变得麻木,手中机械挥动的枪早已失去银色的光泽,干涸的血块将枪杆渗成乌红,嗓子早已喊哑,却还在机械的发出呀呀的含糊声音。身前身后还能骑在马上的人已经不多了,不论是官兵还是红巾,此刻都已成了强弩之末。
身后步兵的厮杀声渐渐响亮了起来。经过了最初的慌乱,红巾军已经判断出拦路的官兵其实并不是很多。前方和两侧的埋伏只能算作是骚扰,而后方追来的骑兵才是最可怕的。此刻聂君览和诸飞燕两部也都派出了部分人手赶到后队支援。孙庭先指挥着弓弩手配合这杨耀岚季韦俨两队陌刀手步步为营的向前推进着,将那些和红巾骑兵混杂着无法施展骑兵优势的那些官兵一一射杀砍死。那些开始冲锋的精锐官兵现在变得慌乱起来,或许是因为这些红巾并不是如他们想象的乌合之众吧。少刻,一些官兵集结起来,慢慢向后退去。
颜云放感到身上的血流的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冷,那种感觉让他十分难受。手中的剑也失去了那穿云破月一往无前的气势,缓慢的挥舞着。一阵风吹过,颜云放突然感到一阵恶心,身子在马上晃动如风中落叶。蒋锐侠见状,手中枪飞舞盘旋,策马急奔过来,俯身捞住马缰,在他身边拼命的保护着,带着他的黄骠马向着正在挺进的陌刀队退去。
这时一名身骑黑马高大魁梧顶盔贯甲的军官一槊刺死一名千马帮众,回头看出二人似乎是这部红巾的头领,夹马回身,挺槊策马。那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跃将过来,手中长槊带着猛烈的呼啸,在半空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向着两人直直扎过,势无可避。蒋锐侠见敌来势极猛,那长槊带出的风声诡异而惨厉,不由大吼一声,手中亮银枪跳出,意图采用荡字诀泻开那猛烈的力道;耳边听到颜云放大叫:“这人内力深厚,公义你不是对手,闪开……”。一股极大的力道横撞过来,一下将蒋锐侠向着红巾陌刀手的方向挤跌过去。杨耀岚踏上一步,大手撑开,已经将蒋锐侠安然无恙的接住。
听到季韦俨等人低沉的惊喝,蒋锐侠猛烈挣脱杨耀岚的怀抱跳下地来,也来不及看他刀疤脸上闪烁的关心,转身已经向着刚才救他一命的颜云放看去。此时此刻的景象简直让蒋锐侠睚眦欲裂、魂飞天外。只见那官兵的长槊已经深深扎入颜云放腹部,涌出的血液滴滴嗒嗒的染红了整个马鞍。铁盔下那官兵军官的狞笑看的是如此的清晰如此的可恶,只见那崩直的手臂轻轻旋动,那深埋在颜云放腹部的槊尖转动,颜云放长长的呼出一口气,整个眼眉已经扭曲起来。那军官手上青筋开始爆出,显然是打算振臂将颜云放挑下马背。
“云放……”“颜头领……”,一时之间看着这幕情景的人包括蒋锐侠在内都大叫了起来。那军官听到“云放”二字,身子一抖,手臂一下松懈下来,突然沉声对还没有被痛昏迷的颜云放大喝道:“你是谁?你叫什么?”,声音之中居然带着惶恐不安和关切。
颜云放面部抽动着,试图提起手中的长剑,却再也无力,当郎一声,那剑已掉落地上。此刻的战场居然突然安静了下来,厮杀的双方都看着僵持在马上的这两人。蒋锐侠等人不敢上前是怕那军官顺手杀人,而那些被这疯狂的杀戮惊吓的官兵也借机和红巾脱离了接触。
此刻颜云放在马上已经要昏迷过去了,眼前突然出现了方存孝严肃的脸、阿爹古板的笑容、爷爷慈爱的面孔……“阿爹,爷爷,孝叔叔,不孝子颜云放就要来找你们了,原谅他不能为你们报仇了。我尽力了……”,颜云放嘴唇微动,低低的含混嗫嚅着说着,突然身体向马下一翻,已经脱开那军官的槊尖,直挺挺的滚在了地上,戴在头上的头盔在地上一磕,落到了一旁,显出了他俊朗清秀白润如玉的面容,一抹血从嘴边汩汩流出……
蒋锐侠爆喝一声,提着长枪就要冲上去;杨耀岚季韦俨等人也擎出陌刀踏步而上。那边厢官兵也都已集结,齐声低喝就要迎上厮杀。突然,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在战场中心爆发:“公子……”
在所有人惊讶的注视中,刚才那杀气腾腾的军官突然翻身落马,丢开手中的长槊,一把掀开头盔,现出一张浓眉大眼的方正脸庞,满布惶惑焦急和痛悔,突然跪下,膝行着一步一步挪动到颜云放面前,伸出手扶住颜云放双肩,两行虎泪已经滴在行将昏迷的颜云放脸上。颜云放被泪水一激,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这张脸庞是如此熟悉如此亲切,顿时让颜云放觉得自己已经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生活。
“是你吗?”,颜云放吃力的喃喃问道,口中又涌出了一股污血。那军官脸上挂着泪花,看着颜云放苍白的脸,突然大哭起来,一把将颜云放的头颅抱在自己怀中,那军官头仰苍天,放声大吼起来:“天啊,为什么是这样啊……公子爷啊,是我啊,我是阎仲元啊,从小和你一起长大的小阎子啊……,天啊,怎么会是我杀了公子你啊,让我怎么去见九泉下的大人啊,苍天啊……”
其声之切,其音之悲,两行鲜红的血泪沿着那悔恨的脸庞流了下来,滴在阎仲元怀中的那个已经失去知觉的少年脸上,再缓缓淌开,滴在已经被染成红土的大地之上,消失不见……
露刃乱阋墙
“圣旨到,江南吴苏淮朗泉五州总持节都督军事,兵部尚书兼知吴州牧守,章亮基接旨”,随着一声公鸭嗓子尖厉的叫唤,从吴州牧章亮基以下,大大小小几十名官员齐刷刷拂衣下跪,恭迎圣旨。
大太监霍仙扬平端着明黄绸面制成的圣旨,下巴傲慢的高翘着,看着战战兢兢跪在香案之前的这干封疆大吏,军中豪杰,心中却不无鄙夷。这就是自诩的中流砥柱,就是自诩的清流干将,看到我一个小小的太监,还不得乖乖的跪下好好的伺候着,就是这个现在名满天下的章亮基章大人,在我霍某人的面前,还不是一个唯唯诺诺的庸人。
看到下跪诸人都屏声静气的恭候圣旨,霍仙扬嘴角露出一丝得意,展开圣旨,用他那太监特有的嘶哑声音四平八稳的念将起来:“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知吴州章公亮基,恭忠体国,胸有韬略,宿有忧国之心,深忿社稷之患。奉旨平叛,鞠躬尽瘁,三月平淮贼叛逆,半载剿红巾乱民,功莫大焉,朕心甚慰。特晋章亮基太子太保,领同平章事,赐爵颖川候,开府仪同三司。望卿奋忠勇之力,效武侯往事,怃平江南乱事,还我朗朗乾坤。钦此……”。声音拉长,半晌方息。
踏上一步,霍仙扬保养的甚好的胖脸上带着媚笑,向正在起身的章亮基拱手道:“恭喜章大人,贺喜章大人了。升官进爵,天大喜事啊,我小霍子就在这里给大人道个喜了。”
挥手让亲兵收拾香案,接过霍仙扬递过的圣旨,章亮基儒雅的脸上洋溢热情,立刻转身亲手撩开中军大帐帐帘,延请霍仙扬入帐上座,自己陪坐在下首;几名将官也随着入帐,分坐两列。几名亲兵立刻奉上沏好热茶,章亮基一拂袍袖,伸手向霍仙扬示意品茗:“霍公公,此乃采自云蒙山顶清明时分的上好云前雨露,选用上好松炭焙制,水则采自这首阳山中有名的宗玲泉,整个茶是淡而不涩,清香而不扑鼻,缓缓飘来,精神气爽。”
霍仙扬轻轻揭开紫砂茶具的杯盖,眼光一撇那碧如深潭却又剔透玲珑的玉液,不由深吸一口,顿觉那淡香悠悠而来,宛如空谷幽兰,又似雨打芭蕉,脱口由衷赞道:“妙啊,果然是妙。有此一壶在案,若再能有一书在手,一曲在耳,便有了清新淡雅之心,纵鸟语花香,得失荣辱,心已然不为其所动了。吴州耀公,果然妙人啊……”,说罢,端起茶具,唇到水边,轻抿一口,顿时闭目哑然,抿嘴细细品味,回味一番方道:“在舌得其甘,在唇得其润,在喉得其滑,轻云薄雾,雨露入喉,清幽空际,淡然悠远,实在好茶啊……”
章亮基淡然一笑,也是轻抿一口,放下茶杯,章亮基向霍仙扬谢道:“霍公公,你这样说可就是你的不对了”。霍仙扬愕然抬头,只见章亮基轻捻胡须,口中道:“霍公公随口一句话,已道尽此茶的妙处,耀臣恐此后也无人再敢赞扬此茶了,可让今后的文人骚客们怎么题诗作赋啊?”霍仙扬哈哈大笑,声音尖厉,甚是畅快。
“待友之道,亦如品茶。惟心可品。君子之交,淡如水也。”章亮基待霍仙扬笑罢,手指轻轻敲击紫檀木椅的扶手,又吐出这句话来。不等霍仙扬再问,章亮基已续道:“霍公公给耀臣送来这天大的喜讯,耀臣也不知当如何感激。多说也无用,霍公公待我如何,我章耀臣心知肚明,要说个谢字倒是见外了。虽平日里你我相隔千里,可我心中已以管鲍之交,钟俞知音相诩。虽淡而切,虽疏而诚。今日你我就好好叙叙,聊个痛快,如何?”
霍仙扬一张胖脸笑的花枝招展,白胖的手向章亮基一招,道:“少来了。我小霍子书读得少,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不过,耀公对小子的厚爱,小霍子还是心知肚明,感激涕零的。虽然说小霍子现在是个宦官,可也知道男儿的义气,耀公有什么想说的,想听的,小霍子可是留得着耳朵,管不着嘴巴的啊……”
章亮基心中暗自腹诽,脸色不变,却笑着向着霍仙扬道:“霍公公啊,不知道你听说过吗?金陵名士汤化龙祝寿之日,居然其弟子诸犍怀拿出了当今圣上亲书的‘一代大儒’的御笔,真是震动天下啊。我久离京师,还真不知道当今皇上有如此绝笔,不能亲眼目睹圣上真迹,实在是让我等惭愧啊。”
霍仙扬一撇嘴:“哼,那个信诸的,不知天高地厚,妄言社稷江山,嘿嘿,总有一天会倒霉的。今天是皇上宠着他,明日我看就该他倒霉了……”
看到章亮基以目示疑,霍仙扬突然一惊,忙道:“这个诸犍怀,性子急,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写,嘿嘿,我出京之日,听御书房的龚锦珉龚公公说啊,他居然秘密表奏了一份《论藩侯》的国策给圣上,不知道耀公可见到邸报没有?”
章亮基心中暗惊,不由俯身上前,悄声问道:“霍公公,你可知道这篇策论可写的是什么吗?”
霍仙扬胖脸上露出得色,向后仰靠到大椅之上,抬头看着四周,突然发问道:“章大人,听说你打下了淮王府,可真见到了不少那反王收集的奇珍异宝啊,可不知道为什么章大人这个大帐里面还是这么简单呢?”
章亮基一听霍仙扬突然又改称他为章大人,早已心知霍仙扬所想,不由暗笑其索贿的拙劣,当即笑道:“耀臣那里敢拿那反王的物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自然要归于皇上了。不过呢,我倒是在淮阳发现一个稀罕物事。一只人高的仙鹤,白玉为身,黑玉为羽,红瑚为顶,翡翠为吻,轻触之振翅欲飞,爱抚之清鸣似呖。贵不贵重耀臣不知,不过却是刻着“大雍宁和十年”的字样,想来是一件几百年的古物了,待会我就送到霍公公帐里,让霍公公好好研究研究,看看是什么东西,作何用处了。“
霍仙扬抿嘴强笑起来,两个金鱼眼顿时被肥肉挤得不见:“耀公真是,我一个个小小宦官懂的什么宝贝,没来由糟蹋了古物,也让耀公笑话了。不过呢,京师里我倒是知道几个此间的行家,待我带回京师,一问便知了。到时一定给耀公一个答案以解疑惑,这点本事,小霍子还是有的。”
章亮基端坐到木椅之中,看着霍仙扬淡然道:“如此倒是辛苦霍公公了。真是难为霍公公还要操心此等小事,也是耀臣罪过啊”。话虽如此,脸上表情倒是既不担心也不内疚,倒还是一副施然等待的样子。
霍仙扬突然恍然,凑过头,将嘴对着章亮基的耳边,轻轻道:“龚公公对我说了,那篇诸犍怀的国策他也没有看的真切。当时皇上看了国策,大喜过望,却将那篇策论中的一句反复念诵了几遍,倒让他记得清楚了。好像是‘今削之亦反,不削亦反。削之,其反亟,祸小。不削,反迟,祸大。’其他的则不知道了。”
章亮基心中一惊,这段话对他来说,不啻于雷霆轰顶。自当今皇上登基已来,就一直对分在各处的众多藩王心怀疑惧;加上藩王手中拥兵,自征赋税,用度挥霍,更是让皇上心中忧虑。而还有传言说当今圣上杜遥光得国不正,更是火上浇油。此次征淮之所以有‘拒降令’,未尝不是有这个原因在内。皇上是要给众多藩王看看,反叛的下场如何。不过,朝中以左丞杨昌廉,右丞梁宗漱为首的一众大臣们却齐声反对削藩,认为时机不成熟;而太师池之贤,兵部尚书宁道袭,吏部尚书童易之等则全力支持,一时之间风声鹤唳,鸡犬不宁,倒让皇上举棋不定,不敢遽发削藩令。此刻的诸犍怀的《论藩侯》,恐怕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皇上下定决心。
想到这里,章亮基有点坐不住了。他在外领兵多日,对现在大夏国力所知远远多于朝中的那些清流君子们。现在的大夏,其实已是风雨飘零,外有忧患,内有叛逆,天灾人祸,不绝于世。无论如何,纵然削藩有千般好处,此刻也绝对不是削藩的良机。但是,皇上能听我的话吗?章亮基不由低头沉吟起来。
霍仙扬看章亮基一时不作声,短粗的手端起茶具,轻轻吸了一口,长出一口仙气,随口道:“当今皇上英明神武,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多守点本份,替皇上解忧就足够了。有些事情,还是少想的为妙……”
章亮基一怔,心中已经明白霍仙扬的暗示,不由晒笑道:“多谢公公提点,耀臣受教了。”心中已打定主意,决定上书附议撤藩,当下和霍仙扬二人相视而笑。心下大定,起身站起,随口对霍仙扬道:“霍公公,你看看,我们光记得叙旧,还真忘记了给你介绍我这的文臣武将了。”
当下章亮基指着左首一四十来岁的气宇轩昂、美髯满面的男子,向着霍仙扬道:“此乃我帐下大将,吴州镇守使程灵秀程大人”,又转身指着右首的一三十多的魁梧大汉道:“此乃郎州镇守使苏关庭苏大人……”。程苏二人急忙站起,向着章霍二人施礼。
正当章亮基对霍仙扬一一介绍帐下大将,突然帐外传来喧闹。章亮基皱眉喝骂一声:“何人在外喧哗?”随着这声叱喝,一名身作锋将甲胄的大汉猛然闯了进帐,喘息未定,已报出了一个惊天的霹雳消息:“红巾反贼袭破宁阳,宁阳太守朱效国投水自尽,宁阳团练使刘彦宁以下一千三百人战死殉国……”
“当啷”,章亮基跌坐回那紫檀木椅之中,恍然间,翩翩袍袖已将那碗云前雨露拂翻落地,清亮碧绿的茶水四处流淌,如野火蔓延,不可遏止……
时近夏日,赤日炎炎,江南潮热的空气让所有的人都感觉到沉闷的感觉,一大群蜻蜓在水面上飞舞,杂夹着几只矫健的燕子的身影。没有一丝风的感觉,那挂在树上的叶子悬在书面上的柳丝全都安静的呆愣在原地,而天空中的云层却似乎在渐渐的堆积起来,天上的云层就如同波浪一般起起伏伏,阳光下显的灿烂却郁积。
“要下雨了哦……”,站在宁阳城头的一个高高箭垛之后,陈英起探出半边身子,瞅瞅城外远方的那个宽阔如海的大宁湖,又抬头看看天边有点变得浓稠的云层,回头大声的嚷着。身边站着的蒋锐侠和孙庭先二人都没有接上话茬。一只蜻蜓从陈英起面前掠过,陈英起的手飞快的伸出想捉住这只不开眼的小虫,结果蜻蜓在空中轻灵的一绕,从陈英起的胳臂下迅快的飞走了。看着孙蒋二人依然目无表情的看着他像个傻子一样的表演,不由有点急了,顺口说道:“你们成天这样有什么用啊?君弥现在又不在这里,他现在早被送到深山里养伤去了,虽然大家都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但我相信,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对他没有一点好处,是于事无补的。君弥如果知道,肯定也是不原意的。”
蒋锐侠怔怔的看着远方,口中萧瑟的道:“公寻,你不知道,当君弥在我的身边倒下,看着他的血四处流淌,当时的我简直不知道我该怎么做。现在资家兄弟护送君弥到孙家村去养伤,我发现如果没有君弥在身边,我就六神无主,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甚至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勇气站在那么多红巾兄弟的面前。我才知道,君弥对我的重要意义;我的父母不在了,伯父和弟弟也失踪了,我现在还有什么?能让我留在这个世上的就只有兄弟了。公寻,你说我们结义的四兄弟中,怒翔上次兵败后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而君弥又重伤昏迷,你说这是怎么回事?我受不了了”。说到这里,蒋锐侠深深埋头,双手抱在自己头上。
陈英起听了一愣,道:“怎么了?怒翔又怎么了?我看他挺好啊,没什么问题吧?我们现在打下号称天下粮仓的宁阳,大家都很高兴啊……”
一直没有说话的孙庭先冷笑了一声:“你知道什么?公寻我告诉你,上次怒翔想杀了公义,你……”。话未落音,蒋锐侠已经大吼一声:“住口,越秀,我说了这个事情不准你告诉公寻和君弥,你怎么回事?”。孙庭先一撇嘴道:“哼,他不顾兄弟情谊敢做,你倒顾忌兄弟情谊不敢说了?”。蒋锐侠闻言猛然跳起,手重重向下一挥道:“至少他犹豫了,没有做出此等事情。我……”,孙庭先直接接下去道:“我就原谅了。当他真的杀了我,我再和他决裂不迟……”,脸上现出深深的嘲弄之色。蒋锐侠一下抱住头,原地不停的转着,口中大嚷道:“那你要我怎么办?现在好不容易在宁阳站住了脚,大家有个安稳的地方可以好好的喘息一下了,难道你要我和我的结义兄弟刀刃相向?”
这时陈英起突然跳起,大声道:“公义,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怒翔大哥那么爽直仗义之人,又怎么会做那样的事情?公义,你要知道怒翔是我们的结义大哥啊,你确定你没有看错?”
“难道要等脖子上感觉到了刀刃冰凉的时候才算是搞清楚了那才是要杀人不成么?难道你不知道现在的情况吗?嘿嘿,公寻啊,我还真羡慕你,到时候有人把你杀了你恐怕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孙庭先背靠着城墙斜倚而立,嘿然一笑,语中带刺。
陈英起面色一沉,甚为认真的凝视着蒋锐侠,一字一顿的道:“公义,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蒋锐侠回望着陈英起,四道眼光相交,坦诚真实。片刻,蒋锐侠闭上眼,头仰天,口中喃喃道:“公寻,这件事情和你无关,你又何必一定要知道呢?还是这样好了,这是我和怒翔之间的事情,就让我和他来解决好了。”
“只是你们之间的事情?嘿嘿嘿嘿,哈哈哈哈”,陈英起突然仰天长笑起来,笑声中却酸涩不堪。伸手指着蒋锐侠,陈英起连连点了几下头,口中却冷冷的道:“好好好,亏我们还在莲花岭上结义,好歹我还叫你一声三弟,还叫张怒翔一声大哥,你们一个要杀另一个,现在却说和我无关?好,果然是好……”
“公寻……”,蒋锐侠眼角一下泪花滚出,扑上一步将陈英起紧紧抱住,口中道:“我们是兄弟,是一生一世的兄弟,谁也不能阻止我们是兄弟,永远的兄弟……”。陈英起身子扭了一下,却没有挣开。感觉到蒋锐侠抱着自己的身子因为激动而战栗,陈英起只觉得心底有一点什么在软化,眼角酸酸的,不禁也忍受不住,反手紧紧将蒋锐侠抱住,头仰天,再也说不出什么来了。
孙庭先在一旁长长叹息一声,转身向着通向城墙下的阶梯走去。走到半途,回头看看,城头上二人依然如故,不由再叹一声,走到城墙之下,靠到墙角不再说话,沉默的脸色阴沉着,如同此刻天上越发密集的阴云,渐渐陷入了沉思……
细雨飘过,宁阳城中,宽阔的大街之上一名劲装骑士策马急驰而过,路上行人惊惶的纷纷闪避,站在路边看着这些几日前打破宁阳城的红巾反贼瑟瑟发抖。只见那骑士快马奔到城墙之下,猛然止马,脚踏马镫,上身笔撑,向着城墙,口中大叫道:“紧急军情,张头领有请蒋头领快快赶到大营,共商军机……”
“什么?”孙庭先呼的一下站了起来,看着那立在马上的骑士,认得是张鹰手下的亲兵,忙大声问道:“什么情况?发生什么了?”,那亲兵在马上低头,见是孙庭先询问,有点不耐烦的道:“我怎么知道。反正是张头领让通知的,肯定是紧急情况了,问那么多干什么,不怕泄露军机?”
被那亲兵一阵抢白,倒让孙庭先脸上有点挂不住,讪笑着退后。这时蒋锐侠陈英起二人闻声都已抢下城楼,那亲兵再次重复一遍,两人相对惊讶,并肩就向城中而去。那亲兵一看二人都去,不由打马抢到面前,拦住二人道:“张头领吩咐只请了蒋头领,陈头领就不用去了。”
陈英起抬头看着亲兵脸色甚是倨傲,不由有气,一把揪住那人就从马上提了下来,冲着他大吼道:“听清楚了,老子和张怒翔是结义兄弟,你说老子又没有资格去,嗯?”
那亲兵脸色变得苍白,但口中依然倔强的道:“这是军纪,你就是天王老子也的按照军纪来做。”陈英起听了还要发作,伸手要打,蒋锐侠已一把拦住他,微微摇头,口中道:“公寻,我一个人去就好。”陈英起默然,松开了拉住那亲兵的手。
看着蒋锐侠随着那亲兵远去,陈英起依然心中不平,回头却看到孙庭先脸色阴晴不定,不由大奇,随口问道:“越秀,你怎么了?不舒服吗?”说着伸手在孙庭先肩上一拍。孙庭先浑身一震,脱口说道:“不好……。”
雨丝绵绵不断,下得却是不紧不慢,即不让人感到无法忍受,可也并不让人觉得欣喜。张鹰就这么怔怔的站在宁阳府衙的屋檐下,看着那阴沉灰暗的天空和挂在面前如同一张幕布的雨丝,良久不曾说话。身后一个脚步声急急走了过来,从那走动的节奏和声音的轻重,张鹰不用回头也知道来的是司马真文节和李畋。前段时间李畋患病被留在莲花岭休养,两天前才赶到这里和大队汇合。
“鹰王在想什么啊?莫非现在鹰王还有了悲风伤雨的闲情雅致么?”,身后传来的是李畋那阴柔的声音。这个人出身落地秀才,自比管仲乐毅,可却屡试不中,怀才不遇,故而也怨愤这个不公的世道。后来红巾军反,他带了十来个人前来投奔,也曾多次出谋划策,张鹰前段时间能取得几次大胜都少不了这个谋士。后来李畋患病不在,张鹰则立刻有了此次的天最大败,这也是个中原因之一。
张鹰棱角分明的刚毅脸庞上却露出了一丝苦笑,回头看着李畋苍白的脸和沉默的真文节,不知如何开口。李畋对张鹰心中所思了然于胸,当下缓缓踱步走到屋檐下,看着从屋檐上连续不断的流淌下来的雨水落下,在地上溅起巨大的水花,不由曼声道:“鹰王,作大事者不拒小节;而且现在万事俱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鹰王可曾好好想过?”
张鹰长叹一声,嘴唇动了几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什么。这时,门外守卫大声报道:“燕字曲曲长诸飞燕、君字曲曲长聂君览到……”。随着报告,一个高大汉子一个阴沉瘦子联袂而进,正是此前在天最失守后随天鹰营而走的诸聂二人。
在进军宁阳城的路途中,张鹰将真文节提为右司马,以李惕锋代其职;又接受真文节的提议,任命诸聂二人为天鹰营曲长;而途中有大量流民和小股匪盗投奔,故张鹰又相继新建四曲,提拔了谅字曲左尉梅文隽、节字曲左尉符彦澜两人,又任了新投奔的巨盗刘袭亮和流民头领石望胤二人为曲长,加上原来的蒋臧二人和张鹰本人的亲兵曲,整个天鹰营已经有了十曲之众,可战之人不少于五千之众;若将那些随军的亲属以及老弱流民加在一起,则不下于两万,已经是一只很大的队伍了。不过其中最有战斗力的则还是蒋锐侠的锐字曲,唯一的骑兵在锐字曲中,最好的装备也在锐字曲中;而在途中收容的当年淮王叛军余部,则因为周海羡杨耀岚季韦俨等人的劝说下也纷纷加入其中,使得其他几部红巾对之甚有不满。而现在锐字曲的总人数也赫然达到十二哨近千人,早已超过一般红巾一曲的编制,比起其他曲缺人少兵的情况来说,不啻天壤之别。这也是锐字曲遭其他红巾诟病的原因之一。
看着诸聂二人进门,张鹰再也不好说出什么,转过身欲举步而行,却又犹豫的停了下来。瘦弱的李畋耳边轻轻飘过一声张鹰的疑问:“当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李畋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过一丝笑意,冲着站在门前的张鹰背影低声道:“君不闻翟让、方吴往事么?”张鹰身子一振,再不停留,大踏步步入大堂而去。
翟让是当年雍亡唐兴之时的一方义军首领,后来却被手下大将李密夺权杀死,否则以他只能,大唐是否能姓李,仍还是一未知之数;方吴则是夏朝初建时明教的英豪,时值夏皇下诏不赦明教教徒,他揭竿而起,率一众明教英豪抵抗夏军的屠杀明教教徒的恶行,声势甚为浩大,却被后来投奔他的教外大将杀死,明教义军为之分裂,而光明宗也正是由于此次的分裂而正式的看山立派,形成气候的。李畋以此二人相劝,也是绝了张鹰的退路,将他逼上了不得不动的地步了。
诸聂二人向李畋真文节打过招呼,向内而去。李畋看着二人背影,悄声对真文节道:“此二人如何?”。真文节一撇嘴道:“诸飞燕鲁莽粗疏、聂君览热衷名利,都不是什么有大志的人,不足为患。”
“那甚好,其他的布置的如何?”李畋听了真文节如此介绍这两个他不认识的人,放下心来。真文节轻声道:“李司马放心吧,我这次调动的全是我节字营的老兵,惕锋亲自带队,没有任何差错。”
“好……”,李畋微微点头,还要开口确认什么,门外又传来那亲兵的大嗓门的叫嚷:“锐字曲曲长蒋锐侠到……”
一个笔挺的身影出现在宁阳府衙大门,身后随了两个亲兵。李畋看了看来人,果然是生的英气勃发,微黑俊朗,纵然是身穿普通的麻布衣物,却也显得甚是沉静厚重,看上去完全没有一般年轻人的浮躁骄纵,眉宇间却微微带着一点忧郁,李畋不由顿时对这个看上去颇为忠厚的年轻人生出好感。真文节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其实我也满喜欢这个年轻人的,重义轻生,箭法高超;不过,可惜就是和我们有二心啊……”
李畋微微点头,立刻跨下台阶,冒雨走上前去迎住蒋锐侠,牵住蒋的大手立刻拖到屋檐下,口中嗔怪道:“这位就是蒋公义蒋曲长吧,真是久仰久仰了。啊呀,这么大的雨,你怎么就这样直接过来了?那个阿山,你去找件干爽衣服给蒋曲长;二骡子,你到厨房里找林伯烧点姜汤过来,不能让我们营里数一数二的猛将得了个伤风感冒什么……”两个亲兵应声而去。
蒋锐侠本来心情还是十分压抑,却被这李畋如此热情的招呼顿时搞得手足无措,忙迭声道:“不敢不敢,我这个人身体好,这点小雨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一旁真文节也走了上来,对蒋锐侠道:“这是我们天鹰营的司马李畋李大人,前天晚上刚刚赶回营来,也还没有和大家见过。今天召集大家到这里来,一是要讨论军机,二来也是让大家见见李畋李司马的。”
蒋锐侠一听面前这个苍白面色的书生就是天鹰营中有名的李畋李司马,顿时肃然起敬,忙道:“那更是不敢叨绕李司马大人的大驾了。我是个猎人出身,餐风露宿的搞惯了,这点子雨还没什么的。”
李畋一笑,退后一步,上下看了看蒋锐侠,口中道:“你也不用叫我什么李司马,我草字洛表,你要看的起我,以后就叫我一声洛表好了”。说完,又偏头瞪视着蒋锐侠,直到蒋锐侠感觉诧异,李畋方耸耸肩,口中道:“我不过是好奇罢了。军中那些小兵们都传言你一弓九箭,可达千步,我还真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他话一落音,蒋锐侠已经变成了大红脸,忙分辨道:“司马大人不要听信那些传言,我怎么做得到啊?我就不过是个普通猎人罢了,那些都是以讹传讹罢了……”
李畋哈哈大笑:“我就说嘛,这怎么可能。人力总有穷尽,要是有如此神力,嘿嘿,蒋头领也不会看着高宪去断后送死了吧。”说着上前一把搂住蒋锐侠肩膀,全然不顾蒋锐侠听到他如此说话,脸色顿时变得铁青。只听李畋继续道:“不过呢,公义,我真还有些不明白,照你所说,你就是出身猎户,怎么那些淮王留下的余部都爱留在你那里呢?或者有我什么不明白的地方?”
蒋锐侠听他这话说得唐突,一扭身从李畋瘦弱的手臂下闪出,正色对李畋道:“不知道司马是怎么想法,对我蒋锐侠来说,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只不过是因为我部下中有如周海羡等人这样的淮王余部,所以能够得到他们信任,仅仅如此而已。望司马大人明察。”
李畋点点头:“我自然是相信于你,可是你如何让其他弟兄也相信你呢?别的不说,就拿前三天你招收的那个淮王余部,叫,叫什么来着?”真文节在一旁补充道:“宗开芳,原来淮州左营曲长。”李畋颔首,继续道:“就是这个宗开芳,当年和我红巾作战,可是杀了我光明宗前任鹰王李光鹰李头领的。否则现在也不会是张鹰这个二十的小伙子做了鹰王。你说这仇大不大?你为什么却要包庇他呢?”
蒋锐侠向里走了一步,抱拳严肃道:“李司马大人,此中到底有什么过节我不知道,但是我却知道我锐字曲去招揽他们的时候,曾经说过一句话,那就是不管过去恩怨,一笔勾消,以后大家都是兄弟,共飨义举。我可不想话还在耳,我就要拿人算账。此等事情,决不是我蒋公义所为。”
李畋低头不语,脚在地上轻轻抻了一下,将被雨打落随风飘进的一片树叶碾碎。片刻他方道:“公义,那我现在好好给你提个醒,进去后大家肯定回问你这个问题,希望你在鹰王面前也能如在我面前这样说话。”
蒋锐侠面色沉了下来:“怎么,今天是要审我蒋公义不成?”。李畋鼻中哧的一声笑了起来,道:“看你想到什么地方去了。不过也就是问问,你既然收留的大家的仇人,总要给大家一个交代吧。难道让大家都就这么马虎过去不成?”。
这时两个亲兵一捧干衣一端姜汤疾步走了过来。李畋顺手接过热腾腾的姜汤,对蒋锐侠道:“来来来,趁热喝了它。不管你身体就是铁打的,喝了这姜汤总比没有好。俗话说,平日不养,病来难挡啊。”蒋锐侠此刻心中再是不平,也不可能伸手打笑脸人,当即接过姜汤,头一仰脖子一伸,咕嘟咕嘟几口就将大碗姜汤下肚,顺手将空碗递给那亲兵。这时李畋已经将那身干衣捧上,旋即道:“公义,来来,换了你那身湿淋淋的衣服,带到屋里多煞风景,你说是不是阿?”蒋锐侠无法,也只得接过;一个亲兵领着他到偏厅更衣。
跟着蒋锐侠一起过来的两个亲兵正是杨神秀和朱隽琅。看着蒋锐侠向侧厅而去,两人正要跟上,真文节已经热情地走了上去,看着二人道:“这不是敬字营的第一猛将仓南朱隽琅嘛;这不是亲手杀了天最猛将郭知琢的杨岱宗嘛。两位真是让真某久仰久仰了。来来来,两位勇士,怎么都要好好的喝上一杯。跟我来,我真宁操最喜欢和这样的豪杰交往了。”说着走了过来,一手一个牵住了杨朱二人的手。杨朱二人对视苦笑,杨神秀正要开口推辞,真文节又说道:“这里是天鹰老营,怎么?难道还会有人谋害你们曲长不成?走走走”,说着就拉着二人前行。杨朱二人没有办法,也只有随了真文节向着大厅另一侧而去。李畋看着三人远去背影,嘿嘿冷笑了数声,转身向厅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