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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3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周海羡并没有领着三人前往城里的县衙,反而直接向着西门城楼而去。挨挨挤挤磨肩擦踵的都是头系红色飘带的反贼,他们的目光汇集在郭峤身上,让向来泰然自若的郭峤也感受到那目光的火热,身上感觉有点不安,无法在保持那种置身事外的平和,当下紧走几步,随在周海羡身后。

小心的踏在被血湿透的阶梯上,一步步走上城楼,这城墙上的血腥和恐怖让见惯战场惨烈的郭峤心中也有点呕吐的感觉。周海羡一指那塔楼道:“我们将军就在塔楼里等着郭大人。随我来吧。”

一行四人绕开城墙上相互重重叠叠的尸体,小心的踏在尸体间彼此的空隙之中;脚踩在那些血潭里,很快就将脚下靴子的牛皮底泡胀,发出“叽叽”的声音;那些死去的人的眼睛呆滞的凝视着打扰他们安宁的人,那凝固的杀气扑面而来,似乎随时都要跳将起来,将这几个居然能安然在这他们誓死守卫的城头漫步的官兵撕成碎片。郭峤感觉自己的神经全部都被崩的如琴弦般紧张,似乎只需要再轻轻一弹,就会让自己变成一个疯子。当下加快脚步,眼睛凝望着那塔楼,不敢言语。

“喂,姓关的,你小子怎么又来了?”,一个粗大的声音突然响起,让郭峤心中一个激灵。当下斜眼看去,却是一个厚唇鹰眼,体格粗壮的红巾军官坐在一块大的插旗用的础石之上,冲他身后的那朗州军官招呼。

郭峤身后那朗州军官关锋城冷哼一声道:“来给你们这群反贼送礼物来了。哼哼,都是我们苏大人的意思,看……”。话未说完,郭峤已经低声喝道:“给我住口。”关锋城恨恨的看了一眼给自己打招呼的季韦俨,回头正视前方,再不作理会。

季韦俨当下提着陌刀,起身随在三人身后。他不声不响的走着,郭峤却感觉到背后寒毛直竖,不由开始有点后悔进城,更是痛恨遇到这么一个不懂礼仪的家伙。

这时周海羡突然停下领路的步伐,向侧一闪。郭峤凝目望去,一个全身披挂的挺拔少年正立在自己面前。对的,确实是少年,虽然他嘴上留上了短髯,肤色也显微黑,杀气腾腾,满布风霜,浓眉下的那双眼睛精光闪烁,一双大手却修长有力。纵然如此,可也掩饰不住那份少年的稚嫩。

郭峤还在疑惑,耳边周海羡声音传来:“这就是我天侠营统领,云山蒋锐侠蒋公义大人。”

当下郭峤再不怀疑,虽然心中好奇,不过久历人事的城府也让他能将之完全埋在心中。双方见过礼后,蒋锐侠亲兵端过几张板凳,双方就在这血腥满地的城头上分作主客坐了下来。

郭峤环视了一下周围的红巾将领,除却这头领蒋锐侠外,其他几名将领也都是彪悍强壮,绝对是久经战场之辈。而且他们手中的武器,身上的铠甲,利落的身手,也都表明这些人并非单纯的出身草莽,恐怕大部分还都是大夏官兵出身。不禁暗中点头,郭峤心中有点明白这些红巾的可怕战斗力来自何方了。

当下郭峤起身,向周围团团一礼,口中道:“在下忝居朗州镇军长史,今日才知红巾中也有豪杰,倒是让我小瞧了天下英雄。我朗州精兵,向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今日却被诸位挡在这小小的嘉惠城下,蒋头领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看蒋头领气宇轩昂,英气勃发,气魄非凡,着实让郭某佩服,佩服啊。今日能见到此等翩翩少年郎,也不枉我郭某冒死前来。”

听郭峤说的客气,语中赞赏之意明显,更隐有招揽之心,蒋锐侠倒也是彬彬有礼的回道:“不敢当。我等草民,都是活不下去,只有靠自己双手来挣得一份生存。那里称得上英雄,郭大人缪赞了。”

郭峤轻捻起自己胡须,眼中透出一丝世故和狡猾,看着对己心有戒备的蒋锐侠,口气淡然的道:“看蒋头领身手不凡,人才出众,御下自成体系,防守滴水不漏,果然是大将风度,让人佩服阿”。说到这里,郭峤语气一转,叹息一声:“不过,想到如蒋头领这样的风流少年,却要身死在这个小小嘉惠城中,任凭长草荒烟,掩埋孤坟野冢,嘿嘿,实在是可惜,又实在是可叹啊。”。

郭峤话未落音,蒋锐侠身后的杨神秀已经大声喝斥出来:“好你个冒酸水的臭书生,敢到这里来轻慢你家大爷,敢情是不想活了”。杨神秀心伤白凤翔,本来说话稳重的他也对郭峤恶语相向。郭峤斜眼看了一眼气急败坏的杨神秀,口中道:“我是和你家头领说话,注意点自己上下尊卑……”

蒋锐侠脸上面无表情,打断郭峤道:“我军中上下全是兄弟,岱宗说话就是我蒋公义说话。郭大人若是看不顺眼,则请自便,恕我蒋公义无礼。”

郭峤那里说过如此轻慢,脸色一变,当下拂袖站起。刚要举步前行,一个脸有刀疤的大汉栏在他面前,口气恭敬的道:“郭大人,我家头领不过一时激动,望你切勿计较,不要耽搁了大事才是。”

郭峤看了看那刀疤大汉杨耀岚,见他神色颇为端顺,当下也觉受用。本来他受自请入城,就是想凭一张嘴皮来做说客,如果被这年轻头领一激就拂袖而去,那也是折了他郭峤的名声。当下也就顺着杨耀岚的话,坐了回去,略一沉吟,脸上似乎已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又是一幅淡然处之,事不关己的样子,以长辈口吻曼声道:“公义,在你面前我也不说虚话。公义少年英豪,自然不惧生死,不过,纵观你们所凭持,众不过三千,城不过五里,外无援兵,内无粮草,不知道你等死守此城,却又为何?我朗州大军过万,前有耀帅大军呼应,后有朗州万民接济,嘿嘿,就是困,也能将你等困死在这个撮尔小城之中”。

说完这番威胁言辞,郭峤立刻闭目不语,一幅高深莫测之相,既然已经点透其中关节,相信此间利害自会有人衡量。

蒋锐侠面无表情的听完郭峤的说辞,却什么都没有说。他何尝不知郭峤所说均是事实,而且他也知道,如果官兵再来上两三次如刚才那样的进攻,此城也就必破无疑。可是要让他就此屈膝,却绝对不可;要投降刚才还是不共戴天的仇敌,这对蒋锐侠来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抬眼慢慢环视着围绕在身边的将士们,一张张满是血污和伤痕的脸上都是或绝望或漠然或充满怒火,似乎早已不关心自己的生死;或许那么多同伴的死亡让这些幸存的人早已失去了生气了吧,郭峤的话没有激起一点点地涟漪。再看看几个将领,周海羡低头不语,诸飞燕满面悲哀,季韦俨鹰眼溢光,杨耀岚若有所思,石望胤眼光游移,一时之间似乎是各有心事,无人开口。

杨神秀一下跳到蒋锐侠面前,神情激昂的大叫道:“大哥,投降万万不可阿。我们那么多人都死在官兵刀下,此仇不共戴天;要是投降,怎么对得起那上千死去的兄弟啊。”

郭峤在旁嗤之以鼻:“莽汉一个。你一个人拼死,却要众多兄弟陪葬,还敢自称对得起兄弟。你对得起死去的上千兄弟,那对得起没有死的上千兄弟吗?愚蠢。”

杨神秀勃然大怒,手按刀柄就要发作。季韦俨跨上一步,按在他手上。杨神秀挣了一挣,却比不过季韦俨大力,当下怒目瞪着季韦俨,口中喝道:“子宛,你放手……”。季韦俨别过头去不看杨神秀冒火的眼,但如铁箍般抓住杨神秀的手却丝毫不松。

朱隽琅本一直在旁,此刻看到季韦俨出手制住杨神秀,他本与杨神秀共做蒋锐侠亲兵数日,感情倒还深厚,此刻见杨神秀脸色涨红,当下拖着伤腿走了过来,手按大刀,对季韦俨喝道:“子宛,难道你真想降敌不成?”。季韦俨不语,朱隽琅大愤,“当啷”一声腰刀出鞘就要向季韦俨削去。一道黑影突然闪过,朱隽琅只觉一股大力切在自己手腕之上,那刀再也把持不住,徒然落地。朱隽琅握住手腕,定睛看去,眼前却是那张刀疤横贯的通红面颊,不由失声道:“亮云,你……”

杨耀岚低身拾起朱隽琅落在地上的刀,递还到朱隽琅之手,沉声道:“都是自己兄弟,怎么刀枪相向?头领的话你忘记了?再说,统领还未说话,你我担心什么?惶急什么?”

当下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蒋锐侠身上。此刻蒋锐侠端坐石上,面色沉静,完全让人琢磨不透他此刻心中所想。郭峤看了看似乎颇为紧张的红巾将领,顺口道:“看各位不是身起草莽,想必也应该知道我大夏是如何对待投诚之人。嘿嘿,大夏连那蛮荒戎胡之人都能容纳,你等也不过就是误入岐途的子民,只要苏大人一纸上书,便能还各位一个清白出身,又有何不可?”

说道这里,郭峤露出一个成竹在胸的微笑:“各位也不是正宗的红巾军,不过是挂其名批其皮罢了。既然已经和那所谓鹰王决裂,就是当个反贼都是名不正言不顺,不知道各位却又是作何打算?又能有何出路呢?郭某擅自为各位盘算盘算,是当一方流寇,最终被朝廷大军剿灭呢?还是归降朝廷,博一个封妻荫子呢?那个选择更好,各位想必都是明白人,也不用郭某再多费唇舌了吧?”

这时,蒋锐侠突然开口,语气平淡:“我等和官兵血仇似海,恕蒋某难以应承。”郭峤脸色顿变,猛然起身,口中叱喝道:“真是朽木不可雕愚孥。就凭你等,也能对抗天兵?只怕我军再攻一次,你等立成齑粉……哼哼,你一人逞强,让这城中万人陪葬,无知小儿,自讨巨祸。”

蒋锐侠被他这话一激,立刻命令道:“送客……”。他话未落音,一声“且慢”传了过来。众人循声看去,却是孙庭先在漆阳搀扶下,从塔楼养伤处悠悠走出。蒋锐侠忙快步跨过,在另一边扶住孙庭先。

孙庭先看着郭峤,惨白的脸上露出一点笑容:“郭大人真是有好生之德,看我满城军民覆亡在即,居然舍生入城,让孙某佩服阿。”郭峤傲然一笑,也不谦虚。孙庭先忍了忍痛,口中道:“方才我也听到了郭大人所言,倒也是颇为在理。若我等坚持不降,恐怕也就只有舍生取义这一条路。不过既然郭大人提出这条明路,倒也算是一个不错选择。”

蒋锐侠看到孙庭先如此说话,心中一惊,口中闷哼道:“越秀,你……”。孙庭先摇摇头,止住蒋锐侠,向着郭峤继续道:“若要我等投降,其实也不是不行,但前提是郭大人必须要答应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郭峤来了兴趣,牵着颌下长须,饶有兴趣的倾听着。孙庭先剧烈咳嗽几声,吐出一口鲜血;蒋锐侠和漆阳扶着他坐在一块木凳之上。孙庭先闭目养了一会神,方开口道:“郭大人,你听好了。这两个条件是,降朗不降淮,受调不受编。若果能答应,我天侠营降了也无所谓。”

郭峤听了孙庭先的条件,沉吟一番道:“这降朗不降淮,好办。本来就是苏大人收留你们,当然是降朗不降淮。可受调不受编,这恐怕不太好说吧。你等入了我朗州镇军,难道派来的军官你等都不接受?部属都不补充?这,恐怕不太可能吧。再说,让你等自成体系,恐怕也只有招人忌讳吧。”

孙庭先微微一笑,艰难的道:“若这点都不答应,恐怕我等也无法投诚吧?大家都是生死伙伴,如果一降就被分割的支离破碎,恐怕到时候我等就是那鱼肉,你们就是那刀俎,嘿嘿,换成是你,如何?”

郭峤哈哈一笑,道:“好。我郭某也做得了这个主。应了……”。孙庭先微微一笑,向着身边站着的蒋锐侠道:“公义,你说如何?”。蒋锐侠面色一沉,闷哼道:“你都已经作主,我还有何话说?你是我大哥,你说了便算吧。”

孙庭先勉强苦笑,对蒋锐侠道:“既然如此,那我就擅自作主了。郭大人,今日天色已晚,明日辰时,开门出降”。说着向着郭峤伸出一只手来,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郭峤和孙庭先轻轻一击掌,向来淡泊谵然的脸上也显出几分得色。

掌声之中,只见杨神秀松开刀柄,转身跑回原地,抱住白凤翔那冰冷的身子,嚎啕大哭起来,其声之悲,其音之切,闻者莫不涕泪,见者无不心酸……

远山斜阳,晚霞如血,朗州大营,中军大帐。

几只儿臂粗细的蜡烛燃着明晃火焰,偶尔绽出一朵灯花,发出噼叭的一声微响。整个大帐里寂静无声,几名大将都屏住呼吸,等待着站在上首的苏关庭苏大人作出最后决定。

陪同郭峤入城的其中一名军官毕恭毕敬的跪在帐下。郭峤令他带回了嘉惠红巾明日投降的消息,而自己则和关锋城两人留在城中以作人质。苏关庭一得消息,立刻招来了各营锋将和团练使,商议后续该当如何动作。

左营锋将蓝采雷向来脾气暴躁,又和被陈英起所杀的贺人龙关系颇善,前脚跨进中军大帐,后脚就用他那粗旷的嗓子嚷道:“苏大人,我说还商量个什么鸟啊。妈的,都他妈的杀了才好。这些反贼,伤了我多少兄弟,千刀万剐都不为过。降,降个鸟……”。苏关庭凌厉的眼光猛然射到这个粗鲁汉子身上,蓝采雷一缩脖子,不敢言语。

前锋营锋将祖飞训生性谨慎缜密,用兵勇而不莽,当下也向苏关庭进言道:“苏大人,这些红巾战斗力非同一般,据末将所知,其中还有不少是前反淮王旧部,在淮州呆不下去,才窜到这里。若能收为己用,也不失为不错选择。”

蓝祖两将意见相左,而余下众将,或赞同蓝采雷,认为反贼反复无常,即使招安也难收其心,况且提出的受调不受编,其心可诛;或偏向祖飞训,大叹朗州兵数次征战,损失颇重,又受制于章亮基,没有必要为他人作嫁衣裳,能扩充时何不扩充?至于所谓受调不受编,真到那时,也由不得这些反贼再闹了。待到后来,双方互相说服不下,方在此刻静静等候苏关庭示下。

苏关庭心中早有定计,看着部下在帐中争得面红耳赤,心中却倒有几分得色。只要忠心于己,部下之间彼此有点争执,那也不是坏事,只要做到平衡,自己就能稳坐首席。当下苏关庭心中暗自得意,能短短十年从一个普通兵士做到一方镇将,没有左右逢源的本事和权衡利弊的气魄简直难以想象。轻咳了一声,苏关庭看到帐下精神一振猛然肃立的诸将,以一种毫无变化的语调道:“诸位可知,今日一日,我朗州镇军在这嘉惠城下损失多少?”

负责攻城的蓝祖二人,以及代领莆仓团练的冯龙辛三人都是一惊,立刻出列,单膝跪地:“属下无能……”。苏关庭斜眼睨视矮身在地的三人,挥挥手道了一声罢了,语气依然是那种不温不火:“我并不是责怪你们,但是我朗州地瘠人穷,比不得淮州膏腴之地;朗州军本小力弱,这精兵都是多年积攒下来,我可不能学那程灵秀,别人打残了打废了,上面有一个章大帅罩着,要什么有什么。我这朗州军要少了人,没有人管还是好事,就怕到时候还有人弹劾我一个用兵不力,损兵折将。嘿嘿,诸位,我苏育山可要仰仗你们给我朗州拿点脸面啊。”

苏关庭这番话听上去和是否受降毫无关联,蓝采雷抬头憨憨的看着苏关庭,没有理解他这番话的题外之意。祖飞训细细一琢磨,倒是心下了然,当下恭声道:“属下无能,让朗州百战精兵损折在这小城之下,实在失策。不过既然城里留下的全是可战之兵,以大帅之威,这些流寇自然拜倒,驱之为前,虎狼之师,倒也算是完全之策啊。”祖飞训此话,半是恭维半是劝说,比起蓝采雷一味嗜杀,那自是高明了许多。

苏关庭点点头,慢声道:“既然祖将军认为收留这些反贼是可行之策,那本帅就按祖将军之意,上奏朝廷,讨得圣旨。祖将军这可是立了一个大功啊。”祖飞训听了苏关庭此话,心中暗暗叫苦。他自然知道当今皇上对那些敢于挑战他的权威的人是多么痛恨,无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藩王,还是边塞那些附边的戎羌部落,只要敢于造反,圣旨所下,从不受降,前后已有好几个官员因为收留叛逆而被以附逆或是不力处理。此刻苏关庭一句话就将这个擅自纳降的责任扣在了自己头上,这可让他简直哭笑不得。

不过虽然对苏关庭不满,祖飞训谨慎的性子自然也不会让他出言不逊。当下祖飞训点头道:“苏将军所说极是。展策自当遵命。不过,我看那些反贼头脑是否能真心降顺,颇难预测,不如明日趁他们出城点编之机,将其首脑诛杀,我军更可以顺利收编那些反贼”。祖飞训提出此议,那不过是为自己作想;既然首脑伏法,那这反贼就可算是真正剿灭,至于那千把兵丁,说是投降也可,说是俘虏亦可,不过就只是说法问题了。而若仍让这些头脑活着统领其众,恐怕就难逃擅自纳降之责了,一旦言官弹劾他未有圣旨却私通反贼的事,他祖飞训就是有九个脑袋那也不够砍的。

苏关庭嘿嘿冷笑一声,眼中射出的寒光盯在祖飞训身上,似已看透祖飞训心中盘算的那个小九九。祖飞训被看得心慌,忙低头不语,战栗等待。苏关庭抬起目光,又轮流扫过跪在地上的蓝采雷祖飞训冯龙辛,以及战在一旁的诸将,待的众人都感受到那来自主帅的沉重压力,苏关庭方霍然起身道:“祖飞训听命”。祖飞训身子一肃,只听苏关庭厉声道:“前锋营锋将祖飞训,明日卯时,你率所部前往嘉惠城外,迎接那些出城的红巾反贼,一定要让其放松戒心,引他们到城西十里外的林家坪”。祖飞训大声应诺,起身退下。

苏关庭继续道:“左营锋将蓝采雷、右营锋将高君励,命你二人明日率部分别在林家坪南北埋伏,听到号炮作响,立刻给我将所有不听命的反贼统统杀掉”。蓝高二人高声应诺,蓝采雷脸上更是露出得意,伸出舌头狠狠舔舐着自己嘴唇。

转眼间,朗州军各将都得到将令。看到众人兴奋得眼光,苏关庭得意洋洋的抽出一张白纸,指着上面的名字,一个个慢声念道:“红巾天侠营,统领蒋锐侠,司马周海羡诸飞燕,曲长陈英起孙庭先……”

“啊”一声低呼传来,一名站在苏关庭身边亲兵打扮的年轻小伙子捂着自己的嘴,脸色苍白,惶恐的看着大家,地上一只烧的正火的蜡烛跌为两段。苏关庭抬眼皱眉的打量着这个失态的小伙子,沉声喝骂道:“庭岳,你干什么?”。那小伙子立刻跪下,不住打颤。苏关庭顺脚踢了他一下,骂道:“看来你这个哨长是不想当了,连个蜡烛都给我守不好。滚出去……”。那小伙子慌忙点头,转身离帐。

苏关庭的兴致被这突发之事打断,也没有了继续念名单的欲望。顺手把这写着名单的纸交到祖飞训手中,吩咐道:“这是今日郭长史按照这些反贼自叙一个个所列出来。嘿嘿,看样子这些反贼还是真心想降啊。这样更好,明日你就按图索骥,一个一个都给我逮住了,看牢了。要是跑了一个,你祖飞训就自己提了头补上吧。”

祖飞训背上冷汗直冒。看来苏大人早就是成竹在胸,所谓找来众将商议,不过是为了找上一个背这擅自纳降的罪名的替死鬼罢了。若是明日做的不干净利落,恐怕自己这个朗州首将的位置不保不说,这项上头颅是否稳当都是未知之数阿。当下恭身接过名单,装入怀中。

苏关庭看着眼前这些大将在自己面前襟若寒蝉,心中得意。当下淡淡吩咐道:“好了,各位就各自准备吧。明日还有一场大厮杀呢”。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各位今晚务必小心,这些反贼要是搞个诈降偷袭的,我可不想在这大功告成之前来个阴沟里翻船。各位,小心为上。谢义征,今日由你总督巡营。”

众将齐声应诺,转身离帐。苏关庭走出大帐,极目望去,远方的最后一点夕阳也已下山不见,唯一剩下的就是天边那抹红艳如血的晚霞,苏关庭心情大好,不由随口吟道:

“借我三万貔貅甲,杀满天地尽血霞……”

夜空无月,星稀云翳。

一名朗州老兵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顺手推了推坐在身旁的同伴;那同伴毫无声息的被他一推就倒,反把这老兵自己吓了一跳。正要伸手去探呼吸,同伴那忽高忽体的鼾声已经传来,顿时让这老兵乐了,抬腿就提在同伴多肉的屁股纸上,口中低骂道:“狗日的瞌睡虫,就休息这么一下你也能睡着;等会要是给费要命看到了,还不砍了你的脑袋”。

他那同伴在地上翻了个身,似乎也没有听到老兵说的什么,口中砸吧砸吧,不知道在梦中吃到了什么香喷喷的东西。老兵叹了口气,再看看四周,那些个自己什里的兄弟一个个都是东倒西歪,无精打采;胆小的还是强打精神,胆大的早已如了黑甜乡去。没有办法,老兵自己站了起来,提上刀,举着火把,孤身一人走出树林,向嘉惠县城方向眺望而去。自己这什的人命苦,老远从朗州赶来,人不卸甲马不停蹄的就随着祖将军开始攻城;半天下来,连自己在内,就剩下四个弟兄;好不容易不打了,结果又被那个费要命选中,负责守望警戒。妈的,什么不叫,叫费耀茗,简直就是要老子的命;不就是老子在他打骂自己兄弟时顶过他两次吧,居然故意坑我。这个破地方,一个小破城,人都死得快差不多了,谁还敢来偷袭啊?不要命了。

那嘉惠城还是如半个时辰前一样寂静。偶尔能听到远远传来的那城上值夜守兵的咳嗽。看来他们和我们一样啊,不,比我待遇好多了,至少不用呆在这个又冷又湿的树林里。算了,算了,还守什么啊,长官将军们都在大帐里睡觉,还有小妞陪着,舒舒服服;老子享受不了,睡个舒服觉总还是可以吧?妈的,谁不放心谁自己守着去?老兵心中自我宽解着,再恨恨的看了看那让他无法好好休息的小城,转身就向树林走去。

“咔”,树林里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折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中那么刺耳。老兵立刻挥开刀,就要大叫,一个声音传来:“叫什么,是我……”。声音低沉,颇有点威势,但是老兵听到耳中,却很不熟悉。

几个全副武装的官兵走了出来,其中一人还是做曲长打扮。那老兵松了口气,问道:“你们是哪位将军属下?”。来人不答,其中那曲长打扮之人向着他继续走近,毫不停步。老兵向后跳了一步,直觉让他感到有点不安,不禁喝道:“停下,不然我不客气了……”

那曲长打扮的人闻声抬起头来,一条横贯脸颊的刀疤在摇晃的火光下如蛇般蠕蠕而动,让他看起来狰狞可怖。只见他的嘴角微微上翘,一丝似有若无的冷笑慢慢挂出;老兵心中一寒,已知不对,张嘴欲呼,返身就跑。

白光忽敛,火把坠地。老兵惊愕的看到一个无头的身子向前狂奔,看到一把丈长的陌刀突然染血,听到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从冥冥中传来:“你也去陪你的伙伴去吧……”

“哦,兄弟都死了,我也死了。不痛嘛……”,最后一个意识从老兵脑海里划过,飞在半空的头颅重重砸在夏夜湿润的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向城里发信号,城外所有暗哨全部解决……”,那刀疤脸顺手擦拭着陌刀上滚动的血珠,向着部下吩咐道。

落在地上的火把又被一只大手拾起。一道明亮的轨迹随着这支手臂的晃动,在漆黑的夜幕中显得那么耀眼,那么孤单……

“不要停,不要停,奴家就要来了,啊……”。一声尖锐而娇媚的女声发出拉长的喘息,随即发出满意舒适的叹息,声音甜媚到了极点,在夜空中颇为清晰,还伴随着一个男子沉重的呼吸,中军大帐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帐外数丈之处,几名亲兵打扮的官兵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听着帐内没有了动静,不由互相探询的望了一眼,其中一人迟疑的问道:“完事了?”。另一人朝大帐伸了伸脖子,看着烛光摇曳,口中猜测的道:“可能吧?那我们回去?”,这时旁边第三人嘿嘿一笑道:“急什么急,孙哨长还守在那里呢,要完事了早把我们唤回去了……”这些人都是苏关庭的直属亲兵。不过将军办事,谁敢留在帐前听那床上私话?就算将军做的爽了不砍自己脑袋,可是把自己火逗出来了,这个军营里全是赳赳男儿,深根半夜荒山野岭的又能到哪里去去火?所以在苏大人回帐将他随军带着的小妾玲珑唤去的时候,明智的亲兵们在哨长孙庭岳的默许下,都选择了离的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帐内,苏关庭拥着玲珑,一双大手还在锦被下玲珑光洁如玉的背臀上下游走,轻柔抚摸着。这个小妾是他这次奉章帅命回朗州州府召集朗州镇军的时候,从朗陵第一的青楼洛神轩赎买出的。第一眼看到这个女子,柔至心窝中,媚到骨子里,让人第一反应就只有怜爱,细看却又变成蹂躏的欲望的这个女子,那深深的如一汪潭水的桃花眼若泣若诉,那长长飘飞的青丝和白皙中透着粉红的肌肤,那如黄莺出谷的歌声,霎那间就将苏关庭这个横刀立马纵横疆场的大将的心柔柔的捆住,当场就拍出了三万两白银的将玲珑赎回,金屋藏娇。而这次行军更是不计军规,擅自将玲珑随军带在身边,连一日都舍不得分离。

“玲珑儿啊,你在想什么呢?”,苏关庭用自己最温柔的声音对着躺在自己臂弯中的玲珑问道,看到玲珑长长的睫毛一闪一闪,红唇润露欲滴,肌肤吹弹得破,心中不由痴了呆了。玲珑听到苏关庭想问,嘤咛一声,将螓首含羞的没到苏关庭的怀中,用细微不可闻的声音道:“奴家心里高兴啊。爷能这么疼惜奴家,奴家真是打心眼里喜欢,嗯,一定要好好的伺候着爷,让爷天天都这么痛快高兴。”

苏关庭得意的笑了起来,笑声中得意不已。这个千娇百媚的女人臣服于己,这是每个男人都自豪的事情。看着怀中的玲珑,苏关庭低声道:“这几天赶路苦了我的宝贝了。哼哼,明天等我解决了那些反贼,爷就好好的陪上你几天,让我的宝贝高兴。你看看,这几天累的,皮肤上都长了豆豆了,真该让爷好好疼疼你……”说着顺手在玲珑高翘的丰臀上重重拍了一记,大手顺着臀沟向下滑去。

玲珑在被子里一扭身,口中娇笑道:“爷,奴家不行了,爷就饶了奴家吧”。苏关庭口中应承,被子下一双大手却不依不饶,各奔目标而去。玲珑更是咯咯咯咯的笑个不停,突然一下翻作到苏关庭身上,锦被滑落,露出玲珑欺雪傲霜的肌肤和挺拔欲出的双峰。苏关庭嘿嘿怪笑一声,就伸手向着那双跳脱而出的白兔抓去。

玲珑“啪”的一打苏关庭的大手,口中嘻嘻笑着,伸手按在苏关庭的双肩上,一双俏目凝视着苏关庭,甚是专注。苏关庭被玲珑的这幅乖巧的样子打动,痴痴的躺着看着烛光下显得颇为圣洁的女子,和她的双眼对视着,感觉自己已经要溶解到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里。

玲珑突然叹了口气,对苏关庭道:“爷,今天你们打的那些反贼是不是要投降了啊?”苏关庭嗯的应了一声,听着玲珑继续说道:“其实,奴家知道,这些反贼都是吃不起饭的穷人;就和我们家乡那些吃不起饭的穷人参加‘大天王’陈君嵩的队伍一样,也是无路可走,挺可怜的”。说到这里,玲珑看到苏关庭眼中有道寒意闪过,那种杀气顿时让玲珑打了个寒颤,马上话语一转,用最柔媚的声音道:“其实奴家就是因为六岁的时候,朗州大旱,爹爹给饿死了,妈妈没有办法,才把奴家卖到洛神轩,换点卖身银子将哥哥养大的。不然,我们全家都被饿死了。”说道这里,玲珑的眼中有了点点晶莹。苏关庭突然抬头,衔着一棵玉峰上的樱桃,一边吮吸,一边含糊的道:“我的宝贝,以后有了爷照顾你,你这辈子都不用担心吃不饱穿不暖了。爷要给你最好的山珍海味,最美的绫罗绸缎,把我得宝贝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对了,还有你那个不争气的哥哥,我也给你养了。”

玲珑感激的看着躺在身下的男子,从胸口传来的阵阵酥麻让她再也支撑不起身子,一软之下整个温香玉润的身子就伏在苏关庭身上,口中喃喃得道:“爷,我什么都给你,玲珑的什么都是爷的……”

苏关庭听得玲珑这如泣如吟的话语,雄风顿起,豁然翻身,已将玲珑的身子压在身下,口中笑道:“好啊,爷现在就来拿属于爷的东西……”。玲珑从喉中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声音,眼眸中又抛飞出情丝情丈,风尘万种。

在恍惚之中,玲珑只觉自己的身子早已不属于自己,只是飘荡在那惊涛骇浪中,被那一浪一浪汹涌而来的巨潮击打着,战栗着,灵魂里都在发出呻吟,骨子里全在散发魅惑。突然,只听苏关庭大叫一声,声音中充满刺激,那巨浪随声嘎然而止,玲珑喘息着,颤抖着强迫自己睁开似乎被粘在一起的眼睫,口中娇声道:“爷,你怎么这次这么快……”

话还没说话,那突然看到的情形让还沉醉在高潮中的女子如凉水浇透,一下清醒过来。只见一名亲兵装束的年轻男子站在帐中,一把锋利至极的大刀正架在苏关庭的脖子之上,寒光逼人,杀气冲天,整个大帐中的绮丽暧昧之情一下荡然无存。而苏关庭捂着自己的右肩,一道可怕的伤口正赫然在目,一股股的血流从苏关庭右肩上冒出,疼得苏关庭牙关紧咬,皱眉强忍。玲珑“啊”的一声轻呼,不顾自己还是裸身,顺手抓起落在枕边的抹胸就要给苏关庭包扎。

苏关庭一把推开玲珑,昂首看着那亲兵,口中沉声问道:“孙庭岳,我苏育山自问对不住你的地方,你为何要刺杀我?”

孙庭岳面上露出愧疚之色,道:“将军如何对我,我孙越巍心知肚明,是我忘恩负义,对不起将军提拔栽培”。说到这里,孙庭岳又补充一句道:“可是,将军今天念到的要格杀勿论的反贼名单中,有在下的亲哥哥,孙庭先在内。骨肉在前,请将军恕我不敬之罪。”

苏关庭“哦”了一声,点头道:“原来如此。其实只要你给我说了,要我饶他一命,也不是什么难事啊,你又是何必?”

孙庭岳一咬牙,口中道:“将军对我恩重如山,将我一个淮州人在朗州军中如此提拔,越巍心下感激。可是,我知道如这等杀官造反之事,将军一人恐怕还担待不起,不然今日也不会设套让祖将军来背这个黑锅”。看着苏关庭脸色一黑,孙庭岳心下畏惧,手中刀一紧,更是在苏关庭脖子上勒出血痕,口中继续道:“所以,若我还想救我二哥,就只有对不起将军你了。只要你死了,朗州军群龙无首,我二哥自然能保无恙,得罪……”

话音落地,手起刀落,只听一声女子惨叫,玲珑已经倒在地上,一道可怕的伤口在她洁白的背上裂开,红艳的血如同宝石一般大颗大颗的从玉盘滚落,片刻就变成了溪流。苏关庭被玲珑一推一档,倒在一边。看到孙庭岳望着玲珑裸露的洁白身躯发呆,苏关庭一个鲤鱼打挺跃起身来,口中大喝“有刺客”,右脚连环提出,直袭孙庭岳。孙庭岳猝不及防,向后连退几步,手中刀花暴现。他之所以被选为苏关庭亲军,就是因为一手刀法在军中无敌,此刻回过神来,苏关庭虽然武艺也不俗,但重伤之下却又哪里是孙庭岳对手,虽然看出孙庭岳刀势,但躲避已是不及,闷哼一声,那刀已拦腰砍在苏关庭腰间。看着苏关庭痛苦倒地,挣扎一下昏迷过去,孙庭岳犹豫了一下,听到帐外纷乱的脚步声,当下跨上一步,就着地上的锦被,一把裹起昏睡的玲珑,掀开大帐帘幕,走了出去。

看到迎面赶来的部下,孙庭岳深吸一口气,向着西方一努嘴道:“快,刺客向那边去了。我奉命保护夫人,你等快去追杀刺客”。那些亲兵挥舞着刀枪向西而去,孙庭岳站在原地,定了定神,看着部下的身影在纷乱中消失于夜色,当下向着相反的方向大步而去。

突然间,大地颤抖,连绵闷雷卷地而来,千万的骑兵呐喊着,同时发动了可怕的冲锋;遥望远方,烟焰张天……

“公子,前方就是淮阳城了……”。阎仲元挥出一鞭打在马车前面慢悠悠的奏折的马臀上,扭头向车旁骑着一匹乌云踏雪的颜云放说到。颜云放昂着头,看着那在自己梦中不知出现过多少次的家乡在远方地平线上隐隐浮现,雨夜中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似乎又在眼前乱舞不息,眼睛不由一酸,怔怔出神望着远方,任由一袭青衫在风中飘拂。

马车车舱的帘子被一只洁白的小手轻轻掀开,露出一张俏生生的脸蛋,望着那马上忧郁的青衫公子,贝齿轻咬下唇,犹豫一会,方开口问道:“颜大哥,我们真的要去淮阳吗?怎么我这心里老是觉得七上八下的,很是不安。”

顾羽裳的话将颜云放从回忆中惊醒,看着顾羽裳惶惑不安又混杂着一点兴奋得表情,颜云放露齿一笑,从那悲伤中释放出来,强行一笑道:“羽儿,你不用担心。现在的淮阳百废待兴,恐怕整个淮阳城里现在也没有人还能认识我了。再说,我颜云放顶天立地的男儿,当日兵荒马乱我尚且能安然无恙,现在这个淮阳城,户不过万,兵只两千,能奈我何”。说到这里,心中一黯,颜云放将头扭到一边不看顾羽裳,“今日我回家拜祭亲人,恐怕也是我颜君弥今生最后一次了吧。等日后回到红巾,要再来淮阳,那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向来无忧的顾羽裳此刻也是悠悠叹息一声:“是啊,这也是命数使然阿。不过颜大哥,无论情形如何,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不要意气用事啊”。说到这里,看着颜云放背影,眼波流转,表情复杂,突然脸上嫣然一红,口中细如蚊蚋的说了一句:“颜大哥,我相信你会为了我好好保重的……”,话未落音,已匆匆放下帘子,隐入车厢。

颜云放愕然回头,看到的却是赶着马车的阎仲元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脸上忽惊忽喜,呆了片刻,颓然叹息了一口气,眼望那犹在摇摆的布帘,口中突然低声念道:“天若有情老,地亦苦相思。醉中唯心愿,相逢未嫁时……”。猛一打马,那乌云踏雪高兴的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带起一溜尘烟,欢快的奔向远方。

车外马蹄急驰,笑语嫣然;车里玉人,脸色苍白,两行珠泪,潸然而落……

十里淮水香

“狐野望,蛛坠网,

瑟瑟烟尘散,茔茔满松冈,

我自肃然碧落待风霜;

剑四顾,眼苍茫,

默默泪涕泣,萧萧马鸣伤,

血沃仇孤无处不凄凉……”

站在犹自是残垣断墙、碎瓦焦柱的平凉王府之前,当年一代绿林豪杰展路韬在发现全家被贪官所害,冒死闯大内之前面对被官兵纵火烧毁的家园之前所做的这首绝命词此刻在颜云放低沉的如同梦呓般的吟诵中,透出一股深入骨髓透人心肺的悲哀和无助。威严的阿爹在书房举起戒尺,慈祥的娘亲在床边端着药碗,外冷内热的孝叔把着自己的手比划着招式,可爱的菲儿在树后露出鬼脸,憨厚的文警帮他承担罪过满脸委屈,俏丽的阿殊第一次亲吻自己时自己的呆愣……林林总总,历历在目,走马灯般的过往随着这首《雨打秋》词的节奏,慢慢叠映在平凉王府这让人熟悉却又悲哀的废墟之上,一直强忍的颜云放再也无法忍受那可怕的沉重,泪水大滴大滴的摔在还留着未被雨水冲刷干净的焦炭的地上,两只手用力的捂住自己的嘴,才能让从心底喷薄欲出的那悲哀呐喊被压制在喉中,发出沉闷而无力的呜咽。整个身子痛苦的颤抖着,一袭青衫却如风中落叶显得是那么孤单无助,摇晃着,突然口一张,一口鲜血应声而出,浇灌在炭黑苔绿混杂的泥土,是那么刺眼那么妖艳。

身旁的阎仲元一步踏上,连点颜云放“云府”“阳泉”“府谷”几处穴道,止住颜云放澎湃的心情导致的气血横流,内力乱行。颜云放又吐出一口鲜血,身子摇晃几下,推开前来掺扶自己的阎仲元,萎顿的神情猛然一挣,双眼射出明亮的光芒,站在早已被火烧得破败不堪的颜府大门,对着那对虽然也被熏黑可是还坚守在大门口的石狮,对着那门后影壁上还残留的模模糊糊的“无妄”、“临危”几个大字,维拂青衫,双膝一弯,恭恭敬敬,跪了下去。只听见额头磕在那石板地上,“咚咚”作响,连续不绝。片刻,只见颜云放身子一偏,就倒在原地,昏晕了过去。

阎仲元一把抱起颜云放,深深地向着平凉王府鞠了一躬,返身离去。虽然说当今朝廷将颜府被毁,颜门被灭一事归于兵灾,以安军中颜家旧部以及颜仁瞻之心,则自然不敢明目搜捕颜家后人,可是是否会有暗中埋伏那可就说不清楚。为了这颜家最后一人的安危,在这是非之地多停留片刻也是风险奇大。虽然是在城门刚开就进了淮阳,此刻大街上还没有什么行人,而昨日打听到的那些守在这里的差人也要等上一段时间才会慢悠悠的赶来,但是现在颜云放的拜祭已花了不少时间,而他的吐血和跪拜更是引起了渐渐增多的街上行人的关注。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抱着颜云放向前走了一段,阎仲元突然感受到一种如芒在背的不适。他常年在军中,早已对危险有了本能的反应;而现在这种让他感到不安的感觉,似乎就紧随在他身后。突然拐入一条小巷,走了几步,阎仲元顿步向后望去,一截衣袂在拐角处一闪即逝。“有人跟踪……”,阎仲元立刻反应过来,步伐加快向小巷前的大街而去。

身后突然传来纷乱的脚步声,看来是那些跟踪者见阎仲元二人意图甩掉自己,当下也不掩饰行踪,赶了上来。“如此嚣张?恐怕是官府的人吧?”阎仲元心中暗惊,紧走几步,向右一拐,以踏进一条更小的窄巷里。他自小生活在颜府,对这周围街道小巷那是熟悉的如同自家一般,闭眼都能知道该如何行动?

东兜西转,凭借着对颜府周围地形的熟悉,片刻阎仲元已经甩掉了后面匆匆跟随而来的尾巴,站在巷口面对大街。此刻正是清晨,虽然说淮阳被屠之后,元气大伤,但那些围城前便逃跑在外的淮阳人毕竟故土难离,都渐渐的回到城里;而官府也不可能眼看淮州州治所在一片荒凉,新任淮州牧,原凉州天水太守饶少微,刚履新职,所发第一件官文,就是招揽流亡以实淮阳。短短不足半年时间,淮阳就从一个无人鬼域变成了万户之城,虽然比以前淮阳最盛时的二十万户的繁华相去甚远,但也粗具了一个州府的模样。大街上也算是人来人往,有了点起色。

阎仲元舒了一口气,既然已经到了大街上,估计那些跟踪者也不能再明目张胆了吧?放下颜云放,轻轻拍打着他的脸,口中呼道:“公子,公子……”。颜云放“嗯”了一声,醒了过来,看是阎仲元,眼圈一红,泪水夺眶而出。阎仲元心中也是悲伤,但此刻却也只有强打精神,对颜云放道:“公子,有人跟着我们,恐怕不怀好意,你千万当心?”颜云放一愣,立刻警醒。身处淮阳城中,他自然知道危险;不过心中悲哀,却也让颜云放再也压抑不住心中悲愤,又哪里还有心情去掩饰身形,抬脚按剑,就向巷外走去。

窄巷正对着的是一个包子铺,热腾腾的蒸汽弥漫出那诱人的香味,一个身材窈窕的妇人正站在挑出的“阮”字招牌下向着来往的人招呼着。阎仲元不禁轻轻舔唇,从早晨赶进城就没有真正吃过饭,在包子诱惑下那里不感觉到饥肠辘辘;侧眼看向颜云放,却看到颜云放此刻目不斜视,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食物的魅力,阎仲元不由颇有点失望,看着颜云放在路正中缓缓前进,阎仲元心中一动,数出八个铜子,快步走向那包子铺,顺口道:“老板娘,四个包子。”

那少妇向阎仲元飞了个媚眼,用一种浓得如蜜的嗲声热情如火的招呼道:“客官,你还真是好眼力,我们阮家包子皮薄馅多,味道可口,在这一片可是百年老号,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她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就看到面前这个方面男子满脸戒色的后退了一步,口中问道:“你说你在这里是百年老号?”。那少妇一怔,不知他为何如此?却听到阎仲元一字一顿的道:“我在这里生活了不下十年,怎么从没有听说过你?”,说着,阎仲元上下打量着这个少妇,看她皓腕如雪,十指纤葱,腰肢摇曳,唇红颜玉,又哪里是个当街卖炉的人儿,不禁暗自冷笑起来,手已暗自搭在背后腰刀刀柄之上。

那少妇掏出一方方巾,捂住小嘴吃吃笑道:“果然厉害,我阮明珠不过顺口吹嘘,就被你看破了。不过,虽然我搬到这里也就不过三日,可要说到这包子,那可是正宗的……”,说到这里,阮明珠一顿,咯咯笑了笑,双手向外一翻,口中娇声叱喝道:“正宗的人肉包子……”。几点银光爆闪,向着阎仲元当胸射来。阎仲元怒吼一声,向后猛退,一把腰刀已经翻飞而出,刀花立现,护在自己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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