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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相顾不相识,长歌戏青衫;

烟笼寒水月,商女唱合欢;

今朝酒色醉,明日别亦难;

悲怜塞外戍,壮士发冲冠……”

常朋这段歌声曲调虽与那画舫歌声相合,却唱得是凄凉悲苦,立刻将那歌声中的富贵之气尽去,只让人心懑难抒。那甜美的女声嘎然而止,横笛却一直伴着常朋那苍凉的歌声直之渐消渐去。一时之间,江上突然静默,那临江赏月的宁静淡恬消逝而去,笼罩在淮阳江上的,却是一层淡淡而捉摸不定的悲凉。

突然那画舫里有人叫骂起来,听着显然是有人在埋怨常朋不适情调,故意捣乱。片刻,那画舫里涌出几名打手打扮的人来,向着这小舟纷乱大骂道:“哪里来的混蛋,故意来搅乱我们画玉舫的生意不成?是不是不想活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这些个王八羔子……”言语间甚是粗俗无礼。这时站在那群打手身边的一个高大男子闷哼了一声,那些打手顿时收声敛迹,不敢再口出脏言。

常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不屑的瞥眼看了看那些安静下来的打手,坐回舱中,顺口大声道:“老子今日心情好,到这江上来看看有名的淮阳花舫,嘿嘿,颜如玉没见到,悍似狗到见识了。感情这淮阳画舫是已狗为名啊……”

那群打手一听常朋如此损人,更是大哗,其中有人就要去取弓箭;方才那高大男子突然转身,向着小舟方向一拱手道:“不知这位兄台如何称呼?方才舫中的这些下人粗俗,绕了兄台清梦,倒是让小弟过意不去。听兄台歌声凄凉,意境幽远,果然不是俗人所能听闻,小弟心中只有敬佩;不过……”,那男子停了一下,眉毛一挑,声音转急,道:“我们画玉舫虽然只是一条小小花舫,却是这淮阳江上有名的俗世之地。如兄台这般出尘之人,却又奈何到这入世之地来,坏了自家清誉呢?老兄悲天悯人之情,在下佩服;人生得意需尽欢,此时此刻,兄台如此,却是脱不了一个伪字。”

常朋击掌笑道:“好,说得好。在下不过是觉得这淮阳城中人士好生了得,大乱之后,依然能面容不改,风花雪月,直把这世界当成了太平盛世了,我云山常朋是佩服得不得了啊”

那男子哈哈大笑:“人生何短,及时行乐方为上策;既然在乱世之中,人人更是卑贱,何不纵情酒色,忘却悲哀,在那温柔乡中寻那安宁平和呢?常兄若是也有此意,在下玉泉邢庆嗣,愿意作这个东道,请常兄前来一试,如何?”

他话刚落音,船头的颜云放突然抬头,一双眼睛精光四溢,盯着那如昼灯火下的高大男子。而一直闷声不响兴致不高,坐在许含光对面的阎仲元更是一下跳了起来。小舟立时剧烈摇晃。阎仲元如同钉在船板之上,向着那灯火辉煌的画舫叫道:“喂,是邢二郎吗?我是阎忠扬啊。”

那边画舫里突然发出一声惊叫,那男子的沉稳尽失,大喊起来:“是阎仲元阎忠扬吗?是我邢二郎”,声音中充满讶异和喜悦。

阎仲元看了一眼船头背手而立的颜云放,对着画舫沉声道:“公子今日也在这里”。那画舫那边声音一下顿住,片刻那男子一下冲到画舫舟首,从栏上俯身,对着渐近的小舟,声音变调:“公子在?公子真的在?公子啊,真的是你……”,最后声音一下拉长,渐渐变成了哽咽,喜极而泣。

画舫停了下来,一个柔腻的女生曼声叫道:“有客来到……”。只见颜云放立在小舟之首,顺水直趋画舫,修长的身形在夜风中更是丰朗翩翩,神采斐然……

画玉舫,雕梁屋,翠珠帘,龙凤烛。

摇影烛光下,邢庆嗣痴痴的看着站在上首的颜云放,两只手握成拳头又松开,不停反复;阎仲元陪在他身旁,脸上也是喜色满面,嘴角上翘洋溢着发自内心的高兴。颜云放立在烛下,那白皙的脸庞鲜红成酡,也不知是心中激荡还是红烛光耀。良久,邢庆嗣才悠悠说道:“公子,你瘦了……”

颜云放默然,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压制住心中激动,方开眼对邢庆嗣淡淡的问道:“二郎,你现在怎么会在这画玉舫做事?我记得你和忠扬一样,都是加入到淮王部下去了的吧?”

邢庆嗣叹息一声:“那也是我少不更事,总想闹点名堂,结果,唉。公子,给你说吧,我本来随的是折可孝折大将军的部下,不过在江南十八连营那一仗中,我就和淮军失散了。后来裹挟进了官兵,给那些泉州兵拉了夫,随着也到了淮阳城。后来淮阳被屠,一派混乱,我那晚趁乱跑到王府,已经成了一片火海……”,说到这里,邢庆嗣的眼睛红了,忙停下话语,揉了揉眼,强制着自己继续说道:“当日我就打听到是那庭锋那厮还了王爷,公子又下落不明;那晚我闯到禁军军营,想行刺那个混蛋,但那厮武功太高,我被他重创打入淮阳河中,随水漂流;本来重伤之下,我自己也没想到还有幸遇到了阮姐,将我从水中捞了出来,又给我疗伤去毒,所以我才留在这里,甘愿做画玉舫的护院,也算是我报答她的一份恩情吧。再说,我留在淮阳,也想着能有一天遇到那晚从王府中幸存的人。果然苍天有眼,不负有心,终于让我等到公子你了。”说到这里,邢庆嗣的声音渐渐高亢起来。

颜云放听着邢庆嗣所述,遥想他单人行刺那庭锋,那时的他不知道是怀着怎样的一颗悲愤求死之心,去行刺这号称大夏第一剑的无敌高手?又是怎么从那庭锋的剑下逃得一条性命?那庭锋的武功,颜云放亲眼所见,那是匪夷所思,强的离谱,连方存孝这样在颜云放心目中有如天神般存在的高手都败在他的剑下,而邢庆嗣却敢孤身复仇。想到这里,颜云放眼睛已经迷蒙了,这面前的勇敢高义的汉子在心中烙下了无法磨灭的痕迹。他踏上一步,双手紧紧把住邢庆嗣的双肩,激动之中,用力拍下,邢庆嗣闷哼一声,强自忍住颜云放的全力一击,脸上露出一个由衷的笑容。阎仲元跨上一步,激动之色溢于言表,左手拉住邢庆嗣的手,右手重重拍在邢庆嗣手背之上,两人对视而笑。

这时颜云放退后一步,看着并肩而立的阎邢二人,两人一般的高大健壮,一般的孔武有力,不由赞道:“果然不愧为孝叔口中的颜门四杰,忠扬,烈裔,你们对得起我颜家,让我又怎能报答你们对颜家的忠诚啊。唉,也不知道裴文巡和关锋城他们怎么样了,一人投奔天水七叔,一人投靠张绣禁军,唉,可惜了文警,还不知道文巡是否知道自己的弟弟已经不在了?”

邢庆嗣踏上一步,向颜云放拱手道:“我们邢家三代都是效力颜府,为颜家尽忠乃是份内之事,公子不必介怀。对了,昨日我爹还到府上去祭拜,遇到了赵玄翼赵先生,他提到张绣张大帅也在淮阳城中微服前来拜祭王爷,不知道公子可知否?”

阎仲元当下将清晨之事一一告知邢庆嗣。当邢庆嗣得知颜云放不随张绣反曲红巾之时,瞠目结舌了一会,方喃喃自语道:“王爷为了这个大夏征战多年,最后反落了个家破人亡,公子反了也好,也好……”

颜云放本以为邢庆嗣会和阎仲元一样苦劝自己,没料到他却没有微辞,反而不知该如何劝说,当下想到他出,忙问道:“烈裔,你在淮阳呆了这么段时日,可还遇到颜府其他幸存的人?”虽然知道当日那屠戮的疯狂可怕,但颜云放依然心存侥幸,渴望更多的颜家子弟能从那个噩梦之中幸存下来。

邢庆嗣脸色一黯,摇摇头道:“府上的人,我一个都没有遇到;倒是那些派出到外的颜府门下家人陆续有些回来拜祭,但是大部分人见颜府已成废墟,都伤心而去,留下来的也就只有高元荡、苏法鼎、崔蔚波、燕兰性安、贺拨月冽五人。加上我阿爹,全淮阳就只有我们七人了。”

颜云放眼中闪过一丝沉痛,这就算是大厦已倾,家人星散吧。不过还有这么多人在绝望之中苦等,坚信能等到颜家后人,也不愧当年颜家善待他们一场了。叹息一声,颜云放对邢庆嗣道:“烈裔,你通知一下他们几人,愿意随我去红巾的,大家就一起走吧。若是不愿的,我颜君弥一样感激不尽。”说到这里,他掏出张绣赠送的两万银票,递到邢庆嗣手中,道:“若是他们不愿,你就每人给上三千两,也算是颜家的一点心意。对了烈裔,你也一样。若想随我,我双手欢迎;若不愿,我也不勉强。但是无论如何,你们对颜家的这份忠诚,我颜君弥是感激不尽。这点银票不多,但是我现在也就只能靠它来将自己的感激表达出来了。”

邢庆嗣握着银票的手微微颤抖,片刻,他突然双膝跪地,向着颜云放磕头道:“我邢庆嗣本就是颜家奴仆,这条小命本就属于公子。无论公子要到哪里,就算是刀山火海,我邢庆嗣都紧随公子,此生不渝。”

颜云放跨上一步,扶起邢庆嗣,又伸手搭在阎仲元肩上,笑声爽朗:“好,既然这样,以后我们都是兄弟,生死相随”。邢阎二人都沉声应和道:“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请问是颜云放颜公子吗?”。颜云放一呆,立刻听出是阮明珠的声音,当下笑道:“是阮姑娘吧?请进来”

珠帘一掀,一个千娇百媚的少妇扭腰摆臀走了进来,正是穿红戴绿的阮明珠。颜云放笑看着阮明珠道:“阮大姐越发漂亮了啊。今日晨时是素手当炉,现在亥时却是百媚千娇,风流万种,嘿嘿,君弥看的有点眼花了。”

阮明珠咯咯一笑:“公子真能说话。我阮明珠残花败柳,那能入公子法眼啊,公子这是取笑奴家了,真是讨厌”,说着随手将手中手绢向着颜云放一招,抛了个媚眼过去。

颜云放松开搭在阎邢二人肩上的手臂,坐了下来,两眼如火的看着眼前这个成熟的少妇,眉毛一挑,道:“我哪里敢说笑阮姑娘啊。当年忠扬带我第一次到这画玉舫,我还是一个小毛桃子,嘿嘿,当时看到阮姑娘一面就惊为天仙了。不过,为了见上阮姑娘你这一面,我可是付出了大大的代价,在府内被老爸狠狠教训了一顿,饿了三天三夜,这,可是你阮姑娘的错哦。”

阮明珠烟波流转,坐到颜云放对面,眼神灼灼的看着眼前的俊美儿郎惨绿少年,用甜的发腻的声音道:“公子,你可这就乱怪奴家了。只是想不到,公子居然那么小,就知道到勾栏来偎红倚翠,还真是一个风流种子啊。明珠还真是看走了眼了,呵呵。早知道公子是如此年少多金,风流倜傥,明珠又哪里会舍得……”

二人说话渐进调情,阎邢二人却有点如坐针毡,浑身发热,心神不宁。却听到颜云放话锋一转,突然冷冷说道:“阮姑娘,我要再让你这天魔消魂吟说上两句,恐怕今日我颜云放就要糟糕在这里了吧?”

阮明珠眼中寒光爆闪即逝,轻笑一声,对颜云放道:“颜家公子果然有些门道,看来是奴家小看于你了……”。此刻阮明珠说话媚态全消,神态端庄;阎邢二人突然反应过来,方知道刚才已经着了阮明珠的道儿。

颜云放不置可否,却向阮明珠道:“阮姑娘,不知你对我颜某施展你的勾魂绝技,却是为何?若不能给颜某一个好的解释,恕君弥要将阮姑娘归入居心不良者之中,嘿嘿,为了自己安全,不得不斩草除根,免去后患了。”颜云放话未落音,阎仲元和邢庆嗣二人已一个把门,一个守窗,将阮明珠可能的退路全部封死。

阮明珠美目流转,望了望守在门窗处的两人严肃的脸色,不由抿嘴一笑:“公子此话吓坏奴家了。奴家哪里敢心存不良啊,冤枉啊”。她口中虽说叫着冤枉,脸上却是满脸笑容,一点也不担心害怕,手指还轻轻绕着桌上的茶杯旋转。颜云放笑了笑,招手示意阎仲元和邢庆嗣二人回到桌前,方道:“我也知道阮姑娘没有恶意,否则今日清晨也不会出手相救。不过,你是杀手出身,万一今日就有人来找你杀我,我这一自投落网,稀里糊涂,岂不冤枉?”

阮明珠呵呵一笑,轻声道:“我哪里舍得哦。别人出再多的钱,我也不会要你这个俏郎君的命啊。”调笑几句,阮明珠突然肃容,直直看着颜云放道:“颜公子,我并不关心你不是王爷,也不关心你的恩恩怨怨,但是,今晨你的剑法,却让我想起了一个人;我要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是我寻找的那个人的传人,一个和我的命运纠缠在一起的人,方存孝……”

颜云放闻言悚然动容,这个名字是自己心中永远铭刻的记忆,不由直视阮明珠,眼中满是疑问的光芒。阮明珠悠悠的探了口气,站了起来,伸出手翘起长长尾指指甲,弹了一下那红烛灯焰;红烛“啪”的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倏明即逝。阮明珠怔怔的看着那忽闪的烛焰,良久,方悠悠说道:“我喜欢存孝……”

屋内其他三人都相顾愕然。他们都来自颜府,自然知道方存孝终身未娶,所以才待颜云放有若亲子,又尽心指点如阎仲元邢庆嗣等人武功,却不知道方存孝居然还有阮明珠这样一个人。不过方存孝也不过四十来岁,这阮明珠也已快三十,二人如真有什么,那也是说不清楚。

这时阮明珠依然看着那红烛出神,也不理会屋内呆若木鸡的三人,口气悠悠,似乎已经陷入了回忆:“那一年,我才十六,却爱任性胡闹,杖着一点功夫天不怕地不怕,偷偷离开师父跑到淮阳城来,结果却被一个采花大盗看到,半夜用迷香将我迷倒。那采花贼将我背负到城外土地庙,正要肆虐,正好存孝送军报回淮从那里路过,一剑就刺杀了那个可恶的采花贼。当时还是半夜,存孝和我,孤男寡女,他不能把我一个人扔在荒郊,可他背负军情,也不敢留下陪我。”

“正在我心里彷徨无计的时候,他突然一把将我揽住,抱到马上,带着我一起进了淮阳城,将我安排进了客栈。就在那一刻,我突然知道了什么才是我心里想要的男人……从那一刻,我就喜欢上了这个动作有点粗鲁,但是却是任侠仗义的真正的男人……,但是,我却不敢对他说出来……”

“后来,我回到师父身边,才知道师父教我的都是杀手功夫,而师父临死之时,则将这个画玉舫交给了我,我靠它,成为了整个江南有数的杀手和坐探,直到有一天,我接到一个委托,刺杀颜之骞。”

“那晚,我偷进了颜府,却看到了我这辈子都不愿意也不应该看到的情景。我心中的大英雄真男人,却和一个俏丽的小丫环在谈笑风声,他的笑容中,充满了幸福,充满了喜悦;他看着那个小丫环的眼神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可是,为什么不是我?为什么他不是那样的看着我?那天下着雪,当我看到他解下自己的战袍,轻轻披在那小丫环的肩上时,我终于崩溃了,用我的银梭,在存孝的面前,杀死了他的爱人……”

“存孝的剑法太厉害了,我虽然杀死了那个小丫环,可是却没有一点招架的余力抵挡他的闪电穿云剑。只一招,那闪着寒光的剑尖就抵在了我的咽喉。那一霎那,我以为我死了,我轻轻念着他的名字,我说,我喜欢你……”

“存孝终于认出了我,认出了三年前在土地庙救回的那个无助的小女孩。他愤怒,他悲哀,他痛苦,但是,他最后还是放开了我,让我离开;他看着那白色雪地上绽开的艳红血花,只对我说了一句话,‘我可以原谅你,但馨儿不会……’”

“我没有去刺杀颜之骞,没有完成客户的委托。等我摆平了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却知道,存孝他远远的去了凉州,去在那铁与血的战斗中,让自己忘却所有痛苦;而我,这个痛苦的始作俑者,就永远在自己的噩梦中挣扎;我甚至让自己尽力去做一个妓女,让那些快感和刺激,让自己永远忘记那远方的男人……”

“十年了,存孝带着满身的伤痕回到淮阳,而我,也成了淮阳艳名远播的名妓;我们之间,已经成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回来后,我只见过存孝一次,就是那一次,他对我说,其实,就在他救我的那一晚,他也喜欢上了我;但是,我和他,永远也不可能……也在那一晚,我终于是了他的女人……也在那一晚,我永远失去了他……直到他死在那庭锋的手上……”

说到这里,阮明珠的泪水已经止不住的滴流而下,俏脸上满是水痕。用手中手绢轻轻擦拭了眼中泪水,阮明珠突然回头,看着颜云放,用一种平静至极的声音对颜云放道:“存孝是我这辈子唯一的爱人。我为了他什么都能做。颜公子,你要为你颜家的人报仇,我也要为存孝报仇。我可以用我画玉舫的全部力量,来助你杀掉那庭锋,只要你到时候把他的首级带回,让我可以祭奠存孝;颜公子,你说可好?”

颜云放看着眼前这个强压着心中悲痛的女人,感受到的不再是一个女杀手,而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女人,不由看着阮明珠,重重的点了点头。

阮明珠淡淡的笑了一下,犹带泪珠,向着颜云放道:“既然公子同意,我就先送公子一个礼物吧。”,说着向着门外轻轻拍手,口中叫道:“进来吧……”

只闻裙摇环响,珠帘启处,颜云放抬头寻声望去,顿时目瞪口呆。只见一名高挑的白衣女子,皓衣如雪,肌肤欺霜,腮红唇润,乌眸秀眉,及腰长发上简简单单的束了一个金环,纤纤十指正按在一洞碧绿横笛,正俏立在自己面前,一双剪水秋眸凝视着自己,似有柔情千般放射,细看却又孤傲似兰。颜云放不由脱口而出:“真是雪若肌肤冰是魂,人间何处此佳人……”

整个小屋里安静无声,只听到窗外流水汩汩,远处丝竹器乐。颜云放怔怔的看着这不应人间有的妙人,呼吸停顿,良久,才听到那阮明珠的声音似从天边传来:“这是我阮明珠的义女,谪仙秦雨棋……”

常朋坐在楼船顶上,两只脚从栏杆缝中伸出,悬挂在壁外,不停晃荡着。左手提着一把白瓷酒壶,右手端着一只青瓷小杯,醉意微醺;身旁一碟花生米,一盘牛肉干,摇头晃脑,好不惬意。许含光则背靠着船栏,他那从不离手的大酒葫芦中早被邢庆嗣叫人灌满了上好的女儿红;将壶嘴对着自己大口,那艳红酒水如瀑布倾泻般洒入许含光口中。猛力咽下,抹去嘴角残留的酒水,许含光大呼一个“爽”字。

常朋斜眼看着许含光,笑道:“日曜,像你这般牛饮,还能品出一个什么好酒来?除了一个痛快,其他的微妙早被你牛嚼牡丹,糟蹋尽了。我看你,还是找个酒肆,打上十斤白干,那样还更能趁了你的意。”

许含光哈哈一笑:“不愧是我的发小儿啊。嘿嘿,果然了解我。这个酒对我来说,不在于好坏,在于多少。只要喝的痛快,妈的,就是那些戎人的奶酒,羌人的麦烧还是高唐的青稞酒,都是极品,哈哈。不过今天喝到这个江南有名的女儿红,还是痛快,口感温柔如水,入喉酽醇似沙,就是他妈的劲道小了点。”

常朋顺手拈起一颗花生丢入口中,摇头道:“你啊,给你好东西都不会享受,典型一个粗人。”许含光洋洋自得,不以为意。

看着远近穿梭如织的花舫,在夜色中灯火辉映,常朋突然心中一黯,长叹一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唉,不想了,喝酒吧。”说着端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看着远方黑暗中的花舫发呆不语。

许含光一笑:“月明,你就是想的太多了,悲天悯人的,我看你还真应该入那个光明宗,人家和你的宗旨我看也相差不大了。”

常朋微微摇头,道:“日曜,你不明白。那光明宗出身明教,食菜事魔,不知安民收心,唯知以杀止杀,终究只能为寇,不可能成大器。我常月明何等人物,怎能屈身从贼?”

许含光讶异道:“可是,你不是答应了姓颜的一起投奔红巾吗?这……”

常朋提起手中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送到嘴边,小抿一口,方道:“日曜,我想的清楚,一则,红巾并不等于光明宗;二则,有蒋锐侠孙庭先两个故人在那,想必也不会太难为我们;三则,颜云放虽然是个世家公子,可已历经人事,不是那等纨绔子弟,对我们来说,还算是个不错的选择。”

再喝一口酒,常朋继续道:“再说现在我们也只是和他成为朋友,却没有说定要为他卖命。嘿嘿,想我俩的名号,鬼秀才和霸王刀在这江南武林里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了,可没说一定要给别人当牛当马,就让这些红巾,先去搅乱这个世道吧。哼哼……”,说到这里,常朋停住话语,眼神中却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许含光侧头看着常朋,喷了一口酒气:“我就知道,常月明何尝是甘居人下之辈。当今世道,眼看天下将乱,妖孽横行,我等还是借此机会,好好的招揽一些人才,才是最好……”停了停,许含光道:“颜家的家将确是都是不同凡响。嘿嘿,那个阎仲元和邢庆嗣,都是知恩重义,武功高强之辈。”

常朋斜眼看许含光道:“日曜,你就不要想了。这种一心为主的人,除非颜家之人死绝,否则别想为我所用……”。顿了顿,常朋叹息一声道:“你我闯荡江湖多年,结果得到的除了这个虚名,还有无数仇家,似乎就什么都没有了。真不知道当年你我的选择是不是对的……”

许含光嘴叼着酒葫芦口,猛喝一口,含混道:“月明你想得太多了。大男人,永不言悔。既然选择了这条江湖路,就走下去吧。自古英雄多草莽,你担心什么?”

常朋无奈摇头:“是啊,事已至此,再谈何用。不知道颜家主仆几人谈得如何?我们俩在这船顶喝风吃月的也呆的够久了……”,说着起身,向着梯级而去。

这时,另有一艘与画玉舫相比也不逊色的巨大花舫漫游着从画玉舫旁擦身而过,常朋根本不需凝聚目力,就能将对面灯火辉煌处的每个人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只觉喧嚣吵闹,贵气扑面。常朋愤愤地将手中端着的残酒一饮而尽,转身欲行。

突然从那花舫里传来女子的哭闹之声,悲哀切切。常朋顿住脚,侧耳细听,脸上现出不忍之色。许含光走了过来,在常朋背后一推,道:“听什么听啊。还不是那些老鸨逼着新买的姑娘接客。你要这么心软,这江上这么多花舫,那家不买卖个人口,你都救的过来?”常朋叹息一声,无奈举步。

“哗”一声巨大的水响传来,就听到对面花舫一阵嘈杂,几个龟公打手打扮的人冲了出来,大叫大嚷着“那臭娘皮跳水了……”“快捞起来,这个可是花了一百二十两银子的……”“水太急了,看不到了……”“灯,灯,灯……”

常朋冲到栏边,只看到夜色下淮阳河水映照着灯火,明暗交错,淹淹东流,哗哗水声中又哪里能看到那跳河的烈性女子的踪迹,不由泱泱回头。许含光也是默然站在他身边,酒葫芦握在手中也忘记了喝酒。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女子冲到船沿边,几个打手将她拦腰抱住;那女孩极力挣扎着,向着无情东流去的淮阳江水大叫着:“圆圆姐,圆圆姐……”。声音已经因为一直的嘶声叫喊而变得沙哑不堪。

听到这个声音,常朋脸色突变,转头看向许含光;只见许含光的脸色一下变得雪白,一把丢开手中从不离身的酒葫芦,冲到栏杆边大叫道:“瑶光,是你吗?”那女声突然尖叫起来:“哥,哥,救我,救救我啊……”

只见许含光眼中精光一闪,高大的身形向后连退几步;常朋正要说点什么,只听许含光吐气发力,向前疾奔,腿一抬,脚发力,脚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整个身子如大鹏般掠过两船之间的不过丈许的距离,轰然一声落在那花舫之上。两个打手见许含光来势凶猛,二话不说,并身向前一挤,挥拳一向头,一掏阴,就向许含光打去。许含光莆落地,势子不稳,看那两人出招凶横致命,眼中戾气大盛,一道寒光划破花舫祥和,只听连声凄厉惨叫,那两个打手立刻身首异处,血溅花船。其余打手顿时被这大汉血腥无情的出手吓坏,发一声喊,松开那个女子,向船内跑去。

常朋站在船顶,对面花舫已经随着水流漂开,他自度没有那份功力跃到对船,忙沿着楼梯向下急奔;走到底层船帮,就要动手去解系在那花舫旁边的小舟。手刚触摸到粗粗的缆绳,顺手一拉,“哗啦啦”水响声中竟然被他拉上一个人来。只见此人穿着一身宫装,长得甚是好看,虽然浑身精湿,发乱髻歪,可也无法掩盖住天生丽质,此刻正是昏迷不醒,但两只手却死死将那船缆拉住。常朋心下了然,此女必然是刚才那跳河女子,可能是掉入河中之时,正好碰到了在水中漂荡的船缆,所以才能幸免。当下常朋自然毫不犹豫的将那女子从水中拉起,只见湿透的衣下曼妙起伏的身躯正在瑟瑟发抖,常朋解开身上青衫,为这女子披上。旁边过来一个画玉舫的老鸨,惊讶的看着常朋,捂着嘴就要大叫;常朋“刷”的一下拔出长剑,剑尖点在脸色惨白的老鸨喉上,本来从来都是事不关己的游移目光突然冒出凶光,低声恨恨的道:“你要是出声惊动了旁人,明年今日就是你的祭日……”。那老鸨忙不迭点头。常朋顺手将那昏迷女子递到老鸨手中,道:“你将她看好,或者交给阮姑娘也行啊。”

说完话,一道寒光在常朋眼中闪过,他和许含光从小一起长大,对他太过了解。虽然平时许含光对很多事情都不关心,得过且过,今朝有酒今朝醉,但对自己唯一的亲妹妹许瑶光那是好的无法形容,任何人要是有一点伤害她的举动,许含光都会彻底失去控制,大开杀戒,霸道凌厉,这也是他最终得到霸王刀绰号的一个原因。

常朋跃上小舟,左手持桨在画玉舫上一撑,小舟飞射而出;右手把住剑柄,双脚不丁不八,只见那小舟在对面花舫船舷一撞,常朋人如大鸟展翅顺势跃上花舫。花舫上早已被刚才许含光怒而杀人的血腥场景所惊呆,此刻又见有人驾船闯入,那些客人一个个大叫着跑开,几名打手舞刀弄剑迎了上来。只听水声哗啦,几名奔出的打手霎那间都被常朋打入水中。

一时之间,花舫大乱,人声鼎沸,男男女女,狼奔豚突……

“秦雨棋……”

从颜云放口中如同呻吟般重复着这个梦幻一般美丽的名字,看着面前如同姑射仙子的眼光中渐渐有了痴迷。这个女子的美丽给了他一个无法承受的冲击,一切世俗之事似乎转眼间都成云烟过往。雪白素衣雅淡端庄而不悲哀,如云长发金环轻束飘逸出尘,虽未舞而烟霞起,纵不笑却千媚生。

那个女子看着颜云放如此神态,不由嘴角微微一撇,眼中闪过一点不屑,盈盈作了个万福,向着颜云放轻轻一拜,樱唇微启,贝齿轻咬,吐出几个字来,如天籁之音,似黄莺出谷:“小女子秦雨棋见过颜家公子……”

颜云放一下从遐思中反应过来,自悔失态,脸上顿时一片红晕,低头支吾道:“秦姑娘好,秦姑娘多礼了……”,就不知该再说什么,一时僵在那里。悄悄抬眼看去,却见阎仲元故意向外张望,邢庆嗣在那惊讶不已,而阮明珠却站在秦雨棋身后,一张丝绢捂嘴,揶揄的看着自己,心里更是不知所措。

阮明珠见颜云放完全被秦雨棋的丽色所震,当下笑了起来,对颜云放道:“公子爷,我只当你是个风流种子,却不料也是个多情郎君啊。看到我家雨棋,就如此这般,可实在有点……”

颜云放脸上又是一红,连咳几声,方道:“秦姑娘如此美丽,世间罕有,清新脱俗,我这样,是亵渎冒犯了秦姑娘了。”说完又正色面对阮明珠,努力压住心中小兔乱跳,道:“阮姑娘,你让秦姑娘进来,却是何意?”

阮明珠抿嘴不答,轻手将婷婷玉立在旁的秦雨棋拉到身边,手轻轻爱怜的抚摸着秦雨棋的一头如云乌发,目光中充满慈爱和欣赏。过了一会,她自语道:“阿棋是我从小手把手带大的姑娘,我在她身上就如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她是玉兰的美丽,又是雪冰的高雅,这个世界上又有哪个男人能配得上她?我让她呆在这个画玉舫中,可又盼望着她能有一个好的归宿,不要再蹈我的复辙。公子出身世家,又仁义豪侠,文才武略均为上乘,可是一个女子的好乘龙啊。把阿棋托付给你,我相信她会有一个好的归宿……”

颜云放偷眼看向秦雨棋,却见她低眉顺目的依偎在阮明珠身畔,方才的冷傲孤艳却已烟消云散,如星双眸正也偷眼看向自己,两人目光交睫,秦雨棋立刻避开,淡淡粉晕从她俏脸蔓延至玉颈,嫣红一片,只觉此刻此女已摇身一变,顾盼间只有一个乖巧可以形容,颜云放不由心中一动,怜爱顿生,看向秦雨棋的眼神已经带了几分温柔。当下向阮明珠道:“阮姑娘,你这又是什么意思?将这么一个出尘脱俗的美女交给我,我可承担不起啊……”

阮明珠轻声一笑,将秦雨棋推到他的身边,道:“你想的是什么?怕她会拖累你?我阮明珠教出来的徒弟,可比一般的江湖人士高明。再说,如果阿棋看不上你,她自然会回来我的身边,你可别以为她就一定是你的人。你要得到阿棋的芳心,恐怕不付出点代价,是没有那么容易的。”又转头对秦雨棋道:“阿棋,你好好跟着这个颜公子;他是个正人君子,会对你好的”,说着横了颜云放一眼,压低声音:“不过你也要注意,这个家伙风流的很,不要让自己吃亏了哦;呵呵,梦雨阿啭那里,我会去帮你道别的。哎,我画玉舫三艳,这就少了一个了……”

颜云放听的拱舌不下。从来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阮明珠居然让这个秦雨棋在自己身边呆下,还要让她来考较自己,真是荒谬。想到这里,颜云放悄悄看了看和自己并肩而立又转入冷漠的秦雨棋,突然暗道,征服这样的一个女子,若真能成功,那可才是男人的骄傲,嘿嘿。嘴角边一个得意笑容露出。

正想得心动,突然听到水声传来,然后是隐隐约约的砍杀声和叫喊。站在船窗边上的阎仲元回头对颜云放道:“不好,是常朋和许含光二人,他们杀到对面的那个花舫去了。”

颜云放一惊,跨到窗边探头望去,只见对面花舫灯火下,常朋和许含光护着一个女孩,正拼命抵挡那些亡命的船上打手的进攻。那女孩显然不会一点功夫,否则常朋和许含光也不用因为她而无法腾挪移动,守在原地死死防守。虽然那些打手大部分都不怎么样,可有两个人刀法联手后颇为厉害,进退有据,攻守得体,常朋毫无机会而胳膊却已经挂彩;而许含光则被一个手持铁鞭的人纠缠的毫无办法。一旁邢庆嗣沉声道:“对面的花舫叫梦落舫,是画玉舫最大的竞争对手;那两个使联手刀法的是江湖有名的左右飞狼花氏兄弟,在梦落舫作这打手首领;那使铁鞭的则是漕帮的三帮主镇三江黄炽恭,这梦落舫可本来就是漕帮的本钱所开,今日可能是正好姓黄的过来了。看样子,许含光一时之间没有什么,那常朋倒有危险了。不过若不是那个女子,二人要脱身看样子也是不难,不知哪女子是何人啊。”

颜云放沉声道:“还说什么话,随我接应他们”。当下手按长剑,向阮明珠和秦雨棋道:“我带他们两个过去,你们就在这里先等着吧。”秦雨棋冷似寒冰的脸突然展开一个微笑:“公子看来还是看不起小女子呢。这就让公子见识一下吧。”说着轻移莲步,走到窗口,妙目飘向窗外,突然素手一挥,一道寒光划过黑漆漆的江面,掠过这近十丈的距离,对面一名正挥刀欲扑向常朋的打手手捂咽喉,发出咯咯之声,痛苦倒地。随即秦雨棋的眼光挑衅的飘向颜云放。颜云放那里想到如此美丽素洁的女孩居然出手如此利索狠辣,心中一惊,随即道:“那好,秦姑娘也随我来吧……”

这时对面那个黄炽恭看到插在死去打手咽喉的银梭,眼光向画玉舫方向瞟了过来,一鞭击在许含光刀上,内力灌注下,许含光后退两步方稳住身形。黄炽恭用中气雄厚的声音大声道:“既然织女天梭都已经出手了,又何必藏头露尾的。出来吧,让老子见见这江湖有名的杀手是何等人也,能否取走黄某项上人头。”他虽然无法确定是谁射出了这银梭,但来自对面画玉舫却是毫无疑问的。

阮明珠红唇一撇闷哼一声,突然对秦雨棋道:“既然已经出手了,就给我一个不留。你让梦雨和阿啭也一起过去,你们三人出手,我看还有谁能抵住天梭三女的联手一击。”秦雨棋“嘤咛”应声,白影轻转,已翩然出门。

颜云放带着疑问看向阮明珠,阮明珠一挑眉:“看什么看。这个姓黄的敢招惹老娘,我就要让他知道厉害。否则,我阮明珠在江湖上还靠什么吃饭。”顿了顿,又道:“那姓常的姓许的两个名声虽大,不过遇到如黄炽恭这样的老江湖也是吃不了兜着走。嘿嘿,幸好今日是在花舫之上,其他的船看到出事早跑的远远的了,那些官差一时半会也到不了,再说,他们是你的朋友,我阮明珠也不能放任不管。”说着阮明珠慵懒的伸了个懒腰,向颜云放抛个媚眼,一派魅惑成熟,顿时将颜云放看的面红耳赤,仓皇间正要回避,却听到阮明珠突然用极度冰寒的口气道:“今天老娘就要让这个梦落舫在这淮阳河上消失。老娘早看不顺眼的,居然敢和我抢生意,和我对着干,哼,死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

夜色中从画玉舫突然射出三道似有若无的丝线,眨眼间将画玉舫和梦落舫连载一起。三名女子从画玉舫顶沿着那些丝线飘然而下,衣袂飘飘,秀发纤纤,如雪身影轻盈无比,随风轻飘动人楚楚,若仙子下凡,似织女降世,见者无不心动,观者谁不忘情。梦落舫那一干男子,都停下手中的刀剑,茫然看着半空徐徐飘落的女子,目瞪口呆,心荡神驰。

常朋猛摇脑袋,终于将自己从那魅惑中清醒过来。看着面前和自己拼命厮杀的花氏兄弟口流唾液,神志全失,也不犹豫,冷哼一声,顺手将手中剑刺入花氏兄弟其中一人胸膛,那声惨叫顿时惊醒另一人;见自己兄弟被人杀死,那花老大大叫起来,挥舞单刀猛扑而上。不过他的刀法本是两人联手,心有灵犀,此刻一人已去,单人使来,也不是常朋对手,寥寥几式,惨叫顿起,那常朋的剑尖已从花老大的咽喉拔出,血滴在地。

花氏昆仲被常朋借机袭杀,浓重血腥顿时将那些打手惊醒。黄炽恭鞭护在胸,看着面前如同仙子降临的三女,终于警醒过来,怒道:“你们就是杀手组织天梭的人?”当先一女,正是秦雨棋,盈盈一笑,如冰雪消融,春花乍开,黄炽恭本就是好色之徒,那堪如此美色当前,胸中顿时激荡,跨上一步,叫道:“美人儿,随你黄爷爷吧。只要你应承了你黄爷爷,吃香喝辣,穿金戴银,你想要什么,都随你啊。”

秦雨棋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无比,双手向外一招,脆生生的道:“我就要你的狗命”。事出突然,但黄炽恭本人身手也是颇为了得,铁鞭外翻,一道黑幕顿时绕体护身,两道银光在黑幕上一个激荡,向外飘去。又有四道银光从秦雨棋身后两女手中射出,却也纷纷被黄炽恭铁鞭挥出的护身黑影挡开。秦雨棋见黄炽恭功力深厚,身手了得,口中娇喝一声,脚尖轻点脚下银丝,整个娇躯已随风荡起,双手连翻,操纵着那两道银梭围绕着黄炽恭上下翻飞,一时之间,白衣翻飞,衣袂翩然,犹如九天玄女,飞舞当空。另外两女却从秦雨棋身后飘飞而出,手中银梭连点,那些呆愣的打手和看客顿时惨叫连连,顿时花舫大乱,人人都抱头鼠窜,只求保命。

常朋和许含光对望一眼,只觉这两个女子够狠够辣。许含光将被自己掩在身后瑟瑟发抖的妹子拉了过来,一把紧紧抱在怀中,口中喃喃问道:“妹子,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在家里陪着妈吗?”

许瑶光听到许含光问话,突然放声嚎啕大哭,双手紧紧抱住许含光,一字一顿道:“哥,娘她死了,村子也被烧了,村里的所有人都死了,都死了……”。许含光只觉晴天霹雳,头晕目眩,一下将许瑶光从怀中推开,双手死死的按在许瑶光肩头:“什么,你说的是真的?不会吧,不会是真的……不……”,仰天长啸,其声惨烈,如野兽受伤,飞鸟哀亲。

常朋看着脸色悲哀,不停涕泣的许瑶光,问道:“是谁干的,你能告诉我吗?”许瑶光抬头看到是常朋,脸上的悲色更浓:“月明哥,都是那些该死的官兵干的。他们说要去剿灭红巾,却说我们村子里的人通贼,杀头报功。”,说到这里,许瑶光埋下头,语声渐趋细微:“常家堡,也被官兵杀光了……”

常朋一听,天旋地转,“呼”的一下跌坐在地,口中喃喃自语:“不会的,不会的。瑶光,你是骗我的,你是骗我的……”,突然,他一下翻身站起,眼中凶光大盛,看着许瑶光,声音冰寒:“瑶光,你告诉我,你是骗我的……”。许瑶光害怕的往还在仰天痛嚎的许含光怀中一缩,却坚持道:“当日那将我掠走卖入这妓院的官兵亲口向我说的,他们本来是去突击孙家村,但孙家村人去村空,他们才到许家村和常家堡,杀人冒功,以图封赏的。”

常朋怔怔的看着许瑶光,眼角渐渐破裂,两道鲜红的血液混着泪水,从常朋的脸颊缓缓流下。突然,常朋手中寒光暴起,一个从他身边仓皇跑过的妓院打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鲜血狂喷将常朋涂得满头满脸;常朋毫不在意,左手一抹脸上鲜血,顺手一劈,又是一名老鸨打扮得女子被他砍死在地。连杀两人,常朋却毫不在意,头仰天,剑垂地,嘀嗒血流中,常朋怒啸道:“为什么,都是为什么啊……”

一个冰凉的声音在常朋身后响起:“这就是世道不公,这就是官逼民反,这就是这个没有天理的世界。”常朋睁着血红的眼回看,颜云放带着阎仲元和邢庆嗣二人驾着小舟登上花舫,正向自己走来。

常朋看着颜云放,“咻咻”喘息着,愣在那里片刻,突然将手中宝剑一扔,双膝一软,向着颜云放猛然拜倒:“颜公子,你带我去红巾。我要报仇,我要亲手杀了那些禽兽不如的官兵。”颜云放跨上一步,将常朋扶起,又看看紧紧抱着自己妹子的许含光,愤然点头:“我们都投红巾……”

那边突然传来一声惨叫,颜云放回头,看到阮明珠正俏立在舷,一只银梭正从那黄炽恭喉上收回。那黄炽恭呆愣在那里,捂着喉咙,踉跄几步,手中铁鞭坠地,手勉力抬起,指着阮明珠,嘶哑道:“你,你,偷袭我……”。阮明珠向着他嫣然一笑:“你都知道我们天梭是干的杀手买卖,偷袭你,嘿,活该,蠢货。”阮明珠银铃般的嘲笑声中,黄炽恭胖大的身子轰然山倒。

“放火烧了它……”,阮明珠看着秦雨棋,沉声下令道。转头看着颜云放,她笑了起来:“颜公子,恐怕还要麻烦你一点事情。”颜云放看看阮明珠笑意中似乎有着一丝得意,不由疑惑:“还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阮明珠轻轻笑道:“今日我的画玉舫三艳都出了手露了白,以后要再作杀手,恐怕也不合适了。不知道颜公子可有兴趣,将另外二人也帮我收着啊?”颜云放顿时给惊得大眼圆睁,倒是身后阎仲元和邢庆嗣对望一眼,齐声道:“那当然好……”

阮明珠顺手招过另外两个白衣女子,两女一个眉色清秀,眼神灵动,顾盼间英气勃发;另一人珠圆玉润,青丝媚眼,举手处风情万种。阮明珠巧笑道:“我这两个女儿,一个叫丁梦雨,一个叫蒋啭,都是我这画玉舫的红人。如今我随你杀人越货,火烧花舫,也没办法在这淮阳呆下去了。这个新任的淮州牧饶大人可是油盐不进的人,对江湖恩怨仇杀没有半点兴趣,统统都是拿下。嘿嘿,今日这么大的事情,我阮明珠也的跑路,不然,可怜埋骨之处都没有了。”说着向颜云放又抛了个大大的媚眼,包含委屈的道:“今日我阮明珠为你颜公子付出这么大代价,颜公子你可要收留我啊。至少,也要将我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吧。”

颜云放挠头不已,看看几女或怨或媚的眼神,苦笑道:“好吧,阮姑娘还有你的三个徒弟都随我去吧”。这个时候,整个梦落舫已经开始燃烧起来,几个人相继跳入两艘小舟,离开这即将毁灭的花舫。

小舟越划越远,那花舫却燃烧的更加猛烈,不时有花舫中幸存的人怪叫着带着满身火焰跃入淮阳大江。阮明珠看着那渐渐沉入水中的梦落舫,不由哈哈笑了起来,花枝招展,媚态迷人;秦雨棋冷艳似冰,丁梦雨英姿爽朗,蒋啭媚眼如丝,颜云放看着自己小舟中一船的莺莺燕燕,不由的痴了……

夜色中水声哗哗,突然一道歌声悠悠飘起,“淡扫娥眉初梳妆,裘衣锦马少年郎;挑灯醉看夜花舫,十里淮水尽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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