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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39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烟尘风波起

金秋,麦收时节。天气显得特别的热,四周都可以看到漂浮的热气,太阳将土地烤得滚烫。今年的麦收期间基本上没有多少雨水,算得上是一个好天气,几个农民在一块距官道不远的麦田里挥汗如雨,抢收着麦子,以免梅雨到来,废了一季的辛勤。

“吁……”,一个短装打扮干净利落的少年骑着一匹棕红大马,沿着官道飞快地奔驰而来,在麦田旁突然转向,马儿疾奔几步,眼看那马蹄就要踏入田中,那少年大声吆喝一声,棕红马前蹄腾空,人立而起,在半空旋了半圈,重重踏落在麦田田埂之上,几块泥土飞溅开来。

几个地里劳作的农人抬起头来,看到那少年都是一喜,其中一个年纪较大的向着那少年大声喊道:“三少爷,你今天怎么有空到地里来啊?这个日头毒的,小心晒着了少爷你啊”。旁边几个农人也都齐声应是。

那被称作三少爷的少年向着几个农人笑了起来,洁白的牙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宏庆叔,你就别为我担心了。呵呵,芒种到了,梅雨快了,这个麦收可要利索点,今年不同往年了,早一天把麦子收进仓去,早安心啊。”

那宏庆叔憨厚的笑道:“三少爷,你就放心吧。我们都是老庄稼了,这些田我们伺候了多少年,没问题的。我可以保证,五天之内,这三十亩麦子都能收割完。”

少年眉头一皱,向中年农人道:“要五天啊?宏庆叔,能再快点吗?”。那宏庆叔愣了一下,思量了一会,方道:“大家加把劲的话,这么多麦子,应该可以提前一天。不过,为什么要提前呢?”

那少年脸色有点难看,向着宏庆叔道:“宏庆叔,不是我催你,而是有情况你不知道。今年临近的巨江府闹起了红巾,横扫了巨江府下七县。我们舒庐县紧邻巨江辖下的铜马青品二县,也是危险的很。前两天,我大哥还带着庄丁在靠着青品县的望夫坡与三百红巾冲突,杀了一个领头的;恐怕这些红巾很快就会来报复。再说,我们李家庄就横梗在通往庐州府的官道之上,若这些红巾要想进攻庐州府,我们李家庄是必经之地;要是没有足够粮食,怎么守得住庄子啊。所以我们要是不快点把麦子收割回去,等那些流寇一来,恐怕就颗粒无收了。”

几个农夫顿时被吓得面如人色,那宏庆叔立刻嚷道:“三少爷,你放心,我一定督促着大家加紧抢收,不能把我们辛苦种下的粮食留给那些土匪。”其他几个农夫也都打起精神,大声呼应。

那宏庆叔看到那少年翻身上马,突然想起一事,问道:“三少爷,二少爷现在身体怎么样?我们大家都盼着他平安无事呢。”骑在马上的三少爷眼中闪过一点精光,没有回头,一边打马而行,一边对那宏庆叔大叫道:“你放心吧,我二哥命硬的很,阎王爷可不敢收留他。那点小伤,还要不了他的命。”说着一骑绝尘,向外奔去。

宏庆叔摇摇头,口中嘟哝道:“希望老天保佑阿,我们二少爷可是少有的善人,一定要让他康复阿,李家庄不能没有他啊”。旁边一个农人凑了过来,憨厚的笑道:“秀少爷从来不把我们当下人使唤,还把我们当作朋友,他那么没有架子的好人,老天爷一定会保佑他的。说老实话,大少爷和三少爷虽然也是难得的好人,可比起二少爷来,可就差了……”。有一个农人接嘴道:“也不知道二少爷是怎么受的伤,听我家里那口子说的,二少爷是在天最府被那些红巾反贼伤的了;嘿嘿,这些红巾反贼真不是东西,连二少爷那么好的人都要伤害;要是他们真的敢进攻李家庄,我鲁老七就和他们拼命。”又是一个年轻的农夫接着道:“听说二少爷带回来的那一男一女就是红巾啊,啧啧,那个野蛮阿,要不是二少爷在,阿宝就要被那个女的打死了。听说阿宝就是不注意碰了一下那个女的身子,嘿嘿,不过阿宝说了,那女人身上真他妈的软……”身旁几个农人都嘿嘿会心笑了起来。这时宏庆叔“哼”的重重哼了一声,道:“你们都少废话,刚才三少爷的吩咐大家都听到了,这就加把劲,把麦子都收上来吧。”

几个农夫都不在啃声,埋头苦干起来。这时,远处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声响,宏庆叔抬起头来向前望去,却是那三少爷去而复返,满是汗珠的脸上却全是惊惶之色。宏庆叔大声地向那少年叫道:“三少爷,怎么回来了?”。那三少爷马不停蹄,急驰向前,口中顺口喊道:“快回庄子里去,妈的,红巾到了……”

宏庆叔看着那三少爷快马加鞭,飞快地消失在官道远方,不由回头看着身后的几个农夫。大家都被三少爷那没头没脑的话吓呆在那里,手中提着镰刀不知所措。那年轻农夫张着嘴,看着如同草人般的同伴,突然大叫起来:“妈呀,快跑阿,红巾来了……”,镰刀一扔,跳上田埂,沿着官道撒丫子就向这李家庄方向而去。

其他几个农夫仍了镰刀也跟了上去。宏庆叔呆呆的站在田中,看着满地金灿灿的麦穗在秋风中泛起浪花,心中不由一阵痛苦,嘴一咧,手中抓起一把麦穗,就蹲在地里哭了起来。

突然,大地颤动起来,如同一个鼓面,被猛力敲打发出沉闷的声音;又如不安分的风暴,将大地吹拂的如同波浪。正哭得像个小孩的宏庆叔被这可怕的声音震慑,抬起眼怯生生的望向官道的那头。只见一片黑云从官道那头蔓延过来,带着狂暴的力量和死亡的气息;宏庆叔揉了揉眼睛,睁大双目看去,终于看清,那是数不清的身着黑色的铠甲的骑兵,正疯狂的以迅雷之势,从自己面前刮过。突然,一个满脸胡子的军官向着自己大吼一声:“兀那汉子,看什么呢?”。宏庆叔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软倒在麦田中,那大胡子军官已经风驰电掣的策马而去。

宏庆叔浑身瑟瑟发抖的看着那队黑色铁骑从身边刮过,转眼间他就听到了前方传来几声惨叫,隐隐约约听出正是刚才逃跑的几个同伴,不由更是吓得浑身汗流浃背,眼睛呆呆的看着官道上过去的那些兵士。黑色铁骑过后,又是一大队白衣骑兵,挥舞着弯刀,佩戴着弓箭,紧随在后。再接着,就是粼粼而过的车队和战意高昂的步兵。宏庆叔分不开这些兵丁都是什么人,但是他们手中各式各样能够致自己于死地的武器却是看的清楚;而更加清楚的,则是飘扬在每一个充满斗志的士兵脑后紧紧系着的红巾……

红巾飘扬着,在秋日的阳光下显得是那样的耀眼,那样的夺目,那样的如同鲜血般狰狞……

耀眼阳光下,李见麟手搭在眉上,极力向外看去。远方由于热气蒸腾,呈现一种奇怪的扭曲,所有视野中可以看到的人或物都变得有点奇怪;虽然如此,但视线可及的范围内,还暂时看不到任何的情况。用力甩甩被烈日晒得有点昏涨的头颅,李见麟从近三丈的寨墙后的土台上一跃而下,在接近地面的时候,伸出右手用力一拉从土台上悬下的粗绳,身子猛然一顿,已经止住了流星下坠的身子,稳稳当当的站在原地。

一个留着八字鼠须身形瘦小的中年人忙迎了上来,一边用力挥动手中的扇子给那李见麟驱散着热气,一边卑谦的笑着道:“大少爷,这么大热的天的,你也要注意保重自己身体啊。虽然说大少爷武功盖世,身体好的不得了,但是这个大热天的,也还是不舒服阿。以后这些事情,就不应该大少爷亲自来做,让我们这些当下人的打探了给你报告就是了。”

李见麟站在那里,热得呼呼喘息,感觉那中年人扇来的风实在微弱,不能解暑,当下一把从他手中抢过扇子,照着自己呼呼用力猛扇,一股热风鼓起。李见麟“呸”了一声,一把将扇子丢到一边,叉腰骂道:“这个鬼天气,成心要把老子给热死啊?真他妈的受不了,老子要到河里去泡泡。”说着回头,招呼身边几个亲随道:“李猛,李突,你们两个随老子来。老子要到桂溪河里去洗个凉去。”

那中年人大惊失色道:“大少爷,这可使不得阿。老爷子下了死命令,这段非常时间,没有老爷子应允,谁都不能擅自离庄阿。”李见麟嘿嘿一笑,突然两眼一瞪,将中年人拉到自己面前,鼓起自己的大眼道:“李文乐,你给老子看清楚了,我是这个李家庄的大少爷,是将来李家庄的庄主。你敢不听我的话?老子要出庄,谁敢拦我。”说完顺手一推,中年人李文乐向后蹬蹬蹬连退几步,坐倒在地。看到庄里平时颇为威风的管家如此狼狈,周围的几个庄丁都偷偷捂嘴笑了起来。

李文乐恨恨的看了一眼周围偷笑得庄丁,心中暗恨。抬头看到李见麟大步流星向庄门而去,李文乐连忙从地上爬起,向身边的小厮递了个眼色,那小厮连忙向后院跑去。这时李见麟向着守在庄门口的那队庄丁喊道:“栾胖子,给我开门。本少爷要到桂溪河去好好凉爽凉爽。”那队庄丁中的一个四十来岁,挎着把鬼头大刀的胖子忙跑出躲在阴凉下的人堆,向着李见麟恭声道:“大少爷,这个,庄主说了,除非他让开门,这个……”。李见麟脸上露出个冷笑,看着栾胖子,一字一顿道:“给我听好了。本少爷现在要出去凉快凉快,听到没有?”栾胖子额头上汗珠顿时豆大豆大的下滴,犹豫了半晌,方对那些挤在门后的庄丁挥挥手,道:“听到没有,大少爷让开门了……”

几个庄丁应声跑到门后,抱起那巨大的一人粗细的门闩就要开庄,突然,一声清朗之声从后响起:“都给我住手,没有老爷的命令,谁敢擅自离庄?”。李见麟猛然回首,只见白衣翩翩,眼神灼灼,正是二弟李见秀站在那里。庄里教头栾君雅,管家李文乐,以及那些庄丁,甚至李见麟的亲随李猛李突,都向着李见秀毕恭毕敬的道:“二少爷好……”

李见麟从鼻子中闷哼一声,不理李见秀,转头对着栾君雅冷声道:“栾胖子,听到没有,我要出去……”。栾君雅露出难色,正要说话,李见秀已经从后走了上来,玉面冰寒,看着李见麟道:“大哥,难道你不知道红巾窥视我庄,早晚会到?难道你不知父亲严令,不准擅自离庄?难道你不知你现在是庄里总头领,不好好布置防务,你是要到哪去?”

李见麟脖子一梗:“我的事情你少管。庄子里的防守,嘿嘿,不是你李见秀都布置好了吗?还要我干嘛?红巾?嘿嘿,说道红巾,我看你才是有问题。那一男一女,俱是红巾,你不交官问审,羁在庄中却是为何?难道,你是看上了那女子美貌不成?”

李见秀神色平静淡然:“李家庄是我们李家的庄子,每一个人都有保护他的义务。不仅是你我,就是大姐四妹,合庄上下,谁愿意让那些红巾践踏我们李家百年的家业。一切惟谨慎,只要你我兄弟通力合作,没有我们应付不了的。”说道这里,李见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点异样:“至于张姑娘他们,虽然他们是红巾,但他们毕竟救了我一命;我之所以收留他们,不过是报答万一,你不要胡说,坏了别人的名声。至于将他们送官,任其处死,这种事情,我嶷贤还做不出来。”

李见麟嘿嘿冷笑:“谁有兴趣知道你的风流韵事,我只知道那个泼妇是红巾,而且是被你带来的。而且你前脚回庄,这些红巾后脚就到了云冈,进犯舒庐。哼哼,这中间有什么奥妙,就只有你知道了。”

李见秀摇了摇头,对李见麟道:“我不想和你争斗。至于你说的这些,我李见秀顶天立地,行得正走得稳,也不怕有人诬枉于我。不过今日,你要想出庄,没有父亲大人的手谕,那是绝对不能。”说着,往李见麟身前一站,玉树临风,俊面含冰,空气中顿时起了一股凉意。

李见麟闻言,红潮顿时袭上脸来。手往腰间所挂大刀摸去,刚刚握紧刀柄,却又松开。他自然知道,这个同父异母的二弟的剑法得自大家真传,江南武林罕逢对手,以他自己的三脚猫的刀法,绝不能在李见秀手下走过三招。可要让他就如此忍受,他心中又如何咽得下这口气,当下挣的脸红脖子粗。

李见秀自然知道李见麟性子,当下嘴角一撇,心中暗笑。自己这个粗疏纨绔的大哥,若不好好治治,总是会搞些乱子出来,到时候他自己倒霉也算,就怕还要连累庄子。当下微微一笑,向李见麟道:“大哥,你还是先回屋里去吧,嫂子刚才还在念叨要你给她带点鲜花回去装点装点屋子,你看你现在是不是先到后院去采一点吧?”。李见秀这么一说,李见麟脖子一缩,不再言语了。对李见麟来说,就是亲爹他都不怕,可就是怕自己那个千娇百媚的老婆,将他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一点都没有外面大少爷的威风。向着李见秀狠狠一瞪,李见麟抬脚就要向庄内走去。

这时,突然架在高高的旗杆上的刁斗里传来凄厉的喊声:“敌人,好多敌人。啊,三少爷在前面呢,后面跟的全是敌人,好多敌人阿……”。随着那喊声,庄里的人一愣,马上几面铜锣就被警醒的庄丁敲响,当当当的响亮声音混合着庄丁们惊恐的喊叫和慌乱的脚步,霎那间就传遍了这个不大的李家庄。

李见秀站在原地,看着狼奔豚突的庄丁,突然深吸一口气,仰天长啸,只听那清亮的啸声穿云入雾,透彻云霄;东奔西跑的庄丁听到这充满镇定的啸声,渐渐冷静下来,从最初的慌张中回复,忙一个个跑回各自的位置上去。

李见秀挥挥手,让栾君雅回到庄门,自己快步向着那高大的寨墙走去;他所过之处,那些庄丁都自发的欢呼起来,似乎看到了希望一般。李见麟在原地愣了一会,也是恼怒的一挥手,随在李见秀身后走上了寨墙。

透过被修筑的极度厚实的寨墙垛口,李见秀向外望去,只见自己三弟骑在他最爱的“火云骢”上正向寨子飞驰而来,而他的身后十丈开外,是一片紧随在后的包裹在黑色铠甲之中的重骑,如同漫天而来的乌云,厚重而可怖;那沉闷的马蹄声就如同裹挟在乌云之中的雷声,绵绵不绝;而黑色的铠甲却又映照着耀眼的阳光,带出一种诡异的黑暗之中的明亮,摄人心魄。

整个寨墙此刻安静的连呼吸声都消失了,所有的人都被这可怕的杀气而惊惧,而心软,而绝望……突然,只见那白衣飘飘的俊秀少年猛然一跃,站在寨墙上一块巨大的无旗础石之上,微风之中,衣袂飘飘。用一种充满信心的目光扫视着台下惊惶的庄丁百姓,李见秀坚定而决绝的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李见秀在此发誓,定要让家园无恙,让这些红巾反贼在我李家庄前头破血流,惨败而回。”

说完这话,李见秀向天一拜,口中朗声道:“朗朗乾坤,苍天在上,若能破贼,请断此石”。说完,宝剑一挥,寒光爆现,李见秀飘下础石,而那直径约达三尺的础石却“嚓嚓嚓”的发出断裂爆破之声,不绝于耳。最后,巨石裂成两片,向外翻开,现出一道整整齐齐泛着白痕的断口。

“必胜……”,整个李家庄爆发出轰天欢呼,声达云霄……

“收云,接住……”,在一众庄丁斗志高昂的欢呼声中,李见秀振臂将一卷绳索掷下两丈多高的寨墙,粗大绳子在青砖砌成的墙面不停晃悠。李见芳听到二哥呼喊,抬头已经看到急垂而下的绳子,立刻策马疾冲至墙边,那马在墙根处急转为与寨墙平行飞驰。在众人注目下,只见李见芳的身子灵巧的缩到马背之上,双脚用力一瞪马鞍,借着马儿飞驰,人跃起半空,已经牢牢抓住了那垂下的绳索。李见秀屏息大呼一声,双手连绞,李见芳的身子顿时被急速向寨墙拉近。

从怒马追来的红巾铁骑中,突然飞出一箭,悄无声息,恍似幽灵。李见秀眼角微瞥,已经看到,当下左手一抖,李见芳的身子被绳一带,在空中一个翻滚,向寨墙落下;而李见秀手中“渠腾”长剑银芒爆现,脱手飞出,在半空划出一道闪电,将那急追李见芳后背而来的暗箭斩为两截后其势不减,飞至数丈之外其势方衰,半空坠落没入土中直剩剑柄。

李见芳在寨墙上轻巧落地,脸上红潮习习,却连忙回头朝这寨外因为主人离去而逡巡不前的“火云骢”大声呼道:“火儿,你快跑啊……”。声音中已带了点哭腔。那棕红马儿听到主人呼唤,向着城头嘶鸣一声,停步不前,马蹄在原地不停来回踩踏,就是不肯离去。李见芳不由更是着急,连连撮口呼唤,可那马依然在原地留连不去。

李见秀在此,轻轻拉了一下李见芳,口中叹息道:“骏马恋旧主,频频向哀鸣。这才是忠马,比这世道好多的人多忠诚多了。收云,你该知足了。”李见芳看着那马,眼中却有了水色。

那滚滚而来的黑甲铁骑突然整齐的停留在距寨墙一箭之处,那连绵闷雷嘎然而止,却可以看到如墙的黑甲整齐的排列在李家庄前的空地之上,如林的刀枪泛闪着寒光映射着明晃晃的阳光;沉默的骑兵将一种沉闷的压力渐渐的笼罩到了李家庄之上,方才被李见秀好不容易鼓动起来的士气在这种无法驱散的压力前渐渐的萎缩,若热汤沃雪般消散。胆大的还强自撑着站在那里,胆小的早就软倒在地,一个个口中念叨着老天爷土地神观音菩萨落叶般瑟瑟发抖。

一骑从黑甲铁骑中慢步而出,蹄声嗒嗒轻敲,却似敲打在每个李家庄里人的心头。那骑向前走了几丈之地,伸手摘下包住头脸的头盔,现出一张年轻方正肤色微黑浓眉大眼略带沧桑的脸,向着李家庄寨墙之上露出一个笑容,朗声道:“李见秀李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李见秀看的真切,此刻在寨墙向招呼自己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箭伤自己的年轻红巾,不由也回了一个笑容:“原来是你,看来你的箭法退步不少了嘛。”

这年轻红巾正是蒋锐侠,这次突击李家庄,他不顾众人劝阻,定要加入先锋之中来攻李家庄。方才暗算李见芳那一箭正是蒋锐侠所射,不过他骑射之术还是远远比不上平日箭法,急驰之中,纵然准头还够,但力道速度方面却差了许多,方让李见芳有了逃命的机会。当下蒋锐侠也不客气,自承其非道:“确实如此,李兄所见真是精准,一眼就看出公义问题所在。嘿嘿,若不如此,方才那能让那小子逃的命来。”

李见芳顿时吵骂了起来。李见麟也强压住心中恐惧,向着蒋锐侠大吼道:“贼子,谁和你称兄道弟。你这种反贼,人人得而诛之。我们李家庄就是要让你们全部死无葬身之地。”

蒋锐侠毫不理会李家两人,依然看着李见秀,口中道:“那日天最一见李兄风采,确实让公义心折。不过当日匆忙,没有好好向李兄讨教;所以今日特地带着麾下三万大军,前来探望李兄。闻君雅量,想不会相拒于我吧。”

李见秀微微一笑:“好,好,好。公以三万之众胁我;我当为公着想,收下此礼;虽然李家庄地小人少,可要装下三万俘虏,倒也不是问题。”

蒋锐侠长笑点头,突然打马前行,而他却在马上俯身,一手搂住马颈,另一手在地上一捞,已将方才李见秀情急掷出的“渠腾”剑从地上拔起。坐直身躯,勒住坐骑,蒋锐侠随手在剑脊上一弹,只见长剑剑身微颤,嗡嗡之声不绝于耳,寒光耀眼,冷气森森。蒋锐侠不由击节大声道:“好剑,好剑,不知李兄以此剑赠我,是否心疼?”

李见秀嘿然一笑道:“无妨,此剑暂寄兄处。待你我此战完毕,我自会从你的尸体上取回这把师兄馈赠与我的宝剑。”

蒋锐侠仰天笑道:“那好,我等着。就怕到时候是我亲手将这把剑还给你,不过,我怕那时李兄早已是我红巾的阶下之囚了。哈哈哈哈”。笑声中已有了几分狂意。

李见芳看到蒋锐侠笑的得意,当下抢过话头,向着寨下蒋锐侠大声道:“反贼,看你能猖狂到什么时候?李家庄就是你们这些反贼的葬身之处。”

蒋锐侠看着李见芳还显稚嫩的面孔和强装出来的恐吓,不由更是大笑起来,挥了挥手,道:“小家伙,我不和你逞这口舌之利了,大家就真刀真枪的对上一阵吧,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强者吧。胜利,是靠战斗来决定的。”说完,又在马上向着李见秀微鞠一躬,点头示意,口中道:“在下云山蒋锐侠,草字公义,盼与李兄决战沙场,一试高下”。说完蒋锐侠一拉马头,转身徐徐向后阵退去。李见秀回了个礼,爽朗的道:“好,我就与蒋兄在这李家庄博弈一番,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强者吧。”。蒋锐侠也不回头,向后一招手,伸出三指,斩钉截铁道:“三日之内,必破此庄……”

这时候,刚才那一直被吓得噤若寒蝉的李见麟突然大吼一声:“反贼休走,吃我一箭”。他刚从身旁一个庄丁身上抢过一把硬弓,此刻见蒋锐侠完全不将自己这个大少爷,未来的少庄主看在眼里,从始至终也未望向自己一眼,说上一句,心中恼羞成怒,惧怕也都飞到了九霄云外,看那反贼还在自己射程之内,当下抢出,操弓搭箭就飞射而出。

那箭“嗖”的声响划空而出。李见秀正要阻拦,已经为时晚矣,当下往李见麟身前一挡。他见识过蒋锐侠的箭法,自然心中戒备;李见麟却不解其意,见李见秀要遮挡自己,只道他是要将自己风头盖住,顺手在背后一推李见秀,自己却意气风发的往前一凑,要看那大胆反贼受死的样子。

却见那寨下红巾突然回身,三点寒芒爆裂激射,弓弦响处,李见麟只觉太阳在霎那间于眼前灿烂,气机锁定下浑身却如冰水浇透般冷了个透彻。他所射出的那一箭,只是轻轻被那三点飞射而来的寒芒一带,就如折翅鸟儿般无奈坠地;而那三箭却毫不停顿,风声啸叫,瞬息而至。李见麟虽然鲁莽,但身手还算敏捷,惊怖之下,顺手一拉,身边毫无防备的亲随李突就被他拉到面前遮住了自己大半身子。射向李见麟的那箭立刻将李突穿了透心凉,那从李突身子里冒出的带血箭头依然顽强的扎入李见麟右胸。李见麟闷哼一声,向后便倒。

李见秀顺手拔过身旁庄丁腰刀,大吼一声,身子侧闪,刀锋猛劈,已将射向自己的一箭一刀两段。李见芳人少气盛,身子急旋,腰间长刀脱鞘而出,想如同李见秀般将箭击落;虽然他眼疾手快,刀锋削断来矢,可那箭头却似不受影响般,往他心窝射落。李见秀刀倏然伸出,刀面挡在李见芳心口,只听一声脆响,那箭头射穿厚厚的刀身,尖头依然穿透衣衫,在李见芳身上刺出了一个小小的口子,红血乍现。

“好硬的弓,好狠的箭……”。李见秀肃然抬头,那红巾却已一骑绝尘,奔回本阵。那些重骑也缓缓勒马,一箭未发,向后退去。虽然看到这些骑兵如潮水般纷纷退却,消失在视线可见的远方,可李见秀心中却无法轻松,毕竟他知道,这些骑兵不过是赶来抢城的;见到自己有了防备,骑兵无法攻城,退却是必然之事。可是,后续的即将到达的红巾主力,才会是李家庄噩梦的开始。

李见麟的痛苦哀嚎在耳边响起,庄丁们苍白着脸互相低声议论,李见芳瞪大眼睛满是仇恨,李见秀心中却感到了无比的沉重。这红巾的三箭立威,恐怕已经将李家庄的士气完全打落了。该怎么办呢?或许只有听天由命了吧?李见秀仰头看天,湛蓝天空下,一轮烈日放射着肆虐的光芒,刺眼而炎热……

“石亨石头领被巨石砸中重伤昏迷……”,“柳仁希柳头领攻上寨子,却被那李见秀杀死……”,“吴孝巍吴头领负箭伤落马……”,“孙义孙头领强攻寨子,被那李见秀击退,损失惨重,孙头领被迫后退……”

一连串的坏消息被川流不息的斥侯探马报到蒋锐侠面前,蒋锐侠的脸色此刻已经铁青的如同万年绝壁下的花岗岩。骑兵从李家庄退下不到半个时辰,由降服的云冈巨盗孙义所部组成的义字曲亨字曲和投诚的豪强柳家组成的柳字曲,殷家的殷字曲就赶了上来。蒋锐侠不顾军队疲累,立刻命令这几部两千多人投入攻打李家庄的战斗。在蒋锐侠心中,此刻的李家庄就如同枝头上熟透的桃子,只需要轻轻的风儿一吹,就应该自动落入掌心。随他一起前来的陈英起更是对李家庄蔑视,领着白衣轻骑绕城环射,意图依靠弓矢将李家庄压制以便图城。

然而出乎蒋锐侠和陈英起意料的是,自从进入云冈就所向无敌的红巾这次却遇到了硬钉子;第一次攻城,就传来了让蒋锐侠无法接受的噩耗。柳仁希战死,石亨吴孝巍重伤,这些消息连连传到蒋锐侠耳中,蒋锐侠已经感受到了沉重的压力。

几个人影跌跌撞撞的来到大帐之前,当先一人朝前猛走几步,突然身子一矮,跪在地上,鲜血顺着那人的身体流至膝盖,渐渐就在地上汇聚成潭。蒋锐侠定睛看去,那人紫膛脸色,高鼻深目,肩宽体阔,四肢粗壮,浑身上下则浸透血液,一片鲜红,正是红巾军中悍将,昔日云冈巨盗,孙义孙诚正。

只见孙义用手驻地,容色惨淡,嗓音已经完全嘶哑,低沉而郁郁的向着蒋锐侠道:“属下无能,损失惨重,请大当家的责罚。”。说话间,他的身子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微微颤抖,本来紫色的脸膛也开始泛出惨白。蒋锐侠跨前一步,伸出手去,一把揽住孙义,将他扶了起来,顺手撕开自己衣襟就为孙义包扎。孙义睁着血红的眼,双目平视着前方,抿嘴一言不发。待的蒋锐侠使力将那衣襟包裹好孙义身上伤口,孙义“呼”的一声站了起来,道:“当家的放心,我这就再去。我就不信这个小小的李家庄真的铁打铜铸,我孙义还打他不下。”说完,孙义猛然起身,大踏步就向帐外而去。

蒋锐侠见孙义如此,当下断然道:“诚正,且慢”。孙义闻言转身,眼中却是疑惑。蒋锐侠点头示意孙义入帐,沉声道:“诚正勿急,这次攻城不下,都是公义责任,错不在诚正。”说着蒋锐侠紧闭双唇,头望帐顶,顿了片刻方道:“是我心急了,让兄弟们损失惨重。兵法上说,十则攻之,五则围之,倍则奇正并用。而我等初到此地,人生地疏,人困马乏,且兵不过三千,而敌数却不下千五,凭现在的实力,我们是不可能拿下李家庄的了。”

说着,蒋锐侠无奈的低下头,眼中全是悔恨:“公义鲁莽,害了兄弟,是我之错啊。若君弥在此,我必不会蹈此大错阿……”。孙义抬眼看去,只见面前这个少年正是脸现痛苦,茫然看天。他本是半路投效,当下也不好再说什么;但他是一彪悍之人,巨盗出身,从不畏死,此刻见蒋锐侠现出此等软弱之态,心中难免有了轻视,不由轻轻哼了一声。

蒋锐侠踌躇一会,方下令道:“全军退后半里,由公寻带两百轻骑监视李家庄,其余人等,就地扎营,等待后继大队跟上再说。”孙义无奈,点头应是,转身而去。蒋锐侠颓然倒回椅中,暗思此前攻打李家庄的鲁莽,不由暗悔自己犯了大错,闷在那里,不出一言。

这时,杨神秀轻手轻脚走了进来。看到蒋锐侠呆在那里,不由低声报道:“公义,杨耀岚杨头领和孙庭先孙头领两部赶上来了。”蒋锐侠闻言顿时面现喜色:“好,好,好,他们来了就好了。快,让他们到我帐中议事。”。杨神秀应命而去。

蒋锐侠见杨神秀去远,长叹一声,猛然站起,深吸一口长气,信步走了出去。只见阳光突然耀眼而来,喧嚣之声传入耳中。远方那李家庄青色的寨墙醒目的横阻在前,城下还遗留着倒塌的云梯,噼啪着冒着浓烟;近处则是三三两两,脸色漠然的退下的红巾军。高昂的哀号和压抑的哭泣不绝于耳的传了过来。蒋锐侠脸色越发惨淡。他虽然知道打仗就要死人,可是这么久的顺风顺水,突然迎头一棍,还是将蒋锐侠打得发懵。看着那些七尺男儿此刻却成了冷冰尸体,而这一切,仅仅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蒋锐侠越发感觉到鼻中一阵酸楚,不由向前走去。

身后传来脚步,蒋锐侠不用回头,也知道跟上来的必然是孙庭岳和季韦佩二人。杨神秀自从任了亲兵曲的曲长之后,现在随在他身边的就是孙季二人。孙庭岳刺伤了苏关庭投奔红巾,加上又是自己表弟,自然亲近;而季韦佩则是季韦俨的亲弟弟,一手刀法也比季韦俨逊色不多,在军中也算是好手,所以选择二人作了自己亲随。此刻他要去巡查战场,孙季二人自然跟上。

绕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好几十名伤兵正躺在树林边不停翻侧,口中哀号。蒋锐侠默然走了过去,几名伤势还不算太重,神智清醒的红巾见是大头领亲自来到,都强自挣扎着想要撑起身来。蒋锐侠忙大声道:“大家躺好,大家躺好。”说着,他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伤兵,脸上怜色大盛,轻步走上前去,向着其中一人问道:“伤到那里?还好吗?”。那伤兵满是血污的脸上勉强露出一个笑容,舔舔干涸的嘴唇,笑着道:“这点伤不碍事,就是腰上被那些狗家伙砍了一刀,跌下来摔着了。不过,老子够本了,杀了他妈的三个家伙”。

蒋锐侠回身从孙庭岳那里接过水壶,扶着那伤兵的头,将水壶口对着他的干裂嘴唇,轻轻倒出,只见清冽泉水慢慢渗入那伤兵的口中,将那嘴皮湿透,显出一点红润来。那伤兵看着蒋锐侠,脸上笑容更盛,突然咳嗽一声,一口浓血从口中喷出,将蒋锐侠胸前喷了一片殷红。伤兵突然低声道:“要是有来世,我还当红巾……”,话音一落,脖子一梗,圆眼大睁,却渐渐失去了光芒,头颅软软的,已从蒋锐侠怀中滑落。蒋锐侠茫然看着这个突然失去了生命的红巾,眼中已经变红,伸手将那大睁的双眼轻轻合上。突然,他站了起来,向着远远李家庄方向大吼道:“不破李家庄,我蒋锐侠誓不为人。”

暮色中,远山如画,残阳似血。

扼守险要绝谷的李家庄灯火通明,远远望去,竟如白昼;依稀能听到零星的狗吠和压抑的咳嗽;除此之外,整个庄子里就听不到半点声音。忽然间灯光一暗,一个人影突然跌跌撞撞的出现在城头,逡巡了片刻就呆立在那里一动不动。片刻,只听到一个女人悲惨的哭号:“二郎啊,你怎么会就这样去了啊?你不是答应我,要和我一起地老天荒吗?你为什么不等我?为什么啊?”。只见那个女人在灯火明暗间舞动着,疯狂的叫喊着,突然,她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绝望;她努力的将她纤弱的身子撑起,攀爬到那高高的寨墙垛口之上,披头散发的身影在夜色火光之下显得孤寂而可怕;她从口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尖叫,突然合身扑出墙外;那纤巧的身子在夕阳的余照中一闪即逝,随即闷响传来,整个世界又陷入了压抑悲哀的寂静。

缓缓地收回已经张开的“繁弱”弓,蒋锐侠一片怅然若失的样子。那跳下城头自尽的女子的决绝和悲哀,让蒋锐侠心中无法平静。蒋锐侠垂头低喃,抚心自问:“我率军攻打李家庄,让人夫死子丧,这么做,可是对还是错啊?”

悠悠叹息一声,蒋锐侠猛然回头,口气失落的招呼陪在身边的孙庭岳和季韦佩:“越巍,子服,我们回吧”。今日下午,蒋锐侠心伤自己一错导致上百人的伤亡,激愤之下带着二人就到李家庄寨下搦战;结果李家庄人肆意嘲笑,就连那一向急躁粗野的李见麟居然都呆在寨上稳守不出。蒋锐侠一气之下就在寨下不走,直至此刻那妇人殉情自杀,蒋锐侠心中猛然被拨动了心弦,方才起身,黯然回营。

“哒哒哒”,几骑飞快地从红巾大营方向赶了过来,当头一人中正面容,正是孙庭先;身后白衣俊秀,则是陈英起。远远的看到他们三人阑珊而来,陈英起在马上撑起身子,大叫道:“公义,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啊?单挑这么好玩的事情都不叫上我?还是不是兄弟阿?”

陈英起话还没有说完,孙庭先已注意到蒋锐侠脸色颇为难看,不由打断陈英起,插嘴道:“公义,你怎么了?你看看你这样子,还那里像是个一军之主啊?振作起来,这一仗我们输了,下一仗再来过就是了。若就是败了这一仗,就单人跑到这里,一军之帅如果出事,那可怎么办啊?”

蒋锐侠抬起头,看着孙庭先,眼中有点迷离:“越秀,我们这样对吗?我现在总觉得,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就是原来我们痛恨的事情。虽然我们不是官兵,可是我们也是在进犯别人的家园啊。”

陈英起在一旁哈哈一笑:“我的好老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嘿嘿,当年我在大漠的时候,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没有任何人会可怜你。如果你非要去可怜别人,那么付出的代价就是自己的生命。所以,这辈子,我最在乎的,就是如何来保全自己;嘿嘿,不管是谁,都不能挡在我前进的道路上。谁要阻拦,那等待他的,就只有毁灭;不是他的毁灭,就是我自己的毁灭。”

蒋锐侠看了一眼陈英起,依然摇头不语。孙庭先跳下马来,拍拍蒋锐侠背,道:“公义,我知道你看到兄弟战死如此之多,心里自责;可是,不管做什么事情,不付出代价是绝对不可能的。人若取之,必先予之。更何况,我们想替天行道;所谓我以我血荐轩辕,没有血的代价,这个天是翻不过来的;我们所有能作的事情,就是让兄弟们的血不会白流。再说,虽然这仗是败了,但没有兄弟会责备你啊,你也不要太自责了;这次是非战之罪,前段时间云冈征战一直胜利,全军上下都粘了个骄气,骄兵必败;如今警醒也还未晚。公义,振作起来,上万大军还等着你呢。”

又有一个醇厚的声音插入道:“夫为将之道,有八弊焉,其中第五曰犹豫不自决。公义,我知你仁厚,但若仁若妇人,则非为将之道啊。若你如此,则最好还是早日回家种田吧,还谈什么代天行道。”蒋锐侠回头,看到是难得的周海羡杨耀岚联袂而来,刚才那话正是周海羡所说。

蒋锐侠苦笑一下,低下头去深深吸了口气,方抬头对众人道:“我没什么了。大家都说的好,是我太冲动了。”孙庭先信手在他肩上一按,向他露出一个鼓励的微笑:“上马吧,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处理呢。”

蒋锐侠跨上一匹被孙庭先亲兵牵来的黄骠马,人在马背上颠簸一阵,突然向着周海羡道:“你说为将有八弊,是说那八弊呢?”。周海羡一愣,没想到蒋锐侠居然有此一问,当下沉吟一会道:“我记得兵书上是如此说的,夫为将之道,有八弊焉。一曰贪而无厌,二曰妒贤嫉能,三曰信谗好佞,四曰料彼不自料,五曰犹豫不自决,六曰荒淫于酒色,七曰奸诈而自怯,八曰狡言而不以礼。不过看公义行事,也就粘了一个犹豫,这也是公义天性醇厚善良所致;为人当是至理,不过为将则有点影响了。”

一旁杨耀岚点头道:“为将者当仁则仁,当狠必狠。然仁不能效妇人之慈,狠不能学虎狼之吻,这可是一个中庸之道了,公义,这,恐怕就只有你自己体会了。”

蒋锐侠心中默念,陈英起一打马从他身边掠过,大笑道:“那来那么多的讲究。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两种人,一个是我的朋友,一个是我的敌人。朋友我可以为他而死,敌人则必须被我杀死,如此而已。想那么多干什么,走,公义,回营去。”伸出手来,拉住蒋锐侠坐骑之缰,二骑并肩,绝尘而去。

周海羡看着陈英起摇摇头,笑道:“若做人都如公寻这般,这个世界早清静了。可惜,很多时候,你根本就无法判断对错,更无从知道谁是真正的朋友,谁是真正的敌人。奈何奈何”。说话间,看了看身边平视前方的杨耀岚,大笑三声,也纵马而去。

孙庭先拉在最后,看着被陈英起无奈牵着前行的蒋锐侠,心中暗道:“公义,你是一军之帅,如何能够如此颓唐啊?悲一人而伤万军,唉,希望他能振作起来吧,否则这次我们就有难了……”孙庭先抬头看看夕阳,依然那么红亮如血。

这时,后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孙庭先蓦然回头,只见那一直闭门不出的李家庄突然寨门中开,煌煌灯火中撞出数十骑,向着自己一行猛追而来……

“杀,杀,杀……”,夕阳下,铁蹄铮铮,迎着从李家庄飞奔而出的追兵,从红巾营地左右分别杀出一队骑兵。左边玄甲黑盔,右边白衣红巾。玄荼营跃马挺枪,直迎那李家庄中冲出的马队,气势磅礴;千马帮弯弓搭箭,抄袭李家庄马队后路,箭如雨下。那李家庄冲出的马队一见中伏,早已大乱,领头一人大声命令部下回头;没等这些庄丁调整好自己队形撤退,那些身着重甲的铁骑已经直撞入队中,一时之间人仰马翻,惨叫频仍。只见铁甲骑兵如同狼入羊群,疯狂的刀砍枪挑,那些李家庄的兵丁们毫无反抗余地,一个个被杀死当场。那领头之人大呼杀敌,举着大大的厚背鬼头刀向着迎来的重骑冲去;一名当下的骑兵被那大刀迎头砍倒,跌下马去。这时一名长须将领从斜刺里杀出,一枪挑在那庄丁头目肋下,那头目发出一声嘶吼,倒撞下马。庄丁队伍顿时完全崩溃,四散而逃,后面几个机灵的拨马后奔,却看到那些不停环绕自己的白衣骑兵敏捷的从队形中来回穿插,箭矢飞舞,弯刀耀血,这些失去队形的庄丁转眼间就被四周分散的白衣轻骑一一追杀,整个战场上就只剩下了耀武扬威的红巾骑兵。

看着远方再次陷入死寂的李家庄,一名长须将领骑在马上,命令部下收集这些庄丁留下的坐骑。白衣闪过,一名沉稳的青年微微向着那长须将领点头,率着轻骑风一般从重骑身边掠过,向着红巾大营而去。

李见秀站在寨墙伤,目无表情的看着庄里多年训练的骑兵被红巾军砍瓜切菜般消灭,按在寨墙垛口上的两只修长的手上青筋暴露。突然,他回头,向着站在一旁脸色复杂难看的李见麟大声喝道:“大哥,你看看,这就是你坚持要出击的下场。啊,阿爹多年的心血,好不容易组织起来的马队,就这样被你葬送?现在你高兴了。给你说了多少次,这里面一定有问题,敌人敢单人来挑战,必然有埋伏;而且,我们守着李家庄这么一个天险,又何必逞强去和这些反贼作战呢?劝了你多少次你不听,好,你可倒好,我就回家向阿爹报告这边的情况,这么短短一刻,你就把整个马队全派出去了。我看你怎么给爹交待。”

李见麟脸色灰青,一副破败样子,被李见秀骂的急了,就要回骂,可扫眼一看,周围的庄丁脸色都是不善,看着自己的眼光中包含愤怒,不由喃喃道:“我也没有想到这些反贼的骑兵这么厉害啊。我不过就是看到这些反贼太嚣张了,气不过,所以……”

李见秀看着李见麟,叹了口气道:“好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好好回去给阿爹请罪吧。看看阿爹怎么处罚你?”说着,他回头看向周围的庄丁,口中喝问道:“你们害怕了吗?你们还敢战斗吗?”

那些庄丁彼此互相看看,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些红巾的可怕战斗力现在更是深深的引入自己脑海,但是同伴的死亡,对反贼的恐惧,又让这些男儿如何敢作缩头乌龟。一个胆大的接着李见秀的话道:“怕什么怕,我们今天白天也把他们打的够呛。哼哼,反正脑袋掉了不过碗大个疤,老子今天杀了三个红巾,够本了。”其他庄丁见有人表态,顿时纷纷七嘴八舌的表露勇气。

李见秀看看这些士气可用的庄丁,沉声道:“如此甚好。既然这样,大家收拾收拾,随我去夜袭这些红巾。”顿时纷乱的声音停了下来。李见麟惊讶道:“什么,现在出去夜袭?我们才刚刚损失了那么多人手,还有最精锐的马队,连叶教头和焦教头都折在里面了,你还去?”

李见秀眼中充满信心,道:“兵法云,势必有损,损阴以益阳。既然这些反贼已经歼灭我们的精锐马队,那就是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这样被打破胆的人居然还敢去夜袭他们。哼哼,势已损,则要利用损势来造胜势。有胆大的敢随我去吗?”

李见秀如此一说,自然应者云从。李见麟一顿脚:“好,既然你都不怕,老子今天也要去。哼哼,李家没有孬种,你李见秀敢去,老子李见麟就敢去。”李见秀哈哈一笑:“上阵父子兵,打虎亲兄弟。要去就都去,让这些反贼见识见识我们李家的利害。”李见麟看着李见秀,难得的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紧紧握住了李见秀的手,毫不放松。

红巾营中,明烛亮煌。

蒋锐侠站在营中,看着这次随他一起出征的众多头领,摇摇头,抛开心中的不快和伤感,向着笔立在侧的众人点头道:“好,今日我们虽然攻城不顺利,但是歼灭了他们的马队,也算是互有得失。大家现在就商量商量,有什么主意可以早日打下这个李家庄的?我们没有太多的时间,整个云冈现在只有诸头领带着不到三千人,若我们不能早日打下李家庄,打通通往庐州府的大路,大家都进退两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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