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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42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李见秀眼神一凛,松开剑柄,两掌发力,已将那垂死的士兵向郭士悟推了过去。那郭士悟却刀势不减,一刀之下,那士兵惨嚎一声,被拦腰断为两截,肠腑鲜血洒满城楼。李见秀飘身后退,顺手从一具尸体上拔下把长刀,向着郭士悟挽了个刀花,口中揶揄道:“郭兄你这招铁索横江用的不错啊,杀自己人都杀的这么利落。”

郭士悟狼一般的眼神阴冷的看着李见秀,两手紧握刀柄微微转动,脚下却慢慢向后退去。李见秀的威名赫赫,郭士悟是见识过他的武功,自知没有胜利的希望;方才是趁人病要人命,可现在李见秀已脱困而出,以他心机,自不会做着毫无意义的拼斗。当下向着李见秀露出一个冷狠的笑容道:“嶷贤,你我旧日相识一场,现在我就放你一马,你自己保重吧。”说完,人已闪到红巾阵中。

李见秀脸上嘲讽的笑容一闪即逝,此刻也不由他有多余的时间来对付这个投机取巧的家伙。李家庄寨墙上已经是一片混乱,多处都有红巾精锐突击而上;而李家庄人的意志也越来越薄弱,越来越多的人在寨墙上立足不稳,向城下退去。当下横刀一抖,发出一声长啸,那把普通军刀在他手中幻化出漫天雪白,裹着白衣翩然的清秀公子,向着眼前这群红巾疾射而去。听不到金铁交击,看不到刀来剑往,李见秀面前没有一合之将,这些普通红巾精兵在他的刀下如纸糊木雕般纷纷倒下。眨眼间,那郭士悟的惊恐的脸就出现在李见秀的面前,刀光已毫不留情向着这个昔日旧识卷了过去。那郭士悟瞳孔放大,猛然跪地,口中高喊道:“嶷贤饶命啊……”。李见秀听到他凄厉的叫喊,不由刀光一滞。

蓦然李见芳那清脆而稚嫩的惨叫在不远处响起,李见秀大惊之下,循声望去,只见三弟李见芳脖子上架着一把利刃,整个右臂鲜血淋漓。他身边簇拥着好几名虎视眈眈的红巾,而附近的李家庄人,除去一个管家李文乐扑在地上瑟瑟发抖之外,都早已死尽。站在李见芳身边的是一名年轻人,李见秀印象中曾经见过此人。只见那年轻人向着自己露齿一笑,甚是灿烂:“红巾亲兵曲曲长,忌城杨神秀见过李公子……”

李见秀看到李见芳被擒,自知大势已去,将架到郭士悟肩上的那把染血钢刀缓缓收回,谓然长叹一声,对苍白脸色跪在地上的郭士悟道:“你去吧,我不伤你……”。转身面对杨神秀,声音惨淡:“杨兄,你且先放了我三弟,我来替他,如何?”

杨神秀哈哈一笑,将架在李见芳脖上利刃取开,还刀入鞘,向李见秀朗声道:“白衣傲九州,果然胆识不凡。好,我也不为难你,你这就叫李家庄停止抵抗,不要再做无谓牺牲了吧。”

杨神秀话音刚落,李见芳不顾周围红巾挟持,大吼道:“哥,我李家只有断头人,没有跪地膝。绝对不能降啊……”。李见秀看着面容扭曲,血流满脸的李见芳,心中一阵触痛;环视四顾,李家庄两丈宽阔的寨墙顶上,满眼都是红巾飘扬,还能站立着的李家庄丁已经寥寥无几,被淹没在这红巾之海中。四周山头上也有红巾沿着那山道猛冲而下,突入了庄子里。庄内留守的少量庄丁虽然没有指挥,依然一边顽强抵抗着,一边向着李家大院退去。已经有好几处火头在庄内各处燃起,不知道是劫掠的红巾点火还是绝望的庄人自焚。如果还是不降,恐怕李家庄这个百年的基业今日就将不复存在了。

看到这里,李见秀脸色越发痛苦,手一松,那把钢刀跌到地上,“咔啷”脆响。看着那杨神秀,李见秀缓缓道:“你先让你的部下助手,我,我……”,说到这里,李见秀只觉咽喉中被什么东西堵住,那一个“降”字无论如何就是吐不出来。

这时一个声音从杨神秀身后冷冷传来:“从山上突入你们庄子里的人,是云冈剧盗孙义所部,我想李公子你应该清楚,这些山贼土匪,军纪可比不得我们这些红巾直属。若公子还是犹豫,恐怕这局面就不是你我所希望见到的了”。李见秀闻言一怔,目光越过杨神秀肩头看去,却是一名脸上刀疤横贯的大汉越过寨墙,站在那里。看到李见秀往下自己,那刀疤大汉微微一躬,自介道:“句城杨耀岚,见过李二公子。”

李见秀缓缓道:“你这是算威胁我吗?哼,红巾自称替天行道,难道也和那些土匪一样烧杀抢掠,毁人家园?”。杨耀岚鼻中嗤了一声,轻蔑道:“少拿这些道理来诳我。红巾如何?义军又如何?我们今日赢了,就是正义;若今日输了,那就盗匪,如此而已。至于什么天理道义,在我杨亮云看来不值一提。今日你李家若是不降,人亡庄毁这是必然;若你降了,那也是任凭我家头领处置。不过呢,蒋头领倒是颇为欣赏于你,若你能降,想必这红巾座上也有你一个位置。”他这话出口,李见秀眉毛一跳,杨神秀也是张嘴欲言,终又忍住。

李见秀背转身,不理杨耀岚,口中缓缓道:“何惜一死明忠孝,碧血应留万古青”。李见芳顿时叫起好来,就连开始一直趴在地上发抖的老管家也撑起身子,用他那干瘪的声音道:“好,二公子这句绝命诗做得好,把我等坚贞不屈的忠孝之气、誓不降贼的赤子之心表露的是淋漓尽致。”李文乐这句赞美还没有说完,那杨耀岚已经手起刀落,李文乐的一颗瘦小头颅随着“致”字余音滚落地上。

李见秀见这杨耀岚出手如此狠辣,不由大吃一惊,踏上一步就要去拦杨耀岚再次举起的钢刀,突然只觉小腹一凉,痛恻心肺。低头看下,只见那先前一直跪在他面前的郭士悟狞笑着,手中一把匕首正插在自己腹中,轻轻转动,鲜血嘀嗒,转眼间变成泉涌顺着刀刃汩汩而下。李见秀俊美的脸扭曲随着郭士悟的动作扭曲着,突然发出一声野狼般的嚎叫,翻起一脚,将那郭士悟踢飞出去,那匕首也被郭士悟一带从李见秀小腹抽出,那鲜血顷刻间将李见秀白衣下摆全部洇红。

视线立刻模糊,李见秀隐隐听见李见芳在大叫哥哥,又似乎有一个头系红巾的人走到自己面前,凝视着自己,还听到有人在大声喊着军医……但是,这一切似乎都那么遥远,好似幻觉,听不真切,倒是此刻那远方噼啪的火焰声越来越响亮,将李见秀的心烧成一片火海……

“你们别过来。谁要是再走一步,我就杀了这两个人……喂,你们俩告诉这些反贼,你们是谁?”。李见麟披散着头发,手中挥舞着一把锈迹斑斑不知从什么地方搞来的断刀,疯狂的向着着逼近他的红巾战士狂叫着。在他身后,是被几个惊慌失措的庄丁胁持着的一男一女。女子杏眼圆睁,柳眉倒竖,身材惹火,凹凸有致,高耸的酥胸正随着呼吸急剧上下起伏;那男子则是个半大少年,身子纤瘦但并不显单薄,略显瘦削的脸上也是怒容满面。两人被几个庄丁露刃相向,却是一言不发,毫不理会那胁持着自己的李见麟的吼叫。

拥在面前的大队红巾突然闪开,一名高挑身材肤色微黑的黑美人轻快的走到了李见麟面前。李见麟瞪大了眼睛,满是虚汗的脸上现出一点惊讶,但随即清醒过来,向后一退,将手中那把锈刀比划到那少年脖子边,口中狂乱的大叫道:“让我走,快点让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那女人正是颜蜀。她强行将受伤的孙义留在山上,自己则带着部下一路势如破竹般杀入李家庄内,见人杀人,见屋烧屋,转眼间就将见势不妙从寨墙上逃回的李见麟堵在了李家大院里。此刻她看着完全疯狂的李见麟,眼眉中满是不屑轻视,一只手在耳畔轻轻梳理着乌黑的长发,口中淡淡问道:“我可不认识这两个人,但是我知道,你是李家大少爷,你说,我能让你走吗?”

李见麟手中刀在那少年脖子狠狠一勒,血液顺着刀刃划破的伤口慢慢沁出。那少年微微皱眉,鼻中闷哼一声,依然强忍着没有说出一个字。李见麟看到面前这个红巾女子毫不在意的又向前走了一步,心惊肉跳下更是向后猛挤,将几个庄丁推开,自己却缩到了那一男一女背后,用锈刀顶在那少年背后,两个眼睛骨碌碌的惊惶转个不停,口中大喊道:“这个男的叫蒋锐霆,女的叫张思真,都是你们那个姓蒋的家人,你再不放我走,我就让你们后悔……”

颜蜀眉头微皱,神色间倒不是十分相信。身边一个从老营过来的人低声向她证实蒋锐侠身边确曾有这么两人。颜蜀听得确实,当下命人立刻去请蒋锐侠,自己却向着李见麟抛去一个妩媚笑容,看得李见麟只觉眼前突然灿烂,心中一荡。只听到那女首领的声音对着自己道:“李大公子,既然你也知道这是我们头领的家人,你要是真敢伤害他们,恐怕你李大公子就是想留个全尸,也不可能吧?”娇媚的声音下语气却是颇为冰冷。

李见麟打了个哆嗦,手中的刀无意之中又在蒋锐霆的脸上划出了一道血痕。颜蜀冷哼一声,口气凌厉的怒道:“李见麟,我看你真的是不想活了,居然还敢伤人?”李见麟被颜蜀的怒斥吓坏,顿时一跳,大叫道:“我不是故意的……”

他这句话刚刚出口,眼前红影飘动,只觉手腕剧痛,手中那把断刀当啷坠地。等李见麟反应过来,只见一把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正插在自己右手脉门之上,那刀柄上系着的红绸随风飘动。身边惨叫突起,那些围困的红巾同时暴起发难,随在自己身边的几个庄丁立刻倒在血泊之中。李见麟大叫一声,档下已经一片湿润,捂着手跌坐在地上,呜呜哭泣开来。

颜蜀反而愣了。这么一个三大五粗的男人坐在那里悲悲切切地抹眼泪,在她多少年强盗生涯中倒是第一次见到,不由又多看了李见麟两眼,方走到张思真和蒋锐霆面前,辑手为礼道:“我叫颜蜀,小字锦绣,是天侠营蜀字曲曲长。刚才让你们受惊了。”

却见张思真矜持的向着自己回了一礼,虽然显得颇为知书达理,可眉宇之间却弥漫着一种自然的御指气使的高傲之色。那少年蒋锐霆倒是颇为兴奋,丝毫不顾脸上脖子的伤口,跳到颜蜀面前大声问道:“我的哥哥真的来了吗?你真的是我的哥哥的部下吗?”

颜蜀被这个问题少年纠缠着正不知该如何回答,一个浑厚的男声已经在她背后满带惊喜的响起:“锐霆,真的是你,太好了……”。只见那蒋锐霆大叫着,就地像个猴子一样来了个空翻,猛然扑到了那刚刚闻讯赶来的蒋锐侠怀中,大叫大嚷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蒋锐侠此刻眼中也满是泪水。在李家庄突然见到这两个他早已不饱希望的亲人,如何不让他喜出望外。紧紧将蒋锐霆拥在怀中,生怕这个弟弟突然消失,那力道使得是最后直到蒋锐霆发出哀叫方反应过来自己用力过巨,慌忙松开。

这时,蒋锐侠的目光转到那婷婷玉立在旁的张思真,只见她美丽清秀的脸上满是泪水,却又含着哀怨和痛苦。褪去了那层骄傲的外表的她,本质还是一个柔弱的女人。看到这里,蒋锐侠不由心中一痛,放开蒋锐霆,向着张思真缓缓张开自己双臂。张思真泪眼下微微一愣,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扑到蒋锐侠怀中,柔软的身体不住的随着抽泣而颤动,蒋锐侠轻轻抚摸着张思真那光滑如缎的长发,口中喃喃道:“好了,一切都好了,思真,你回来就好了……”。此刻的张思真,不知道受过了多少磨难,在蒋锐侠的感觉中,早已不是那个高高在上刁蛮跋扈的娇骄小姐,而是一个孤独无助需要爱护的小丫头了。

突然,张思真停止了哭泣,将梨花带雨的脸从已被沾湿的蒋锐侠肩头抬起,湿润的双眸紧紧凝视着蒋锐侠,轻轻地却是坚决的叫道:“哥,我阿爹去了……”,话未说完,泪水又再次夺眶而出,不可遏制。

张二伯去了?这个消息如同雷击一般打在蒋锐侠头上,那重逢的喜悦转眼间被驱散的无影无踪。那个对自己无比和蔼慈爱的张文定张二伯去了?那个手把手教授自己烈马怒枪枪法的元老宿将去了?那个要强行把自己女儿嫁给自己的倔强老头去了?不……蒋锐侠仰天长号一声,将扑在自己怀中抽泣的这个柔软女孩抱的更紧。此时的这个悲伤女子,给他的感觉再也不是一个无关的人,而是一个和自己血肉相连的亲人,一个要让自己爱惜照顾的亲妹妹……

“公子爷,外面风大,你就到屋里歇会吧”。蒋锐侠单穿着一件麻布粗衫,独自站在秋夜之中。昨日天气突然变冷,到得晚上已经若是依然穿这单衣,则感到凉意袭人。身后一只白生生的小手越过蒋锐侠的肩头,轻轻按在他结实的胸膛之上。蒋锐侠突然按住那在他胸口游走的小手,转身看着玲珑妩媚娇柔的脸,语气温柔道:“你先进去歇歇吧,让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

玲珑嫣然一笑,低下头轻声“嗯”的应声。她出身郎州第一的青楼洛神轩,善解人意,哪会不知道此刻蒋锐侠心中有事,不是她一个女子应该打扰的,当下娉婷回身,走了几步,突然低声柔柔道:“公子爷,张姑娘到现在还没有吃晚饭,你看你是不是去劝劝她?”

蒋锐侠口中幽幽叹了一口气,对玲珑吩咐道:“玲珑,思真就是我的妹妹,你就好好的照顾照顾她吧。我的心里还是乱的很,进去没来由的伤心,还是不见的好。”说到这里,蒋锐侠看看天空,幽静深邃,几点星光微闪,却是一番清秋冷落,不由一阵落寞,向着玲珑挥挥手,不再说话。玲珑虽已和蒋锐侠有了肌肤之亲,可也自知自己出身青楼,又是被从苏关庭那里虏来,如现在般蒋锐侠能接受自己也已不错,当下眼神一黯,转身回屋。

听到玲珑细碎的脚步远去,蒋锐侠耳边却又似乎想起了今日傍晚张思真对自己说出的如同震天一击的话语,还有周海羡那悲伤欲绝欲哭无泪的绝望之情。当时的张思真,从自己怀中轻轻挣脱,独立秋风中,无助的神情,悲痛的哭泣,闻讯飞赶而来的杨耀岚秦庭遇等人都无声的看着这个曾经的大小姐,而一直喜欢这张思真的周海羡更是想上前去安慰与她,不料张思真却坚决而无情的挡住了周海羡似火的热情,看着蒋锐侠等人,她忽然双膝跪地,向着他们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哥,周大哥,杨大人,我求求你们,饶了李见秀的性命吧……”

怎么会是这样?虽然后来蒋锐侠从弟弟那里知道,当日他们俩在张文定战死后,在王翼直拼死掩护下,逃到了邻衣江边,无意中救出了随水漂流的李见秀。当日大战之后他们也不知道红巾去向,只知道到处传闻红巾全军覆没,张思真是首次离开阿爹,蒋锐霆更是年少无知,两人那里知道该向何处。而李见秀从昏迷中醒来后,指点着他们数次脱离那些搜索战场的官兵,又强自出手杀死了几名意图劫色的红巾溃兵,一时间被两个无助的人奉为了主心骨。后来李见秀在张思真的照顾下,伤势稍痊,就带着二人返回了李家庄。在这段时间里,张思真的一颗芳心渐渐的就系在了这个总穿着白衣,一身傲骨的青年身上,再也无法自拔。后来庄里李见麟多次想将她和蒋锐霆送官,却是李见秀强心阻拦,不惜和大哥翻脸,这更是让张思真心中感激不尽。但当她无意之中见到李见秀写给一名叫程天霞的女孩的信笺之时,却不得不将这份真情压抑在心中,一个火辣辣的女子由于这份不敢表露的情变成了一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加上心伤父亲之死,那里还能找到原来的张思真的影子。此刻不是见到李见秀面临着生命危险,她又如何会在这么多父亲旧部面前吐露自己的心思。

饶是明白张思真和李见秀之间却是有着这么一段扯不清道不明的情分,可蒋锐侠却犹豫着如何答应张思真这件事情。且不说周海羡情伤于此,更不说如何对柳仁愿石亨还有那战死的近千红巾交待,单单要让那个李见秀打消以死明志的念头就是难以办到的事情。这李家三俊,老大软蛋稀松,老三少不更事,真正能够代表李家的人只有这李见秀。只要李见秀降了,这方圆数县又还有谁敢于相抗?但是,他会降吗?蒋锐侠耳边又响起他听到的这个李见秀被郭士悟刺伤之前所作的绝命诗,“何惜一死明忠孝,碧血应留万古青……”。这里透露出的求死的决心,又是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打消的?而也正是这句话,让本来就对李见秀有点惺惺相惜的蒋锐侠存了活之的念头。自己号称替天行道,不过是彼此道不相同罢了,如果就这么杀死这样的忠良之人,自己又于心何忍呢?

想到这里,蒋锐侠又是一声叹息。这时,夜色中孙庭先走进了院子。蒋锐侠的住所也只有孙庭先这个姑表兄弟才不须通告就可随便通行。看到蒋锐侠站在那里举棋不定的,孙庭先笑了笑,朗声道:“是不是觉得现在这个李见秀很棘手啊?”

蒋锐侠嘿嘿一笑:“是啊。这样的文武全才之人,谁不喜爱,谁不想把他收到帐下,甚至就是让我让位给他我都情愿,只要他能真心与我们一起干。可是,你也知道,他这样的人,可是忠孝节义的人,又怎么可能屈身我们呢?这个思真,也是给我出个大难题啊。”

孙庭先脸上显出一个诡异的表情,凑近蒋锐侠道:“你知道当年我在燕停镇是怎么混成一霸的吗?”。看到蒋锐侠不解的看着自己,孙庭先得意的道:“动之以情,晓之以利,逼之以威,三管齐下,再让他也犯上那么一件两件事,自然就为我所用,成我麾下了,这个就叫做投命状。不然,当年像曹十三那么蛮横、方野鹞那么狡诈、资家兄弟那么自满的人,怎么能被你表哥我拢到我那个小破帮会里?”

蒋锐侠一听,眼神顿时满是期待,扳指细数道:“有张思真在自然可以动之以情,有他老爸兄弟还有全庄之人的性命自然算是逼之以威,我再让他做副头领大司马也算是晓之以利,嘿嘿,算是全部都齐了。不过,怎么才能让他投命状啊。”

孙庭先哈哈一笑,拍着蒋锐侠肩道:“这个你放心,就让我来做吧。哈哈,到时候我看看这个李见秀还能有什么办法。”说着说着,笑声越发奸猾起来。

夜风吹拂,蒋锐侠听到孙庭先笑得阴险,不由只觉一阵凉意袭过,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孙庭先止住笑声,对蒋锐侠一挤眼道:“夜凉了,早点回去休息吧。”蒋锐侠急忙点头,孙庭先突然看着蒋锐侠身后,低声道:“兄弟,尝过女人的滋味了吧?怎么样?我老弟还算对得起你这个当表哥的吧?看你怎么谢谢我弟弟给你送的这个大礼。”。说完这话,立刻向后一跳,跑了开去。蒋锐侠顿时满脸通红,呸了一声猛然回头,却见那灯火通明处,一个女子倚门而立,纤细的身影,摇曳的烛光,好一副美人盼君归图。蒋锐侠不由看的有点痴了,脚步慢慢向着这个温馨的小屋而去……

“唧唧喳喳”,隔着窗户传入耳中的是小鸟欢快的叫声,一束灿烂的阳光从撑开的小小天窗内直射屋里,罩在躺在床上的一个面无血色的俊美男子身上。沐浴在这暖暖的阳光里,那男子睫毛微微闪动了几下,突然睁开,一双明亮漆黑的眼珠直愣愣的盯着房顶天窗上那方狭小紧窄的湛蓝天空。

门“吱呀”一声悄悄打开,一名女子小心翼翼的端着一碗熬的浓稠的中药走了进来,红扑扑的脸上沁着细微的汗珠。床上男子的注意力被这名窈窕女子吸引,转目看着她走到桌边放下药碗,又用一个调羹慢慢在药汁里一边搅动一边不停吹气,不由叹息一声,黯然道:“思真,你这又是何苦对我这个求死之人这么好呢?”

那女子的动作一下僵住,旋即飞快转身,只见那乌黑的头发被她的动作甩动如丝缎般挥洒在空中,两只妙目瞪着床上的这个正望着自己的男子,满脸的惊喜,樱唇微张似要大声喊叫,可却半天没有发出声音来,只有那眼波流转之下,千般柔情,万点蜜意。

男子的眼光也柔和起来,看着面前这个真心关心着自己的女子,他的心里也能感觉得到那份浓浓的情意。可很快他眼中的光芒就黯淡了下去,看着这个美丽的窈窕女子,他扭过头去,看着青砖石墙,强自用冷漠的声音道:“张小姐,你现在也回到你们红巾了。如果你还念旧日彼此情分,就请你让我早点成仁吧,我李见秀现在也只唯求一死了。”

张思真怔怔的看着这个决绝的男子,听着他说的如此冷漠的话,两只大眼已经红润起来,忙提起袖子抹了抹眼眶,压抑着自己淡然说道:“李公子,我哥已经答应我了,他觉不会为难李家庄全体上下,也不会杀你……”

李见秀听到张思真这么说,猛然转过身来,俊朗的脸上满是愤怒,失去镇静的冲着张思真大吼道:“我李见秀用不着你们可怜,我也不需要你们的施舍。我李见秀顶天立地之人,岂能苟且求活,若你张思真还念旧情,就给我一个速死,不要让我受这玷污,与你等反贼苟同。”

张思真被李见秀这毫不留情暴风骤雨的喝斥吓得一怔,眼前突然又重叠起当自己为李见秀求情下跪时蒋锐侠的惊讶、周海羡的悲伤、杨耀岚的冷笑,想到自己不顾自尊所受到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哇”的一下哭出声来,扭身向屋外奔去。

李见秀心中一软,从床上一跃而起,看到那含泪狂奔的女子背影,忍不住就想出声招呼,但是举起的手在空中无意识的抓了两抓,终究还是没有从喉中挤出一点声音,眼睁睁的看着张思真的背影消失在院外。

“张姐姐这么多天不眠不休的照顾你,你一醒过来就欺负张姐姐,你简直不是人……”。蒋锐霆那单薄的身子出现在门口,指着李见秀怒骂着,看来方才他就守在门外。李见秀默然不语,看着蒋锐霆的眼光中冷漠中依稀有着痛苦。蒋锐霆看到李见秀无动于衷的样子,更是气愤,向屋里冲了两步,似乎想上前揍李见秀一顿,但立刻又停步,向着地上啐了一口,恨恨道:“亏得张姐姐在我哥面前苦苦哀求,你才能活了这条性命。哼,你不领情就罢了,还要责骂她。我就不知道张姐姐看上了你那点,还喜欢你这么一个不懂怜香惜玉的人,真为她不值。”说着摔门转身不顾而去。

看到蒋锐霆也怒气而去,李见秀心中更加沉重,不由低声念诵道:“心悲江山,那堪多情;社稷陵崩,何惶雨云”。重重叹息一声,心中默念道:“思真,我岂不知你之真情,也只有辜负你的一片痴心了。还是如此更好,早日绝了这个念头,也不耽搁于你了……”

李见秀正在心中默默祝福,门外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停在自己屋外。片刻,那关闭的大门被一人推开,李见秀眯眼逆光看去,那熟悉的浓眉大眼方正面容,不是那打过多次交道的蒋锐侠还能是谁。不由微微一笑道:“蒋兄,你赢了,果然三日就破了我李家庄,我李见秀任你处置,刀剐还是油烹,我李见秀要是皱眉,也对不起我这白衣傲九州的名号。”

蒋锐侠哈哈一笑,站在李见秀床边,居高临下的看着眼神不屈的这个文武双全之人,眼中满是欣赏之色:“李公子,我可不会杀你,否则,就有我得罪不起的人要找我拼命。”。笑了笑,蒋锐侠正色看着李见秀道:“李公子,我想请你入伙,你可有意?”

李见秀冷然笑道:“李见秀败军之将,那堪公义器重。嘿嘿,我李见秀只有敬谢不敏,自叹无分,但求速死了。”

蒋锐侠脸上露出成竹在胸的微笑:“李公子,难道你没有想过,自古艰难唯一死啊。李公子你的背后可还有三千李家庄人,还有你的父母兄弟,还有思真对你的真心,还有你的一腔抱负,嘿嘿,可都是系在你的一念之间啊。”

李见秀脸色一变:“哼,我还当你是个人中豪杰,性情中人,想不到也是这种胁人以降的卑鄙小人。哼,我李见秀宁愿一死,也不会降你等逆贼。你自去吧。”说罢闭眼不理蒋锐侠。

蒋锐侠倒是不急,拉了个椅子挨着李见秀座下,口中自言自语道:“都说李家二公子有好生之德,任侠仗义,我看不见得。这种人才是真正的残忍自私,为了自己所谓清名,宁愿三千父老为他殉葬,沽名钓誉之徒,附庸风雅之辈。要是这种人也称之为江南名士,真是丢江南人的脸。”

李见秀闷哼一声,脸现鄙夷之色,道:“你等以众人性命胁我,我若不应他们会失去性命;可我若应,他们也等同反贼,早晚也会因此而死。生死有命,何必自污呢?再说这等暴虐之事,纵天下人知,那也是算在你这样的反贼头上,与我何干?我李见秀上对得起社稷,下对得起祖宗,舍小我而取大义,嘿嘿,想我降你,那是妄想。”

蒋锐侠鼓掌道:“好,好一句为大义舍小我。你的大义是什么?你的小我又是什么?愚忠那个暴虐的皇帝还是保着这个烂透的朝廷?嘿嘿,人生在世,你又可知什么是大,什么是小?我不相信凭李公子这么一个人物,会为了一己私名将全庄人都放到刀口上去。”

李见秀冷哼一声:“头可断,血可流。人一辈子总有取舍。死于忠节,死而无憾。我合庄上下死于王事,又有何憾?”蒋锐侠哈哈笑了起来,笑声中却颇有点酸楚:“忠节?那是能吃饱饭的官老爷才需要考虑的。我就不相信,你们李庄里的人都心甘情愿随着你去死?再说,像他们这样的小民的生死、如我等这样小民的忠节对这个大夏是无关紧要的吧?否则,当四海饥民,遍地饿殍的时候怎么没有朝廷?当苛捐重税、卖儿当女的时候怎么没有朝廷?当流贼满地、乱兵肆乱的时候就没有朝廷?嘿嘿,要钱了,要粮了,要人了,就是大夏的好子民了?我呸,我就是我,生于天地之间,朗朗乾坤,坦坦荡荡。这个世道不公,我就来让他公平。我一个人不行,我就和大家一起来。就算是死,我也要死个明明白白,死个无愧天地。”

李见秀撑起身来,正色道:“荒谬。若这个世道人人都若你这样,这个世界早成了乱世,人人自危,又那里可以带来安稳,带来公道,不过只是一番弱肉强食罢了。你可知君臣之礼,上下之分?可知什么是三纲五常?什么是忠孝节义?”

蒋锐侠猛喝一声道:“这些我都不知道,也没兴趣知道。我只知道我曾听过一句话,就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而这个世道,却是反其而行之。我所要做的,就是要将翻过去的天再翻回来……”。他这话一出,大大出乎李见秀的意料。这话本是当朝太祖留下的遗训,若要他李见秀来驳斥,那自是不能;可要说现在这个世道是尊崇了这句遗训,他李见秀还做不到这样睁眼瞎话,当下惟有重重叹息一声,无奈摇头。

蒋锐侠见李见秀不语,也不再说,微微点头道:“你我二人想法不同,虽然我极想有如李兄这样的人来助我一臂之力,但是我绝对不会勉强任何人。李兄重伤初愈,理当好好休息,公义就不打扰了。”

说完此话,蒋锐侠大踏步向外走去。走到门口,高大的身形突然顿下,对着李见秀道:“李公子,不管你如何看待于我,我是真心想要留下你。不过,如果你执意不肯,那不要怪我蒋锐侠心狠手辣,我不是那种为自己留下对手的雅人;我只知道,是你李见秀让我红巾损失惨重,如果没有一个交待,我对不起倒在李家庄前的上千弟兄……”。说完这话,蒋锐侠再也不理李见秀,决然而去。

轻轻脚步声传来,李见秀不用回身,却也知道来人就是张思真,当下从床上撑起身子,看到的却是张思真俏脸带泪却手捧一身软甲蹑手蹑脚走了进来,蒋锐霆满脸不忿的拿着一把连鞘宝剑随在张思真其后。

看到那捧在蒋锐霆手中还散发着森冷寒光的宝剑正是自己失去多日的“渠腾”,李见秀不由大喜过望,忙从床上跳了下来,伸手就去拿剑。蒋锐霆鼻子里发出一声“嗤”声,转身避开;李见秀多日卧床,脚手俱软,蒋锐霆这么顺势一带,再也拿捏不住身子,“咚”的一声摔倒在地。

张思真脸色立刻惨白,嗔怪的瞪了蒋锐霆一眼,上前去搀扶李见秀。李见秀倒在地上,面上却反而十分平静,仰面看着蹲在身侧的张思真清秀的脸上难以掩饰的慌乱,很淡然的问道:“蒋公义是不是下了命令要处死我了?”。张思真的张皇之色更加明显,连身掩饰道:“没有,没有。我就是来看看你。啊,不,不……”说到最后,张思真一张小脸涨的通红,两个眼眶看着李见秀,渐渐的红润起来,突然,一把将手上捧着的软甲抛开,张思真扑过去,两臂就紧紧抱住李见秀,下巴放在李见秀肩上,闭上了眼,两行清泪从张思真的眼角沁出,喃喃的道:“嶷贤,我不要你死,我要你活着,我一定要你活着。你就是不要我,我也要你活着……”。李见秀被张思真这突然外露的真情惊呆,一时愣在那里不知所措。片刻,他高高举起的手才轻轻落下,抚摸在张思真秀丽的长发之上,口中轻声安慰道:“思真,你不要难过,你应该为我高兴才对。能死国难,是我等男儿壮举……”。话未说完,张思真突然将头从李见秀肩上抬起,泪眼婆娑的看着李见秀,口中决绝的道:“不行,我绝对不让你死……”。李见秀还没来得及反应,背上胸前几道大穴就只觉一阵刺痛,已被张思真并指如飞连点,立时动弹不得。

将李见秀抱到床上,张思真此刻脸上却是绯红。这个她魂牵梦绕的男人就安静的躺在她的面前,而现在的她已经做了自己此刻人生中的最重要的决定。淡然对蒋锐霆道:“霆弟,你帮他换上红巾的软甲,我到外面去看看。”说罢,走出门去,心中却是波涛起伏,难以平定。

李见秀所呆的屋子是一间独立的小院,院门边有两个红巾百无聊赖的在那里聊天。张思真定了定神,迈开步子向他二人走去。那两人是杨神秀下辖的亲兵,奉命守卫在此,见到张思真走过来,知她就是蒋锐侠的妹妹,哪敢怠慢,其中年纪稍大者当即笑迎上来道:“大小姐,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张思真面无表情的道:“你们两个随我进来,我要把李见秀带走,你们来帮我扶着他”。那两名红巾对望一眼,年轻的那个犹豫的道:“大小姐,这个可是我们的重犯啊,你就这样提走,要是头领怪罪下来,我们怎么办?”。张思真杏眼猛瞪,看着这两名红巾大声叱喝道:“怎么?我的命令你们都敢不听?”。那年长红巾立刻道:“不敢,不敢。我这就去,我这就去……”。说着向那年轻红巾猛打眼色。那年轻红巾见状,立刻后退几步道:“姚叔你先去帮大小姐,我再去叫几个人来。”转身刚欲举步,脑后风声传来,这年轻红巾侧头闪躲已是不及,吃了一拳,就这么昏了过去。那年长红巾那里料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大小姐说打就打,张大了嘴木立在侧,直到张思真欺近身来,对他低声道:“你也先休息休息吧。”没有任何反抗的,也是脑后着了一拳,晃悠悠的倒在了地上。

拖着两名昏厥过去的守卫走进屋子,迎面而来的是李见秀冷淡埋怨的面孔和蒋锐霆惊讶难信的目光。张思真也不理会,看到李见秀已经被蒋锐霆更衣完毕,当即低声道:“快,现在再不走,就没有时间了。等会大哥他们就会回来,要是看到守卫不在,那时想走斗走不了啦?”

蒋锐霆“呼”的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将李见秀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撑着向前走去。李见秀穴道被点,一时之间身上半分力道也没,将蒋锐霆这个半大孩子压得一时气喘吁吁。张思真看的心急,也无法在顾忌男女之嫌,走上前去,抄起李见秀另一只手,自己钻到李见秀腋下,将李见秀支了起来。两人架着李见秀快步离开了这个小院,向着李家庄大院而去。

三个人匆忙的拐过两条巷子,前方传来的是马的嘶鸣之声。李见秀自然知道这里正是李家庄的养马之地,想必此刻也被红巾的骑兵征用作自己的马厩了吧。难道张思真和蒋锐霆还想偷马让自己明目张胆的逃走吗?想到这里,李见秀不由心中暗自摇头,不禁为这两人的疯狂感到不可思议。

蒋锐霆将李张二人留在马厩前的墙角,自己则大摇大摆的向着马厩走了过去。他是蒋锐侠的亲弟弟,这几天又天天到骑营厮混,早和这里的养马伙计混得熟透,当下招呼一声,随口道:“我今天还想骑一骑那匹‘火云骢’,那家伙现在怎么样?”。一名养马的红巾随口道:“棒着呢,才给它吃了点上好的草料,现在就该让它出去溜溜的时刻……”。蒋锐霆欢呼道:“那正好,快,快,把鞍子给我备上,我要骑它出去晃荡晃荡。”。那红巾欢笑应声,当即去备鞍顿疆。

片刻,蒋锐霆就骑在一匹高大棕红大马之上,身形瘦小的他呆在这马背上显得颇有点滑稽。看着耀武扬威踌躇满志的蒋锐霆骑马转过墙角,几名骑曲的养马人顿时都大笑起来。

张思真一把拉住棕红马的缰绳,蒋锐霆跳下马背,拍了拍马鞍,对李见秀道:“好了,就这样吧,你爱走不走,反正我答应思真姐姐的事情我都做到了。”说着回头看着微有愠怒的张思真,吐了吐舌头,跳到一边。

张思真看着李见秀的目光越发柔和起来,白净的手轻轻的抚摸到李见秀的脸畔,悠悠的道:“嶷贤,你知道吗?自从在天最你救了我那次,我就发觉自己喜欢上了你。我不要你死,我不管那些什么江山社稷,也不管那些天理道义,我就要你活着,开开心心的活着,好好的活着。好吗?嶷贤,你能答应我吗?”。李见秀冷淡的目光中渐渐有了点感动,毕竟,此刻自己能够脱离险境,有机会不死,难道自己就非要坚持吗?他不禁有点动摇了。

蒋锐霆在一旁催促道:“思真姐,快点,现在还在庄子里,要是给哥哥发现可就不得了了。”张思真一征,对着李见秀道:“我解开你的穴道,你能答应我,好好活下去吗?”。看着张思真的这双深如碧潭柔情款款的眸子,李见秀只觉得内心深处有东西在坍塌,眼光中不由流露出了一丝温柔,再不复方才的冰冷。

张思真突然并指挥出,李见秀只觉身上轻松。看到眼前娇羞无限的女子,被解开穴道的李见秀长叹一声道:“思真,你害苦我了”。话未落音,张思真的樱唇已经突然在李见秀唇上轻轻一碰,李见秀出乎意料之外,顿时如泥雕般呆立在那,只能看到眼若桃李娇羞无限的俏丽女子眼中幸福而又捉狭的眼神。

那马本来就是李见芳的爱骑火云骢,与李见秀也是颇为熟识,此刻闻到李见秀的味道,当下就将一张马脸拱到李见秀怀里。李见秀哈哈笑了起来,左脚蹬在马蹬之上,一个翻身,轻盈跳上马背,右手不停的抚摸着火云骢的马鬃。

看到李见秀骑在马上的俊朗风姿,张思真眼前一黯,侧身让出大路,口中轻声道:“你沿着这条路可以直接走到李家庄大门。包袱里给你准备了一块红巾令牌,你只需说是奉蒋头领命前往舒庐就是了。”。

“舒庐?”李见秀诧异的重复道。一旁蒋锐霆插嘴道:“在你昏迷的这十来天,我们红巾已经打下了舒庐县,打跑了那个臭县令;还打败了庐州府那个姓秦的兵马。嘿嘿,你还不知道,现在整个舒庐都是我红巾的天下了。”

“姓秦的?那一定是庐州团练使秦汉寿秦大人。看来这红巾真的很强啊。”想到这里,他又问道:“那,我这一走,我阿爹大哥他们?”。李见秀话刚问出口,蒋锐霆满脸鄙夷的道:“你放心吧。你那个大哥,嘿嘿,和你完全不一样,我哥就找到他说了一次,他就跪地讨饶,大呼愿降。真是个软骨虫。”

李见秀不由脸上通红。自己这个大哥平时作威作福,到了关键时刻却是狗肉不上席,这也罢了,此刻居然连这等毫无气节的事也做得出来。罢了罢了,既然李家庄已经被他给降了,我留在这里也毫无用处,不如留着有用之身,以作复仇吧。想到这里,李见秀轻轻提缰就要前行。

这时,张思真突然挡到了李见秀马头之前,上齿紧紧咬住下嘴唇,看着李见秀的双眼泪花盈盈,口中探询道:“嶷贤,你……能带我一起走吗?”

到了这个时候,李见秀纵然是木人,也不能不为这个为了自己背弃父兄的女孩子另眼相看,再说他本来也就从没有讨厌过这个女孩。看着张思真站在原地弦然欲滴梨花带雨的样子,李见秀心中明白,这个女孩从此与自己的命运捆在了一起。当下轻拍马头,那马向着张思真慢慢小跑过来,张思真只看到那个自己芳心所系的风流男子对着自己张开了他宽阔的胸怀,不由自主地,自己的脚步就按捺不住,向着那迎面而来的骑士奔去。李见秀轻轻侧身,在地上一捞,已经将这个女孩揽在怀中;看着这个女孩带在无限娇羞慵懒的卷缩在马背上自己怀中,李见秀心中激荡,长啸一声,双腿夹马,绝尘而去……

蒋锐霆看着二人远去,不由畅怀大笑起来,转身就想向院内跑去,却迎面撞入一人怀中,耳中听到的是自己最熟悉的声音:“越秀,看来还真给你说准了,思真肯定要来放走这个李见秀。嘿嘿,我还担心,我说了这个狠话,要是思真不敢来救李见秀,我可怎么收场,难道还真杀了这个人不成?”。旁边那人却笑道:“这个情字啊,作弄多少人啊。我其他的不敢说看的有多准,我们张大小姐那种敢做敢为的性子,嘿嘿,听了你要杀他心上人,岂有不救之理?公义,你就等着吧,这个李见秀,迟早是会自己投奔我们红巾的……”。

蒋锐霆抬头,看到的是信心满脸的大哥和表哥,不由一阵疑惑,随口问道:“难道你们早知道我和思真姐要……你们发现了怎么不拦住我们啊?”。蒋锐侠和孙庭先互望一眼,不禁开怀大笑起来,其声爽朗,彻云而起。

岂识我高义(一)

“有事上奏,无事退朝……”,随着司礼太监拉长的声音在大殿上回响,当今大夏圣皇杜遥光身着龙袍袞冕,高踞龙椅,抖擞着精神扫视堂下济济众臣。但若有人细看,却能在皇帝那威严的目光中感觉到深深隐藏在内的疲惫。自从杜遥光坐上了这个龙椅以来,无时无刻不自感其危,对虎视眈眈窥觎着这个宝座的兄弟们堤防万分。论及排行,当年杜遥光不过是第五子,前有四个兄弟,其中淮王杜逸光还是父皇前一皇后的嫡子;若不是后来自己亲母在后宫之争中击败了更为得宠的裴贵妃,自己摇身一变成为嫡子长子,有了这继位资格,此刻的自己也不知道还在哪里转筋呢。但父皇却将最钟爱的裴贵妃的两个儿子杜逊光、杜逍光封为燕王、苏王,分镇兵马最强悍的幽燕之地和最富庶的苏吴之地,俨然自成一家,将一个封地经营的铁桶一般,水泼不进;杜逸光自不必说,那是先皇后长子,虽然不得宠,却也受封淮王;而自己的四哥杜迥光虽出自宫女,却是人才出众,才思敏捷,深得父皇喜爱,也被封蜀地开国,天府之国,险阻塞责,那也自不必提。自他登基之后,对着几个哥哥那是心中惧戒,朝思暮想的打算处理道这几个让人不安的大哥。此外还有五个弟弟,也分封凉越赵桂鲁五王,除去赵王杜远光与自己同母,现任御翼天策禁军都指挥使外,其他四人也是他心中一患。而现在淮王杜逸光作乱被杀,其他几个藩王自然是兔死狐悲,心有戚戚,早与朝廷离心离德,暗自备战了,自己不得不作对策以防有变。这段时间,关于削藩之事,早让杜遥光焦头烂额,烦躁不安了。以他性子,最好就是一刀两断,免得这些个兄弟们给自己捣乱。可朝廷内无论是反对削藩还是支持削藩的,都不可能让自己如此蛮干;而现如今,整个朝廷为此事已裂为两派,泾渭分明,互不相让。各地藩王更是各显神通,或称病或装疯,或沉迷钱财,或留连青楼,甚至有如燕王那样表面恭顺,暗地里却大肆私招兵马,接连各地官员的,更是将他这个皇帝完全架在了火炉之上,不停烘烤。

正在杜遥光微微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暗自头痛不已的时候,殿下一身着二品绛紫官服的文臣方步出班,手持玉笏,恭身向杜遥光道:“臣兵部尚书,宁道袭有本上奏。”杜遥光脸色一变,这个宁道袭是支持自己削藩的悍将,向以强硬著称。但此刻自己心情不好,如果又由他挑起此事,整个朝堂必然再次大乱,那将让自己烦闷透顶。想到这里,杜遥光不由无力的挥挥手,示意其上奏道来。

只听宁道袭从袖中取出一个玄色套边的折子,上前一步递与值星太监,退回原地,用沉稳的声音道:“臣今日凌晨收到来自关宁的八百里加急文书,辽东关宁节度使孙楼兵败凌源河,折关宁燕然两镇精兵共计三万四千余,燕然节度使陆轩战死。现孙楼率残部退守辽阳,燕然节度副使苏勉死保大宁。辽人以一部兵力困辽阳大宁,十万大军直磕山海关,多亏山海关守将燕然右军指挥使石坚守御有方,率不足五千兵力,勉力支撑,将辽人挡在关外。但该部缺衣少粮,补给断绝,此刻恐怕是强弩之末,亟待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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