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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47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什么……”,杜遥光刚刚接过太监递上的奏折,一听此噩耗,手中奏折顿时被他扔出天远,拍案而起,怒火遽然勃发,“他关宁燕然两镇为我大夏屏藩,东线支柱,是我大夏最看重之处,要兵有兵,要粮有粮。堂堂拥兵六万的两大重镇,一夜之间全军残破。还亏他孙楼号称我大夏铁壁,我看他是草纸一张,一捅就破。”朝堂上顿时一片寂静,没有人敢大声出气,以免招惹了正在火头之上的皇上。

杜遥光发泄的喊叫了一番,跌坐回龙椅之上,手捧脑袋颓然道:“增兵增兵,就知道增兵,我能增的兵早已调到关宁,叫朕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兵去?江山多事,四处用兵,要援他孙楼,嘿嘿嘿嘿。”

在皇帝冷笑声中,那宁道袭依然不紧不慢的道:“臣有一策,可立解关宁之围,山海之危。”看到皇帝急迫的眼光,宁道袭施然道:“燕京有燕州镇军一万,还有燕王私兵八千,加上燕州可调精锐团练之兵,三日之内,集齐三万不在话下。”

他此话一出,左侧一大员立刻跨步出列,高呼道:“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宁道袭侧目看去,正是常年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御史大夫,伍拙音伍大人,不由嘿嘿冷笑道:“伍大人,你又有何高见啊?”。伍拙音毫不理会宁道袭,高举手中玉笏,对这杜遥光高喊道:“皇上,万万不可轻动啊。东北危急,抽空燕州,已是动摇根本;若再贸然抽调燕王私兵,激成兵变,整个燕辽恐将不复为我大夏所有了阿。”

宁道袭嘿嘿一笑,看着伍拙音问道:“那伍大人的意思,又应当从什么地方调兵阿?”。伍拙音恨了一眼宁道袭,愤然道:“吴州牧章亮基所部,多年剿匪,且装备齐整。现淮州大部反贼已经就范,余下寥寥不足为患,正好可以调集章亮基所部星夜驰援关宁。”

“且不说救兵如救火,千里调兵,关宁还能保全吗?也不说你将南方兵卒鲁莽用于北方苦寒之地,嘿嘿,恐怕不用打,也要损折的七七八八了吧。单单就凭你说的南方反贼已经就范,不足为患,那就是一个天大笑话。嘿嘿,淮州红巾反贼盘踞天夷云冈两山,祸害周边数府;朗州陈君嵩贼势浩大,官兵趋避;泉州王潮海上纵横,截断商路,这,就是伍大人口中的已经平定的南方?”宁道袭哈哈大笑起来,一番言语将这不知兵不知将的伍拙音说的哑口无言。

伍拙音身边红面长须身材高大的一品文官跨出一步,先向皇帝致礼,然后腆着大肚向着宁道袭道:“宁大人,这南方战事久不平息,恐怕正是你兵部办事不力,还敢在这里恬不知耻的讥讽他人,不知死活。这次孙陆两位将军兵败凌源,恐怕和你兵部后援不利,情报失准有莫大关系吧?”

宁道袭知此人正是反对削藩的中坚,当朝大员,现任朝廷御史右丞,梁宗漱梁大人,当下微笑道:“半月前孙楼孙大人千里急报,道辽人连接奚人南犯,拥兵十五万,希望退兵暂避敌锋,可不知道是哪位大人陈词坚持在夷狄面前岂能退缩,要耀我大夏国威震慑群胡的?如今孙大人被逼以劣兵与敌战于野外,虽损兵泰半,可击破的辽奚联军也不下八万之众,如今退保辽阳大宁,总还是未丢我大夏寸土,此败非战之罪,乃是朝内小人强逼,又与我兵部何干?”

“强词夺理。”梁宗漱撇嘴不理宁道袭,双手捧笏,向杜遥光大声道:“臣御史左丞梁宗漱弹劾兵部尚书宁道袭剿贼不利,荐人不当,失机不查,诳言误事,克扣粮饷五大重罪。”

杜遥光来了兴趣,上身从龙椅上倾出,两眼射出火光牢牢盯住梁宗漱,口中沉声道:“好,你且给我一一道来”。梁宗漱不闪不避,声如洪钟:“宁道袭任职兵部,上任三年而匪患愈深,是为剿贼不利;章亮基平叛却使淮州匪患益重,孙楼击辽却反被辽所败,均为兵部荐人不当之责;辽人联结奚人,间道而下,包抄关宁,如此大事而兵部无知无觉,是为失机不查;夸大淮州匪乱,胁匪自重,是为诳言误事;各部屡次上书需加拨粮饷兵械,兵部却囤积居奇,妄分亲疏,拨付章亮基所部军械粮草从未足额,丝毫不以国事为重,是为克扣粮饷。宁道袭此人,误国误民,残害社稷,实在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阿。”说着五体投地,匍匐大号。

“哈哈哈哈……”,梁宗漱话音刚落,宁道袭身旁太师池之贤已经抚须大笑起来,道:“兵部管兵,朝廷议将,梁大人,我看你是糊涂了……”。一旁伍拙音大声接道:“梁大人所控,正是军情粮草之事,又有荐人不当之罪,均是宁道袭之罪,又谈何糊涂?”。说着向杜遥光拜倒,口中山呼:“臣附议,弹劾宁贼道袭。”见有伍拙音领头,片刻间就陆续走出十来名官员,齐齐拜倒高呼“附议”。

太师池之贤见梁伍等人领头硬要强行弹劾兵部尚书宁道袭,不由大怒,跨步出班,跪于地上,大声道:“兵部尚书宁道袭,公忠体国,锐意进取,自任兵部之职已来,平灭叛王,消除戎患,都是不世之功。而红巾乃疥癣之祸,即使未及时剿平,那也最多为患一地;关外辽人才是肘腋之患;孙楼此败,非战之罪,而是朝廷内有人羁绊,擅自催兵所致,均非宁道袭之过。臣愿以头顶乌纱,合家性命,保宁道袭宁大人无罪。”顿时削藩派内也呼啦啦跪倒一片,同声呼喊:“臣附议”。

看到朝廷上乱成一片,杜遥光心中阴火直冒,“呼”的从龙椅上起身怒喝道:“你们这些为人臣子的,不知替朕分忧,但知结党纷争,相互攻讦,成何体统,简直荒唐。”看到梁宗漱等人依然倔强的趴在殿前,杜遥光只有无奈道:“好了好了,朕知道了。此次辽东兵败,兵部尚书宁道袭难辞其咎,着罚俸半年,此事不得再议。”

趴在地上的梁宗漱伍拙音二人对望一眼,知道皇帝有心袒护宁道袭,而自己也不过是借机弹劾打击打击这些削藩派的气焰,准备自不充分,当下也不敢再争;且二人自度,若是再争,恐怕也会连累与己同为清流的章亮基,自动根本,实为不智。当下二人领头山呼“万岁”,一众大臣起身回班。池之贤狠狠瞪视得意的梁宗漱,忿然回列。

杜遥光无奈的看着如斗鸡般相互怒视的梁宗漱池之贤,心中气闷,顺手抓过旁边秉笔太监捧在怀中的玉麒麟镇纸,一边无意识地把玩着温润的玉石,一边低声喝叱道:“此事且住,倒是那关外之事,究竟如何解决,众位卿家倒是提出主意来。”梁宗漱池之贤等人往后一缩,事不关己摆出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看到无人愿为己解难,宁道袭身为兵部尚书,无奈之下只有上前一步,硬着头皮道:“臣举荐一人,可立平辽患。”杜遥光立刻眼中冒光,大声问道:“是谁?”宁道袭一字一句道:“天水节度使,颜仁瞻……”

“当啷”,只见龙椅上,当今皇帝手中把玩的那只玉麒麟跌在地上,摔成数瓣,碧绿剔透……

“啪”,章亮基顺手将从京城快马送到的两份兵部公函扣到面前几上,神色不变的对着帐下诸将道:“各位将军,关宁燕然二镇兵败凌源河,损兵三万四千,辽人兵逼山海关。兵部现已任天水节度颜仁瞻颜大帅为援辽总督,督率各地援军星夜援辽。”帐下诸将如程灵秀苏关庭等都顿时大惊失色。要知关宁节度使孙楼孙望阁号称大夏铁壁,受命镇守东北关宁以来,防守滴水不漏,作战连连告捷;如今连他都能有如此惨败,这辽人之势,也却是太大。

说到这里,章亮基脸色沉了下来,语气转冷:“颜仁瞻给我调令中所书居然让我将五千吴州精兵、三千郎州锐卒拨付于他,由毓雅、育山二人亲自率领,二十日内赶赴燕京。哼,这是将我麾下精华调集一空啊。”

说完章亮基又信手拿起另一封兵部公函,抽出信纸递到程灵秀手中,命令道:“你念给大家听听。”程灵秀拿起这张写满墨字的公函,粗览之下,手不由一抖,忙定下神来,朗声念道:“太子太保,领同平章事,赐爵颖川候,开府仪同三司,江南吴苏淮朗泉五州总持节都督军事,兵部尚书兼知吴州牧守,章亮基钧鉴,今查章部自受命以来,剿贼不力,师疲无功,坐拥大军,畏缩不前,反贼嚣张,横虐乡里,军民疲惫,上意甚怒。现令张绣所部助剿淮郎之贼,那庭锋所部助剿淮泉之贼。着章部倾力,早日传捷,春祭献俘,以安圣心……”

念到这里,郎州镇守使苏关庭已经拍案而起,口中骂道:“这兵部也太是欺人了。我等不避凶险,拼死剿贼,如今却落得一个剿贼不力之罪;好嘛,如今总算是有了一点起色,将那些四处流窜的反贼逼到荒山之中,他们倒好,把我等调到那个冰天雪地鸟不拉屎的辽东,倒把些不知道打仗是什么样的纨绔子弟,无赖泼皮的禁军调来捡便宜,真是混账。”

泉州镇守使方重景此刻重伤方愈,脸色蜡黄。听到兵部命令如此逼人,也不禁义愤填膺,一张黄脸涨得通红,怒声道:“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章大帅殚精竭虑,鞠躬尽瘁,倒反落个不是。妈的,畏缩不前,这些兵部的大人们知道什么是进退之道吗?知道什么是虚虚实实吗?”

一旁一直默不作声的淮州镇守使楚宪南低声道:“我倒是听说孙楼孙大帅之所以损失那么惨重,就是被朝中的大人们的清议逼迫无奈之下冒进,才在凌源河中了辽人的埋伏的。”

苏州镇守使邝审纲闷哼一声,愤然骂道:“如今可好,主力被调,还要限期克敌,这不是明摆着要我们去送死吗?”

洪州镇守使尧君素是一个身材中等的粗壮汉子,倒是一个稳重之辈。见众人激动,他反而沉声道:“此刻抱怨又有何用。恐怕那张绣和那庭锋二人现在正往宁阳赶来。我等不早日商议一个对策,恐怕你我多年征战之功,就白白作了他人嫁衣。”

程灵秀默然放下手中公函,看向章亮基,口中凛然道:“耀帅,你的意思是什么?我等一定遵从不违。”其余几将也都眼神炯炯看向章亮基。

章亮基嘴角微微抽动一下,依然面色平和的道:“你们要做什么?难道兵部公函是儿戏不成?该怎么就怎么吧。毓雅,育山,你们二人自去点兵,二十日内需赶到千里之外的燕京,不可怠慢。”苏关庭想说什么,程灵秀却已点头应承,苏关庭嘴边嗫嚅几下,愤然退回座中,狠狠坐下,只听那椅子发出不堪重负惨被蹂躏的呻吟之声。

章亮基转向楚宪南道:“炯然,记得你的麾下有一个从红巾归顺的团练使,是吧?”楚宪南恭敬回道:“禀耀帅,是有一人,名叫慕容贵,本是个秀才,后来投了红巾作了五头领。在我军剿灭首阳山时自首,并带我军绕小道破敌,因功被封为九英府团练使。”章亮基回过头来,对楚宪南道:“好,就是此人,你让他前去天夷山劝降,对那些反贼加以利诱,尽量分化其部。”楚宪南脸露难色,他知道若让这慕容贵到天夷山去,那是必死无疑;不过要让他为一个降敌的反贼得罪顶头上司章亮基,他楚宪南还不会做这么傻冒的事情,当下应过声去。

章亮基接着对方重景邝审纲道:“翠周,公诠,你们二人所部日后任务更重,围困天夷之重任,就要着落在你们二人肩上。我会把吴州余下官兵统统拨归你等,你们一定要把天夷通往泉州的道路封死。”

说完此话,他又对楚宪南道:“炯然,宁阳大营的安危就交给你淮州军负责了。”他此话一落,楚宪南和程灵秀二人同声道:“不可,万万不可。”

看到章亮基绕有余味的眼神落到自己身上,程灵秀忙沉声道:“耀帅,淮州所部乃是新建,战力不强,如何能担任卫护大营的任务?”。楚宪南也在一旁附和,自承其短。

章亮基哈哈大笑起来,道:“正是因为淮军羸弱,我才让其守营啊,否则,如何能引得那些红巾出洞?”

程灵秀啊了一声,恍然大悟,不禁笑道:“大帅高明。时近冬时,这些红巾缺衣少粮,若不能大掠一把,囤积粮食,恐怕熬不到来年春天。看来大帅是要以宁阳为饵,诱敌上钩啊。”

章亮基成竹在胸的点头道:“正是如此。而且,若我不布防,则贼必警觉;但我却是布置了重兵布防,不过是战斗力差点,我想那些红巾要打到他们注定的亡命之地来,也不会十分困难吧?”说着绕有趣味的看着楚宪南,调侃道:“炯然,这个任务我想你的淮州镇军应该没有问题吧?”。楚宪南郁闷的点点头,不再啃声。

章亮基笑笑,继续说道:“若溪,一旦红巾进入宁阳,将他们这些流寇山贼堵在城里,防止他们逃走,等待翠周,公诠二人增援的重任可就要交给你了。”尧君素拱手沉稳的道:“必不辱命。”,语音简短,气势有力。

“好,到时只要这些红巾敢于攻城,我就把宁阳让给他们。不过不是现在这么一个繁华的宁阳,而是一个空城,一个死城。我要让这些红巾困死在这种城里。要让他们知道我章耀臣的厉害,也让那些禁军的混蛋见识见识”。章亮基突然面色狠毒,对着帐下诸将发誓道。说到这里,他又对楚宪南道:“对了炯然,你要让那个叫慕容的一定要把这个诱饵带到。嘿嘿,成了的话,我给他记一大功。”楚宪南闻言,心中暗诽道:“大功?就怕他留不下命来拿这个功劳。”

看到章亮基神色间颇为高兴,充满信心。苏关庭却不由忧上心头,上前一步问道:“耀帅,照你如此安排,天夷山的反贼灭亡是指日可待,可,那云冈之贼就如脱缰之马,再无羁绊了。若让他们再这么横行乡府,掠扰三州,恐怕日后很难交待啊……”

章亮基脸色一寒,冷声道:“有什么不好交待,天夷山中有红巾所谓的鹰王凤王两大头领,自然是反贼主力。那云冈地瘠民贫的,就那么几个反贼的旁支末脉在那里折腾,能成什么大气。等我收拾了天夷红巾,自会回师对付这些反贼。现在就暂且由得他们嚣张一阵罢了。秋后蚂蚱,有何担心?”说到这里,章亮基不自然的又加上一句,“那张绣不是奉命助剿吗?淮朗之贼,虽说主要是那狂称大天王的陈君嵩,可不也包括了那云冈红巾嘛。你还担什么心?”

苏关庭点头应是,退回原位,心中却怒骂不止。那陈君嵩自称大天王,盘踞朗州三府,却不思进取,虽然势大,但却没有出击之意,官兵还守的住,但朗州主力和定南天威禁军的主力也无法东调。现在这云冈红巾闹得轰轰烈烈,还击败了自己主力,现在留在那里的除去几个府自己的团练土兵之外,就只有朗州前锋营祖飞训一部,如何能够抵挡?要是这些红巾再闹大,身为朗州镇守使的他还能有什么好前途?想到这里,苏关庭心中一片灰暗。

章亮基站起来,踌躇满志的向着帐下诸将大喝道:“诸位,望你我同心戮力,剿灭反贼,共享荣华。”帐下诸将都齐声应和,在欢呼声中,却无法分辨哪些是斗志昂扬,哪些是阳奉阴违,只听得到众武将一片欢声如雷……

岂识我高义(二)

庐州府,地处淮南之地,扼七州通衢之途,守三江汇合之处,商贩云集,人文鼎盛,算得是在淮州之地除去淮阳之外的大城;加之自今皇登基之后,淮州战乱不断,众多达官贵人、富商巨贾都避往庐州,更将这个本来就有户近四万的大城短短时间内剧增至近八万户,早已超越现在的仅仅只有万户的淮阳,成为了现在淮州地界里最为繁华富庶的地方。

不过最近庐州府却是风声鹤唳,一日三惊。自从知道庐州府下辖的舒庐、巢阳两县被红巾攻占,庐州团练使秦汉寿与朗州前锋营锋将祖飞训两部先后兵败后,庐州府内几名大官,如庐州太守白湘之、团练使秦汉寿、淮南转运使庞任亭等,都已将自己家眷转到相邻的洪州境内;而那些消息灵通动作麻利的大户人家,见官如此,也是纷纷将自家财产和家人向着岭南之地转移了。一般的小百姓则也开始收拾自己不多的家产,有些整家向着南方逃跑,有些则逃到四邻乡间。就算是没有逃跑的,也早将自家收拾停当,一副随时可以溜之大吉的架势。整个城池内是一片惊慌,无人有心守城。

又是一辆满载着货物的马车在几个慌慌张张的商人催促下从庐州南门沿着官道飞驰而去,守门的年轻什长“呸”的一声悻悻然吐了口唾沫,对自己同伴唠叨道:“妈的,连这个卖棺材的宋老头都要跑,真他妈的活见鬼……”。他的同伴也是大笑:“这些个笨蛋,肯定是怕那些反贼进来杀人,顺便把他也给装到自己做的棺材里面。”开始说话的那个年轻什长被同伴说的更加郁闷,转手就拍了同伴一下,骂道:“真是乌鸦嘴……”

这时从官道上走过来一队车队,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怕不下二十来人。那年轻什长一惊,这个时候,只见到出城避祸的,那里还能见到傻乎乎往城里走的,当下将手搭到刀柄之上,站到城门之前,向着这赶过来的一队人马大声喝问道:“来者何人?到庐州府来做什么的?”。

队中一名老者忙跑了上来,向着那什长鞠躬道:“军爷,军爷,我们可不是歹人。我们是宁阳府邢家的人,你看你看,这有老有小的,都是从宁阳那个鬼地方跑出来避难的。这段时间宁阳府红巾闹的利害,章大人的兵好像快档不住了,所以小老儿带着全家老小想到这庐州府来投一个亲戚,躲一躲兵灾。”说着,他顺手就拉住了这个年轻什长的手。那什长只感觉到那老者塞过来一块硬物,掂一掂,知是好大一块碎银,不由一笑,顺手将那碎银塞入怀中。打量了一下那老头的队伍里,坐人的马车有三辆,车上帘子低垂,不过通过那粗疏的竹帘还是可以依稀看到车内人着女装,想必应是这老头的家眷;拉着大箱小箱的货物的还有三辆马车。随在车边作家人打扮的有好几条大汉,配弓提刀的,倒都是生的强壮彪悍,估计是这老头请来的武林高手;另有两名书生打扮,颇为俊朗的文弱年轻男子各骑一马,落在最后。

这个年轻什长巡视了一番这老者的车队,倒是没有什么可疑之处;再接过那老头递过的路引,上面写得明白,这个老头姓邢名恭,宁阳人氏,当下将路引递回邢老头,一边对那老头打趣道:“老头子,恐怕这次你要失望了。我们这庐州府现在也是自身难保呢,红巾也闹得凶,城里人都在向外跑呢,我看你要找的你的那个亲戚多半也找不到了。”

老头邢恭大惊,花白的胡子猛烈抖动,向后连退几步,张大了嘴,跌足道:“这可怎么是好?”。年轻什长看着老头受惊过度,自己本出身农家,家里老爹也是如此年纪,心下不禁可怜,当即安慰他道:“你也不要急。说不定你家亲戚还留在城中。再说,我们庐州府还有驻军五千人,那红巾反贼想攻下庐州,那是妄想。”。邢老头喃喃道:“谢谢,谢谢。你可是一个好人啊。我们一路上赶过来,可没有谁给我们说过红巾要打庐州啊。他们不是都被堵在天夷山里面吗?怎么跑出来的?”说着转过身,走的是跌跌撞撞。那年轻什长看的不忍,上前扶着老头向庐州府里走去,一边对身边部下喊道:“放行”,一边又对老头解释道:“这股红巾可不是天夷那股,闹得更凶呢……”

几辆车辚辚碾过城门进了庐州府,那年轻什长送了老头一段后,将他交给迎上来的一名家丁。看到老头失神落魄的样子,这好心的什长临回头还安慰一句道:“老伯,你放心吧,我们庐州府是打不破的……”

车队沿着庐州府内的马道转过一个弯,那一直佝偻着身子沮丧不已的老头子突然将身体撑得笔直,配上那突然炯炯的精神和凌厉的眼光,和刚才那畏缩胆小的老头一比,简直是立时判若两人。推开扶着自己的汉子,这老头向着在车队后打马而行的两个年轻公子笑道:“公子爷,你看我这老头子还行吧?嘿嘿,要进这座庐州城,实在是不费吹灰之力。”

其中骑在一匹透体雪白的骏马上的神采俊朗的公子笑道:“那当然,邢老爷子是什么人?可是真正的老江湖,什么没有见识过?什么解决不了?进这么一个小城,那是举手之劳嘛。对不,常兄?”

身旁那身材稍显瘦削的青衣秀士也是一笑,赞同道:“那是自然。邢老爷子本来就是精明之人,又是你们颜家多年管事,嘿嘿,吃的盐都比我们这些晚辈的米多,小子只有两个字,佩服……”

邢恭老头更加得意,两只手不停交替拨拉着自己的胡须,脸上笑容比蜜还甜。这时,从领先马车里飘出一个清脆的女声:“这个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顿时把一个正在自鸣得意的邢恭老头听得好不尴尬,两只手抓着自己胡须不上不下。身旁几个家丁打扮的人都暗自窃笑。看到老头脸色忽红忽白,就要跳脚大骂,其中一人走到老头身边,低声道:“爹,你就省省吧,这一路你和这几个姑娘斗的还不够惨啊?算了吧?”。这下老头找到了发泄的目标,一拳就打在自己儿子身上,嘴里还嘟哝道:“好你个邢庆嗣,还没娶到媳妇就忘了你爹了?胳臂向外拐不成?”顿时周围数人更加笑得大声起来。

那骑马的俊秀公子打马上前,向着邢恭老头问道:“邢老爷子,你看我们现在是歇息到什么地方为佳?我是首次到这庐州府,一切可都要你多担待了。”

邢恭老头收起笑容,道:“我们这次到庐州府,不能太过张扬。我倒是去过一个名叫如家客栈的。位于城东,地方安静,拾掇得还算干净,倒是个不错的选择。”

“那好,你领路,我们这就赶去,一路辛苦,早点歇息吧”。那俊秀公子点头道。一行人加快行进速度,车夫们呵叱着掌控着马车向东城而去,俊秀公子和青衣秀士并鞍策马徐徐前行。

前方突然转过一男一女,正牵着一匹棕红色高头大马,沿街相向而来。男子神秀翩然,女子娇俏无双。俊秀公子抬眼看去,不由心中暗赞一句:“好一对神仙佳偶,璧玉妙人”。忽然,那翩然男子似有感应,抬起头来,两人目光顿时交接,霎那间,一道惊鸿掠过,二人眼前都泛起了天最血肉磨坊前的那电光火石的刹那交手,彼此脑海中难以磨灭的身影同眼前的人重叠起来,“是你……”

马蹄得得作响,两人错身而过……

无人能形容这突然绽开在庐州府大道上的银焰流光……

在两人交错而过的那一瞬间,闪电乍现,银河倾泻,流光溢彩,眩目夺眼。颜云放李见秀彼此从那交集的眼神认出了自己的对手,一个蹬鞍离马,剑若电闪,迅急无声,宛若灵蛇;一个上步侧身,剑走轻灵,云拂风轻,银屏乍开。旁观众人中,功力稍低的就只能看到包裹在银光中的两道飘摇身影;眼尖如阎仲元邢庆嗣等还能勉强分辨出一个身影在挥洒着漫天的风雪,无论何处都被那森森的寒气笼罩;一个身影却如轻烟在暴风雪中摇摆,而绵密不绝的狂舞银蛇追噬着对手毫不放松。只听一连串分辨不清的脆响骤雨般响起,两道身影在这伴奏中交错而过。刹那间,这骤雨般的声音又突然归于沉寂,整个街道一片静默。刚才盛开肆虐的雪光银蛇敛然无迹,只余下两人背对背长身而立。

在“当啷啷”的武器出鞘声中,响起两道惊讶的呼喊。“颜大哥……”“李师兄……”。惊呼声中,被一众家将拥在其中的颜云放背影突然一跌,手中长剑呛然落地。阎仲元一把拉住颜云放,颜云放的脸色已经雪白一片,嘴角溢出一缕血丝,显然是在方才那刹那对决中受了内伤。

邢庆嗣和另两名家将喊了一声,含愤正要冲出,许含光高大的身形已经拦在他们面前。邢庆嗣怒眼一瞪,就要发作,许含光瓮声瓮气地道:“且等一等。那人是常朋的师兄”。邢庆嗣一惊,转念想到公子的伤,按捺不住,正要推开许含光,那颜云放微弱的声音已经叫道:“烈裔且慢,别忘了我们还是在庐州府里,休得惊动官兵”。邢庆嗣本性稳重,得颜云放这么一提点,立刻省醒过来,不由愤愤地看了眼街对面的李见秀,挥手示意身后两名家将到街道前后把守。

常朋此刻却是心内激动。李见秀和他同门学艺,拜在江南剑术第一名家卓剑岳门下,一手绝学风雪十三剑,青出于蓝,早已胜过卓剑岳本人,是一众同济中的皎皎之辈,个中翘楚。自己与其意气相投,在卓门时同是玩世不恭之辈。李见秀虽出身豪强,又文学出众,以金陵乡试第一闻名于江南,那是自己望尘莫及;但二人间的交情,则不因此淡薄。不过李见秀赴金陵应试,而自己闯荡江湖之后,两人就再未相见。此刻突然在这庐州府相遇,李见秀还出手伤了颜云放,那却是常朋万万料想不到之事了。

“嶷贤,你……”。常朋踏上一步,正要招呼李见秀,却听到那李见秀身边那秀丽女子尖叫一声,跑到李见秀身边。定睛看去,点点血花正在李见秀脚下出现,常朋心知方才两人对剑,李见秀看来也并不是毫发无损了。

这时只听那扶着李见秀的女子将李见秀受伤的身子挡在背后,柳眉倒竖,冲着颜云放叫道:“姓颜的,我知道你是我哥让你来的。哼,你敢拦住我和见秀,我就死给你看。”此女正是张思真。看到李见秀被颜云放所伤,她心痛之下,也不管颜云放是和蒋锐侠结拜,破口就对颜云放以死相胁。

常朋虽然不知张思真是谁,却知道二人不过是狭路相逢,不由解释道:“这位姑娘,我们并不是你的哥哥派来的。而且,你要是再不赶紧给嶷贤止血,他恐怕会元气大伤。”

张思真一惊,忙回头仔细观察李见秀。却见李见秀面色恬淡,虽然右肩血流不止,但却依然冷静如常。看到张思真关切的注视自己,李见秀微微一笑,回过身来,向着常朋笑道:“月明,别来无恙阿?”

常朋跨上一步,并指如飞,已替李见秀止住血流,方道:“嶷贤,你怎么会和君弥结仇?若你不介意,我倒想做一个鲁仲连。”

李见秀哈哈一笑,道:“这倒不必。我和他私人无仇无怨,但我是良人他是反贼,这个仇,可就是不共戴天了。”

常朋心下一冷。他知自己这个师兄脾气,侍才傲物,自比管乐,一旦他认准的事情,那是很少有人能辨的过他。正要开口解说,那边厢颜云放已经缓过劲来,推开阎仲元,低头默然,片刻方沉声对李见秀道:“不共戴天?红巾做了什么?不过是一群走投无路官逼民反的穷人罢了。没有吃没有穿,难道非要所有的人都被活活冻死饿死才算?不过是取回属于自己的东西,难道这也是死罪?如果大家有活路,又有谁会干这杀头的买卖?”

李见秀嘿嘿冷笑一声:“天地君臣,自有尊卑。人间万物,各有伦常。若是有冤屈,自可找有司,朗朗乾坤下,谁敢一手遮天?若不是自有反骨,谁会造反?我看你们都是受了这明教的邪说之毒,还是回头是岸为好。”

李见秀这话刚一出口,只听那马车内一个女声“嗤嗤”一笑,已经琅琅说道:“迂腐,荒唐。他皇帝是一条命,我们小老百姓也是一条命。凭什么他一句话,要百姓死百姓就得死?难道还真是天生劳累命,卖于帝王家不成?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女声说的清脆响亮,闻声的人却都是脸色大变。颜云放首先开口呵斥道:“秦姑娘,休得乱说。这里可不是无人之地。”街对面李见秀更是脸上肌肉抽动,这等大逆不道之言听于耳中,虽然是妇人之言,对李见秀来说,却也不啻是五雷轰顶。他游历江湖,虽知天下万民疾苦,可心中所想也是将凭自己一肩之力,来匡扶乾坤,矫正天下;这等言论,是从未想过也从未听过。

李见秀正要发作,从长街一头传来一浑厚之声,哈哈大笑说道:“这个小姑娘说的话,甚合老夫胃口,说得好说得妙。他杜家老小,窃居天下,穷兵黩武,倒行逆施,还妄图千秋万代,真是不自量力。”

众人回头,只见一灰衣长者,负手缓缓前行。而方才跑到前去探听的颜府家将却毫无抵御之力,被那老者逼得连连后退,却不见那老者伸手提足动作。颜云放心知那家将崔蔚波也曾得方存孝指点,一身武功不弱,此刻却被那长者仅凭借气势就逼得如此狼狈,不问可知那长者功力一到何种地步。

李见秀闷哼一声:“哼,目无君父,胆大包天,该当何罪?”随着话声,强忍伤痛,“渠腾”之剑斜指老者。那老者哈哈一笑,身形忽闪,不见动作,人已突然出现在李见秀身边,一只大手猛地伸出,直抓李见秀手中宝剑。李见秀哪料到来者功夫如此深厚,轻功如此高明,仓促下,手腕一翻,剑锋向那老者手掌削去。那老者却不闪不避,任由那剑锋斩下,走到距手掌一寸之处,却突然凝滞,任凭李见秀如何加力,那剑锋再也不能行动分毫。眼看手中剑将落入那老者手中,李见秀左手并指戳出,脚下连环,身子已绕向老者身后。那老者却毫不躲闪,原地急旋,那手随着李见秀身形毫不停留,依然原势抓到。无奈之下,李见秀脚下用力,向后疾退,手腕微麻,那“渠腾”宝剑已经落入那老者手中。

常朋见李见秀狼狈,手中长剑一指,已向那老者背后刺去;许含光见常朋出手,二人配合日久,那里还有犹豫,出鞘长刀如奔雷野马咆哮而出。那老者并不回头,那夺自李见秀的“渠腾”剑已经封在刀剑来处,只听金铁巨震,常朋许含光二人只觉手中一轻,刀剑已自然断成两截。二人疾退,三道突然飞出的银丝已从他二人耳畔无声无息的划过。那老者却似脑后有眼般,“渠腾”剑突然挽出数道剑花,那些银光被剑花一逼,凝滞在空中,现出银梭模样,还在滴溜溜的转个不停。旋即被剑尖连点,炸成碎粉。

一声惊呼从马车中传出,只听阮明珠的声音突然激越的道:“滞龙功?你是?”

只听朗笑声中,那老者转过身来,看着众人,傲然负剑道:“老夫姓傅名翠龙,忝任光明宗龙王……”

岂识我高义(三)

如家客栈位于庐州府城东大道上,周围都是高宅大院,来往的行人不多,显得这里倒是一个安静休息的好去处。几架马车停到客栈门口,邢庆嗣抢在自己阿爹行动之前先行到客栈里去订房。

客栈的掌柜看到一下进来这么多人,心下大喜,不由连声招呼。现在庐州府里连本来居民都在外跑,那里还来什么客人住店,这几天店里也就好死赖活的有那么零零星星两三个客人投宿。此刻来人老老小小,男男女女不下二十人,正是一笔大生意。不过,看到来人中有两个年轻公子脸色苍白,其中一人肩上还血迹斑驳,也不知道是在那里受的伤。掌柜的心中不由打鼓,旋即释然,管的那么多了,此刻兵荒马乱的,官兵也是一日三惊,谁还有心情到城里查房,就算是反贼的内奸,那也是顾不得了。再说,来人都有正经路引,倒不虑有事。

此刻大堂里除去掌柜之外再无他人。看到掌柜张罗着将那几个女眷带到房中,无人理会自己,张思真无奈下将李见秀扶到客栈大堂角落坐下,自己却警惕的看着四周。李见秀被那龙王所伤,又被逼随着众人而来,她无奈之下,却又不许其他人靠近李见秀,这一路就靠一己之力,将李见秀搀扶到此。李见秀脸色灰败,身上受伤倒是其次,但傅翠龙那让人难以想象的功力却让这个自傲的年轻人心受巨创,再无复那傲然之气。两个人呆在角落里,相对默然。

只听那傅翠龙浑厚的声音传入李见秀耳中:“颜公子,你出身军中世家,想必也是知晓分则力薄,合则力强的道理。如今官兵势大,鹰王却与你的结义兄长蒋公义之间由于一点误会,分道扬镳,实在是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我此行目的,正是为他二人做这个和事老来的。”他说此话并未刻意掩饰声音,丝毫不惧被李见秀听到。想必是他自恃神功,毫不遮掩。

颜云放沉吟一会,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不怒自威的老者,平静的道:“此事干系重大,云放一人无法做主。若龙王不介意,可随我一起到云冈一聚。”

傅翠龙眼神迥然的看着颜云放,沉稳之中却隐隐闪烁着希冀的光芒:“颜公子,我知道你和蒋公义,张怒翔二人都是结义兄弟,只要你愿意在中斡旋,以大局为重,我在这里替张怒翔应承,两军汇合,可让蒋公义为帅,你说如何?”

傅翠龙这话说得直白,颜云放心中却是一惊。傅翠龙光明宗龙王的名头他自然知道,四大天王中排行第一,武功最高,心计深沉,现在却当着自己这一面之缘的人说出如此赤裸裸的话,如何让他不惊。当下颜云放慢声道:“如今天夷红巾究竟发生什么事情?希望傅公能直言相告。”

傅翠龙端起掌柜泡好的茶水,喝了一口,面色如常的道:“其实也没有什么。不过是如今天夷被官兵包围的厉害,如果没有人支援打破官兵的包围圈,恐怕大家都支撑不到来年春天。”他说这话时不紧不慢,倒是不显任何急迫之色,好似说得是他人故事一般。

颜云放一笑,也捧起茶碗,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淡淡道:“既然如此,傅公完全可以去找泉州王潮。王潮割据海外孤岛,手掌三万海上健儿,又有虎王为大将,连克泉州龙陵、鹰厦、潭州三府,兵逼泉州重镇建德府,距天夷不过百里之遥,要破封锁,无论从兵力还是地理还是亲疏,恐怕找他也比找公义那区区不足万人之众要好上百倍千倍吧?”

傅翠龙也不辩解,自顾自道:“天下红巾本是一家,如何要分彼此?公子如何不知唇亡齿寒之理?若天夷红巾溃败,难道云冈就能独存?没想到颜公子世家出身,这点道理都看不透。”

颜云放点点头道:“这个道理君弥自然明白。不过,鹰王当年伤了弟兄们的心。要让大家真的去救他,嘿嘿,恐怕没有个说法,大家如何转的过这个弯?只怕就算公义同意,手下的弟兄们也不会为一个不明不白之人去卖命吧?”

傅翠龙心中哈哈一笑道:“好,我傅翠龙可以代表鹰王一脉。只要云冈愿意出兵,条件大家都好商量……”。说着,右手微微举起向着颜云放,左手却慢慢缩回袖中不见。

颜云放伸出手,与傅翠龙伸出的右手一击,沉声道:“好,只要有傅公这句话,云放自然答应替傅公引荐……”。说到这里,颜云放压低声音,突然道:“若是今日云放不答应,傅公是否打算用强的了?”

傅翠龙丝毫看不到被人看破用心的尴尬,收回手端起茶又是轻轻抿了一口,方道:“我本就是为了红巾大事所来,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颜公子不应允作着引荐之人,傅翠龙自然也只有用强。看那蒋公义在自己结义兄弟生死面前,究竟能有多少义气。”

颜云放看看傅翠龙那两只如同岩石充满皲裂的大手,心中自知若这两只手全力出招,恐怕这个客栈中也不会留下多少活人,不由心中暗惊。虽然一进这个客栈,阎仲元和邢庆嗣二人就以布置好了人手,可面对傅翠龙这样的高手,除去枉费人命,却是没有半分作用了。说得好听,现在自己是同傅翠龙合作;说得不好,实际上自己性命已操在人手之中。想到这里,颜云放微微皱眉,这种感觉实在是让他心中不舒服,可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可想。

突然那边李见秀冷笑道:“跳梁小丑,还能苟活多久?哼,姓颜的,枉自你还是出身我大夏望族世家,却甘心从贼,真是辱没先人,羞愧天下啊”。颜云放脸色一青,猛地一拍桌子,大喝道:“你给我闭嘴”。李见秀见颜云放恼羞成怒,不由得意的笑了起来,旋即正色道:“我要是你,就把这个朝廷通缉的要犯捉拿归案,将功补过,以消罪孽。颜公子,我还是劝你,好好想想吧。”

看到颜云放默然,傅翠龙闷哼一声,手一招,隔空向着李见秀劈去。李见秀只觉胸口突闷,呼吸顿显困难。张思真大叫一声,扑到李见秀身前,将李见秀完全保护起来,傅翠龙不欲对女子动手,收回掌来,嘲讽道:“白衣傲九州,好大的口气,原来就是躲在女人背后的英雄,敬仰敬仰啊。”

李见秀脸色一红,想要推开挡在面前的张思真,张思真两只妙目看着李见秀,倔强的摇了摇头。李见秀叹息一声,也不在推挡张思真,抬头看着颜云放和傅翠龙,笑道:“我技不如人,受制于你,那是自然;当你想堵住我的嘴,除非你杀了我,否则,那是休想。”

傅翠龙冷然一笑:“杀了你?那容易的很。你的那点功力,还不看在我的眼中。”说着举起手来。颜云放看到张思真仇恨的目光,心中一凛,虽然他不知道二人是如何走到一起,但毕竟他和张思真也是旧识,当下向傅翠龙告解道:“傅公,此二人都是我的旧识,望请傅公不要动气。”

傅翠龙看了颜云放一眼,推开面前茶碗,漫步走到客栈门口,突然长啸一声。声音清冽,似乎要将胸中郁闷之气一吐而空。他傅翠龙行走江湖数十载,谁敢不卖他面子,今日却要低声下气向一个少年求情,如何不气闷。

看到傅翠龙走开,李见秀向着颜云放点点头以示谢意。旋即正色道:“颜公子,难道你还没有看出傅翠龙是在虚声诱你上钩吗?”。颜云放淡淡一笑道:“若欲取之,必先予之,这点道理,云放还是知道的。想我那结义兄长是什么人物?这个龙王又是什么人物?哪有那么好的事情。不过李兄提点之情,倒是让云放感激。”说到这里,自然打住,颜云放心中自然清楚,天夷红巾不是遇到什么越不过去的难关,又何必来寻求外力?尤其是让龙王这样的重量级人物亲自出马来招收反出红巾的人物。至于究竟如何,也是自己应承龙王的动力。

这时,远方传来三短一长的声音,颜云放听在耳中,正是颜家家将报警之声,当下立刻起身。邢庆嗣跑进门来,低声道:“来了好几个人,正向这客栈赶来。看样子都是练家子,公子小心。”

傅翠龙走进门来,快步来到李见秀身边,轻轻拍在李见秀背心,道:“李公子,你留在这里多有不便,还是让我帮你回房去歇息吧”。张思真怒目瞪着傅翠龙,口中道:“这里有我,用不着你在这里假惺惺。”说着,勉力扶上李见秀,向着客栈楼上走去。一名颜府家将随后也跟了上去。

傅翠龙看着张思真瘦弱高挑的身子被李见秀的体重压得颇为吃力,不由摇摇头,向着颜云放道:“这个姑娘真够倔强的呢。”颜云放应声赞同道:“这位张思真张姑娘可是公义的义妹,和公义的脾气很是类似,也不知道怎么会和这个李公子走到一起。”傅翠龙脸色微变:“你说这位姑娘是蒋公义的义妹?”

看到颜云放点头,傅翠龙一跺脚,转身疾步向着楼上走去。颜云放略一沉思,已知其弊,方才傅翠龙在李见秀背上的那一拍,恐怕有鬼;此刻知道张思真身份不凡,他有求于蒋锐侠,自不能把事做绝。想到这里,不由对傅翠龙这不知不觉置人死地的功夫心中更是忌惮。

“咚”,客栈大门突然推开,一群人走了进来,当先的锦衣华服中年男子大叫道:“掌柜的,给我来准备三间上房……”。此刻掌柜还在安置颜家家眷,那里听得到这人呼喊。这中年男子叫得几声,见无人答应,不由脸色阴沉下来,如鹰隼的眼睛看向大堂内唯一还坐有人的桌子。他身后一胖大汉子大步走了过来,向他们吆喝道:“兀拿汉子,知道掌柜到哪里去了?”。

这桌坐的正是颜云放和邢庆嗣、阎仲元三人,听到这人颇为无礼,三人谁也未动,不加理会。那人见三人都对自己视若不见,不由大怒,一个拳头就照着背对自己的颜云放后脑打了过来。那拳头刚走到半途,却见到自己打的这个书生突然头一埋,随即自己胸口一阵剧痛,已被颜云放回身一肘,打断了几个肋骨,整个胖大的身子向后倒飞而出,砸裂了好几张桌椅。

那胖子的同伴见自己人吃亏,呼啦一下围了上来。阎仲元和邢庆嗣也是立刻蹬开座椅,各按刀柄,就要对杀。这时颜云放冷笑一声,拍拍手,站了起来,慢慢回身,正要说话,却先已看清这群人中领头的锦衣中年,却是旧识,不由大异,脱口而出问道:“慕容头领,你怎么会在这里?”

岂识我高义(四)

慕容贵自降官兵被封为九英团练使后,整日价是心惊胆战,既害怕官兵不信任自己,又害怕红巾旧人复仇,出入都是前呼后拥,睡觉也是没有固定之所。直到前段日子,淮州镇守使楚宪南楚大人令他出使天夷,招降自己的旧识,慕容贵就知道自己是大祸临头;这一手恐怕是官兵为了剪除自己这样的降人的阴毒一招。自己要不去,正好是违抗军令;要去了,他自己也知道凭和张鹰的杀父之仇,自己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万般无奈之下,慕容贵只有铤而走险,收拾自己多年积蓄,领同几个跟随多年的忠心手下,挂冠潜逃,远走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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