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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4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颜仁基伸出右手,轻拍颜云放推车的手背,道:“放心,你方叔叔自二十年前从昆仑出道,就未尝一败。相信我,他能赢”。颜云放欢笑一声,不再言语。颜仁基心中却暗自担心。刚才在场众人中,唯一能看清方那二人剑法身形的就只有颜仁基一人。方存孝和那庭锋趁着雷电击下、强光耀眼的瞬间,同时身形急动、拔剑出鞘。那庭锋动作大开大合、霸气十足,黑狱剑如猛虎出笼,蛟龙入海;方存孝身法矫捷、剑法空灵,邪锋剑寒光频闪,如电击长空,鹤翔九霄。两人看似动作一慢一块,在霎那间却已交换数十招,而身形也随着争斗,迅移到高高的海心阁,脱出他的视线,惟留那剑带起的风声。

颜仁基受身上残疾之累,无法自行转动;而此等高手过招,高下却是立现,不由他不心急如焚。正要喝叫那些发呆的家将来助自己,现被儿子推动,面对海心阁,颜仁基忙运起目力,凝神望去,只见方存孝手中“邪锋”剑寒芒频现,如出水蛟龙,激起漫天的风雨,洒出如屏的寒星;而那庭锋“黑狱”剑传出呜呜异响,如一道黑烟飘忽,却又能在空中编织出一扇黑色屏风,那所有飞射的寒星遇到黑烟都被吸入其中再不见影踪。二人身形却似飘飞在海心阁顶,轻功之高已达匪夷所思的地步。而两人手中剑光虽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声金铁交击传来,显然比试至此,二人手中双剑还从未真正相碰过。

忽然只听方存孝振臂一声长啸,声音清亮入云,闻者无不神智一清。方存孝整个身形随着啸声飘飞而起,围绕在身周的急速流转的氤氲雾气越积越厚,恍似化作了实体一般将他包裹在内。而那本绽开在方存孝面前的千万点寒星此刻间突然收拢过来,幻化为一道小儿手臂粗细的银芒,周围包裹着从方存孝身上迤逦而来的白雾烟云;只闻方存孝气息吐纳之间,猛然大喝一声:“去”,那道银芒便缓缓地向着那庭锋刺去。而方存孝举手投足间,本举重若轻的身法步履此时似乎颇为吃力,仿佛全身力气已被耗尽。此招正是方存孝闪电穿云剑法的最后一式,浩然天地,取的是浩然正气,勇贯天地之意。看似简单一刺,实是将所有瞬间刺出的千万剑化为一剑,以繁入简,已臻极致。而无论敌人如何反击,均会引发剑式里所蕴含的后续变化。而这后续变化因人而异,既可能是毁天灭地的爆发也可能是简单的致命一剑。

遥遥观战的颜仁基见方存孝施出此招,已知到了二人比武的关键之时,不由双手紧紧掰住木轮车的两把不松。颜云放感应到父亲的紧张,不由闭上双眼,口中喃喃念叨:“方叔叔必胜,方叔叔必胜。”

一见方存孝使出此等杀招,那庭锋便知其厉害,身形暴退,不敢硬碰。脚下连踩舞云步,身形急速旋转如同陀螺;忽然间那庭锋浑身一抖,身形忽滞,“轰”的爆响,那庭锋身上所著黑光铠离体而出,爆裂开来,化作成百上千块碎甲,带出尖利呼啸,片片激射方存孝。而那庭锋本人脱去身上所著沉重铠甲,动作速度猛然剧增,令方存孝眼前只见到出现一联串的那庭锋的身影,却无法确定那个是真,那些是假。那崩裂的碎甲漫天而来,马上引发了方存孝剑式后招;只见那道银芒也瞬时爆裂开来,那耀眼眩目如同烈日。飞来的如蝗碎甲竟被闪烁的银光一一挡住,纷纷倒激而回。

那庭锋手中“黑狱”顺势斩空而来,顿时间一片异声大作;在漫天飞舞的碎甲中,黑狱破开一条轨迹,仿佛化作一道黑的泛亮的巨大蟒蛇,带出尖锐的啸声,昂首摆尾,朝方存孝噬去。迎面被激回的碎甲如同遇到光滑的屏障,纷纷向两旁侧飞而去,带出一个如同伞状的暗黑轨迹。方存孝手中银芒再度绽开,如孔雀开屏,以方存孝为中心,带动着漫天翻飞的碎甲,划出了一个巨大的银色圆盘。呼啸中黑蟒重重的冲击在银盘中心,一声惊天动地的轰隆巨响中,海心阁阁顶如同被腰斩一样,轰然坠地,带出一团巨大烟雾迷漫四周。雨雾、碎甲、瓦块等随着巨响一下四射而出,激射很远方才纷纷瑟瑟落地。

场下观战的众家将反应快的立刻找地方躲避射过来的杂物,反应慢的被激飞而来的瓦砾碎石打得头破血流。却见颜仁基狠狠的一拍扶手,身形剧晃,就要向前翻出木轮车去。颜云放急忙拉住父亲欲倒的身体,急迫的连声问道:“阿爹,孝叔怎么了?孝叔怎么了?”看着颜云放问询的眼神,颜仁基一下别过脸去,脸上现出悲苦的神情,缓缓闭上眼,颜仁基仰天长叹:“你的孝叔叔,败了……”,颜云放惊讶之下,松开扶着父亲的手,连连后退,脸上带着不可置信的表情。突然,颜云放身体一松,一下靠在了养心堂的墙壁上,嘴中连声道:“不可能,不可能,方叔叔是最厉害的,不会败不会败……”,反复重复下,颜云放脸上又充满了希望,抬头凝视着海心阁的方向,一眼不眨。

尘埃落地,烟雾散尽,众人惊诧的发现,刚才远远的在高阁上比武的方那二人,转眼间又已神鬼莫测的出现在了养心堂前原来的位置上,一丝不差。若不是此刻那庭锋不再穿著黑光铠甲,而方存孝嘴角还挂着鲜红血丝,二人仿佛根本就未离开过,而方才的惊天比武也只是大家的幻觉一般。

“你已受过伤?”,那庭锋冷酷的声音里带点询问。

“我败了!”,方存孝的回答却是波澜不惊,“希望你能信守武人的承诺……”;那庭锋对着方存孝微微点头,不置一词。见那庭锋应承,方存孝又走到颜仁基车前,突然跪下,眼睛里射出饱含深情的光芒,握住颜仁基的手,道:“颜大哥。虽然你一直是我的大帅,可在我心中你一直是我最尊敬的大哥,就让我叫你一声大哥。今日方存孝比武败北,以后也不能再护在大哥身边了。大哥,你多保重……”

颜仁基一下伏下身来,两手把住方存孝两臂,将他拉起来,声音颤抖道:“明达啊明达,你为什么这么傻啊?已经受了伤,又何必为了颜家和那将军决斗啊?让我给那将军说说,这场决斗不公平,应该让你养好伤,择日再来。”说罢,强行支撑起自己残废之躯,就要对那庭锋喊话。

方存孝猛然伸手拦住颜仁基,眼中显出决绝的光芒。颜仁基一下颓然后倒,跌回木轮车中,脸上显出受到伤害的表情,冲方存孝大声吼道:“你真的决定了?既然如此,我也拦不住你了,你要去就去吧。哼哼,唐霞庭去了、葛青去了、庄思充去了,现在连你也要丢下我去了。你们一个个地都先走了,也不知道当年义结金兰,决不独死的誓言又有何用。去吧去吧,记着在下面给我留下一个位置”。说着说着,两行热泪顺着颜仁基的脸庞,滚滚而下。

方存孝眼中射出感激、关切、不舍和遗憾交织的光芒,眼角边闪过一点晶莹,方存孝这样的铁汉也动了情。但,人生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方存孝呼的一下站立起来。本靠在一边墙角的颜云放忽然冲了过来,一把拉住方存孝衣角,大叫道:“孝叔叔,不要……”方存孝缓慢但是坚决地对颜云放道:“三公子,请你放开,不要阻拦我。”

颜云放大叫道:“不,绝不……”,手中死死的拽紧方存孝的衣角,用力向自己方向拉动。忽然一道白光闪动,颜云放一个趔趄,摔在了颜仁基的身上。竟是方存孝见颜云放决不放手,干脆挥动手中利剑,将那块衣角切了下来。颜云放顿时放声大哭起来,泪眼中看到方存孝大步走到养心大堂,对着在堂内高座的颜老爷子,双膝弯曲,矮身跪了下来。

颜老爷子看了看方存孝,挥了挥手,本来昏花的双目突然清澈起来,用一种不似八十高龄的老人能说出的高亢声音厉声道:“死得其所,何不乐哉?有何悲,有何苦?明达,你就安心去吧……”

方存孝闻声一振,身形猛起后转,直面那庭锋,手一挽,邪锋剑突兀的出现在右手之中。对着那庭锋,方存孝大声道:“那庭锋,且看我方存孝将这颗大好头颅送交于你……”,右手猛缩,回剑一勒。

“慢……”,一声暴喝响起。方存孝本已挥至自己咽喉的剑锋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凛冽的剑气却已在方存孝咽喉上带出了一道血痕。冷眼一看,却是刚才在方存孝向颜府诸人道别时一言未发的那庭锋。此刻却听那庭锋冷冷道:“我们的约定是各安天命,任凭处置,好像某人完全忘记了吧?一死了之?这就是称为西凉第一高手的所为?”

方存孝还没答话,颜仁基已经朗声接口道:“以那将军所言,你是欲对明达如何处置?明达败于你手,他的性命于你自是予取予夺;但想以那将军天纵奇才,高义脱俗,仗剑江湖,快意恩仇,想也不屑学那市井小人,为报弟仇,还要慢慢折磨于我方贤弟吧?”。开始颜仁基感于兄弟情深,不愿方存孝寻死;此刻见那庭锋欲留下方存孝性命,反而担心方存孝堂堂一代高人,会受辱于此人,故反先出言激讽于那庭锋。

那庭锋轻蔑一笑,以他多年宦途,又怎能不知颜仁基所欲何事。但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交手下,那庭锋反对方存孝起了一种英雄惺惺相惜之情。况且,方存孝也曾是朝廷命官,在天水节度使下曾官居兵马使,虽已退隐,但部属羽翼犹在,若贸然杀之实是不智。那庭锋虽心高气傲,但却不似那庭钢那样无能又无容人之量,脾气也并不如那庭锐那样暴躁嗜血;而此时方存孝的大义大勇更是激起了他的惜才之心,招揽之意。但转念一想,此人却是杀了母亲最钟爱的幼弟;虽然那庭钢在他眼中是个不成材的废物,但总也是那家血脉,血浓于水;此仇不报,实在难为。左思右想下,那庭锋感到难以抉择。

颜仁基见自己一席话罢,那庭锋半天没有回音,脸上神色阴晴不定,知他此刻心中正天人交战,马上随口继续说道:“那将军武功赫赫,名扬天下;年方二八,少年高官,可谓春风得意。奈何在朝堂之上,总还得战战兢兢;军旅之中,老遇到磕磕绊绊。无他,出身贫寒,年少无根,虽得皇上信赖,纵有冲天志气,总要受那小人之气,无法尽展其才。朝中无人,时刻担心变生肘腋。”说到这,颜仁基顿了顿,看到那庭锋脸色变得潮红,知已说中他心事,续口道:“我颜仁基不才,在朝野军中也有几分薄面,若要做点什么让那将军感到为难,也不是什么困难之事;当然那将军甚得皇宠,我们颜家些许势力也不在眼中,但恐怕以后那将军要作点什么事情,也不会那么爽快了。当然,若那将军能揭过此事,我颜家与那将军将永是朋友;若那将军看不起我们颜家,我们颜家也自与那将军从此势不两立”。声音愈来愈大,渐渐充满自信和霸气,到最后一句时更是嘹亮弘远,威胁利诱,尽在其中;随着话语,右手断然猛力挥下,眼神炯炯直视那庭锋。愣在一边的方存孝只觉此时的颜仁基又恢复到了当年指挥千军万马,横扫白山黑水的雄霸气概。而那庭锋更是感觉到一种排山倒海的气势迎面冲来,这种气势和高强武功的那种杀气完全不同,而是一种气吞天下、睥睨群雄的英雄气概,哪怕以他那庭锋之能,也对这只能坐在轮椅上的废人生出了一种畏惧。

听了颜仁基之言,那庭锋心中暗自琢磨。颜仁基的威胁自具很大威力,毕竟颜家在大夏军中势力庞大;而皇上欲灭颜家也只是自己私下推断,即使是真,为了保全皇家体面,皇上也会把自己交给被激怒的军中重将;或者能逃过一死,但自己在大夏军中的是前程尽毁,皇上也不可能为了自己而得罪大夏的各方重镇诸侯。想至此,那庭锋有点心动,那庭钢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贪淫好色之徒,他的死又算得什么?况且死都死了,如果能换来更实际的效果,也算这个无用之徒没有白死,岂不更好。

颜云放悄悄溜到方存孝身边,伸手牵住方存孝左手。方存孝心中悲苦,反手一下牢牢握住颜云放。顺着方存孝的视线,颜云放见到正站在堂下的那庭锋,脸色狰狞变换,而刚才比试时被震散的发髻随风乱舞,活似恶魔在世,心中不由害怕厌恶,一口心气不爽,顺口小声嘟哝道:“他那么可恶,还要逼我方叔叔自杀,我才不要理这样的坏人呢。看他那个样子,就和刚从十八层地狱偷跑出来的鬼怪一样,还敢妄称天下第一?我颜家堂堂之人,和他做朋友,没来由的自贬身份。”

那庭锋功力何等深厚,连天上飞燕、水中游鱼之声都可分辨秋毫,颜云放的低声抱怨那还能逃过耳去。他本出身江湖,起于贫寒,对世家大族即使不是深仇大恨,也是心存不忿。此刻颜云放之话入耳,不啻于触动他最深的忌讳,挑动了他心中最敏感的琴弦,不由一下怒火中烧,不可遏止。

进步,旋身,那庭锋手中黑狱剑已出鞘,黑光之中带着嗡嗡异响,化为一条长龙噬日,摇头摆尾、张牙舞爪直奔颜云放。颜仁基大惊失色,颜云放脸色苍白,却见白虹冲天而起,横截在黑龙七寸之上,满天金光烈焰,黑龙敛身为一把漆黑长剑,而剑刃处星光流转;白虹顿消,也化作一把银白如玉、细身长刃的宝剑。正是方存孝刺出了手中剑,救了颜云放一条性命。

颜仁基忙摆手道:“小孩心性,张口乱说,那兄不必计较”,此时阎仲元、苏铁铠二人的身形也已扑到,一把架住被吓呆的颜云放,带回养心堂中。

那庭锋凝视着架在黑狱剑上的那把银剑,冷冷道:“方才你就已受了我黑摩功全部十二成功力的重创,此刻又硬架我全力出手的黑龙噬日,伤上加伤,我看你还能撑多久。”说罢,手一翻,两把宝剑剑刃相交;那庭锋再随手一拖,剑刃互摩,发出尖厉刺耳的锐声,火星四溅。忽然,方存孝一个趔趄,口中喷出鲜血,手中宝剑再也那持不住,嗖的一下随着那庭锋抽剑的回势,电射而出,当得一声,插在远处影壁之上,顿时飞砂走石,岩壁崩裂,待的烟消灰灭,“无妄心似水,临危若泰山”的十字祖训,只留下了无妄、临危四字。

那庭锋哈哈狂笑起来,道:“无妄,临危……哈哈,今日此时就有无妄之灾,灭门之危,我看你们颜家还能如何与我势不两立。哈哈哈哈”

颜仁基脸上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极度绝望。本已是如临死境,不过但求一搏,但对手也不是简单之人,那能如此容易就范。况且要颜仁基纵横疆场、作万人敌可以,要与人勾心斗角、言辞争锋则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一时间只有那庭锋那狂妄的笑声,尖厉刺耳、震天动地,连肆虐的风雨也无法掩盖分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个浑厚的声音也跟着那庭锋的笑声响起,其宏亮甚至超过那庭锋的狂笑。颜府众人凝神一看,居然是从开始就一言不发、高踞堂中的颜老爷子在捧腹大笑。银白如雪的鹤发白髯随着老爷子的笑声发疯似的抖动,而红润的脸上绽开的笑容是如此灿烂,让所有堆砌的皱纹都充满了笑意。

那庭锋闭嘴,怒目瞪视颜之骞。却见老人一下从太师椅上战起,高大身躯一点都不因为八十高龄而显得有丝毫的佝偻,纷乱的银发因为激怒而根根直立贲张。只见颜老太爷一手扶杖,一手戟指那庭锋,强劲的喝斥从嘴中喷涌而出:“好你个小子,与我颜家势不两立?我颜之骞驰骋沙场五十年,你还不知在哪里投胎转世?就凭你,敢动我颜家一根汗毛试试?”

此刻,颜之骞已从一个慈祥的老人变成了浑身散发威猛之气的大元帅,只见他一拍太师椅扶手,怒道:“若不是当今圣上嫉贤妒能,我颜之骞也不会韬光养晦。但我就没想到,我颜家已隐忍如此,皇上还不放过我们一家老小。不要给我说你只是来报仇雪恨,哼,没有皇上默许,就凭你个小小都指挥使,还不配踏进我颜家大门……”。

说到这里,颜之骞闭目仰天,两行浊泪沿着沧桑的面容滚落,口中喃喃道:“君昏臣庸,嫉贤妒能。这就是我颜之骞用了一辈子保的杜家江山。狡兔死走狗烹,呵呵,自古忠臣良将莫不如此啊……”

猛然,颜之骞张开双眼,大喝道:“纵灭我颜家,我看这大好河山又当属谁?”语罢,颜之骞仰天一声长啸,音如鹤鸣,声彻云霄。

言语中,不止那庭锋闻言色变,颜仁基、方存孝等人也都一下心紧,更不提一众家将大惊失色。此等之事,对颜仁基、方存孝等来说本也是心知肚明、不言而喻的事,但一旦宣之于口,则是大逆不道。

良久,颜之骞才止住长啸,神情一下萎靡,仿佛刚才那充满精神的老人的不是他一般。手拄着龙头杖,颤颤巍巍的徐徐坐下,裴文警忙在身侧扶助老爷子。刚坐下,颜之骞就开始猛烈咳嗽。朱彝忙转到老爷子身后,轻抚其背,老爷子才能止住。颜仁基和方存孝相顾一视,正要开口,就听到颜老爷子低声缓语道:“皇上啊,你真的以为我不知道野狐口的事情是怎么样的吗?仁冕、仁直、仁轨他们又是为什么而死吗?大夏负我颜家实在太多,我颜家不亡,皇上怎么能安稳阿?可我颜之骞也不是愚忠之人啊,兔子还要博鹰,况我本就是卧虎呢?就我就在九泉下看这大夏为我颜家殉葬吧”。话语刚落,本来高昂的雪白头颅忽然一歪,眼神一下暗淡,身体软倒在太师椅上。

本一直茫然不知发生何事的颜云放,此刻见势不对,猛地跑回大堂,一把推开裴文警,伸手抱住颜老爷子,不停的摇动颜老爷子的身体,口中嘶声大叫道:“爷爷,爷爷,你怎么了?怎么了?快说话阿,说话阿……”,但颜之骞刚才的咆哮似乎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精力,此刻已驾鹤西去。

颜仁基见情况不对,忙使眼色,欲让身边的方存孝过来扶他入屋;当啷声中,一众家将则刀枪出鞘,一言不发的自行就将那庭锋围了个结结实实。那庭锋此刻也干脆眼观鼻、鼻观心,长剑入鞘,不做一词。此刻动手,对那庭锋来说实为不智,不若静观其变。

养心堂内,传来颜云放的长声悲号……海心阁外,一道闪电直接劈中高耸的屋梁,在雨中仍释放出无尽的能量,将这栋近八十丈高的塔楼点燃如同在雨夜中指路的火炬,火光即使在淮阳城外也不能被雨幕遮盖。

“嗖嗖嗖嗖”,十数只羽箭从影壁方向如敝日飞蝗般划破风雨,穿空而来。方存孝背对大门,闻的弓弦震动声响,那羽箭早已飞越这短短数丈距离,速度极快,来势极猛。拔剑格档已是不及,只见方存孝清瘦的身形猛然移动,手中劲力向内一收,已将颜仁基整个人遮蔽在自己身体之下;内力急转,已集中在背部护住心脉。那穿空而来的利箭,大部被紫云真气弹开,但其中一只来势疾猛的利箭却穿透方存孝护身真气,重重扎落在方存孝背部,余势不减,直至穿透方存孝身体,从他胸前露出闪烁寒光的带血三棱箭头。红血顿时如火山喷发般涌出,衣上血痕迅快地从箭孔处萦染而上,方存孝身上所着一袭灰衫马上被浸润成血衣。

“咝”的一声从胸中吁出一口长气,方存孝双手用尽全力向外一振,已将颜仁基推入大堂。踉踉跄跄勉强转回身形,血眼模糊之中,方存孝看到的是从影壁外汹涌而入的叮当碰击的明晃甲胄和泛着寒光的如林刀枪,和正纷纷倒地或不迭后退的颜府家将。

“快退到养心堂……”,赵旬秋大嚷着,和几名同伴死死护着后退的家将们的后路,拼死与蜂拥而上的禁军相拒,隔开连续刺来的几只长枪,躲过数只飞射的羽箭,反手将手中长剑狠狠地扎进一名挥刀猛扑上来的禁军腹中。那人丢弃手中钢刀,用手死死握住剑刃,鲜血随着血槽而下,染红了赵旬秋双手。赵旬秋用力后拔,垂死的对方也用尽全力不松手。一只带血的长枪斜刺里冒出,枪尖猛然扎在赵旬秋肋下。剧痛中,赵旬秋忽然松手,对方手握剑刃,轰然倒地,旋即被冲上的其他禁军踩在脚下。赵旬秋失去兵器,踉跄后退,手脚并用,爬上了养心堂前台阶。顺手拾起一把落在地上的军刀,猛力后扫,将几只攒刺而来的长枪荡开。此时三名禁军拥到他赵旬秋面前,三面盾牌恶狠狠的砸在他的背上。脊背一阵剧痛,好像已经被打断了般难以忍受,钢刀也被其中一人用刀绞飞。赵旬秋无法,顺着台阶连翻几滚,躲开了顺势砍落的三把军刀。忽然身体被台阶旁的栏杆挡住,赵旬秋立刻挣扎而起,手按栏杆,左腿疾抬,就要翻出。

“噗”,一只羽箭射穿了赵旬秋左腿,将他钉在木栏之上,长箭的后羽还在不住微晃,显得去势未尽。旁边和他一起断后的数名家将已经身首异处,倒在台阶之上。一名瘦小无须的禁军校尉从死去的家将身上抽出血刀,对着赵旬秋贼笑着,朝赵旬秋走来,军刀高举,猛力劈下,带起呼啸。赵旬秋眼睁睁看着钢刀快要砍落,不由偏头侧目,然后那名禁军却突然直接栽倒在地,钢刀当啷砍在栏杆上,入木三分。赵旬秋抬头上望,只见到方存孝虽浑身浴血,身受利箭,犹长身站立在养心堂前,须发随风急舞,手中“邪影”长剑仍在滴血,恍然如天神在世,威风凛凛。几名禁军持枪呐喊,拥上台阶,手中长枪就朝方存孝刺去。却只见一道白光划过,几颗大好头颅直飞而起,鲜血如泉水喷放。上千禁军均为之一慑,鸦雀无声,一时间无人喧哗。只觉方存孝此刻虽只一人,却有万夫莫敌之势,小小一个台阶宛似通往修罗地狱的通道,断肢残体,鲜血脑浆,沾满其上。赵旬秋立刻用手折断羽箭,俯身拾起军刀,将自己被钉得左腿从木栏上放下,流着血,一拐一拐的越过方存孝,走到他的身后养心堂大门处,和其他一些已退到这里的家将们汇合,默默准备固守养心堂。

一个虎背熊腰,豹眼燕颔,身形高大,满身黑甲的禁军将领,手持一把金光闪耀的开山大砍刀,推开阻在堂前的众禁军,大步走到台阶前,仰头大喝:“吾乃天翔军熊怒营统领杨雹杨落雷,特来领教。”说罢,迈步而上,步幅奇大,十来级的台阶只连跨三步就走到了方存孝对面。

方存孝冷眼看着杨雹,不置一词。此时他由于身受重创,利箭穿身,虽未立时便死,却已元气大伤,刚才勉力出手救下赵旬秋,体内更是真气乱窜,伤口处鲜血迸流,那还有闲心去答理杨雹的挑衅。

杨雹见状不由心中大怒,大喝一声,双手持刀,在离着方存孝还有三丈距离处就一刀直劈而下,刀风中带出隐隐雷声。在天翔军中,杨雹被称为雷公,武功被公认为军中前列。之所以得到雷公的称号,不仅因为其脾气暴躁,还更是因为一手脱胎于五虎断门刀的“引天雷”刀法。此刀法施展开来,有若暴雷狂鸣,雷声震震,刀势大开大阖,极端霸道;配合上他的力达千钧的天生神力和似慢实快的轻功,连那庭锋也不能等闲视之。

只见杨雹这一刀,发出时离方存孝还远达三丈;劈落面门时,已在方存孝面前。方存孝却仍长身而立,长剑下指,衣裳猎猎,面色淡然,不动如松。杨雹此招本是试探,刀势尽头却是在方存孝面前三寸;而他脚下轻功高超,对方若在他此招威势下仓皇后退,他必趁对方后避之机全力出手;无人能料到这么一个看来甚是威猛的人居然有如此灵巧的身法和如此迅快的变招,往往闪避不及,惟有血溅当场。而方存孝却巍然不动,杨雹不由得心中暗惊,难道对手看出此招乃是虚招?真气流转,手中劲力猛增,全力出手,本为虚探的金刀幻化出三道幻影,分向三个方位扫出,金光暴溅中,将方存孝可能的去势全部笼罩。

方存孝此刻有苦心知,重伤之下,真力匮乏,实在无法躲避杨雹如雷霆万倾的刀法。本已打算闭目待死,却不料杨雹反而临阵变招,见此良机,残余紫云真气尽集右手,一道穿云银箭如电而至,透过灿烂金光,直没而入。杨雹未料到方存孝剑法如此之快,而他此刻力化三道,虽天生神力,却不可能挡住方存孝此刻全力一刺。但他也见机得快,手中金刀横翻,用刀侧挡住银光来势。

“叮”,一声交击,悠远不绝。一串火星飞射,带出“咯吱”的金属刮擦声,“邪影”剑尖在金刀面上划出道长长的刮痕。杨雹借势急退三丈,又回到原地,翻手一看,不由咂舌。只见自己手中金刀,在方存孝全力一击下,被刺出一个透明窟窿;而自己全力回拉,更是让剑尖在刀背上划出深达两分的沟槽。

阶下众禁军见方存孝重伤之下,仍能一招逼退军中有数的高手,不由哗然。豹捷营统领率海禽向来和杨雹不睦,此刻当即大声嚷道:“雷公,我看你不是对手,快认输下来吧,免得在那里丢人现眼”。杨雹闻言,不由气得满面通红。口中大骂道:“狗日的蟋蟀,你就看着,老子等会不剥了你的皮”,说罢,口中“呀呀”大叫,手中金刀朝身前左右连砍,刀速越来越快,刹那间将他高大的身形如包裹在金色光球之中。脚猛跺地,整个身体像一颗流星般向方存孝投去。

方存孝刚才一击,耗尽了他好不容易积攒起的气力;而贯穿身体的利箭,更是在将他残存的精力在一丝一丝的从身体中剥离。此刻方存孝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拿剑的右手也不住的颤动,已握不紧这把伴随他二十余年征战的爱剑。杨雹的厉声大喝反而让方存孝一振,他用左手一把握住右腕,稳住自己的手,高举齐眉。说是迟那时快,杨雹人刀合一的身形已猛地撞入了方存孝的怀中。方存孝突然放气吐身,双手齐动,竭尽全力,使出沾字诀,“邪影”宝剑与金光一碰,卡朗巨响,宝剑脱手飞出,如幕金光也荡开了一个空缺。方存孝身形向前一迎,杨雹手中金刀已砍在了方存孝身上,只见血雾横飞。杨雹心中大喜,突然心口一阵剧痛传来。杨雹低头,只见方存孝手中握着那支贯穿他的羽箭,箭头已扎在了自己的心窝上。原来方存孝借杨雹用刀格开自己宝剑的气力,顺势握住突出自己胸口的箭头,猛力拉动,将整只箭身活活地从自己体内拖出,并直接刺入杨雹心脏。杨雹从口中发出一声哀号,高大的身躯缓缓软倒在地。方存孝浑身满血,向后一退,靠在养心堂墙上,全身再无半丝力气。头仰天,看着昏黑的天空和狂乱的风雨,方存孝长叹一声,闭上双眼,阖然而逝。

那庭锋冷眼立在场中,看着方存孝一代用剑高手,威震西凉的赫赫名将,就这样轰然星坠,不禁心中戚然。而周围禁军乱哄哄进攻,丝毫没有章法,在颜府家将的拼死抵抗下,损失颇大,更让他心中无名火起。本来围着自己的数十个颜府众家将在突然闯入府中的上千禁军士兵的猛烈进攻下,虽倾刻间就大部被杀,居然仍有一小部分趁乱退到了养心堂内,凭借着门窗桌椅抵抗着禁军飞射的箭雨,其中几个武功高强的甚至将落在堂中的利箭回掷而来,将两个见方存孝已死便得意忘形冲至养心堂门口的禁军射死在堂前阶上。方存孝死得如此壮烈,反而让本已绝望的家将们斗志猛增,战斗更加猛烈。

那庭锐批甲持弓的高大身形混杂在禁军队伍中显得十分醒目,刚才正是他亲自射出的一箭贯穿了方存孝的身躯,重创于他。他带领着从林府冲杀过来的近千禁军,手持强弓硬弩,看到平凉王府大门虽然紧闭,防守人手却很少。他也不做任何招呼,直接麾兵硬冲,很快斩断门闸冲突而入。门口守卫的二十来名家将,包括受伤的钱柯在内,统统被杀,没有人来得及通报大堂中正在激烈交锋的颜府其他人等。待得那庭锐带兵悄悄绕过影壁,正好看到那庭锋被困在颜府众家将围中,顿时将那庭锐气的七窍生烟,二话不说,搭箭就瞄准正在堂前的颜仁基射去。一干禁军见那二将军如此,那还有闲心关心那大都督为什么被围,对方又是谁,只知道如果不追随二将军发箭,日后决无好果子吃。于是箭如雨下,但大部分都奔了方存孝而去。到那庭锐亲自开始砍杀颜府家将,一干禁军才吵吵嚷嚷、纷繁乱杂的去营救那庭锋。众人人人都想争得这救人的首功,反而乱七八糟没有章法;而其中各营锋将互不相让,那庭锐又一门心思在自己大哥身上,倒让二十来个家将掩护着退回到养心堂中,凭借门窗桌椅固守,一时间竟然阻住了禁军前进的步伐。众禁军人数虽多,但将军们都去表达忠心,小兵们也没有人愿意自动送死,充当先锋去攻打养心堂。

待得那庭锐排开拥挤在前的汹汹众将,挤到那庭锋前,却看到那庭锋此刻脸色铁青。不待那庭锐说话,那庭锋扬起巨掌,就是狠狠一下打在了那庭锐左脸上。劲道之大,那庭锐整个左脸一下高高肿起,泛出乌红之色。周围本来兴高采烈欲上前争功的诸将一下都目瞪口呆、鸦雀无声,知趣的马上低头转身,不知趣的还在众人推拥下被挤到那庭锋前,被那庭锋的目光一扫,都一时脚软手松,不知所措。

那庭锋吼道:“谁让你放箭的?恩?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对方又是何等人物?”吼完这句,马上对着拥在身边的禁军诸将大叫:“还不给我打进去,妈的,要是颜家跑掉一个人,我就扒了你们的皮。上千人的队伍,居然给几十个人挡住,就是一千头猪也比你们好。妈的你们不觉得丢脸我都丢脸”。

禁军诸将均感到那庭锋话语中饱含的杀气和威胁,领头的几名锋将,包括鹰击营统领段朗如、凤翔营统领李牧棋、狮威营统领植铁锋、豹捷营统领率海禽等都齐声应是,立马转身吆喝着各自部下发动进攻。其中段朗如率部用箭射住了养心堂,李牧棋则挥舞佩剑,开始整理队伍,将各部约有六百人的步兵分作了三队,带兵的各为一名曲长。植铁锋领着两百来人,从两边的回廊绕开养心堂,一声不吭地向府内后院冲杀。而率海禽则带着部下向颜府门外跑去,准备带人将颜府合围。各部禁军整齐的脚步在这个烧杀已经逐渐停歇的雨夜中显得特别刺耳。

那庭锐低声顶嘴道:“不就是个平凉王嘛,只是个异姓王爷,算不得数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有什么了不起?”,听到那庭锐的话,那庭锋声音更是高上了三分,“我告诉你,这个异姓王,可比那些正统的王爷还要厉害三分,你就不能用用你那个猪脑袋?和他一比,这个姓杜的淮王爷才是什么都不算的东西。对了,我不是叫范君赐找你去了吗?他在那里?你没见到他吗?”

正说到范君赐,就看到范君赐扶着参军洪亚熙,二人狼狈不堪的从人群后面挤了上来。刚到面前,范君赐就躬身对那庭锋道:“大都督,我赶到林家的时候,二都督已经带人过来了。我又正好遇到洪参军被叛将薛万骢挟持,耽搁了点时间,所以没拦得住二都督。大都督,现在情况怎么样?”

那庭锐捂着脸,嘴中不服气,囔囔道:“一千多号人,我就不信这些人还能飞?再说,不是还有一个是瘸子嘛,跑得到什么地方去?”

“给我闭嘴,到那边去指挥去,少在这里碍手碍脚的。”那庭锋很不客气地打断那庭锐的说话,用手一指正在忙乱集结整队的禁军队伍,朝那庭锐嚷道。那庭锐没法,转身就笔直朝凤翔营统领李牧旗走去。来到李牧棋面前,还没等李牧棋说话,那庭锐一把从李牧棋手中把佩剑抓过来,推开李牧棋,狂喝道:“兄弟们,给我上……”众禁军发出野兽般的激烈和应,朝养心堂阶上冲去。

见状,范君赐知道那庭锋已算是和颜王撕破了脸面,要完全灭掉颜家,只有悄悄摇了摇头。洪亚熙则道:“大都督,听说一般王府里都有用于逃生的迷道,我看是不是通知守着城门的各路官兵,严加防查?城外也应该有人巡视才好。”

范君赐也皱眉道:“这个事情现在比较麻烦。淮阳四个城门,除了东门是由狼突营的李统领在掌守,其他各门都很难说,尤其是西门,可是在吴州兵手里。这次平乱,他们老是和我们争夺功劳,矛盾很大;章亮基和程灵秀还好说点,下面那些中下级军官,对我们可算是有点恨之入骨了。如果得知此事,不要说帮手,能不落井下石就算是对我们很好了。”

那庭锋叹息了口气,道:“这个事情本来是章老头的烫手活路,却坏在了老三这个死色鬼的身上。这下可好,我算是死了三弟,还结下了这么个大仇。淮阳的这些颜家人困在这孤城里,倒还好办。可外面还有个官居天水节度使的颜仁瞻,还有颜之骞的老部下,位居秦川节度使的董啭霄,辽东节度使的孙楼,定宛节度使的王翼孝,安北天玄军的都指挥使傅南辞,定南天威军的都指挥使张绣。哎,真是想着就头疼阿。”说到这里,那庭锋狠狠的拍了拍自己脑袋。

这时,洪亚熙悄悄挤过来,抵声道:“属下倒是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那庭锋凶狠地瞪这洪亚熙,骂道:“狗日的,有什么主意,先给我说出来,老子听了再说。”

洪亚熙缩了缩脖子,道:“灭了颜府这件事情,要让人说不是我们禁军干的是不可能的了。那与其这样,不如那都督,你就推几个人替死鬼出来好了。既然那小将军是虎盘营的锋将,就说是虎盘营的将士不服统领之死,在几个冒失鬼的带领下,闯进颜府,不分青红皂白的乱砍乱杀,导致颜府玉石俱焚。那都督闻讯急忙从淮王府前线赶来,已是太晚。”

“好,这样的托词不错。”范君赐击掌叫好道,“反正我们天翔禁军是脱不了关系,还不如这样以退为进,最多都督也就有个治军不严的罪过。可当今皇上是亲口下的屠城之令,他们颜府被灭,本来就算是无话可说的事,谁让他们不早点搬家离开?这点只要皇上担待,那些人就不能明里难为你;暗里的事情,那又谁还怕谁?再说既然都督有难,当然下面这些小兵们是义不容辞,该背的黑锅也就应该背上了。不过,应该交出哪些人到是个问题。官职小了恐怕不够分量,担待不下;大了又会伤了兄弟们的心啊。”

“伤心?伤什么心?我都要被急死了,还操这些心?”那庭锋将手一挥,道:“洪亚熙,我现在任命你为虎盘营的代理锋将,去将虎盘营留下的那些个人都去审审,看看都是谁参与了残害我大夏忠臣平凉王的罪行。不要怕得罪人,管他是那个张三李四的亲戚故友,立过什么功劳的,居然有担子敢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罪,就是该死。听到没有,恩?”

范君赐闻言心中暗叹:“那都督真的是够狠够辣。虎盘营本是以那庭钢为统领,下属大部都是关系户,不是某某官员的亲戚,就是某某将军的老乡什么的。那庭钢一死,看来那庭锋也失去了耐心,这些本要图个升官发财的人看来这次要升棺发材了。依那庭锋的性格,也不可能留着他们到朝廷大狱里去申冤了。”

洪亚熙则是闻言狂喜,虽然他的参军一职按理说还高于营官锋将,但却是手中无兵之人。在军队里,自己手里没有队伍,实在是只有任人宰割,即使一个小小曲长,有时都对敢对他不敬。此刻他忙道:“那是自然,属下一定尽心竭力,找出那些给都督带来麻烦的混蛋。”,心中已在暗暗构想,那些人可以留下,那些人应该拖下水,那些人则应该先看看能孝敬多少再好好招呼的人了。

忽然,洪亚熙想起一人,忙道:“虎盘营曲长薛万骢本已被看管,却携械逃亡,我看此人却是嫌疑最大。”他心中忿恨薛万骢给他带来麻烦,借机就在那庭锋前陷害于他。

那庭锋看了他一眼,道:“我将此事全权交于你,你自己看着办吧,不要再烦我了。”说罢,不理洪亚熙,回头对范君赐道:“天恩,悔没有听你的劝,现在都不幸被你言中了,让我是佩服万分。这次平乱回朝,我一定面奏皇上,提你做我天翔左军的统军使。那个张韶华老是和我们不齐心,仗着自己是京兆尹张韶毕的弟弟,嚣张跋扈,妈的,这次回去老子就废了他,让你来带他的左军,让我们的天翔军变成铁板一块。

范君赐微微一笑,拱手道谢:“多谢都督提拔,不过,此刻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颜府有一人脱身,否则麻烦大矣。最好现在就通知屯驻城外老营的蛟翻麟火二营统领,立刻在城外开始搜索,同时最好在各门之外再布一岗。地道不可能太长,而且出口通常应该开在树林或是山丘之后好做掩护,要他们仔细搜查这些地方,不可遗漏一处。”

那庭锋笑道:“好,天恩考虑果然周全。来人,通知萧湖鲤、沈野筹二位统领,立刻带人封闭城门,搜查四野”,范君赐忙随后加上一句道:“告诉他们,仔细点,不要走漏风声,也不要和友军冲突,听到没?”。一名亲军点头出列,立刻策马往西门而去。

颜仁基倒在地上,身体去势不减,一直到滑到堂屋里,重重撞上了一张太师椅方止住身形。屋内几名家将早在箭声响起之时便已各自抽刀,将哭泣的颜云放和逝去的颜之骞二人护住。见方存孝将颜仁基推进堂屋,裴文警和阎仲元二人立刻迎了上来。裴文警顺手搬倒一张案几,挡在颜仁基面前,就听到“笃笃”的利箭插在几面上的脆响;阎仲元则伸手一把将颜仁基拉起,转身扎马,双臂发力,将他百六十斤的身子负到自己背上,向后堂奔去。

苏铁铠和朱彝见势不对,也一个将已哭得软倒,不省人事的颜云放抱在怀中,另一个马上背着颜之骞的尸身,随着阎仲元身后向后堂奔去。裴文警则一个人堵在养心堂通往后院的大门处,一手将佩刀飞舞如轮,格开纷射而来的飞箭,另一手撑着案几作为盾牌避住自己身形。黑暗中一只利箭掠过裴文警耳际,将他系发的丝带射断,头发顿时飞泻而下,在风雨中狂乱飞舞,在闪电映射下,裴文警年轻而魁伟的身体显得如此孤单而悲壮。

赵旬秋等退回到养心堂内的一众家将在门窗的掩护下,开始还能暂时凭借敢死的气势阻挡住乱冲而来的禁军。可此刻禁军在那庭锐的调度下发起进攻,每个家将面临的对手都有数十个人;禁军们进退有度,相互掩护,家将虽相对武功较高,但反而没有一丝还手之力,片刻之间,包括赵旬秋在内,二十多名家将均被屠杀,血溅当场。

裴文警眼睁睁看着众家将被杀,睚眦欲裂。但他却半步也不敢离开大门,将这群虎狼之师放入。虽然以己之力,不可能挡住禁军前进的步伐,但是能多挡一时,主公脱身的希望便更大一些。一道闪电劈下,借着电光,只见风雨中,大群禁军蜂拥而至,瞬间将裴文警淹没。人群中传来裴文警的大呼喊杀声,但片刻之间一切就安静下来,只剩下雨打芭蕉的噼啪之声。

阎仲元背着颜仁基,后面分别是抱着颜云放和颜之骞的苏铁铠和朱彝。三人绕过后花园,直奔正在熊熊燃烧的海心阁而去。阎仲元一脚踢开海心阁大门,环顾已被倒塌的阁顶砸的乱七八糟的情景,没有丝毫犹豫,先恭敬的将颜仁基放在一边木椅上,立刻跨步上前上前一把将书架拉倒。哗啦声中,数千本书册如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堆在屋中。其中一些书倒在已被引燃的木梁上,顿时火焰为之升腾,燃烧更加猛烈,腾起的火苗足有丈高,又将屋内的帷幕窗帘也一并点着。

书架墙上显出了一排铁环。阎仲元跳过书堆,按照之前方存孝的嘱咐,抓住左边第三个,按左三右四的手法旋转铁环,只听墙内传来“咔咔”机关大作之声,墙壁上出现了一人高大的深邃黑洞,扑面而来一股潮湿之气。阎仲元好不犹豫,立刻跳回颜仁基身边,就要去背颜仁基。此刻却听到开始一直未发一言的颜仁基开口道:“仲元,你带着公子从地道离开,不要管我。朱彝、铁铠,你们也去吧,把老爷子的身体放在他最喜爱的书中,让我和他一起随着颜府燃烧吧。”

阎仲元闻言,“扑”的跪倒在颜仁基面前,道:“主公,万万不可阿。我们一定可以能安全护送主公脱离险境。颜家不能没有你啊。”,朱彝和苏铁铠也一起跪下,脸上流下泪水。

颜仁基见状,大吼道:“带上我这个废人,你们怎么逃走?况且,恁大的一个颜府在今天毁灭了,我身为平凉王颜家的主人,一不能阻淮王作乱,是为不忠;眼睁睁看着老父气死在面前,是为不孝;留下妻妾侍女,任由暴兵凌辱,是为不仁;拖累自己生死之交,害得明达枉送性命,是为不义;我这样的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废人,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你们带着云放,快从秘道走吧……”说罢,自己强撑而起离开椅子,向外一滚,身体立刻跌落到已经被引燃,开始冒出火苗的书堆之上,闭目不再言语。

阎朱苏三人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站起身来。阎仲元一言不发,将早已哭晕过去的颜云放背在背上,跃过火堆,进入秘道。朱彝和苏铁铠两人将颜老爷子的尸身轻轻放在颜仁基身边,对着颜仁基再恭敬的行了一礼,也跃过已被完全引燃的书堆,进入秘道之中。

“扎扎”声响,秘道大门开始渐渐掩上。此刻颜仁基却慢慢睁开眼睛,眼神中透出了不舍,嘴中默念:“儿啊,从此以后,你就要独自面对风雨了。愿你以后一切都好,为爹的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烈焰翻卷,顿时将颜仁基和颜之骞吞没。一道燃烧的横梁崩塌而下,激起满天的黑烟和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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