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还是滚烫的地面又开始颤动起来。卢随神经质的一蹦而起,立刻隐蔽到旁边的一块巨石之后。但是这个地面却没有像先前那样炸开,而只是很有规律的密集颤动着。卢随舒了一口气,仰面靠在巨石上,大口的喘息着。突然,他一下反应过来,对着后面跟随的官兵,鼓起最后的力量,喊了起来:“敌袭,注……”
他的这话注定是无法最终喊完的了,一只投枪穿过烈焰浓烟,远远飞来,将卢随露在巨石外的半个身子扎穿而过。卢随的最后一个音节憋在喉咙中,“噗”的跌倒在地,鲜血汩汩而出,在地上痉挛数下,从口中舒出一口长气,将最后的“意”字低低的念了出来,方阖眼而逝。
跟在卢随身后的官兵全傻在那里,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这时,上百浑身包裹在黑色玄甲之中的精锐铁骑突然穿透烟雾,如同地狱中的突然降临的恶魔一般,沿着那长长的峡谷,挺着长枪冲杀而来。迎在前方的数名官兵立刻被长枪扎透,尸体穿在长槊之上,血液横流;那些黑色铁骑顺手摆动手中长槊,尸体飞出,落在大道上,立刻被飞驰的烈马踏成肉泥,血肉模糊。顿时余下的官兵一下炸了锅,四处乱窜,疯狂的寻找可以躲避的地方;躲避不及的则认命的闭上眼,任由那冲突而来的重骑将自己碾成一团无法辨认的血肉。
随着这队黑色的铁流疯狂的前进,敢于阻拦在前的官兵统统都成了无法辨认的尸体。好不容易从马蹄下逃生的官兵则失去了抵抗的意志,抛弃了手中的武器,瑟缩的躲在官道两旁,等待着敌人对自己的处置。
耿君恭看着面前的黑色骑兵越来越近,却任由身边的亲兵怎么拖拉,他也依然屹立在官道正中,毫不退缩。被拉得急了,耿君恭对身边焦急的亲兵吼道:“师丧身死,死得其所。你们这些混蛋,是不是要阻止我尽忠报国阿?”亲兵被他一吼,松开手,再也不管他,躲到了官道两遍草丛中去。
那队黑色铁骑一路砍杀,前锋的衣甲兵刃上已经是一片血红,甚至有成股的血流从那光滑的铁甲上流淌而下。耿君恭却丝毫不惧,举手端正了一下头上的官帽,瞪大双眼看着这可怕的影像在自己眼中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那兵刃闪动的寒光,那烈马呼吸的水雾,甚至是当头骑兵的嗜杀眼神,耿君恭都看得是一清二楚。更清晰了,耿君恭的呼吸沉重起来,那死亡的压力让他的神经此刻绷得如此的紧张,自己都可以听到自己的急促的呼吸和沉重的心跳。“躲不掉了……”,看到那铁骑近在眼前,耿君恭突然脑海中现出这个念头,一直圆瞪的眼睛终于闭上,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哒哒哒”,马蹄声如同惊雷般闷响着,从耿君恭的身侧掠过。耿君恭睁开眼,却看到这队黑色铁骑分成两队从自己身边擦过,这种情形,就如同自己成了江水中的中流砥柱,将这道黑色洪流一分为二。片刻间,这对骑兵冲了过去,身后传来的是自己的部下大声求饶的声音和渐渐舒缓下来的马蹄声。
耿君恭长舒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虽然自己决心寻死,可是在那死亡就要来临的霎那,心中同样也泛起了对死亡的恐惧。现在的他,似乎失去了死亡的勇气,人呆呆的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行事。这时,一支长枪突然搭到耿君恭的肩上,耿君恭一个激灵,浑身急剧的哆嗦起来,却听到身边传来一声清朗的问候:“耿大人,你这事在等什么啊?”
耿君恭凝神看去,只见一骑黑衣骑兵缓缓带马走到了自己面前,掀开头盔,笑意盈盈。“许歌辉,怎么会是你?”看到面前这个俊秀青年,耿君恭不由讶然问道。那青年军官的笑意更盛,如同三月春天般绚烂:“对不起,耿大人,我不叫许歌辉,我是红巾司马,淮阳颜云放……”
逸气走风雷(三)
“真是有违天和,罪过罪过啊……”,一名青衣秀士站在青葱峡口,看着谷内被烧的蜷缩着奇形怪状的焦黑尸体,闻着那扑面而来的浓烈恶臭的人肉炙烤味道,这名青衣秀士却只是满面不忍之色,依然沿着峡谷内的官道,慢慢的走着,双眼逡巡,看着四周为胜利而兴奋的红巾战士,还有那些如同惊弓之鸟般的官兵幸存者。一名浑身染满烟黑血红的官兵披头散发的从他面前哭闹着跌撞跑过,后面紧跟着一名大声呼叫的红巾军。青衣秀士怜悯的看着这被残酷战场逼的发疯的人,眼中突然有了点点晶莹,暗自长叹:“此乃我李见秀之过啊,一谬定胜亡,万夫俱赴死。可怜白骨尽衔铁,惨澹悲风与寒月……”吟诵到此,连连摇头,俊朗玉面上尽显悲悯哀戚之色。
一侧传来爽朗之声:“果然不愧为江南第一人,你和君弥二人所定的这个计策,果然是天衣无缝。我军伤亡不足百人,却全歼来犯四千官兵,呵呵,锐侠实在佩服。能得你二人相助,真乃上天助我啊。”
李见秀转头看去,只见蒋锐侠身手麻利的顺着从崖顶垂下的一幅山藤编织的软梯,几个起落,已从十丈悬崖下到地面。只见他将背上所负的“繁弱”神弓向后一推,大步走上前来,伸出双手就拉住李见秀,连连大笑,口中赞道:“嶷贤韬略,果然让小弟佩服。要是换作我来指挥,绝然不可能如此小的代价,得到这么大的胜利。不过,嘿嘿,这山寨里所有的火药也算是被一次用光了,以后想再搞这么一次,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还想来这么一次?谁还会上你的当?”马蹄得得,颜云放策马从谷内缓步走了出来,看到蒋锐侠李见秀二人正在攀谈,当即插话道,“这次是嶷贤精通韬略,看透人心,舍庐州府不打,以疑兵牵住庐州兵力,而以主力南下青葱谷,方有此胜;计含连环,既是欲擒故纵之计,又有请君入瓮之策。可要是再依样画葫芦,恐怕公义你也是太小看天下英雄了。”
蒋锐侠哈哈一笑,正要回话,李见秀却先开口自谦道:“我这一策并无什么神奇之处,不过是因为我对领军的耿君恭了如指掌之故罢了。耿君恭忠义自负,向以诸葛乐毅自居,熟读兵书,又数历战阵,可惜却对兵书生吞活剥,遇事又犹疑不决,只有小智慧,却无大韬略之人。有心算无心,我要胜他,算是胜之不武了。倒是君弥,首先提出火攻计,又故意提出先破后立之计,方有我之后策;孤身诱敌,凛然不惧;又甘于以苦肉计取信于敌,若不是有大智大勇之人,如何可为此事,见秀才是真正五体投地。”
颜云放微笑起来,对李见秀颔首不语;又转头看着一边挺立的蒋锐侠,突然一拳打了过去。蒋锐侠不备,被打了个结实,立刻跳到一旁,手抚腰间,看着颜云放对自己诈怒道:“好你个蒋公义,让你施个苦肉计,你也用不着在我挂在悬崖上的时候用箭射我吧。若不是我身手好,还真让你给干掉了。你说,你是不是就想借机杀人灭口阿?”说着笑意宴宴的看着蒋锐侠。蒋锐侠脸上神色突然掠过一道不自然的绯红,“嘿”的嘘了一口气,立刻大声笑着对颜云放道:“哪里哪里,我也是知道君弥武艺高强,我那一箭,可是留了七分力,只用了三分劲,哪能伤得了你这样的高手阿。对了,你现在的伤口怎样?没有什么事吧?”
颜云放摇了摇头,示意无恙,转头看着李见秀,脸色中却颇为折服:“嶷贤的这个连环计,确实厉害,把一个耿君恭耍的团团转,让我都心里不忍。”说到这里,颜云放耸了耸肩,向李见秀道:“如你吩咐,耿君恭的一条命被留下了。恩,就押在后面,嶷贤需要见他吗?”
李见秀环视了一下满目疮痍的青葱峡谷,长长叹息一声,道:“我与耿思俭二人向为莫逆,今日却亲自定策打败了他的大哥,火烧青葱谷。宜勤就是在九泉之下,也必不饶我啊。我还有什么脸见他的大哥,不见也罢,不见也罢。”说着,深深低下头去。
蒋锐侠看了看自责而形销的李见秀,鼻孔中嗤了一声,似乎对他的这种感情颇为不屑。倒是颜云放面现同情之色,安慰李见秀道:“各为其主,各在其位,此事无奈,怪不得嶷贤啊。”
这时,谷口那边过来一队红巾。蒋锐侠眼尖,看清当头之人正是被他任命为中军曲长的蔡亚炯,身后则押着一队官兵俘虏,向着自己急行而来。蒋锐侠也不想再听李见秀自怨自艾,听颜云放劝慰告解,当下大步向着蔡亚炯一行迎了上去。
走到近前,蔡亚炯一抱拳,肃容沉声道:“公义,幸不辱命。被引上悬崖的洪州官兵全部三百二十六人,除去死伤者外,不曾走脱一人,悉数带到。”说着闪到一旁。蒋锐侠看的清楚,数十名虽然被抓却依然气势不减的身着皮甲的官兵被押在后,当先一人倔强的昂着头,眼神炯炯的看着自己,不由走到此人面前,开口问道:“你是谁?看什么?不服气么?”
这官兵眼神中闪过一丝不屑:“当然不服。哼,你们夏人,就知道施这些阴谋诡计,一点都不光明磊落。要不是中了你们埋设的火药,又被暗箭所伤,你们这些人能抓住我们白苗人?做梦。”说着,头一昂,神情高傲的看向一边,口中道:“有本事,放过我,我们再打一次;要是能打败我,我彩青阿豹才算是服气。”
蔡亚炯脸色古怪的看了一眼彩青阿豹,鼻中“哼”了一声:“放了你?做梦。你们这些官兵平时作威作福,现在成了阶下囚,还有脸说我们打不过你?输了就是输了,象个男人……”
彩青阿豹一扭身子,怒视着蔡亚炯道:“哼,我承认这场仗我们是输了,不过是因为黑檀龙那个黑苗笨蛋的原因。哼,若是我彩青阿豹领军,才不会中你们这些奸诈夏人的计。”说着又向着蒋锐侠吼道:“你们用冷箭伤我,若有本事,就面对面,刀对刀的拼上一场,如何?”说完,嘴角上翘,一脸蔑视的看着蒋蔡二人。
蒋锐侠“嘿然”一笑:“山林傲啸,弓箭为尊,你身为苗人,号称山老鼠,不会连这个都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充什么好汉?”彩青阿豹一愣,口中嚷道:“我们苗人也善于使箭,但是绝对不会在他和别人决斗的时候,卑鄙出手偷袭。哼,你们夏人就是没有胆子,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就用搞偷袭……”
“是吗?那我和你来比一比,如何?”众人闻声回头,看到的是颜云放似笑非笑的脸,“我们都有伤在身,就让我和你比一比,看谁更有资格称自己为勇士吧?”
彩青阿豹看到是颜云放,不由呆怔起来,口中喃喃道:“你不是官兵吗?怎么?”突然他反应过来,身子向前一挣,大叫起来:“原来是你欺骗了耿大人?把我们带到这个绝地来的?”叫完,他身体一哆嗦,埋首低声自语道:“为了骗我们,不惜杀了自己人,还让自己人重伤,真够凶狠,也真够勇猛……”突然抬头,紧紧盯着颜云放端详一会,突然将身体挺的笔直,恭敬的垂头道:“输给你,我不冤枉,我也不是你的对手。你才是真正的‘代崔屈’”。彩青阿豹这么一说,那些被红巾俘虏的其他苗人顿时都停止了拼命的挣扎,全部将目光集中到了颜云放身上。
颜云放笑了笑,他虽然不知道苗人对他们最尊敬的勇士给予的称号就是“代崔屈”,但从这些苗人看着自己尊崇的目光也能猜度到这个头衔肯定是个不错的称谓。李见秀从颜云放身后走出,看着彩青阿豹,突然说出了一长串让蒋锐侠颜云放摸不着头脑的音节来。彩青阿豹眼中突然异彩顿生,同样回了李见秀一大段同样的回答。
蒋锐侠颜云放二人面面相觑,完全没有料到李见秀居然能这么自如的说出这么一大段苗家语言。看着李见秀和彩青阿豹在那里相互交流半晌,彩青阿豹的目光则不是向着颜云放瞟了过来,而李见秀也是不时地用手指点着颜云放蒋锐侠二人,搞得两个人极度郁闷,完全不知所谓。
这么拉扯了一会,李见秀突然对拉住彩青阿豹的两名红巾战士道:“松开他吧。”那两人没有回过神来,依然夹着彩青阿豹毫不动弹,李见秀踏上一步,挥袖轻拂,两名红巾战士顿时感到一股大力推来,不由自主后退一步,松开了彩青阿豹。只见彩青阿豹猛然跨出数步,走到蒋锐侠颜云放二人面前,突然跪下,口中呼道:“空浪箐白苗彩青阿豹拜见代崔屈颜大人,拜见蒋大人。”身后那一众苗人俘虏也都毫不犹豫跪了下来
蒋颜二人都是一惊,蒋锐侠毕竟也算是先后收服过多股山盗流民,反应过来,知道彩青阿豹有投效之意,立刻伸出手扶起彩青阿豹,口中连声道:“好,好,壮士请起,快快请起。”待的彩青阿豹站起身,站到一边,蒋锐侠方将质疑的目光投向李见秀。
李见秀看到二人不解得看着自己,当下一笑,拿出一副文人派头,摇头晃脑一阵,方解释道:“想必君弥应当知道,洪宁两州本就是苗人故地,素来为夏苗混居之地。但恐怕你们不知道,这苗人中,还分黑白青金彩五苗。这洪州镇军后营就是来自苗人聚居的凤凰石柱两府,从这两府聚居的苗人中拣选精壮而成。这两府苗人五种里,黑苗最为强盛,也与官府走得最近,是故这两府中凡需苗人任职之位,统为黑苗所垄断,而其他诸苗则都饱受歧视,倍受欺压。唯有在征集丁壮为军时候,其他几苗却又不得不交出各自子弟,归黑苗统带。若不是青白两苗在同黑苗的争斗中还算能有点还手,这两个曲长之位恐怕也是争不到手的。但纵然如此,每次行军打仗,也不得不忍气吞声,冲在最前,退在最后,成为黑檀龙牺牲的对象。所以,这次彩青阿豹被我们俘虏,我只寥寥数语,就能让他归心了。”
说道这里,李见秀看看恭敬候在一旁的彩青阿豹,压低声音道:“我还答应他们,如果我们取得天下,一定让白苗成为这凤凰石柱两府之主。”蒋锐侠一个激灵,正要说点什么,看到李见秀眼神中含着阻止之意,当下口微张数次,脱口而出的却是“那是自然”的话语。
颜云放有点赞赏的看着蒋锐侠这种突然变得机灵的反应,心中不禁暗叹,士别三日,果当刮目相看阿。摇摇头,摆脱脑海里这种突如其来的念头,颜云放向着李见秀问道:“不知嶷贤什么时候学会说着苗语的啊?”
李见秀哈哈一笑,颇为自得的道:“李见秀考上解元之后,曾花三年在江南各地游历。嘿嘿,这苗越瑶夷的语言,小弟不才,都能说上那么一二。”这一席话顿时说的颜云放蒋锐侠二人瞠目不已。一旁蔡亚炯也忍耐不住,插话问道:“那他们说的这个‘代崔屈’是何意义?”
李见秀双手一拍,转头对蔡亚炯解释道:“苗人崇敬勇士,代崔屈之意,就是最勇猛的战士,是对最厉害的武士的至高无上的称号。享有这个称号的,都是部落里最厉害的男子,而且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说到这里,他转头看着颜云放,沉声道:“当彩青阿豹和他的族人称呼你为代崔屈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们已经将你看做他们最敬佩的人,而且愿意随时为了你去战斗……”
听到李见秀这么一说,颜云放惊讶不已,转头看着彩青阿豹,却见他重重的点头,然后慢慢屈膝跪下,双手斜撑,匍匐在地,向着颜云放道:“彩青阿豹,愿意为伟大的代崔屈,献出他的一切,包括卑贱的生命……”
看到颜云放有点不知所措的上前拉起彩青阿豹,李见秀微微颔首,侧头对身旁的蒋锐侠低声解说道:“苗人蛮勇,但却忠义。公义啊,这次能收服这些苗人,恐怕你都算是托君弥之福了。否则依照这些苗人的倔强脾气,恐怕是宁死也都不会投降的。”蔡亚炯在一旁嗤之以鼻,自语道:“哼,以刃加身,我看有几个人敢不投降?”蒋锐侠摇摇头,对蔡亚炯道:“亚炯,你别小觑了天下英雄。虽然这些苗人是官兵,但,士可杀不可辱……”。蔡亚炯却阴沉着脸,用细如蚊蝇的声音喃喃说道:“哼,既然这些这些苗子只服君弥,收来何用?还不如……”他话音未落,已被蒋锐侠凌厉目光扫过,后半截话顿时吞到肚子。只听蒋锐侠用低沉却清晰的话慢慢道:“亚炯,你我从小长大,你知我脾性。话我不愿多说,但你记住,尽管你臣服于我,尽管你我自幼相识,但若你要挑拨我和君弥兄弟之情,别怪我不顾多年情分。”说完,目光中饱含寒意,从蔡亚炯身上一扫而过,让蔡亚炯莫名冷战,却依然低声抗辩道:“我是为公义着想,这些人不能服膺公义,留之无用;而且,也不能任凭外人在军中扶植自家势力。哼,我,正诚,证雅几人都是为公义不服,也望公义明鉴。”蒋锐侠眼中寒芒一闪,看着阴沉的蔡亚炯和一旁似乎事不关己的李见秀,冷笑数声道:“你们是不服还是嫉妒?哼,你们的心思,我蒋锐侠一清二楚。虽然我出身猎户,这点人情世故还是知道。”说着,鼻中闷哼一声,走了一步,又停下步伐,转身看着蔡亚炯和李见秀,斩钉截铁道:“我不是翟让,君弥也不会是李密。”说罢不再理会蔡亚炯,紧走数步,和颜云放并肩而立,脸上神情却立刻从冷漠变换为热情,抚掌哈哈大笑起来:“君弥,恭喜你了,能收服这样勇猛不屈的战士,果然不愧为我的好兄弟,我就知道我没有看错。”说着,重重的拍向颜云放肩膀。
颜云放脸上微微有点尴尬异色,立刻拉着刚从地上起身的彩青阿豹,走到蒋锐侠面前,沉声对彩青阿豹吩咐道:“军无二主。我们这支红巾的统领是公义。如果你真敬我为代崔屈,那我希望你从此以后,以公义为主公,服从他的所有命令。”
他这话刚落音,蒋锐侠已经笑了起来,笑声中颇为豪气:“君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些苗人既然尊敬你,服从你,那从此以后就做你的部下又如何?”
颜云放暗中打量了一下蒋锐侠,看到他的笑容似乎颇为明朗,当下也不在推托,应承一声,立刻对彩青阿豹道:“既然如此,那我就交给你一个任务,如何?”
彩青阿豹毫不犹豫地挺直笔挺的身子,等待着颜云放的命令。只听颜云放双唇轻启,一字一字吐出一句话来:“我要你以洪州援军的名义,去赚庐州府……”
呵呵,动了点手术,修改了一下,自我感觉没有那么突兀了……
逸气走风雷(四)
暮色已经降临,祖飞训却依然守候在庐州府城墙之上,手扶箭垛,双眼不瞬的看着城外起伏的群山和苍茫的大地,还有那距城数里的灯火通明的红巾大营和在城寨之间来回游荡的举着火把星星点点的红巾游骑。自红巾头日小队赶到攻城受挫之后,这数日这些红巾似乎都学乖了,主力到达后只是扎营不动,却派出大量的骑兵绕城巡查,不时射入一些冷箭,半夜则是擂鼓放火,将庐州府诺大一城弄得是鸡犬不宁。而那红巾贼头,也就是前日抢城未果的反贼,则不时跑到城下索战叫骂,让祖飞训憋得心里实在难受。好几次都已跨马提戟欲出城应战,却又总被闻讯赶来的太守白湘之或团练使秦汉寿拦住。他们唯一宽解的话就是:“静待援兵……”,让祖飞训这向来自侍武力蔑视反贼的将军搞得实在是心中憋屈,只有跑到城楼上和那些反贼对骂。
今日天色快要黑透,又是一日过去,按照前日飞鸽传书,则洪州援兵在今明两日就当到达。祖飞训不由心中有了些许期待,好歹等援兵到达后,里应外合,在痛击反贼一番,也是快事。
突然暮色下可以看到游荡在庐州城外的那些星星点点的火把突然扰动起来,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唿哨声,慢慢向着城南聚集而去。而一直没有什么动静的红巾大营中也传出鼎沸的人声。虽然隔的远了无法听清,但祖飞训本能的就已猜到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脑海中立刻反映出方才还在挂念的援军。对,一定是援军来了,否则这些反贼不会弄出这么大动静。想到这里,祖飞训手一撑城垛,身子猛弹而起,向着城内就大喝道:“立刻给我准备,援军来了。”说完,不理自己部属一片混乱,又转身紧紧盯住城外。就在他转身下令这瞬间,城外的那些游骑已经编好了队形,昏暗中可以看到那些熊熊燃烧的火把排列成了一道面向南方的参差不齐的散兵线,在夜色中闪动着噬人的光辉;还不断有从红巾大营中赶出的火把汇入这条摇曳不定的阵型中。祖飞训心中大急,这些游骑的威力他是充分领会过的,不会与你缠斗,而是远远的不停用箭矢来消耗对手;这种塞外游牧民族的战法,不知道是怎么会被这些反贼学会,让自己手下从未见识过的内地官兵损失惨重。而洪州来军,黑暗中突然面临这些对手,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想到这里,祖飞训越发坐立不安,头也不回的就向部属们命令道:“来人,给我备马。全军整队,准备出城接应。”
城南方向大概是官道方位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火龙,正慢慢向这庐州府接近;借着黄昏残留的点点微光能看出来人全部官兵打扮。大概是已经发现了阻击的反贼,这条火龙前锋犹豫着停顿了下来;随着后续部队的到来,这条火龙很快卷缩起来汇集成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红巾的散兵线突然动了起来,一支火箭突然带着刺耳嘹亮的啸叫声向着南方火海射去。“鸣镝……”,祖飞训立刻知道这是红巾军动手的前兆。还没等他叫出声来,一片灿烂的辉煌如同银河倾泻般从空中划过,流光溢彩中落入南方的军阵中,顿时沉闷的箭矢扎入盾牌皮甲的声音裹夹着惨叫在暮色中响起。祖飞训却松了口气,看到这支官兵早已预先配备了足够的盾牌,排出了密集阵型,光靠这样的轻骑,一时之间也无可奈何了。不过他也清楚,如果不能将他们及时地接应到城内,这支步兵的崩溃却也是不可避免的。
想到这里,祖飞训三步并作两步,迅快的走到城下。他的亲兵已经牵着他的爱驹朱墨马,扛着他的武器乌月戟守候在集结起来的朗州兵队列之前。祖飞训满意的露出个笑容,左脚圈入马镫,用力一踏,人轻松跃上马背,右手顺手一捞,已将乌月戟提在手中。朱墨马感到主人上背,似乎也知道一场大战正等待着自己,颇为兴奋,打了个响鼻,前蹄不停的在地上刨动。祖飞训爱惜的抚摸着坐骑光滑如缎的鬃毛,口中安慰道:“朱墨啊朱墨,你别急,马上我就带你出去,好好的厮杀一番,让这么多天受的鸟气都好好发泄发泄。”朱墨马似乎听懂了祖飞训的话,居然突然仰天长嘶起来,叫声中居然充满高昂的战意。那些肃穆而立的郎州兵闻声都紧握手中武器,将手中长枪枪柄慢慢有节奏的在地上顿了起来,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这声音渐渐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汇集成暴风骤雨无法分辨。只听在这密集的声音中祖飞训猛然挥手下令:“开城门,全军出动。”
守在城门边的是庐州府兵。听到祖飞训的命令,这些官兵却互视一眼,没有一人遵命而动。其中一名军官走上数步,躬身对祖飞训道:“祖大人,秦大人吩咐,没有他的命令,绝对不能打开庐州城门,以免误中敌人奸计。”
祖飞训怒目一瞪:“什么?中计?我们的援军千里来援,现在被敌围困,我们却坐视不理,这成什么体统。哼,想骗我祖飞训,恐怕还没有那么容易。快,开门,否则我对你不客气。”
那军官身体一抖,显然是被祖飞训的威胁之语所摄,但却依然档在祖飞训马前,口中继续谦卑的说道:“祖大人,请你稍等。我已经让人去请秦大人了。”
这时城外传来的喊杀声更加剧烈。祖飞训留在城楼上负责瞭望的亲兵大声向下喊道:“祖大人,好像有重骑兵;啊,不好,他们排出锋矢阵,开始冲锋了。”祖飞训一听更加着急,转头怒视着挡路的庐州府兵军官,一字一顿的问道:“你开门还是不开?”
那军官额头上渗出密集的汗水,口中却连声道:“祖大人,祖大人,秦大人马上就到……啊”,长声惨叫中,祖飞训的乌月戟已经穿透他的身子,汩汩的鲜血顺着他的身体片刻间在他脚下汇成一个血潭。祖飞训一抖大戟,军官的尸体跌落在那些呆若木鸡的庐州府兵面前;那些府兵一个激灵,似乎都想起了祖飞训那杀人不眨眼的残忍,浑身凉透,几个机灵的立刻冲到大门旁就开始搬动门杠。
“且慢……”,一声呼喊远远传来。祖飞训回头,数支火把下,急忙忙赶来的正是秦汉寿,他胖乎乎的脸庞上全是豆大的汗珠。看到祖飞训暂时等待自己,秦汉寿立刻赶了过来,口中道:“祖大人啊祖大人,可莽撞不得啊。现在时已入暮,天色昏暗,如何判断来者是友是敌?还是等待明日天明再说,如何?”说话间,秦汉寿的眼角余光扫到到那死在当场的属下军官,瞳孔猛然急剧收缩,嘴角微微抽动着,却没有再说什么不满之言。
祖飞训虽然冲动,但面对和自己平级的秦汉寿也发作不得。当下郁闷的一勒马缰,座下朱墨马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踏下,溅起满地灰尘。秦汉寿看到祖飞训似乎被自己劝阻住了,当下冲着还楞在南门旁的那些庐州府兵大声嚷道:“还不回自己位置上去?难道你们还想出城去自寻死路不成?”
祖飞训回身正要解散自己集结的队伍,城楼上的瞭望哨又嚷了起来:“败了,败了,那些赶来的官兵给割裂成了两股。其中一股奔南门来了。”祖飞训身子一挺,跳下马来,拉上秦汉寿,两人急步赶到城楼上向外望去。
透过高高的城垛,看得清楚,城外本来官兵的队形此刻已经裂成两块,中间是一条来回穿梭的火龙在不停的收割着生命,不时可以看到有火把突然跌落或者熄灭。靠近庐州府的这部分官兵在那些红巾骑兵的压迫下,正向着南门方向缓缓地退来。祖飞训和秦汉寿二人都看得眉头紧皱。如果这些援兵就这么被红巾消灭而他们见死不救,恐怕就算能保住城池也不见得能保住以后自己的官位,甚至是脑袋。祖飞训转头看着秦汉寿,只见他白皙圆胖的脸涨的通红,两只小眼珠不停的旋转,模样甚是滑稽。祖飞训居然感到一阵憋不住地笑意,立刻转头看向他处。
这时从退向南门的官兵阵中跑出数人,冲到南门护城河边,就向城上大声嚷道:“快开门,快开门。我们是洪州镇军。”
祖飞训和秦汉寿对望一眼,秦汉寿突然道:“怎么办?开不开?”看到秦汉寿憋出的汗珠和语气的犹豫,祖飞训自然心知他并不愿冒险开门。但祖飞训本就是客军,很能体会这些千里来援的官兵心中想法;当下沉声道:“秦大人,如果他们是我们的官兵,我们却坐视不救,恐怕……”。秦汉寿用粗短的手抹去额上汗水,语气踌躇的道:“如果他们是反贼赚城,怎么办?”祖飞训点头道:“这好办,先让他们派人进来吧。”
说完,祖飞训转身命令身边亲兵放下吊桥,又从城楼上垂下一个大篮。方才向着城内叫喊的官兵越过吊桥,跨入篮内。几名亲兵立刻连续绞动绳索,将他拉上城来。
那人作军官打扮,身材虽小却肌肉虬结,举手投足动作颇为灵活。看到面前两名将官,那军官立刻单膝跪地,沉声恭敬道:“卑职洪州镇军后营曲长,空浪箐白苗彩青阿豹,见过两位将军。”
祖飞训仔细打量着这名军官,又接过他递过来的腰牌,验证一番传给秦汉寿。秦汉寿接过却没有再看,眯眼瞪着彩青阿豹,突然开口问道:“这次领军的是黑檀龙吗?副将还是宋慈宋大人?哦,对了,去年入春黑大人阿爹突然发作的哮喘现在可有和缓?”
彩青阿豹恭声道:“回将军话,这次领军的是黑檀龙大人和耿君恭两位大人。恕卑职不知道宋慈宋大人是谁。另外,黑大人阿爹只是腿脚不便之虞,却没患上哮喘之症。”秦汉寿楞了愣,哈哈一笑道:“彩青将军,请恕我擅自怀疑之过,得罪得罪。”彩青阿豹立刻回道:“小人不敢。这是将军大人考虑仔细,为人谨慎。应该的,应该的。”
秦汉寿点点头,对祖飞训道:“应该是真的。”看到祖飞训也缓缓点头,秦汉寿将手中腰牌递回彩青阿豹手中,口中随意问道:“听说白苗的女子是苗人中最漂亮的,不知道被称为阿娅的彩青阿蝶是你什么人啊?”
彩青阿豹依然恭敬的回道:“将军大人相必记错了,小人只有一个妹妹,叫作彩青阿虹,被族人称为阿娅。白苗族中并没有彩青阿蝶这个人。”秦汉寿一拍头,口中似乎带着抱怨自责道:“唉,我这个人,记忆真是不好,看来是上年纪了。”说着又接着问彩青阿豹道:“现在城外是何人领军?”
彩青阿豹立刻应道:“现在城下的黑大人的洪州后营。而被分开的则是耿大人的宝庆府兵。我们虽然知道敌人拥有部分骑兵,也准备了不少对付骑兵的武器,但是初来乍到,人地两疏,加上天时不利,又骤然遇敌,实在危险。所以黑大人派我入城,请两位将军立刻派兵接应。”
秦汉寿这次不等祖飞训表态,已经立刻大声道:“那是自然。你们千里来援,我秦某感激不尽。马上开门接应。”说着,立刻向着城下大叫:“开门,准备接应洪州大军。”话音未落,祖飞训已经出声阻止道:“且慢……”
秦汉寿皱眉看着祖飞训,疑惑的问道:“方才祖大人不是要急着开门接应吗?现在却是为了何故耽延?”祖飞训快步向着城下走去,边走边道:“开始是出城接应,救兵如救火;现在却是开门接人入城。如果让红巾尾随官兵而进,那可不妙,必须要布置妥当。”说着,人已消失在城楼下。看到祖飞训走开,秦汉寿嘴角一撇,突然轻蔑道:“一介莽夫……”。却未注意到那进城求援的官兵使者彩青阿豹眼中神采爆闪,渐渐靠向自己身边。
“嘎嘎嘎……”,大门的包铜木轴旋转起来,外面冲天的火光和沸腾的厮杀透过门缝扑面而来。祖飞训骑在朱墨马上,眼神中带着凛冽杀意,全神戒备的等待着大门完全打开;而他身后八百郎州兵也都压抑呼吸,睁大双目,紧握武器,等待着血腥厮杀的最后降临……
逸气走风雷(五)
“轰”,大门洞开,溃败的洪州兵汹涌如潮势不可挡的冲了进来。候在门边的庐州府兵立刻被这些洪州兵裹挟着,远远的被推离开大门;一些似乎惊慌失措的洪州兵在大门旁不停的拥来拥去,将两扇重达万斤的大门阻拦住。而更多的洪州兵却急速的通过瓮城向内拥来,口中怪叫着,似乎一个个生怕走的慢了落在后面。
祖飞训身边一名亲兵突然低声自言自语道:“不对啊。这些兵把城门堵死了,要是敌人跟进来,怎么关门啊?”祖飞训闻言心中一惊,再仔细观察,立刻看出不对来。那些堵在门口的洪州兵虽然面上带着焦急,但神态却颇为轻松;而那些拥过瓮城的洪州兵脸上却更多的带着紧张和杀气。不对,如果是想逃命的话,逃进城的兵只会有惊慌或者茫然之色,而不是现在的戒备之态。祖飞训的心一下沉了下去。当再看到不少身手利落的洪州兵拥出城门后立刻向控制铁闸的绞盘奔去,祖飞训心中再无怀疑,手中乌月戟斜挑天空,一夹胯下骏马,狂吼一声,人马合一,化着黑电,向着那些洪州兵猛扑而去。
乌月戟在半空划出黑光,戟上小枝利落的在洪州军阵上掠过,三名冲在最前的士兵头颅冲天而起,三人身后的众多士兵齐声惊呼起来,手忙脚乱的从三具尸体旁绕过,各自挥出兵刃向祖飞训杀来。转瞬之间,祖飞训人马就已被这黑压压的人潮淹没。但见那乌月戟黑光上下盘飞,胆敢接近的洪州兵都是血溅颅破,臂折人倒;八百郎州兵也随着祖飞训的进攻一头和这些突入的洪州兵撞在了一起,顿时人喊马嘶声响成一片,堵塞在这狭小的城门入口处,人头济济,血火朦朦。
祖飞训连挑数人,从敌阵中破开一条缝隙,领军向着瓮城入口掌控铁闸的绞盘处杀去。只要能将阻拦在这里的敌人驱逐,落下铁闸,则庐州城还有喘息余地,否则所有人都必死无疑。顺手挥舞长戟,“铮铮”数声,将直刺而来的数杆长矛拨开,高速前进的势头却被那些誓死不退的敌军阻拦,战马咆哮着不停的在原地打旋。两名敌军官一左一右持矛横扫,一人扫向他脑后,一人扫向他腰际,而他身后的敌阵则在他突入之后强行闭合,将祖飞训的部属大部统统隔绝开。祖飞训左手疾翻,将左侧那支长矛抓在手中,上下挥动,只听叮当数声,已将前方见机疾刺而来的长矛尽数隔开,右手长戟后发先至,刺入右侧那名军官的肩头,接着横戟斜挑,将其脱手的长枪斜斜挑开,一名刀盾兵此时正挤到身前,眼见长矛夭矫如虹,直冲胸口,急忙挥盾磕击。当的一声响,木盾倒撞而回,那兵士狂喷鲜血,萎地而倒。
“小贼休狂……”,随着一声大喝,祖飞训脑后风声大作,来势极速,劲风凌厉。祖飞训仓促间无法转身,手中长戟顺手向后一顿,戟杆迅快飞射而出,只听闷哼传来,来人没有料到祖飞训如此回击,拥在人群中躲闪不及,胸口被戟杆末端撞中,一口鲜血喷出,踉跄退后。祖飞训借机猛踢骏马,朱墨马人立而起,立刻向着面前人群踩踏而下。只听连环惨叫,已硬生生在敌阵中踏出一条路来。而任何意图袭击朱墨马的敌人,却在祖飞训手中乌月戟下变成了亡魂。
突然左右风声大作,两道耀目劲光迎着祖飞训长戟而来。祖飞训大吼一声,双手连抡,乌月戟空中腾落如黑龙,裹挟着隐隐风雷毫不畏怯的迎了上去。只听“叮当”两声清脆巨响,火光一黯复燃,血光乍现立收,祖飞训喷出鲜血,将胸口如甍重击的郁闷随着鲜血一口吐出,握住乌月戟的两手虎口鲜血淋漓,坐下朱墨马也被这巨力迫压,竟然顿下了前进之势,在原地不安的逡巡起来。
祖飞训慢慢收紧双手,将乌月戟斜指前方,默默调息,试图借机压下胸口翻涌的气血,身前身后的厮杀一下变得遥远,全身的气机都被那护在绞盘前的两名军官吸引。此时火光明灭看的真切,前方两人,左首之人鹰眼厚唇,气势勃发;右首之人面目古拙,身材伟岸。两人目光都熠熠灼人,汇在祖飞训身上;两把染满血污的长大陌刀在夜色火光下更是杀气腾腾,血腥扑鼻。
祖飞训橹着长戟,目光却已从两人身间缝隙看往那巨大的绞盘。只要能一戟斩断控制铁闸的铁索,则此战局还有回天之力。想到这里,祖飞训眼中慢慢腾起无法抑制的战意,目光转向二人,长戟挑开一名意图袭击的敌军,沉声道:“郎陵祖飞训……”那两名军官也缓缓应答道:“波臣季韦俨……”“棱丹宗开芳……”
两人自介还未落音,祖飞训猛然大吼一声,长戟横扫,向二人袭来。季宗二人却是配合无间,一人陌刀贴地横劈马蹄,另一人却刀光怒绽,迎向祖飞训手中黑光。祖飞训双腿猛夹,那朱墨马竟然原地突然腾跃,宗开芳袭砍马蹄的刀势落空,而那马蹄却已当头踏下;季韦俨手中陌刀与祖飞训长戟相交,巨响中,祖飞训双手一翻迅即回带,长戟上的小枝利刃在季韦俨腕上划过,血光中季韦俨向后倒退数步。祖飞训立刻长戟下压,带着风声向正仓皇后退的宗开芳砍去。宗开芳一个铁板桥,手中陌刀横架,一股巨力传到,他本就立足未稳,立刻蹬蹬倒退数步,气血翻涌。
祖飞训一戟逼退二人,立刻纵马,手中长戟空中盘舞半圈,呼啸着向着绞盘猛力击下。那绞盘上的铁索本就粗大,被他全力一戟劈在绷紧的绳索上,竟然只是微微颤动,被砍处泛出铮亮银白之色。祖飞训立刻醒悟,回手再向那卡住绞盘的铁拴挑去;一戟落下,却被突然伸出的陌刀挡住;火星飞溅中,祖飞训回头,看到的是宗开芳被震得发白的脸色。冷哼一声,祖飞训毫不犹豫收戟向还未回过力来的宗开芳刺去。眼看利刃即将加身,宗开芳的身形突然被扯开,季韦俨的陌刀毫不花巧的重重劈在乌月戟的戟头之上。祖飞训拿捏不住,长戟随之向下一跌,刺在青石地面上。趁此机会,季韦俨突然合身冲上,陌刀寒光,破空锐响,直奔马上祖飞训面门而去。兵刃入肉之声响起,只听一声闷哼,却是季韦俨向后猛退,手中陌刀跌落,一柄短枪深深扎入右胸,从背后露出染血的枪尖。祖飞训骑在朱墨马上,左手横拖乌月戟,右手也捂住当胸,护身的黑光盔甲被一道长长裂痕破开,赫然间鲜血潺潺狂涌而出。宗开芳大吼一声,又挥刀扑了上来。祖飞训勉力横戟一档,那陌刀劈在戟杆之上,立刻将乌月戟劈落地上。祖飞训伤口受力崩裂,血光横飞,又失去武器,再也不敢逞强,当下圈回马头,向外飞快退去。宗开芳怒吼一声,追上数步,却立刻被拥挤的人群阻拦住,当下恼怒的挥刀向着郎州兵杀去。
祖飞训狼狈挥舞着仅剩的一只短枪在亲兵护卫下拼死杀出重围,头盔已经掉落;看着越来越多的敌人涌进城来,而且更多的头系红巾,祖飞训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了。按大夏律,武将奉命守城,擅离者满门抄斩,死难者则还有可保家眷平安。想到这里,祖飞训神色复杂的回头看了看身后空荡荡的长街,突然对身边的两名郎州军官大声道:“涂明垒,赵子绛,你们带着余下的人立刻走,趁现在敌人还没有完全占领庐州的时候,快走。”那两名军官瞪着血红的眼看着祖飞训,脸上却满是倔强。祖飞训大怒,口中吼道:“老子是守土有责,你们这些人跟着我死在这里干什么?快走,也给老子郎州前营留点种子。”那两名军官却大声回道:“将军,大家要死就死在一起……”说着毫不犹豫,挥动兵刃又杀入敌阵之中。
看到毫不退缩的自己部属,祖飞训有点眼睛湿润,也无暇感伤,跳下马来,在朱墨马的屁股上一拍,口中淡淡道:“你自由了,去吧,朱墨……”。说完俯身拾起地上一把大刀,狂吼一声,头也不回,向着红巾军再次杀了进去,留下朱墨马在身后悲声嘶鸣……
“江山万里起苍茫
气冲霄汉世无双
好儿郎
熊熊烈火焚残躯
何处不可忠魂葬
耀四方……”
城楼上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在夜色火光中可以看到他背上插着数支利箭的羽翼,却依然能坚持着在城楼上慢慢蹒跚而行,向着城墙垛口走去,而这凄凉的葬歌伴随着沙哑的嗓音在夜色中回荡。在他身边,则是不少影影绰绰的人影,持刀抡枪,在小心翼翼的靠近着,却似乎又有着畏怯,脚步迟疑。
那歌声突然嘎然而止,人影猛然一跃,跳到城墙垛口之上,看着渐渐逼过来的对手,那人影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无奈苍凉,似乎是为自己的命运默哀,但更多的却是一种豪迈和无悔。面对着自己的对手,那人突然向北拱手,语气中颇为寂寥:“臣祖飞训尽力了。吾之身绝不能陷于贼寇之手,今蹈城而死,愿我大夏社稷,千秋不衰……”话音恰落,那人微闭眼睛,身子向后倾颓,城楼垛口处,众目睽睽下,一个高大的身影一闪而逝,闷响传来,本来围困着祖飞训的一众红巾却都心神激荡,不能自己。
“此乃真忠臣也,不能亵其尸,好好安葬吧。”在庐州府外不远处驻马而立的众人中,一个浑厚之声响起,正是蒋锐侠领着中军人等赶到,正好看到祖飞训坠城自尽,不由脱口而出;周围人等立刻恭声认是。一旁李见秀颜云放二人却有点意兴阑珊,或许是自感身世,或许是心中愧惭,都是默然不语。蒋锐侠冷眼扫过随在身后众人,厉声道:“祖飞训殉死,高义亮节。然我等起自草莽,敢窥社稷,乃为天下济济苍生,不为自身贪欲。望诸君以之为鉴,忠于大业,共赴靖难……”说罢,也不多说,一夹坐骑,向庐州府城飞快而去。一众亲兵紧随其后。
李见秀却没有立刻打马随上,而是突然仰天叹息一声,看着祖飞训尸身,眼光闪烁复杂的光芒。一旁颜云放打马靠近李见秀,冷眼看着李见秀,突然说道:“嶷贤此刻,可是心有悔意?”李见秀一个激灵,转头目光灼灼的看着明灭不定的火光下颜云放闪着奇异神色的面容,却没说出一字一语。颜云放嘴角突然上翘,露出一个暧昧的冷笑,随口说道:“身在曹营心在汉,虚与委蛇可曰忠。祖大人,你没有白死啊……”李见秀脸色大变,一拉马头,就要离开,却听到颜云放用极低的声音问道:“李兄劝公义留在云冈,恐怕不仅仅是为了义军考虑吧?让公义剿灭其他义军,算是驱虎吞狼之计;而红巾滞留在淮州一境,也算是铁栅困虎之策吧?李兄口口声声为义军着想,却出此阴险之策,让红巾坐困这地瘠民贫、险山恶水之地,其心可诛啊……哼,如有藩王之乱,自然是好;若没有这乱,恐怕红巾也只有坐以待毙了。”说着眼睛不瞬,看着李见秀,目光专注而又锐利。
李见秀哈哈一笑,毫不慌张,看着颜云放直言道:“闻君乃平凉王裔,如何又甘心从贼?若你真心助蒋,为何又不当面点破?嘿嘿,你我各怀心机,彼此彼此罢了。”说到这里,李见秀又现出耿介之色,“虽然我出此策,不利于公义,但也无害他之心。进取虽不足,但守成自有余。若时世变换,则同样能龙骧九天。也算是一个稳妥完全之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