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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李赛凤咧嘴一笑,带着点凄惶:“江湖情义?自从我们叛出光明宗,归降颜之骞,我就没有想过还有什么旧日兄弟还能对我们念上旧情,恐怕个个都是恨不得将我等挫骨扬灰,剥皮噬肉了。”转身看着远处林木清幽,李赛凤的话语越发显得寂寥:“或许,这是让我想起了我们年轻时候的岁月罢了。毕竟也算是同根出身,也望达公能留点情面罢了。”

张绣嗤笑一声道:“还真不愧为当年的凤王啊,心怀仁慈。不过,与鳞,要说到渊源,我们也只和红巾有点渊源,和这样的土匪盗贼,还是敬谢不敏了。”说着俯身趴到石栏边,看着水中的游鱼,突然狠声道:“现在老子们好不容易洗脱了身上的盗贼之气,那些朝堂里的老夫子也不敢再蔑视我们。哼哼,谁要是挡在我的面前,谁要是可能给我造成麻烦,老子是见佛杀佛,见神灭神。”说到这里,他的儒雅之气竟然全去,杀气凛冽,不可遏制。

李赛凤站在一旁,被这杀气一激,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忙转移话题道:“不知道光明宗的兄弟们现在如何?”

张绣面上的杀气突然尽退,变得有点意兴阑珊:“恐怕现在的光明宗和红巾已经难以混为一谈了。嘿嘿,现在还有三支称作红巾的队伍,可是真正光明宗还能当家作主的,我看也就只有我那张鹰侄儿所领的了,其他如蒋锐侠和王潮两部,嘿嘿,我看也就是批着一张红巾的皮,打着一面红巾的旗罢了。不过,现在张鹰那一部是凶多吉少了,被章亮基的主力围困在宁阳孤城,脱离天夷根基,若无人救援,恐怕就是全军覆没之局了,只可惜了我那堂哥最后一点血脉。”

李赛凤一怔,转身道:“张鹰?张雄奇张大哥的那个大儿子么?这么多时日我一直领军在岭外作战,倒还不知道张鹰侄儿居然现在有出息了,不愧我当年还教授过他箭法呢。”

张绣哈哈一笑,揶揄的看着李赛凤道:“你叫他侄儿,他恐怕不认你这个叔叔吧。”看到李赛凤神色黯然下去,张绣却也收敛笑容道:“别说是你,我这个他的堂叔,恐怕在他眼中,也是十恶不赦之徒,数典忘主之辈了。”说着,叹息一声,语气寂寞的道:“其实我自己也知无脸面对他们,不然,为什么要把我本名张雄绣中的那个雄字去掉,就是没脸再回张家认祖归宗了。嘿嘿,当年先祖张刑风在真定明王爷手下是头号大将,可如今他的孙子却是朝廷的禁军都督,讽刺啊。”说着低头,竟说不出话来。

李赛凤暗悔自己冒失提起这些伤心往事,正要劝慰几句,突然想起一事,忙抬头对张绣道:“达公,我的二弟赛鹰前日给我飞鸽传书,说他收容了数名颜府家将,还有些颜府的女眷,不知道如何处理,且等达公示下。”

张绣哦了一声,转身对李赛凤正色道:“一定要好好保护这些颜家家眷。颜家对我张绣有大恩,我张绣虽然是出身草莽之人,可对颜家绝不敢背忘。嗯,如果可以,就让他把这些颜家家眷送到云冈吧。”说到这里,张绣淡淡自语道,“颜家灰飞烟灭,除去一个颜云放,那还能有什么家眷,想必就是些丫鬟什么的,留着也没用,还不如给了颜云放,卖个人情也是不错。”李赛凤应承了一声,张绣却有补充道:“既然要去云冈,恩,且待我修书一封,令赵玄翼带去,再让他和赛鹰二人一起前去为妙,一来借机探探这些云冈红巾的底,二来也让云放早日定下心来为妙啊。哼哼,蒋锐侠,颜云放,都是不简单的年轻人啊,真是让人甚难安心。”

李赛凤问道:“达公,那我们真要招抚这些红巾吗?”张绣手捏羊须,徐声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再说,皇上也同意了我的抚剿并用之策,而不再如前的单纯剿杀的方式,能少做点杀孽,为后人积点福分,也是好的。”李赛凤吁了一口长气,点头道:“那就好,那就好……”

张绣突然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这个颜云放,也是个倔强驴子,带着他爷爷老爸那样的迂腐义气。颜家一门都是如此,只知道忠义儿子,却把自己置于何地。他要顾念他的兄弟,我是赞同,不过,就怕没了一个好女婿……”

这时,水榭外传来柔嗲的声音娇嗔嚷道:“阿爹,人家才不嫁人呢……”张绣面上顿时一片慈和之色,向着水榭外笑道:“乖女儿,怎么你过来了?”。只见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乳燕投怀般扑入张绣的怀中,旋即仰起头,嘟着嘴,白玉灵脂般的脸蛋微微透着粉红,正是一个二八年华的可爱少女,向着张绣腻声撒娇道:“阿爹,你不疼人家了啊……”

张绣爱怜的抚摸着怀中女儿的一头黑发,笑着道:“韵儿,阿爹给你订的这个亲事,你一定会满意的。”看到女儿张寒韵依然不依的拉扯着自己的袖子摇晃,张绣无奈的冲李赛凤笑了一下,对女儿继续道:“韵儿,那颜云放可是平凉王的嫡孙,长的一表人才,为人又甚是忠义,文武皆资,不可限量。”一旁李赛凤也哈哈笑道:“正是正是,等韵儿嫁了过去,多半就欢喜的不得了,说不定还会忘记你老爸呢。”张寒韵吐出丁香小舌,冲李赛凤作了个鬼脸,口中叫道:“我才不会呢,李五叔乱说人家,当心我去找小蘅妹子告状。”李赛凤顿时收口,向着张寒韵笑着讨饶道:“好了好了,乖侄女,你就不要给我添乱了。你小蘅妹子就已经够淘了,让你李五叔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你再去一挑唆,不是成心不让你李五叔过好日子吗?”张寒韵看到李赛凤认输,得意笑了起来,又拉着张绣撒开了娇。

这时,一个张府家人匆匆赶来,向张绣等人施了一礼,禀报道:“老爷,俞思齐俞将军,鞠名扬鞠将军,还有邵玄恕邵大人和关龙眉关大人前来拜访。”张绣一怔,挥退下人,转身看向李赛凤。李赛凤微微蹙眉,细思片刻,方道:“达公,这姓邵的姓关的多半也是得到了陈君嵩降顺的消息,想要来分一杯羹。却不知道俞二哥和鞠老四却又怎么和他们走到一起了?”张绣眉心一皱,道:“这个邵玄恕,到我这里当个副都督,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不成?嗯,要是俞老二鞠老四不安分,当时候也不要怪我张绣不讲情面了。”说着,面罩寒霜,杀气突现。

张寒韵一直在张绣怀中乖巧不语,此刻张绣突然显露杀机,张寒韵顿时觉得压力突生,极不舒服,当下便在张绣怀中扭动起来。张绣被自己女儿一闹,立刻冰雪消融,笑颜如花。松开抱着女儿的怀抱,张绣温言对张寒韵道:“女儿,你乖乖在这里等着,我且和你李五叔到前厅去招待你俞二叔鞠四叔他们。”张寒韵两只漆黑大眼骨碌碌转动,口中却敷衍的应道:“我知道了,你快去吧。”说着就跑到张绣身后,伸出手来连推几下,催他快走。张绣看着李赛凤苦笑一下,二人联袂而去。

看到父亲大人还有李五叔二人去远,张寒韵握着小拳头,低低欢呼一声,拔脚就向和二人相反的方向跑去,边跑边嘀咕道:“哼,让我嫁人,我才不呢。我去把那个家伙干掉,看阿爹叫我嫁给谁?正好,反正赵叔也被爹爹派过去了,我悄悄跟上就好。”说到这里,她的小脸突然涨红,眉开眼笑,充满兴奋的大叫道:“我要当女侠,我要去游侠江湖……嗯,这么好玩的事情,一定要把小蘅妹子也叫上……”

欢呼声中,只见一个蹦蹦跳跳的娇小女孩风一样的冲出了张府,后面跟随着好几个慌里慌张的下人,顿时一片人仰马翻……

一炬绝河津(二)

“谁想救这些该死的官兵的,必须先过了我高宠这一关……”,一名飒爽小将骑在青骢马上,手中丈八钢枪斜垂点地,红缨缠绕的枪头上还可见点点血迹。蔡亚炯左手紧紧抓住自己右手,跌坐在寨门旁,腰刀却插在寨门旁的木柱之上;杨神秀平举手中钢刀,怒视着这个方才贸然发难的鲁莽小将;他有心上前搏斗,对手高踞马上,一杆钢枪使得是天花乱坠,自己和蔡亚炯方才二人联手想要闯营,却也不是对手;可若是不将这个小将击败,那满营的俘虏却又会被屠戮干净,到时候可又如何交待。想到这里,杨神秀心中委实决断不下。

这时,一名身着庐州府兵的汉子突然从那小将高宠马后冲了出来,满脸血污,跌跌撞撞,眼中全是惊惶之色,后面紧追着数名杀红眼的红巾。眼看那人就要冲出寨子,杨神秀不由脚步微动,卸肩立刀,打定主意只要这人逃过来自己就定要庇护于他。那汉子看到立在不远处的杨神秀,顿时从喉中迸出两个字来:“救我……”,拔腿向着杨神秀疯狂跑来。惊恐中带着对生命的渴望,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来的力气,居然动作一下变的敏捷起来,将身后跟着的追杀者立刻甩开。

杨神秀默默盯着那汉子的脚步,口中数着一二三四,看到那汉子已经抢过了小将高宠的马头,杨神秀大吼一声,踏步上前,刀花一挽,护着自己面门,左手伸出就去拉那汉子。那汉子眼看要脱离险境,满是血污的脸上刚刚展开一点笑容,却猛然身子一紧,那笑容已经凝固。只见从那汉子胸口突出一截雪亮的枪尖,那汩汩的血液顺着枪尖上的棱槽喷涌而下。惨叫声中,枪尖突然回缩,汉子的身体打跌着飞了起来,溅起的满天尘土中,只见杨神秀呆愣着保持着左手前伸的姿势,脸上表情先是木然转白,渐渐却潮红起来,直到银牙紧咬,双颊涨红。猛然抬头,满是凶狠彪悍之色的杨神秀退后一步,手中钢刀猛然一抖,就待合身扑上。这时,突然一声“且慢”在身后响了起来

“高宠是吧?你是在杀人立威了?”高宠抬头,看到数骑迎面而来,当先说话那人身材挺拔,肤色微黑,虽然年纪看来不大,却自有一种威严气势。看到那人眼中精光一闪,凌厉目光立刻将自己笼罩,高宠顿时感到浑身不自然,当即一抖手中钢枪,叱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你问我是什么人?你敢在我军营内擅自屠杀俘虏,难道竟然不知道这个军营是谁的军营不成?”,只见那人冷哼一声,目光中杀气立时弥漫而出。高宠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立刻反应过来,徐徐吐了口气,依然骑在马上,红缨长枪横绰鞍前,向着来人低头合十恭声道:“光明宗主座下朱雀护卫高宠见过蒋大头领。”

蒋锐侠依然冷眼看着高宠,冷言问道:“高护卫,不知道你阻在我军寨前是为了何事?”高宠抬起头来,眼中闪烁的却是仇恨:“且让蒋大头领得知,家师乃是光明宗座下龙王傅翠龙,前些时日欲往云冈,路过庐州府,却被这些庐州府的卑鄙小人暗箭所伤,不幸蒙难。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高宠蒙家师传道授业,早已视为己父。今日不报此血海深仇,誓不为人。望蒋大头领成全。”说完此话,灼灼目光紧盯在蒋锐侠面上。

蒋锐侠暗道原来如此,看到面前这个倔强的少年,自己心中也不由有了点同情。毕竟自己也是愤而揭竿,看到这个少年就宛若看到当时的自己,面色不由柔和起来,对着高宠道:“既然如此,你自然可以禀报于我,由我为你做主。你却又是为何擅自闯营,还敢阻碍我的部下行事?”

高宠也自知莽撞,当下欠身道:“的确是我鲁莽,望蒋大头领恕罪则个。”蒋锐侠面色渐霁,正要说话,从高宠身后另一矮个少年手挽数级人头,浑身浴血的走了出来,向着高宠粗声道:“钟云,寨子里的人都给杀光了。妈的,师父死在这些人手里,真是冤枉的很。不过,有个家伙临死前倒是告诉我了,师父之所以回死在这些个官兵手中,是因为有不少武林高手假扮官兵,趁师父不备暗施毒手,方才能伤得师父,否则,以师父的身手,这些官兵再来多少都是白搭。嗯,那些暗算师父的人虽然都被师父杀了,他们的那些家眷门徒还在城里,钟云,我们现在就去将他们杀个干净,给师父报此血仇。我打听清楚了,出手的有龙游门,有漕帮,还有洗剑山庄……”他粗声粗气说的痛快,却丝毫没有顾及高宠不停的向着自己打的眼色。

“哦?看来你们擅自杀了这些降兵不说,难道还想屠城不成?”蒋锐侠本来已经缓和的面色又冷了下去。那矮个少年瞟了一眼蒋锐侠,满不在乎的问道:“你谁啊你?在这里放什么狗屁?”蒋锐侠脸色立变,站在两边面色铁青的蔡亚炯杨神秀两人都厉声大喝道:“休得无礼……”杨神秀露刃相向,蔡亚炯则从亲兵手中夺过一刀,肃然而立。他们二人职责所在,防守老营,却被这两个少年伙同一伙红巾闯入,将俘虏屠戮干净,无论如何,二人也是脱不了干系。此刻见到这少年如此嚣张无礼,那里还能忍耐的住。

那矮个少年不屑的道:“就凭你们几块料,也能拦得住我们不成?”。高宠本待阻止,却已不及,立刻暴喝道:“子双住嘴……”。跳下马来,单膝跪地,向着蒋锐侠道:“蒋大头领,这是我同门师弟,为人鲁莽粗疏,望大头领恕罪。”说着就伸手去拉那矮个少年真鸯。真鸯一挣,还是没有敌过高宠大力,满腔不情愿的跪了下来,口中嘟哝道:“参见蒋大头领。”

蒋锐侠目聚寒光,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真鸯毫不示弱的抬起头来与他对视,高宠虽然显得恭敬,但跪在地上的身子却绷的紧张,随时可以一弹而起。打量一番,蒋锐侠语气平淡温和的道:“你们都是光明宗龙王的亲传弟子,师父遇难,为师报仇,自是应该。而年纪轻轻又有如此身手,确实是人中龙凤,血性汉子。蒋锐侠实在是佩服,对你们的所做所为也是十分理解。”随着这些话语,真鸯的目光渐渐有了点松动,高宠也抬起头来,颇有点感激的看着蒋锐侠。

“嗯,对了,随着你们一起在寨中杀人的红巾又是何人的部下?”蒋锐侠话锋一转,突然问道。真鸯想都没想,立刻回答道:“那些都是张晃诚张大哥的部下,为龙王报仇,是每个光明宗下弟子的荣誉……”

真鸯的话还未落音,蒋锐侠冷哼一声,大声命令道:“将张晃诚给我拿下,诚字曲全曲统统缴械。”身后诸人立刻和应,杨神秀蔡亚炯二人起身就要进寨。真鸯从地上一弹而起,手中大刀一舞,冲着蒋锐侠大吼道:“你做什么?为什么要捉拿张大哥?”高宠也是一声不吭,突然跃上那匹静候身边的青骢马,左手一顺,那只长枪已经被他斜斜朝向蒋锐侠。

蒋锐侠嘴角微微一翘,看着高真二少年,眼睛微闭,徐徐开言道:“你们且让开。你们二人不是我天侠营下所属,为师报仇,还可饶恕;张晃诚却是营中老人,随我东征西讨,却犯此错,断无可饶之理。”

他这话刚停,身后颜云放却已朗声道:“不可如此。”蒋锐侠一怔,蹙眉后看,颜云放打马上前,向蒋锐侠行了一礼。高真二少年认得颜云放,看他出言阻止,不由面露喜色。却听颜云放朗声道:“张晃诚违抗军令,擅动刀兵,罪责难逃;而这真高两人虽是为师报仇,却擅闯军营,虐杀俘虏,又敢鼓动部下违抗军规,此乃大罪,罪在不赦。可谓其情可悯,其罪难恕,必须统统拿下,以正法纪……”

颜云放此话一出,蒋锐侠愣了一下,颔首以示赞同。蔡亚炯杨神秀二人立刻作势大叫,挥兵直进。高宠大呼一声:“子双,你先走,我来挡住……”。手中钢枪作势一抖,撒出满天枪影,如孔雀开屏般盛开在蔡杨二人面前。抢在最前的数名红巾惨叫一声,各自兵刃脱手,化作了滚地葫芦。蔡亚炯杨神秀二人对望一眼,同时手提大刀抢上。蔡亚炯刀欺中宫,势大力沉,直劈那满天枪影;杨神秀刀走轻灵,矮身斜撩,却是砍向那马蹄。二人刀势相互辉映,娴熟无比,显然是曾多次配合。高宠轻啸一声,双手猛收,满天枪影顿时敛成一束黑影,从半空盘绕着急速攒刺而下,竟然带着尖厉啸声。蔡亚炯手中刀与那枪影一碰,顿觉一股怪异旋力涌来,手中钢刀拿捏不住,再次飘飞起来,“铎”的一声砍入大寨寨门另一边木桩之上,同先前被挑飞的大刀相互辉映。杨神秀双手握刀,同高宠手中钢枪硬对硬相碰,只听金属刺耳的挂擦声起,杨神秀手中钢刀呈怪异的曲线被荡开,胸前空门大露,那高宠的钢枪倏然刺进,杨神秀急步后退,那枪尖却如影随形,只在杨神秀胸前追噬,直至杨神秀气息阻塞,脚步交跌,向后仰倒在地,那急进的枪尖却猛然顿住,森森寒芒在杨神秀面前如蛇信般吞吐,杨神秀脸色苍白,只觉一股入骨的寒气逼在喉前,不由叹息一声,黯然闭目。

这时那真鸯却从高宠马后走出,手中钢刀架在杨神秀脖上,桀骜不驯的目光看着寨前的蒋颜等人,配上他那满脸的血污,不啻于一尊杀神。蔡亚炯脸色苍白的起身,抢过一把单刀,还欲扑上,却听到蒋锐侠声音突然开口:“亚炯,且慢。”

蒋锐侠看着高真二人,突然微微一笑,用亲切的语调道:“两位少侠,多谢你们手下留情,否则今天岱宗这条命就算是交待在这里了。”高宠点点头,开口道:“我们也是为师报仇。知道今日是犯了军规,我高宠也没有奢望可以离开。不过,这件事从头至尾都是我高宠一人所谋,如果蒋大头领能放过我这个兄弟,我高宠愿意领受责罚,绝不反抗。”真鸯大惊扭头,正要说话,高宠目光一寒,喝道:“闭嘴……”。真鸯满腹委屈,转头将喷火的目光死死盯着蒋锐侠。

蒋锐侠对真鸯的目光不置可否,却满是赞许的看着高宠,语调不变,依然亲切道:“高兄弟,你果然是高风亮节,义气可嘉啊。”看到高宠询问的目光,蒋锐侠毫不躲避,左手提缰,右手却慢慢摸到挂在马鞍侧的“繁弱”弓上,突然一提,那弓已然翻入手心,左手回抚,三支雕翎箭已在弦。

转目看着高宠变得苍白的目光,蒋锐侠面色转冷:“军法无情,绝不因人而事,也不受胁徇私。无论放还是不放,自有军法,高少侠,恕难从命,对不住了……”

高宠看着蒋锐侠手中三支朝向自己的雕翎,再转目看看四周蠢蠢欲动的上百红巾,不由仰天叹息一声,突然将手中钢枪扔掉,跳下马来,双手伸在胸前,沉声道:“来吧,你捆了我吧。此事责任在我,我无怨无悔……”

真鸯大刀扬起,上前一步,厉声道:“谁敢来,看我活劈了他。”神态狰狞,血污淋漓。高宠抬头看着蒋锐侠似笑非笑的面容,看到他手中羽箭转向真鸯,高宠不由大急,冲着真鸯大叫道:“你以为你能够在蒋大头领箭下逃得性命?将刀放下,等候处理……”看到真鸯依然昂着头,高宠突然吼道:“你忘记了鹰王的嘱咐了?”此言一出,真鸯手中大刀铿然落地,人已颓然。

蔡亚炯指挥着自己的亲兵冲上,将高真二人捆缚。更多的红巾军则立刻冲进了老营之中,立刻有厮杀声起,转眼间即告风平浪静。片刻间,几十名被捆缚的红巾被押解出来,当头神色惨然的中年人则正是曲长张晃诚。

蒋锐侠看着披头散发的张晃诚,神色漠然的说道:“张晃诚,你可知罪?”张晃诚转头看看被押的高真二人,惨然笑道:“子双,钟云,我乃光明宗圣徒,今日为龙王报仇,死而无怨。”说罢方向蒋锐侠道:“公义,我擅调兵马,屠戮降人,罪当处斩,也不奢望能再活下去。只希望公义日后可以善待我留在云冈的孤儿寡母。”蒋锐侠平静的脸色却掩饰不住心中的点点激动,看着张晃诚,点头应允后,蒋锐侠突然激动的道:“晃诚你这是何苦啊。你随我这么久,自我投奔鹰王,你就在我麾下,守天最,战嘉惠,平云冈,征庐州,鞍马劳顿,劳苦功高,可如今……”说到这里,蒋锐侠居然有点哽咽,不由停下话来。

张晃诚面色惨淡,看着蒋锐侠大声道:“公义,我张晃诚对不起你,且待来生再追随左右了……”说着突然夺过身旁一名红巾手中大刀,向着自己脖子猛然一勒,碧血飞溅,訇然倒地。

看到张晃诚身死当场,高宠真鸯二人顿时大叫起来,猛力挣扎,蔡亚炯杨神秀二人使出全力方将两人拦住。蒋锐侠急忙跳下马来,快步上前,看着倒在尘埃中的张晃诚,数点泪珠黯然落下,口中轻声道:“晃诚阿晃诚,你安心去吧,我必会好好赡养你的老母,抚养你的孩子……”说罢,抬头看着那些同样面容惨淡的张晃诚的部下,大声道:“张晃诚以他的鲜血承担了他的罪过,你们都不过是奉命行事,这就各自回营去吧……”

看着那些红巾一个个垂泪而去,蒋锐侠心中酸楚,转头看着高宠真鸯二人,突然怒道:“你们这两个小子,害我大将,真是可恶……”。高宠抬头惨淡的看着蒋锐侠,一言不发;真鸯却挣扎着吼道:“你这个混蛋,自己逼死了张大哥,却在这里惺惺作态。哼,为了几个该死的官兵,却害死自己兄弟,你算什么东西?”

蒋锐侠也不和他争辩,哼了一声,向杨神秀蔡亚炯二人道:“将这两人先行看押,且等我找那光明宗主理论理论再作处理。”高宠清秀的脸更加苍白,而真鸯却破口大骂起来。蒋锐侠目光森冷的看了眼高真二人,回头对颜云放道:“你知道那个光明宗主在什么地方吧?这几天忙着作战,也没有去拜访,嘿嘿,现在可算是有时间了,我到真想见识见识,这光明宗主究竟是什么样。”说着,冷笑而去。颜云放意味深长的看了看高真二人,转身打马随上。

一炬绝河津(三)

朝阳灿而不烈的光芒透过营帐隐隐透入,投射在端坐营帐当中竹席,笼在一袭白纱中的女子身上。这女子闭目盘坐席上,神色端和,宝相庄严,四座小青铜鼎分散身周,鼎中袅袅青烟直上,散发出淡雅香气。帐外隐隐传来惨叫杀伐之声,这女子端坐帐中,似乎毫不为所动,两只纤细小手却是紧紧互握,指尖被掐的毫无血色;红唇一直不停颤动,却是不知在念诵什么。

帘幕忽动,一名白衣蒙面少女惊慌的闯了进来,看到端坐席上的女子,纳头便拜道:“宗主,不好了,高宠和真鸯二人挑动红巾军中的光明宗教众,闯到老营去了,说要尽杀俘虏为龙王报仇……”

那端坐女子正是真虹。听到这白衣侍女所言,真虹紧闭的眼皮微微颤动,却深深叹息一声,樱唇轻启,向着那侍女道:“云心,你可是害怕?”那侍女长吸口气,有点惊恐的向帐外看了看,方连声道:“宗主,云心并不害怕,但是却为宗主安危担忧。宗主身系明教兴盛,千金之体,万万不可有丝毫损伤。如今若因这两个小子的鲁莽行为而有半点差错,向云心就是万死也难辞其咎。”说着,娉婷跪下,向着真虹急声道:“宗主,请你马上移动莲驾,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真虹嘴角现出个淡淡笑容,向着侍女轻声道:“云心,不用担忧,真虹到此,本就是为了迷途羔羊,怎能见难而退?”说罢紧握双手变化了一个姿势,掌心向天,拇指相对,捏了个诀,面带微笑,口中低声诵道:“若有明使,出兴於世,教化众生,令脱诸苦……”。向云心心中急躁,却也无法,只有跪伏在地,随着真虹的那自有慈悲的语声,低低念道:“犹如国王破怨敌国,自於其中妆饰台殿,安置宝座,平断一切善恶人民,其慧明使,亦复如是……”。香氛氤氲中,经诵声起,紧张之色尽去,唯余一派平和祥宁。

抑扬肃穆的诵经声中,从帐外突然传来另一个侍女的紧张问话:“你们是谁?要干什么?”接着一个洪亮激越的男子之声应道:“真虹宗主在帐内吗?天侠营统领蒋锐侠求见。”那侍女立刻回道:“现在还是凌晨,宗主还在歇息,请头领等会再来吧。”却听到蒋锐侠笑道:“日出即起,明光高照,这可是光明宗的教规,难道真虹宗主反而还不遵守不成?”那侍女一时口误,被蒋锐侠逮住漏洞,白纱蒙巾下顿时满面桃红,但口中却毫不相让,只是一味狡辩道:“宗主这几日连日赶路,困乏难当,多休息一会,也是对的。你这人怎么这么纠缠不清……”

这时真虹的声音从帐内传来:“茵儿,你让蒋大头领进来。”被称作茵儿的侍女低下榛首,轻轻掠起帘幕,用细如蚊蝇的声音道:“蒋头领,请。”蒋锐侠目光挑衅的看看着这侍女,直到那白纱下显露出的如天鹅般洁白修长的玉颈上泛出粉红,眼看就要脑修成怒,方冷笑一声,大踏步从她撩开的帘子走进帐内,数名亲兵也是紧随蒋锐侠一拥而入。

那侍女紧张的看着这些大汉入帐,正要跟进,却突然看到随在蒋锐侠身后的俊朗男子走到自己面前,揶揄的盯着自己,口中笑道:“茵儿,你也有被揭穿的一天啊?”那侍女茵儿抬头,认出正是护送自己和宗主逃出庐州府的颜云放,瑶鼻一皱,伸手就揪。两人在逃出庐州府的路上已经熟识,常常互相诘难打闹,这个动作倒是寻常的紧。颜云放身子一侧,闪到旁边,正色道:“今日不和你打闹,还有正事。”茵儿的脸立刻变得煞白,水灵的大眼看着颜云放,满是焦灼问讯之色。颜云放面色一冷,沉声道:“高宠和真鸯这两个愣小子,居然敢擅自挑动红巾军中光明宗教众,屠杀俘虏,这可是犯了军中大罪。公义此来,可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了。光明宗主不教之过,可是无可辩白的。”茵儿的脸色更加苍白,身子微微颤动,眼光瞟了瞟四周那些如虎似狼凶神恶煞的红巾大汉,身子不由自主的缩了缩,看着颜云放,怯生生的道:“颜公子,那,该怎么办啊?”说到这里,两只大眼已经晶莹满眶。颜云放叹息一声,向着自己指了指,默然冲茵儿点了点头。茵儿舒了口气,向着颜云放道:“如此就多谢颜公子了。我就知道颜公子是个好人,定能为我家宗主明辨是非。”

看到茵儿轻松的神色,颜云放眼中突然闪过捉狭的神色,将头凑到茵儿身边,低声冲着茵儿道:“要是我帮了你,你是不是揭开面纱,让颜大哥看看你的庐山真面目呢?”茵儿的小脸顿时通红,像一只被踩到脚的小猫,迅速地向后一跳,头还略略后仰,似乎生怕颜云放突然出手拉开她的面纱,口中急急嚷道:“才不,谁稀罕你帮忙……”。颜云放哈哈一笑:“不看就不看,那我可真不帮忙了哦……”。茵儿大急,站在原地,小脚在地上连跺几下,罩在面上的轻纱在急促的呼吸下飘动,现出半点如玉圆润微尖的下巴。过的片刻,茵儿抬起头来,凝视着颜云放,两只大眼中却没有了方才的灵动,盈盈中含着幽怨,方似下定决心般,斩钉截铁的冲着颜云放道:“那好,一言为定,你只要能保得宗主平安,我就是给你看得我的面容,哪又如何?”话刚落音,一直包含在眼眶中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颜云放看她一副舍身饲虎的大义凛然样子,倒不由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的玩笑中那里招惹了她,反而嚅嚅说不出话来。看到茵儿身子随着抽泣突然抖动了一下,颜云放心中怜惜,上前一步,猛力将她拥入怀中。茵儿挣了一下,却挣脱不了颜云放有力的臂膀,不由将头埋在颜云放怀中,嘤嘤低泣起来。

这时,蒋锐侠宏亮的声音在帐内响起:“君弥,你也进来……”君弥低下头,在茵儿耳边轻声道:“别担心,有你颜大哥在,定给你一个毫发无伤的光明宗主。”说罢,突然伸手,轻轻拉下茵儿的面纱,露出了一张似喜似嗔梨花带雨的如画娇颜。颜云放呆了一呆,仔细端详着这个被自己突然袭击搞的手足无措的女孩,口中笑道:“茵儿,且让我先看上一看,算是预付订金了……嗯,这么漂亮的女孩子,天天遮住脸,又是何必嘛,这样多好。”。说完,突然嘬唇在茵儿腮边一吻,松开环住茵儿的手臂,转身走入帐中。

茵儿却被这突然的袭击弄得晕头转向,一时反应不过来,呆愣愣的站在原地,手轻抚方才被吻的地方,脸上忽红忽白,又是喜悦又是哀伤,又是愤怒又是柔和,百味杂陈,难以分辨。过了一会,方喃喃道:“颜郎啊颜郎……,难道你不知道,光明宗的护教使女一旦被人揭下面纱,要么自尽以谢,要么就必须嫁给那人吗?”

颜云放掀帘走入帐中,眼前突黑,待适应过来,看到帐中情形,不由大吃一惊。只见蒋锐侠挺拔的身子笔直站在当中,而面前却有个单膝跪地的单薄柔弱女子,一把青光流溢的短剑斜指着蒋锐侠的腹部,面纱下两只剪水青瞳中满是倔强不屈,但偶尔不自在扭动的身子却暴露出她心中的不安和紧张。在蒋锐侠对面盘腿而坐的,则是真虹宗主,面色平静祥和,似乎这里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一般。她的脖子上,则架着蒋锐侠亲兵季韦佩孙庭岳两把单刀;那森森寒光侵袭在那颀长的脖子之上,让谁都担心不已,只觉此情险绝。而真虹却似浑把这两把利刃看作无物,眼观鼻,鼻观心,依然故我的吟诵着光明宗的教义:“熊熊明焰,光耀界间;怜我世人,生又何欢;我起锄恶,死亦何难;苍天喑暗,光天重现…………”声音低沉,如咽如诉,法相庄严,祥和慈悲,若不是几件不协调的兵刃在身,直叫人感觉她正在开坛布道解惑一般。

看到颜云放入帐,那跪在地上的女子突然厉声叫道:“颜公子,你也是来为难我们宗主吗?”颜云放微笑看着那侍女向云心,摇摇头道:“不,我是来救你和真虹宗主的”。那女子顿时轻松起来,面露喜色。颜云放笑着走上一步,突然身形晃动,右脚如电疾出,向云心还未做出任何反应,手中短剑已被那无形无影的迅疾一脚踢得飞出数丈,嗤的一声轻响,将帐篷牛皮划破,消失不见。向云心骤然遇袭,心中一惊,毫不犹豫出手就像面前的蒋锐侠抓去。人影晃动,站在面前的人却已霎那间变成了似笑非笑的颜云放。向云心和颜云放在逃出庐州府时一路曾多次交手,心知自己身手远差于颜云放,当下一跺脚,凤目倒竖,眼中光芒狠狠的剐着面前这个俊俏公子,口中怒道:“颜云放,你……”声音清脆笙磬,如玉珠互撞。话音未落,孙庭岳一把单刀已在她脖边架上。两名亲兵抢上前来,就要擒拿向云心。颜云放“哎”了一声,手伸到半空欲要阻拦,却突然止住,转身看向被他掩在身后的蒋锐侠。蒋锐侠脸色涨红,似乎颇为恼怒,摇头讪笑。看颜云放的目光,蒋锐侠方向那两名亲兵道:“你们退下,一个女流之辈,能翻起什么风浪。”那向云心却毫不领情,立刻接嘴道:“我是女流之辈,却不知道那个大男人却被我一个女流之辈制服在那,不敢动弹。”孙庭岳听她语出嘲讽,架在她脖子上的单刀一勒,向云心猛一扭头,毫不示弱回头怒视孙庭岳,一道艳红血流却顺着如玉脂润的脖子冉冉流下,将那身白衣轻纱染出点点红梅。蒋锐侠压低声音,怒喝道:“越巍,你给我退下。”孙庭岳愤愤地蹬了一眼向云心,铿然收刀回鞘,走到蒋锐侠身后负手而立。向云心伸手摸摸自己脖上血迹,向蒋锐侠颜云放二人怒视一眼,转身娉婷,走到真虹身前,突然伸手就去推挡还将刀架在真虹脖上的季韦佩。季韦佩面对这手无寸铁的美丽女子,出刀要挟也不是,回手反抗也不是,一时手足无措,竟然面红耳赤的被推开数步。看到季韦佩困窘之样,蒋锐侠颜云放二人居然都被逗乐,忘记方才不快,笑了起来。蒋锐侠边笑边招手,季韦佩方脸红脖粗的走到他身后,还满脸不服之气。

看到现在双方泾渭分明的各站一方,蒋锐侠随手拉过一个方凳坐下,棱目看着还是端坐的真虹,看她面色依然波澜不惊,不由暗自心折。当下开口问道:“那现在真虹宗主可以和我好好一谈了吧?”方才蒋锐侠入帐,还没来得及兴师问罪,那向云心心急护主,突然出手,将本就武艺不高又猝不及防的蒋锐侠制住;随后跟进的季韦佩孙庭岳二人解救不及,只有同样出手将真虹押在刀下。蒋真二人反倒是一句话没有来得及说。此刻,蒋锐侠如此说法,自然是把方才那段揭过,而只论高真之事了。

真虹点点头,语音不急不缓,淡然冲合:“蒋大头领是为了高宠真鸯二人而来吧?他们二人虽是我教护卫,可如冒犯军规,该当如何处置,就由得大头领了。无论死活,二人都是咎由自取,大头领大可不必顾忌我的颜面。”

蒋锐侠面容立肃,向真虹拱手为礼道:“好,光明宗主果然是让人敬佩,不护党庇私,也不巧言令色,巾帼不让须眉,倒是我蒋锐侠显得小气了。”说到这里,蒋锐侠目光凝结在真虹面上,似乎想要透过她的面纱看清她的神色:“他俩所为,驰突军门,此谓轻军;不听约束,此谓构军;私进帐下,此谓探军;蛊惑军士,此谓淫军。犯者皆当斩……”声音拉长的看着真虹,真虹却依然故我的不为所动,倒是她身后俏立的向云心身子止不住摇晃了几下。蒋锐侠不由微微有点失望,接着道:“我相信两位少年都是心伤师傅之死,做出此事都是无心之举,再说他们也不是我部属下,倒不好过于严惩,宗主你看当如何处置为好……”

真虹掩面白纱下微微绽开个难以察觉的笑容,睁开双目,翘首看向蒋锐侠,用她不急不缓的平和音调道:“蒋大头领,想必你已有定见,又何必问我呢?我虽忝为光明宗宗主,然不过也是一女流之辈,蒋大头领所思所想,又哪是我一介女子所能干涉?”

蒋锐侠冷笑道:“一介女流之辈?如果拥有百万教众,十万甲兵的光明宗宗主也是女流之辈,那我这一小小红巾营官统领又算是什么?真宗主,你可不要妄自菲薄,让我难做了。”

他这半嘲半实的话一出口,站于真虹身后的向云心已经大声嚷道:“既然你还承认自己是红巾,光明宗主乃是红巾天下共主,你怎敢擅自逾越,兴师问罪?”蒋锐侠嘴角扯动,狞笑道:“还是露出马脚了吧。不错,我蒋锐侠还自认是红巾,可这并不因为光明宗之故,而是因为红巾还是为天下黎民苍生而战。哼,想必你们也应该知道,我之所以会和张鹰分道扬镳,除去他多疑猜忌,欲要去我而后快,还因为他苦苦逼我入光明宗……”

真虹怅然叹息道:“鹰王如此强人所难,的确不该。我光明宗讲究普济度世,救我世人,若人不能信之,用强又有何用。鹰王实在是失策了,生生逼走了我红巾军中的一员大将。”说到这里,真虹突然起身,向着蒋锐侠盈盈福了一福,口中柔声道:“我代鹰王向蒋大头领告罪了。自鹰王到了天夷,深自后悔,可又无颜敢再见蒋头领;倒是小女子知道一二,特地代他说出心中歉意。”道歉语声煞是温柔婉转,完全想象不出如真虹这般超凡脱俗的女子也能说出如此小女儿家的语气。

蒋锐侠默然摇头,看着帐篷顶端隐隐透过的光芒,似神游天外般的迷离说道:“鹰王本与我结义兄弟,他却疑我对他不利,这种猜忌无信,岂是一个道歉就可以弥补的?”说到这里,眼前突然出现当日看到张鹰在那满殿风雨中铮铮铁汉流下的悔恨泪水,不由心底深处突然一软,低下头,看着面前立如凌波的真虹,沉声道:“告诉我,鹰王现在是不是情况十分不妙?是不是需要我等的救援?”

真虹一愣,眼神闪烁一下,却答道:“大家本都同根而生,相煎何急。我此来,不过是想弥补一下彼此间的裂痕,望红巾各部能通力合作,共创大同罢了。”

蒋锐侠冷哼一声,目光中透出一股沉沉压力直逼真虹。真虹感觉那目光如同利刃,刺穿了自己的身体,透视了心中的想法,不由香汗微醺,退了半步,方才收摄心神,向蒋锐侠望去。颜云放却是暗自心惊,轻声“啊”了出来。虽然他已知道张鹰被困宁阳,凤王战死一事,可他和李见秀同蒋锐侠相遇之时,正是蒋锐侠攻打庐州之日。坚城在前,怎能临战分心,是以一直未得良机相告。此刻见到蒋锐侠居然直觉到其中问题,不由更加刮目相看,此刻的蒋锐侠,哪里还是当年那无知无识的小猎户了?

蒋锐侠回头看了看满脸惊异之色的颜云放,方对真虹继续道:“我同鹰王结义兄弟,自然知道鹰王虽然豪爽直率,却又极爱面子。他虽对不起我,但以他性子,就是心中悔恨,也绝不会让你向我道歉;就算是死,他恐怕也不会说出半个对不起来。”说到这里,蒋锐侠目光大盛,看着真虹,一字一句道:“张鹰现在究竟如何?不要欺瞒于我。虽然张鹰对不起我,但我心中,始终还是看他为我大哥……”

他这话一出,真虹双眼顿时流光溢彩,满含希望,而颜云放却是心中大震,他万万没有想到蒋锐侠对这么一个有心谋害自己,已经恩断义绝的大哥,还能说出这么一番炽热的话来。

真虹的身子摇了一摇,一直保持的光明宗的清心咒法终因面前这个大义凛然有情有义的汉子而有了一丝破绽,那语音中带了丝激动腔音:“蒋大头领确实精明,的确如你所想,鹰王现被那官兵章亮基所部数万大军困在宁阳无法动弹。宁阳如此富庶之地,居然被那章贼变成空寂死城,粮食居民被搬迁一空,而且竟然舍弃那淮州八千镇军,以之为饵,让慕容贵派出亲兵前来招降,言语间竟设下圈套,将那宁阳城的虚实假意相告,利用红巾缺衣少食之困诱使红巾攻城。待红巾攻入城中,四周官兵云集,凤王时在后队押粮,突泉遇袭以身殉教;而鹰王则拼死将那官兵堵在四门之外。这些官兵倒也知道城中缺粮,也不相攻,只死死围城,不使粒粟得入。高宠真鸯他们突围的时候,听说城中已经快要粮尽了。可怜我三万红巾战士啊……”说到这里,真虹眼中泪水已经盈眶而出,俏脸苍白,再也不是方才那高高在上的圣女模样。

蒋锐侠看得不忍,就要答应,颜云放突然咳嗽一声,插话道:“江南一地,除去我等外,泉州王潮也算是红巾一脉,而且距离天夷更近,不知……”。向云心嘴快,已接话道:“子双钟云他们向东而来时候,张燕石钰他们也去向王潮他们求救去了。不过,王潮他们常年漂泊海上,想要深入内地,十分困难,而且听高宠说,官兵在泉州还留下数千精兵,由泉州镇守使方重景亲自统领,驻在龙岩闽川两府,就是要防备王头领的。哎,当日要不是凤王鹰王二人不和,又怎么会落到这个田地?被人各个击破,一个身死,一个被困……”她这番话说的噼里啪啦,等到真虹想要截断她话语之时,向云心已经将什么消息都说了出来。

颜云放心中暗自叹气,又是内讧,方断送了这大好局面,草寇就是草寇,实在是难成气候啊,颜云放心中又有了点偏移。颜云放正在心中计较,蒋锐侠已经朗声道:“既然怒翔有难,我为人兄弟,自然义不容辞……”颜云放心中一急,立刻打断蒋锐侠的话头道:“不可,公义且慢……”说着,也不顾蒋锐侠惊愕的神色,颜云放一把将蒋锐侠拉出了帐外。

真虹看着两人闪出帐外,突然幽幽叹息一声,也不管那还留在帐内虎视眈眈的一众红巾亲兵,轻移莲步,走到一盏青铜香炉旁,俯下身去,轻轻拨弄着炉内的线香,一点红光蓦闪,清幽香气更加扑鼻而来。向云心在一边低声道:“宗主,高宠他们怎么办啊?你可一定要保住他们的性命啊。”真虹眉眼低垂,已恢复了那种圣洁慈悲之色,看着那截被他拨弄落下的线香灰烬,淡淡道:“放心吧,蒋锐侠性情中人,颜云放精于算计,都不会取那两个小子性命。倒是鹰王这事……”说到这里,语音消散,目光已投向那落下的帘幕,似乎透过那厚厚的帘布,看到了外边的万千世界……

一炬绝河津(四)

幕帘再掀,放进来煌煌然灿烂阳光,明亮处背光走进蒋锐侠高大的身形。向云心站在真虹背后,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闪了眼,直到帘幕落下,方眯缝着眼眉打量着这次孤身一人入内的红巾统领。真虹却霍然站了起来,落下的白色罩脸轻纱下依稀可见明亮的眸子中跳动的希望光芒。素纱裙袂下突然跨出的小半步,倒让从来习惯真虹荣辱不惊平淡模样的向云心暗吃一惊。

蒋锐侠在帐中灯光下和透过帐篷蒙皮隐隐透过的阳光中露齿微笑,微有如茸短髯的唇绽放的笑容是如此自信笃然,又是充满朝气蓬勃。看到关心则乱的真虹,蒋锐侠如有所思的点点头,也没等真虹询问,蒋锐侠那爽朗的声音已在帐中回响起来:“宗主放心,我蒋锐侠一言九鼎,说一不二。我答应你去救张鹰,那就定然要去。”说完此话,转身就走。

听到蒋锐侠扔下这句铮铮之言,回身而去,走到帘边,伸手撩起厚重帘幕,阳光突然夺门而入,那高大身影顿是笼罩在耀眼光芒下,竟然如有神光环绕全身,真虹不由呆了一下,头微偏躲避那刺眼,失态的扬起手来,不自觉的叫了一声:“蒋大头领,请留步……”。

蒋锐侠闻声停步,身子刚好将整个出口填满,光芒映衬下,竟然更加挺拔神圣。真虹微微有点失神,扬起的手举到眉边,遮住那嚣喧而来的阳光,轻声问道:“蒋大头领,难道就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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