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锐侠仰天长出一口气,叹息道:“沙场自古征战苦啊。这就是我们要替天行道的代价啊,还不知道日后还有多少兄弟要为这个理想死于疆场,我……”。说到这里,如有物鲠喉,再难开言,只有那漫天风雪在黑夜中呼呼飞响……
黑沉沉的夜,纷扬扬的雪,不时有呼啸的风声猎猎响起,除此之外,整个宁阳此刻就如同死城一般笼罩在寂静之中。整个大街上看不到任何人影,甚至连守城的红巾战士也都不见影踪。这么大的雪,这么冷的天气,即使是担负防守的战士,也是尽量寻找温暖的地方,将自己掩蔽起来。
宁阳太守府前悬挂着两盏白惨惨的灯笼,上面却写着大大的“奠”字;无数白幡在风雪中飘飞,哗啦作响;大门黑洞洞的敞开着,几名头缠红巾的汉子红肿着眼守在门口,无人作声,但却不时有人突然掩面,发出压抑的抽泣。
通往太守府的大道传来嘎吱嘎吱踩雪的声音,几名守卫立刻打起精神,抹去泪花,强迫自己笔直立在门口。只见一行二十来人裹在风雪中急急赶来,当先之人身材魁伟,肤色微黑,肩缠绷带,面带悲戚,自然而然有一种杀气威势。这些守卫本都是张鹰亲兵,当日宁阳分兵的时候大部分还与蒋锐侠交过手,眼尖的自然认出那人是张鹰结义兄弟蒋锐侠。不等蒋锐侠自报身份,这些高大汉子全部单膝跪地,万分恭谨的齐声道:“鹰王军亲兵营见过蒋大头领。”
看到这些汉子用充满敬佩和感激的目光看着自己,蒋锐侠心中一暖,快步走上,将这些汉子一一扶起,口中却长叹道:“可惜,我来晚了……”。那守门亲兵中的军官立刻出列,恭敬的道:“小人萧雨旗,是鹰王亲兵哨长。”说完这话,他又带着歉意道:“请蒋大头领稍候,虎王吩咐,若蒋头领来到,要先通知他,由他定夺处置。”说着连连鞠躬。
蒋锐侠还没有说话,身后季韦佩踏上一步,口气不善的道:“你说什么?我们头领千里来援,又身负重伤,今日要进去拜祭自己兄弟,还要什么虎王同意不成?”那小头目萧雨旗忙连声辩解道:“小子不敢,小子不敢。但是……”,他面色犹豫了几下,突然压低声音,对蒋锐侠悄声道:“蒋大头领,那虎王一来,就拉了李畋李军师和真统领二人入府商议;架设这个灵堂又全部用的是虎王带来的亲随。连我们这些亲兵都被赶了出来。若不是担心虎王的人不认识宁阳城中的各路头领,恐怕连这守门一职都轮不到我们。蒋大头领,这,其中恐怕有诈啊……”。说完,他“呼”的一声跪倒在地,朗声道:“我们都是鹰王的亲信部下。他自宁阳分兵之后就一直后悔,却又认为没有办法补救,终日颓废。蒋大头领,你知道为什么鹰王要进宁阳城吗?”说着他看了看蒋锐侠脸色,继续道:“其实,鹰王已经察觉到点点蛛丝马迹,可是他却对我们说,他起于宁阳,败于宁阳,就当死于宁阳,所以梅头领再三苦劝,他还是率人入城。进城后他来的第一个地方,就是这个宁阳府衙;而且他站在当日他所站的位置,整整一天不吃不喝。”说到这,萧雨旗突然泪水流了下来,“鹰王他是悔啊,痛啊……我们这些亲兵看在眼里,疼在心中。”他身后那几名亲兵也都潸然流下泪水。
蒋锐侠心中如绞,伸手扶住萧雨旗,长叹一声:“是我来晚了啊。若是我早日顾念兄弟情谊,又怎会和怒翔阴阳两隔啊。”萧雨旗擦看泪水,突然沉声道:“所以我们知道鹰王的心思。如果鹰王还在,他一定会不顾一切的维护蒋大头领的安全。我们是他的亲兵,就一定要遵照他的意愿。蒋大头领,我们都愿意归属于你,为你效劳。你有仁有情,义薄云天,现在宁阳城里,谁不说蒋大头领是真正的英雄。我相信,鹰王他老人家,一定会同意我们的选择。”
蒋锐侠默然看着这些满眼期盼的战士,微微点点头,对萧雨旗道:“若你真的愿意投奔于我,你就和子服一样,做我的亲兵哨长吧。”萧雨旗大喜,向蒋锐侠纳头便拜。起身后,他又道:“大头领,你现在进去,真的很危险啊。”蒋锐侠缓缓摇头,沉声道:“我若因为危险而不去祭拜怒翔,那才是一辈子后悔的事情。再说,我相信堂堂光明宗的虎王不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嶷贤必能说服于他。”说到这,他突然看着萧雨旗,徐徐问道:“现在城里的人,真的如你所说那样想吗?”萧雨旗神色坚定的道:“大头领,现在这个宁阳城里,除了李畋真文节那两个家伙,谁敢说大头领不是真正的英雄?我们这些被大头领救下的人,谁不真心感激?”他身后的其他亲兵都纷乱点头称是。
这时黑沉沉的宁阳府里传来一人的阴柔喊话:“萧子,你吵什么吵?来了什么人?”。蒋锐侠一听到这襂人的声音,顿时怒火中烧,大声回道:“李畋李大军师,是我,云山蒋锐侠,前来祭奠我的怒翔大哥。”,说着抬脚大步就向府内走去。季韦佩紧随其后,那萧雨旗也是立刻起身,和季韦佩二人并肩而行。身后是各捧祭礼的蒋锐侠亲兵。
飞快走完一段无光的石路,穿过第一进大门,看到的是昏暗灯光下被一群亲兵簇拥的脸色苍白的李畋。此刻他的脸色惊疑不定,甚至还带着慌乱;因为灯光和雪色反映的缘故,那脸白得已经不似活人。他身后的那些亲兵倒是孔武有力,但却明显不知所措,有些人伸手拔刀,有些人却要回头跑开。
蒋锐侠毫不理会那些亲兵,快步走到李畋面前,一把将他瘦弱的身子揽过,粗壮有力的胳臂紧紧搭在李畋无力的肩膀上。李畋的身子顿时向下软倒,两只膝盖堪堪粘到雪地,蒋锐侠已飞快将另一只手架到他的肋下,一把将他的整个身子提了起来,挟在自己臂间。
面带讥嘲的看着李畋,蒋锐侠哈哈笑道:“李军师看到我似乎很吃惊啊?这么激动?不过你我平辈论交,这样的大礼,恐怕我蒋某还承受不起啊。”
李畋苍白的脸泛起了红色,带着恼羞,嘴嗫嚅几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蒋锐侠提着他,感觉到他的双腿一直不停颤动,不由轻蔑一笑,挟着他就向府衙内继续走去。那些李畋带来的人不知如何应对,但看到李畋的可怕脸色,只有纷纷让出一条大道,心细的却已拔腿向内前去通报了。
穿过第二道大门,蒋锐侠那因练箭而锐利的眼光却已描到黑暗中两旁大道中匆忙穿梭的道道人影。但很明显,这些人因为顾忌落在自己手中的李畋,没有人敢擅自行动。
回头看看,季韦佩萧雨旗二人都满面紧张,蒋锐侠顿时豪兴大发,长啸一声,向着那大堂快步走去。
大堂突然轰然打开,明亮的灯光从大门倾斜而出。蒋锐侠一时眼花,不由侧头避开。那李畋却不知道突然那里来的力气,猛力挣扎,竟然脱出了蒋锐侠的臂弯,向前一个扑跌,到在地上,嘶声叫道:“杀了他,杀了他……”。季韦佩萧雨旗二人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季韦佩档在蒋锐侠身前,而萧雨旗一把大刀已经直劈倒地的李畋而去。
李畋惊声尖叫起来,那把呼啸的大刀转瞬而至,眼看就要将李畋的大好头颅砍成两半,一把明晃晃的三股钢叉突然出现,当的巨响一声,火光四溅;萧雨旗大刀拿捏不住,直飞冲天;本人则蹬蹬蹬练退数步,方才站稳身形。那钢叉噗的一声插入雪中,火焰形的叉头映照出一片晕光。
萧雨旗本是张鹰亲兵头领,一身本事也是万夫莫当。本想在蒋锐侠面前表现一下,却没料到被人只一招就轻松击退。虽然自己没有防备,但是对方的一身骇人功力,却也是自己望尘莫及的了。
萧雨旗被逼退,李畋被救走,从道路两边黑暗丛林中那些一直有所顾忌的人影顿时冲了出来,转眼间就将蒋锐侠这小小的队伍围在当中。不少人一看就不是良善之辈,杀气腾腾,跃跃欲试,在李畋不停的嘶喊中,向蒋锐侠慢慢逼来。
“给我住手……”一声霹雳暴喝突然炸开在雪夜的黑暗中。一个个子不高的精瘦汉子大步跨出大堂,立在台阶之上。实在难以想象,那样的身子里面竟然蕴含着如此可怕的爆发力。一对明亮的眸子里精光四射,将蒋锐侠高大的身躯笼罩其中。蒋锐侠只觉一股压力突然排山倒海而来,呼吸为之一滞,但旋即稳住心神,强忍住这种让人不适的压力,目光炯然的回看着这精瘦汉子,站在强敌环伺的人圈中,朗声道:“云山蒋锐侠,见过虎王……”
千里暮云平(六)
一股带着如冰寒意的风吹过,灵堂内悬挂的布幔纷乱扬起,地上遍洒的纸钱也被漫天卷起;大堂内照明的火炬上焰苗随风漂摇不定,闪烁明灭下,却清晰可见那漆黑的柳州檀木棺材里躺着的人是那么安详平静,平和的脸上竟然还带着些微轻松笑意。一袭兖边白袍,头冠如火红巾,身旁一把已经缺口的开山大刀,头边还歪斜放着一只巨大的朱红酒葫芦。虽已逝去,但威风犹存;文韬武略都已不在,而剩下的只有大业不成的遗憾,却又混杂着难言的解脱轻松。两边各路首领分立两旁,天夷本军以真文节为首,两路客军则是李见秀居前,所有人无不面色悲泣,天夷本军之人更是纷纷黯然垂泪。
“怒翔,锐侠来晚了啊……”,随着一声悲号,蒋锐侠身着素服,从大堂门外抢了进来,踉踉跄跄的向着那停在正中的棺材扑去。走得数步,脚下一绊,在平地上人竟突然莫名摔倒;蒋锐侠毫不理会,翻过身来,就地膝行数步,大手搭在棺橔外侧,略略撑起身子,俯视着此刻在棺中如同沉睡般的鹰王,双眼毫不稍移,两行清泪静静的从蒋锐侠脸上流下,滴落在鹰王那平静安详的脸上。搭在棺材边缘的两只大手此刻关节发白,指甲却已深深地掐入了号称坚固的檀木中;蒋锐侠肩上绷带缠绕的地方渐渐的渗出血来,片刻间就将那半件白衣素服染的殷红刺眼。
“鹰王归来!鹰王归来!”,站在上首麻衣缟素的真文节突然悲号一声,抓起纸钱又向天洒去,漫天瑟瑟落下的纸钱被寒风鼓卷着,在整个压抑的大堂中盘绕不休。一些年轻的天夷红巾首领再也忍受不住这种折磨,压抑的哭泣渐渐高亢起来;年长的也是偷偷抹泪,站在人群中身体微微颤抖。
一名本侍立在棺材上首的披麻戴孝年轻人哭泣着扑到蒋锐侠身边,哭的撕心裂肺,声嘶力竭。只见他用手紧紧抱住蒋锐侠的胳臂,鼻涕眼泪将整个脸糊的一塌糊涂。蒋锐侠勉强转过眼,认出是张鹰的亲弟弟张燕;看到这和张鹰一模一样极度相似的眉眼,蒋锐侠更是心疼,伸出手来一把将张燕揽入自己怀中,二人相对垂泪,更是悲疼。
李见秀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漂渺而不可捕捉,空寂而充满悲伧。只听着这个声音慢慢的吟诵道:“呜呼怒翔,不幸夭亡!修短故天,人岂不伤?我心实痛,酹酒一觞;君其有灵,享我烝尝!吊君幼学,文武皆资;仗义疏财,让舍以民。吊君弱冠,万里鹏抟;揭竿宁阳,力震江南。吊君壮力,纵横江淮;明宗怀虑,吊民伐罪;吊君丰度,义惊青天,万里鹰翔,不愧当代;吊君气概,谏阻纳质;始不垂翅,终能奋翼。想君当年,雄姿英发;哭君早逝,俯地流血。忠义之心,英灵之气;命终三纪,名垂百世,哀君情切,愁肠千结;惟我肝胆,悲无断绝。昊天昏暗,三军怆然;弟为哀泣;友为泪涟。呜呼怒翔!生死永别!朴守其贞,冥冥灭灭,魂如有灵,以鉴我心:从此天下,更无知音!,呜呼痛哉!伏惟尚飨;呜呼痛哉!伏惟尚飨……”声音渐渐不断重复着最后一句,渐行渐远,终渺不可闻。
大堂中人虽多是不修诗书的草莽豪杰,但是李见秀这段随口吟来的祭文发自肺腑,如泣如诉,所有人都只觉一颗心伤难自抑,甚至如还候立在门边的虎王,还有被虎王亲兵押住的李畋,都情不自禁的随着这跌宕起伏、充盈悲哀的吊孝词弄的再没有其他的任何心思,任凭那晶莹的泪水充满眼眶。
一股穿堂风裹挟着雪花从大开的大堂门口卷了进来,突然将堂中点燃的大部分火炬吹熄,整个灵堂一下变得阴森凄凉,余下的火光映照着这些悲痛的人,一时间,却可以感受到除去悲伤外,所有人都暂时没有了其他的心思。一个女孩的声音在众多男子压抑的哭泣中显得特别清晰,
蒋锐侠带着泪眼抬头,看到一个二八如花少女披麻戴孝的跪在张鹰灵柩上首,双眼红肿,梨花带雨,其声哀哀,其情切切,眼看就要哭得昏死过去。蒋锐侠此刻大哭之后,已经渐渐收回心神,松开被他抱在怀中的张燕,神色肃然的看着张燕道:“燕子,你是怒翔的亲弟弟,也就是我的亲弟弟。怒翔不在了,还有你蒋大哥在。”张燕一抹眼泪,连连点头,少年稚嫩的脸上还是掩饰不住神色的凄惶和无助。蒋锐侠顺手指了指那少女,向张燕低声询问。张燕抬头看了,低声答道:“那是凤王的女儿祭月。凤王战死在突泉县后,他的余部就带着祭月突围到了宁阳。大哥将她收为自己的义妹了。”
蒋锐侠点点头,突然站了起来,双掌却已被木刺刺得鲜血淋漓,更不提肩上创口破裂。就这样这个汉子大步走到那少女面前,蹲下身来,看着这个哀痛无比的少女,眼中是难得的温柔,轻声道:“祭月妹子,虽然怒翔大哥不在了,但以后我就是你亲大哥,从此就由我来照顾你,好吗?”那少女灵动的眼眸看着面前的蒋锐侠,泪珠在眼眶中打着旋,一脸的哀怨,哽咽着颤声道:“不好。”不等蒋锐侠再说,少女已经哽咽着说道:“从小我爸爸把我送到天山学艺,结果去年我师父为了救我,被坏人被杀死了;我千辛万苦的从宛州跑回天夷,终于见到我的爸爸,但我爸爸又战死了;凤三叔带着我投奔鹰哥哥,可是鹰哥哥现在又死了。我命不好,我会克死所有的亲人的……”说道这里,少女已经泣不成声,掩面伏在地上,瘦削的背影不停耸动。
蒋锐侠面色肃穆,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些苦命的人什么时候命好过?我的父母因为我而死;我的张伯父因为我而死;我的思真妹子因为我而死;我的表弟因为我而死;我的多少兄弟朋友因为我而死;甚至,连我的爱人,现在都生死不知……但是,妹子,你要记住,我们命不好,但我们绝不认命;哪怕是要付出任何代价,只要还有一息存在,我就要与天斗,让这个破天不敢再玩弄我们;让这个破天不能再恣意的夺去如你的鹰哥哥这样的英雄的性命。只要有我在,鹰王的未竟之路,我必将继续下去;鹰王的血仇,我也必然要报……”。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高了起来;少女祭月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茫然却又带着崇拜的看着这个浑身染血却又慨然激扬的汉子,眼睫上还挂着晶莹的泪花,身子却已不知不觉地直了起来。
整个灵堂静默了,不论是各路的红巾头领,还是守护的亲兵卫士,一时之间都没人啃声。或许是蒋锐侠这番朴实却又违逆的话实在是道出了他们各自的心声;虽然这些来自各方的人都有着各自的理由,虽然他们要守护要战斗要向往的都绝不相同,然而这种凛然大气的话语,却将那些所有的不同都掩盖住了,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胸中气血在澎湃的翻涌,壮志豪情在身体里不停的燃烧。
突然一名年轻头领突然抽出腰刀,在自己掌上一割,顿时碧血洒地。只见这头领将他满是鲜血的拳头高高举起,大声呼道:“蒋大头领,你说得好,我钱凌轩的身家性命,从此以后就是你的。”说完转身向自己同伴大声道:“蒋大头领救了我们全军所有人性命。今日他的这番话大家也都听在耳中。嘿嘿,说的虽然简单,但我相信,凭蒋大头领这样义薄云天一诺千金的人,有这一句承诺,就值得我将自己性命交到他的手上。”
这年轻头领钱凌轩话音一落,不少中级军官都大声鼓噪起来,纷纷拔刀歃血为誓。站在大堂门边的虎王依然面色不变的看着灵堂里的突然变化,倒是被押在一旁的李畋脸色苍白的毫无人色,不停的偷眼打量着虎王;看到虎王不为所动,不由哀声长叹。
站在上首的真文节此刻正双眼怔怔的看着站在灵堂中已经成了焦点的这健壮汉子。他发现当日他的担忧已经成了真实,这名昔日的稚嫩少年,现在已经成了统领一方大军的大将;嘴边渐渐变得浓密粗黑的胡须也已显示着这个少年的成熟;那种不惧天地凛然正气的威势是如此的浓烈,使那么的喷薄欲出,在真文节心中,不禁哀叹一声,乳虎入山,幼龙入海,一番挣扎打拼,此刻已经化成了傲啸山林的剧虎,纵横四海的猛龙。真文节看着那些年轻军官泛着红光的激动神色,甚至看到如符彦澜、凤无畏这样的一营之首也参杂其中,不由心中长叹。想到方才自己还和李畋怂恿虎王拿下李见秀、袭杀蒋锐侠,虎王却是冷眼不从,现在方知虎王才是真正目光如炬,洞烛其情啊。想到这里,真文节心中暗道侥幸;环眼扫视那些在振臂呼喊的红巾军官们,再看看被他们拥在当中的那浑身浴血的汉子,真文节心中却突然袭来一阵愧疚。无论是当日还是今夜,恐怕自己的所作所为都难当得起当年一代英雄真定的后代之名。真文节不由自主地跨出一步,站到了蒋锐侠的面前;旋即变得有点不知所措。
蒋锐侠一怔,目光中带着疑惑看着突然出列的真文节。周围安静了下来,任由现在这天夷红巾的首将站在云冈红巾统领的面前,加上二人当日的恩怨,一时之间,整个大堂里的气氛变得怪异起来。不少方才表忠心的年轻头领此刻都目光警惕的看着真文节,随时准备一旦真文节有了异动就要出手拿人。
真文节感受到了气氛的尴尬,脸色一白就要退回。蒋锐侠却突然站了出来,一把紧紧地拉住了真文节的手,目光中带着诚恳和悲伤,大声道:“宁操大哥,当日的事已经过去,就让他揭过吧。怒翔已经去了,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更应该想的是如何替他报仇,如何让红巾军更加壮大,而不是计较那些个人的私仇,更不要再有当年的内斗了。你说呢,宁操大哥?”
真文节脸色变得潮红,眼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难言的悔恨和惭愧,反手拉住蒋锐侠,激动道:“公义,你能不计前嫌来救宁阳,我已经很承你的情了。你的高风亮节更是我真文节望尘莫及。当日之事,是我真文节对不起你,对不起侠字曲的弟兄;无论如何,请受我一拜。”说完一拂衣襟,跪了下去。蒋锐侠慌忙拉住真文节,大声道:“大家都是出身红巾,同气连枝,自家兄弟,不要多礼。”真文节被蒋锐侠拉住,身子依然保持虚拜之势,目光炯炯的看着蒋锐侠,突然开口道:“公义,你能原谅我,还带人救宁阳,无论如何,我真文节都承你的情。但是,若你要已此让我天夷红巾全部归顺于你,恕文节难以从命。私恩是私恩,大义是大义。天夷红巾本属光明宗,即使要走,也定是随虎王。”不理会周围那些年轻军官大声抗议,真文节坚持道:“即使是你要我真文节的性命,我也绝不犹豫;但若你要吞并天夷红巾,那真文节绝不应允……”
蒋锐侠脸色一青,松开扶住真文节的手,怒道:“难道我是那种趁人之危的人吗?你们天夷的事情你们自己……”话未落音,李见秀突然插话道:“凤王鹰王相继而去,部下群龙无首;真头领虽然贵为全军首将,可鹰王临终之前,却是将指挥之权交到了冠英之手。恐怕你更应该听听冠英的意见。”
真文节的眼睛飞快地瞟了瞟不动声色的虎王;又看到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军官们,心中突然有了怯意,忙转头看向还站在列中的梅文隽。梅文隽走了出列,儒雅俊秀的脸上满是痛苦,厉声喝道:“宁操大哥,鹰王尸骨未寒,你就在这里计较如何吞并他的部下,如何争夺权力,你有何居心?公义千里来援,你和李洛表不思如何报答他的恩情,反而谋划刺杀于他,又是何意?”他此言一出,整个大厅里顿时大哗,真文节脸上血色褪尽,看向被押着的李畋,只见李畋已经如软泥一般的摊在了那里。
梅文隽伸手在虚空中按了数下,待灵堂静了下来,方继续道:“宁操大哥,现在你这样就要决定我宁阳数千弟兄的将来,恐怕太过于武断仓促了吧。不错,我是光明宗信徒,但蒋大头领也带领的是我红巾义军。那为什么不能加入他们?”
真文节大声叫道:“那自然是不行。蒋公义非我光明宗人,却要带领我光明宗的队伍,这成何体统?虎王还在,为什么光明宗的人要听一个外人指挥?”。梅文隽冷笑数声,大声道:“我等不论入教还是举义,从来就不是为了一己之私;这堂堂红巾队伍也不只是为了一教之私。当日公义就说,若圣教之事与天下之事冲突,那又如何?嘿嘿,我梅文隽想了这么久,今日终于想通,这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非一教之天下。我本为苍生,又何苦前门驱虎,后门进狼?”说到这里,梅文隽歇了口气,突然目光斜视真文节,沉声道:“恐怕真大哥还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那个王潮,他也不是真正的光明宗信徒吧?”
真文节待要争辩,却一时无话可说。毕竟梅文隽挑明车马要和自己分道扬镳,自己现在威望能力均不及他,要凭借自己教中身份,又已毫无作用;而当日光明宗定计辅助王潮这个海寇的时候,他也确实不是信徒;真文节一时只能涨红脸面,口中嗫嚅。
真梅二人互相对视,意犹未尽,这时虎王那宏亮如雷的声音突然在大堂中炸开:“这里是怒翔的灵堂,你们在这里争什么争?”随着这话,一直冷眼旁观的虎王终于走进灵堂。各路红巾将领震慑于从他身上发出的凛冽气势,纷纷避让。虎王数步走到站在鹰王棺旁一时沉默的蒋锐侠面前,目光如刃,直刺其心。蒋锐侠毫不避让,凛然对视。
虎王和蒋锐侠对视片刻,突然咧嘴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大声道:“好汉子,我陈虎哮佩服。”说完转身对堂中众人道:“我光明宗从不强人所难。今日我陈虎哮就在这里说的清楚,无论何人,何去何从,任其定夺,我决不勉强。”真文节大惊,转头看了看陈虎哮,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整个大堂里一时变得安静,所有人都惊讶于陈虎哮的这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
虎王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精光四射的眸子扫视了一遍大堂内的所有人,突然开口大声道:“将朝廷狗官,禁军统军使,周宇冲给我带上来,我要用他的人头,祭拜我堂堂光明宗的鹰王……”
一名狼狈不堪只着血衣的短须魁梧男子被数名红巾押了上来,满面的绝望恐惧。被身后押送的红巾兵在膝上猛踢,就手一推,人已狼狈跪倒在张鹰的灵柩之前,满头黑发没有了约束,覆在他的面上,将他的最后的神情全部掩盖。
一直在哭泣的小张燕尖叫一声,突然从张鹰灵柩里将那把金环开山大刀拖了出来,照着这军官兜头就砍了过去。昏暗火光中只见一道金影闪过,那禁军军官的大好头颅冲天而起,颈项中飚出老高的血箭。那头颅在空中翻滚数圈,洒出满天血珠,刚要落下,虎王突然挥手,那把火焰三股钢叉带着凌厉劲风掠过,将那头颅串在正中,“铎”的巨响钉在张鹰灵柩前摆放祭品的案几之上。
只见陈虎哮突然双目圆睁,两手高举,悲声高叫道:“鹰王,我的好兄弟啊……”,叫喊声中,徐徐坐倒,口中渐渐喃喃念诵起光明宗的教义。
“熊熊明焰,光耀界间;怜我世人,生又何欢;我起锄恶,死亦何难;苍天喑暗,光天重现……”。这种悲天悯人的节律混杂着满天朔风寒雪,只觉悲凉扑面而来。蒋锐侠站在堂中,不知不觉,泪水已经打湿了整个脸颊……
千里暮云平(七)
看着鹰王的灵柩在满天风雪中渐渐化作青烟,消逝在天际,蒋锐侠的心中空荡荡的无可凭借,整个身体笼罩着一种摇摇欲坠的感觉,让他不自觉地在这光明宗火葬的烈焰前感觉到呼吸的困难,感觉到思维的凝滞,感觉到情感的崩溃,感觉到未来的沉重。那燃烧的火焰在蒋锐侠眼中跳动,似乎是张鹰的英灵在对自己招呼,在引领着自己前往那光明之境。四周的黑暗排山倒海的压了过来,似乎要将那在夜幕下显得微弱的火焰吞噬,但那火焰却不停的跳动着,虽然渐渐的低矮下去,但却将火星光明不停的挥洒到四方;蒋锐侠入神的看着那火星,心中却若有所悟,或者,自己的将来也将如此吧,尽力的燃烧着自己,将那份光明挥洒到四周浓重的黑夜中,或许是转瞬即逝,或许是落到了枯草荒原,引起真正的参天大火,焚烧掉所有的一切,包括自己……
张鹰的火葬仪式在一片寂静中完成。突然吹过一阵卷着雪花的狂风,所有的人已经失去了哭泣的力气,只能茫然的看着那最后的白色灰烬裹着雪花,被风刮着飘散到四方,再也无法收集。一直端着骨灰罐准备收集骨灰的张燕祭月两个少年少女顿时哇的哭了出来,张燕疯狂的冲上前,在空中不停的抓着,想要把那些随风飘走的灰烬全部抓回来。祭月也傻傻的站在原地,泪水再也停歇不下。
蒋锐侠看着张燕在灰堆中疯狂的抓着,祭月则嘤嘤哭泣不停,心中突然一酸,走了上去,一把将两人揽到怀中,喃喃道:“燕子,月儿,别哭了。怒翔大哥一定愿意留在宁阳城里,他眷恋这片土地,所以他才会随风而走,让自己同这片土地永远的混在一起,守护这里。你们应该为他高兴才对。”祭月紧紧抓住蒋锐侠的衣襟,将头埋在他怀中抽泣;张燕小脸上却渐渐显出了坚决之色,看着那在风雪中飘舞渐渐远扬的灰烬,大声道:“我知道了。我一定不哭了……”
站在不远处的陈虎哮长长叹息一声,缓缓道:“入尘归土,混迹天地。宁阳同鹰王一生纠缠不清,能留在宁阳的也是随了他的心愿。”向蒋锐侠拱了拱手,陈虎哮黯然点点头,转身向大厅走回。真文节和被押的李畋领着自己的亲信将领,还有一众泉州红巾头领也都转身回厅,只留下云冈红巾一系的头领,还有如梅文隽符彦澜等人领着部下等候在风雪中,静静的看着蒋锐侠做出决定。
李见秀静静看着蒋锐侠在不停的安慰张祭两个年轻人,神色却十分平静。这么多天以来,他已经看多了生离死别,在他的面前眼睁睁看着死去的朋友已经不在少数,甚至连自己的爱人也是在自己面前失去;他的心在张思真香消玉殒的时刻就已经随之而死,此刻的他无比冷静的看着面前这番景象,脑海中却在不停的算计着将来。
一名三十多岁朴实忠厚的中年男子走上前,将蒋锐侠怀中的祭月轻轻拉过来,伸手爱怜的抚摸着祭月乌黑光滑的长发,在她耳边安慰数句,方揽着祭月向蒋锐侠深行一礼,自介道:“我是沧山凤无畏,凤王的族弟,祭月的三叔,现任凤字营的统领。我愿意带着凤字营余下的九百弟兄,投奔蒋大头领……”。说着拱手向胸,行了一礼。
蒋锐侠警醒过来,立刻回礼。目光流转,投射到余下众人面上;只见自己认识的梅文隽、符彦澜、王之辩,不认识的还有两人,都恭敬的向自己行礼致敬,以示投效之意。蒋锐侠脸上惨然一笑,道:“各位愿意随蒋某共飨大业,锐侠感激不尽。但蒋某也绝不愿意因为此事再与同袍兵戎相见……”
蒋锐侠话未落音,李见秀已经踏上一步,大声打断道:“公义,虎王已经说得清楚,个人去留由己,你又奈何要辜负个人的一片好意?难道你就不怕伤了众人的心?”蒋锐侠无言,看看凤无畏梅文隽等人满含期待的目光,终于点了点头,但随即补充说道:“各位头领,如果谁要反悔离去,我蒋锐侠绝不勉强;而若谁的部下要跟随虎王入泉,也请各位不要阻拦。”说道这里,蒋锐侠抬头看天,在火堆余光中可以看到飞舞的灰烬如同精灵一般在雪花中飘荡,口气悠悠,似犹未尽:“兄弟阋墙,亲者痛仇者快;我们已经犯过这样的一个错误,绝不能再犯,伤了红巾伤了义军的大业啊……”
梅文隽等人相互对望,心中越发认定蒋锐侠值得跟随;若不是兄弟阋墙,蒋锐侠怎么会被逼走云冈?若不是兄弟阋墙,凤王鹰王又怎么会被各个击破?若不是兄弟阋墙,李畋又怎么会要设计暗杀蒋锐侠?纵然是义军,可内部也有争权夺利,互相提防。鹰王一死,想吞并者有之,想代之者有之,想分裂者有之;而此刻蒋锐侠不但不趁机扩充实力,吞并他人;反而更顾念兄弟情义,宁愿将如此军力拱手让人,却只求彼此间能有一个信义。想到这里,这些天夷红巾头领慢慢单膝跪地,大声道:“属下愿意跟随蒋大头领,替天行道,共建大同……”。甚至连一直被蒋锐侠拥住的张燕也挣脱出来,跪在雪地之中。
看到这些赳赳汉子真心拥己,蒋锐侠眼眶不禁有点变红,忙快步将这些人一一扶起,口中连声道:“那好,那好。大家以后就是一家,为了红巾大业,为了天下百姓,一起闯天下吧……”。
看到这些头领都真心投顺,李见秀向蒋锐侠微微点头,露出一个赞许微笑。蒋锐侠看到李见秀因为劳碌而疲惫的眼神,不由面现歉疚,走到他的面前,沉声道:“嶷贤,辛苦你了。”李见秀摇摇头,一把将蒋锐侠拉到一旁,突然低声责问道:“公义,你行事怎么如此莽撞?你可知道你方才有多危险?你怎么能就这么单枪匹马的跑来?你难道不知道虎王本已下定决心要杀了你?”
蒋锐侠毫不在意的耸耸肩,答道:“我相信你,也相信虎王能顾全大局”。李见秀嘴一撇,轻蔑道:“虎王?嘿嘿,你还真相信他?你以为他不想除掉你?嘿嘿,公义我告诉你,若不是梅文隽符彦澜二人早有投效之意,若不是我把陈英起和畏答儿调入宁阳城,嘿嘿,你以为光凭大局二字,光凭那些小军官,能打消虎王借机消灭你的的念头?公义啊,你怎么还这么冲动,实在天真阿。本来我以你负伤为借口,已经让你避开了这个鸿门宴,你……哎呀,若不是今日这些鹰王旧部真心要归顺,李畋犯了众怒,你哪里还能留下命来。”
蒋锐侠看到李见秀怒火万丈,连连摇头,知他确实担心自己安全,只有嘿嘿傻笑,大手摸头,向李见秀道:“嶷贤息怒,嶷贤息怒。”李见秀看他认错,脸上哭笑不得,还是骂道:“以后公义你要再作这样的傻事,不把自己的安危当一回事,那还不如让我自己把你杀了好了……”。蒋锐侠哈哈大笑起来,拍拍还在气愤中的李见秀,转身向梅文隽等人走去。
李见秀快步赶上蒋锐侠,同蒋锐侠并肩走到梅文隽等人面前,笑了笑,不等蒋锐侠开口,他已经抢先说道:“各位既然已经决定要追随公义,那我希望大家现在连夜赶回各自所部,集合人手,明日一早,撤出宁阳。”
蒋锐侠一愣,但他一向对李见秀具有信心,对李见秀越俎代庖也无丝毫不满,反而向各人点头以示赞同。倒是凤无畏皱了皱眉,开口道:“恐怕时间太紧了。若是明早就要退出宁阳,集结人手还需要时间。”说到这里,凤无畏顿了顿,衡量了一下,方小心开口道:“其实我们没必要忌讳虎王他们。虎王本人还是一诺千金,说了随大家走,应该不会出尔反尔。”
旁边另一个统领哼了一声,出言道:“这种事情谁知道。虎王本来就是心狠手辣之人,只要能将我们这些头领一网打尽,还怕不能收服下面那些小子吗?”
梅文隽摇摇头,辩解道:“这些都不重要。虎王不会在现在力量并不占优的情况下出手,除非他不想回泉州了。”说到这,他转头看看李见秀和蒋锐侠,目光闪亮的道:“恐怕现在更麻烦的是粮草。我们被困宁阳三个多月,还能有多少余粮?天夷又屡经战火,也支撑不了我们这么多人,退回去也立足不稳。蒋头领千里来袭,恐怕也是轻装简从,嘿嘿,不尽快退走,等官兵站稳脚跟,卷土重来,我们就危险了。”李见秀微微击掌,点头赞同。
符彦澜疑道:“官兵刚败,能来这么快?嘿嘿,他们来了,我也要打他们一个落花流水……”。说着不以为然的笑了起来。
蒋锐侠也理解到李见秀梅文隽二人的担心,虽然他并不惧怕,但对这种谨慎之举还是赞同,毕竟现在红巾军主力并不多;而且他追击官兵的时候还差点反胜为败,丢掉性命,对李见秀就更加器重,当下开口道:“嶷贤冠英二人所虑甚是。各位既然有意投奔我军,希望明日一早能收束各军,宁阳西门汇合。”
蒋锐侠既然出言,众人不再反驳,纷纷应是。正要各自散去,突然一个肝胆俱裂的惨叫划破夜空刺耳传来:“夜袭……官兵夜袭……”。
转眼间雪夜中寂静的整座宁阳城沸腾起来,人喊马嘶响成一片,火光在夜色中浓浓燃起,不一刻映红了整个天空;天空落下的雪花全部消融,变成淋漓的雨滴落下;喊杀声惨叫声在雪夜中混响成了一片,掩盖了风声雪音……
千里暮云平(八)
“哒哒哒”,最后一个袭击者消失在宁阳城门,清脆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身后只留下了一座熊熊燃烧的宁阳城。
蒋锐侠李见秀等人纷纷赶到西门,迎接的是陈英起那张沾满灰烬血污的脸。夜色中仓促迎敌,陈英起所领的人马战况十分不利;幸好敌军志在骚扰,在畏答儿的队伍接近之前就飞快离去,陈英起的人手损折并不严重。但是被官兵突袭的防守东门的泉州红巾伤亡却近千人,而且连储存粮草的几个大商户客栈也被官兵点燃,那火光夹杂着粮食烤熟的焦糊味,萦绕在整个宁阳城头。
“一定是聂君览那个叛徒……”,萧雨旗随在蒋锐侠身后,看到熊熊燃烧的火场,恨声骂道,“若不是他,谁能知道我们剩下的粮食藏在这个地方?能在这么黑的夜里准确找到粮仓?”。说着,萧雨旗突然转到蒋锐侠面前,单膝跪下,昂头看着蒋锐侠大声道:“头领,你一定要为鹰王报仇啊。就是聂君览这个叛徒害死了鹰王啊。葬礼前真大人不让我透露,他说要是大家知道鹰王是被聂君览这个叛徒害死,整个队伍就会散啊……”,说到这里,萧雨旗连连叩首,涕泪横流,“大头领啊,鹰王死的好惨啊,他是被聂君览那个叛徒从背后偷袭而死的啊……”。
蒋锐侠突然回身,目光如有喷火,紧紧锁在萧雨旗身上,厉声道:“你是鹰王的亲兵,你在哪里?”。萧雨旗一怔,马上号啕大哭起来,“鹰王中了毒箭,还不让我们把他带下城墙,还逼着我们全部去缺口应战啊。是我的错,我不该离开鹰王啊……”。说着说着,手已经哆哆嗦嗦的摸向腰间。
一只大手突然按住萧雨旗摸刀的手,萧雨旗抬眼看清是李见秀止住自己。只见李见秀若有所思,拍拍萧雨旗的手,转身对蒋锐侠道:“怪不得这些官兵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进城来,我看若不是这个聂君览带路,若没有他的旧部在城内接应,官兵怎们能闯进宁阳城啊?此人如此熟悉军中内情,又有影响,看来是非杀不可;”
蒋锐侠似无所闻,凌厉的目光已经越过洞开的城门看向那深邃漆黑的远方,握住马缰的手青筋暴起,身体绷紧挺直,口中一个字一个字,恶狠狠的有力蹦出:“聂,君,览,我,必,杀,你……”。梅文隽王之辩等鹰王旧部也都目露凶光,怒火万丈;符彦澜更是策马就打算追出门去,若不是梅文隽手快一把拉住,符彦澜就已冲突而出了。
这时从城门洞里飞快赶来一骑,肩上还插着一箭;待驰近后,看得清楚,那张脸满面刀疤,不是斥侯曲的曲长朱隽琅还能是谁?看到火光中蒋锐侠等人正守在这里,朱隽琅跳下马来,走到蒋锐侠面前,大声道:“报告头领,我们已经查清,赶来的官兵并不多,是章亮基将残余的所有轻骑集中起来,由一个叫高寓霞的军官带领,由聂君览作向导,前来突袭。敌人从邵家集扑东门,穿城而过,绕了一圈又返回东面,现在已分兵四散,其中高寓霞的主力奔柳亭,一股官兵奔汉余,一股官兵奔博山,而聂君览则带着从宁阳叛出的旧部向麂子坡撤去了……”
李见秀飞快跳下马来,就手捡过一块烧黑的木块,在雪地上画了起来。梅文隽看得清楚,正是朱隽琅报告的几处地名,赫然在宁阳城东分布成了一个半圆,截断了通往天夷,退往泉州的大道,不由大骇,抬头看向蒋锐侠。
蒋锐侠呆坐在马上,神色变换不定。梅文隽抬头看他他也没有察觉,只是在那里喃喃自语反复念道:“聂君览,麂子坡;聂君览,麂子坡……”。念着念着,他突然向梅文隽问道:“冠英,麂子坡离这里多远,地形如何?”
梅文隽一愣,他没想到蒋锐侠竟然只关心这个,傻了半晌,回过神来,立刻答道:“麂子坡在宁阳东北八十余里,属汉余县,距柳亭三十里,博山三十八里,离淮江上的重要渡口漩水渡只有不到十里地,随时都可以上船渡江。不过麂子坡本身只是个小山坡,若不是位于官道一侧,又树木丛生,易于隐蔽,不然也不会变成一个重要的小镇。通常从漩水渡过江的人都会在麂子坡打尖……”
李见秀抬起头,看着蒋锐侠,嘿嘿冷笑数声,手一指那洞开的宁阳城,语声平淡至极:“你要去,现在就去,我不拦你。嘿嘿,若不让你去亲手杀了那聂君览,恐怕你是不甘心吧?”
蒋锐侠脸上神色急剧变化,忽青忽红,时悲时怒,终于看着李见秀毫不退让的倔强,长长叹息一声,微微点点头,但转眼那目光就投射到黑夜深处,充满了不甘心。李见秀无奈的摇摇头,拉住蒋锐侠的马缰,劝解道:“一军主将,都若你这般冲动好杀,死日可期了……公义,你一定要学会冷静啊……”
他这话还没完全落音,一直在旁没发一言的陈英起重重一拍大腿,向着李见秀嘶声大吼道:“冷静?死的不是你的兄弟,你当然知道冷静。”说完他向着蒋锐侠一抱拳,厉声道:“公义你是一军之主,不能去报这兄弟之仇;这份情份,就由兄弟担待了……”说话间,牙关紧咬,面色狰狞,配着满面的血污灰烬,煞是可怖。一拉马缰,就要动身。
李见秀突然起身,拦在陈英起蒋锐侠二人马前,大声道:“若你们今日定要不顾大局,前去追杀仇敌,那就从我李见秀的身上踏过去……”
陈英起双眼瞪圆,怒视着李见秀,坐骑也是不安的来回踱着小步;李见秀却丝毫不为所动,直直看着蒋锐侠。只见蒋锐侠紧紧皱眉,满面痛苦扭曲之色,显是心中挣扎的厉害。一旁梅文隽符彦澜凤无畏等人都是无语。劝,自己心中也想为鹰王复仇;不劝,这又是关系全军生死的大事……
轻轻咳嗽一声,梅文隽还是站了出来,向对恃的李见秀陈英起二人道:“李军师,陈头领,要不这样,既然知道聂君览那叛徒逃往麂子坡,我们拣选少量轻骑,连夜追杀,也许可奏全攻。毕竟聂君览的部下逃的慌张,这么深夜大雪的,绝对不能逃得太远……”。梅文隽心中还是想为鹰王报仇,倒是偏向陈英起。
李见秀嘿嘿冷笑两声,大声道:“若官兵就是利用聂君览来做诱饵怎么办?柳亭博山离麂子坡才多远,骑兵一个冲刺就到,嘿嘿,就算袭杀了聂君览,大军怎么退的回来?”
梅文隽脸色潮红,也知此路不通。陈英起呼呼喘气,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这时,突然一骑从他们身边飞快掠过,当先一个小将声音嘹亮的大叫道:“你们不去算了,我张燕一个人就够了。看我取了聂君览的人头回来祭奠我哥……”。众人阻拦不及,只见张燕匹马单骑飞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还没等众人呼唤,从几人身边又飞快冲出数骑,当下一人正是高宠,身后还随着真鸯祭月,还有两个面生的年轻人;李见秀厉声道:“高钟云,你给我回来。”高宠一边打马,一边回头大叫道:“我去把燕子追回来……”,转眼间也消失在风雪之中。
凤无畏看着远去的几个背影,看看李见秀哭笑不得的表情,不由忍不住叹息一声:“这下好了,这几个混小子全跑去了,麻烦了。”符彦澜却拍着自己大腿笑了起来,“嘿嘿,龙王四个弟子,加上凤王的两个丫头,闹翻天了……”
看到李见秀蒋锐侠等人不解,梅文隽摇摇头,向他们解释道:“高宠真鸯、张燕石钰,都是龙王的亲传弟子,守护真虹宗主;祭月是凤王亲身女儿,堇露则是凤王当年结拜兄弟堇元绶的女儿,堇元绶死后就由凤王抚养长大。嘿嘿,这几个家伙自持有点武功,向来都是做事不知轻重,年少轻狂啊。”
李见秀有点气急败坏,却又不好意思破口大骂。这时,蒋锐侠轻轻打了打马,慢慢越过李见秀阻拦在前的身子,笑了笑,对李见秀道:“他们几个都是宝贝啊,鹰王的弟弟,凤王的女儿,龙王的弟子,光明宗主的四大使者,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就这么去死吧。嘿嘿,既然都已经这样了,那就让我去追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