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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60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不等李见秀反应,蒋锐侠重重一鞭打在马屁股上。那马向前一窜,带着蒋锐侠飞快地冲出了宁阳城门,风声只传来蒋锐侠的叫声:“嶷贤,一切都拜托你了……”

李见秀飞快转身,只来得及看到蒋锐侠的背影,不禁顿足,破口骂道:“好你个蒋公义,你就是个不知轻重不分好歹的混蛋……”。转头看到目瞪口呆的红巾诸将,他也毫不掩饰,怒气勃发,朝着季韦佩萧雨旗大叫道:“你们还不跟上,公义出了事,我砍了你们的脑袋……”。季萧二人慌忙策马,带着几名亲兵,逃命般飞快彪射而出。

李见秀又转头看着在一旁张口结舌的陈英起,大声骂道:“好你个死马贼,还不去调兵,愣在这里干什么?”陈英起不敢顶嘴,唯唯诺诺,立刻向着散布在周围的自己部属大声吆喝起来。梅文隽符彦澜等人在李见秀的吩咐下,也各自赶回营地收束部下,准备接应蒋锐侠,并随时预备撤离宁阳。

风越发大了起来,李见秀看着陈英起还有畏答儿匆匆集结起近千骑兵,在风雪中顶风整队,不禁摇摇头,叹息一声,跨上一匹黄马,驰到队伍之前,点点头,大声令道:“出发……”

雪花飞溅,顷刻间,近千铁骑就被漫天的风雪吞没,消失在宁阳城外的荒原之中……

千里暮云平(九)

皓月如霜,浓林似墨。

纷飞如羽的大雪终于停歇了。漫天的乌云散去,现出天边一弯清冽冷月。

麂子坡小镇,灯火清冷;一座小庙中,聂君览缩肩弓背,卷在大堂正中放的太师椅上,面前案几上摆着一壶冷酒,两碟小菜。庙中无人作陪,只有聂君览孤身喃喃,满面沮丧,手中把玩着酒盅,不时往口中猛灌两口,再大声地骂骂咧咧几句。醉眼惺忪中,聂君览抬头四望,那大殿上的弥勒佛咧着大嘴,正满面嘲笑的对着自己。聂君览顿时大怒,本是凶狠阴戾的面孔勃然变色,随手将手中酒盅扔出,啪的脆响,打在那弥勒佛面上,酒水却沿着弥勒佛像的脸颊流下,看去竟若是泪痕一般。

数名亲兵听到动静,飞快冲进殿来。却看到聂君览偏偏倒倒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手指着佛像破口大骂:“好你个弥勒佛,连你这么个土胚子也敢来嘲笑你聂爷爷。妈的,我是倒霉,我他妈不是人养的,我就该活活等死啊?我杀了那个姓张的,我就是要活下去。怎么着?你看不惯?老子一把火烧了你。妈的,这些臭官兵,妈的,老子还要看那个姓高的臭脸。妈的,倒霉阿,要是知道姓蒋的回来救宁阳,老子怎么会做这样的傻事阿?不干了,老子是叛徒,老子走到哪里都不是人,老子不干了……”,随着疯狂的喊话,聂君览在大殿中打着旋,轰隆摔在太师椅上,人突然软倒,趴在那里,嗷嗷的呕吐了起来,顿时大殿里酸臭一片。

几名亲兵掩鼻躲闪,却听到聂君览伏在那里继续喃喃道:“这次只要能把那些家伙引过来,章大帅就一定会赏赐我的。他答应的,他答应的,我要做官,我要做官。身披貂裘手捧金,谁敢笑我刺配军……”叫着叫着,昏沉沉睡死过去。

屋外传来吵闹声,几名红巾汉子不顾门口亲兵的阻拦,飞快地闯了进来。当头之人满面浓须,看着昏睡在太师椅上的聂君览,皱皱眉头,对那些亲兵大声道:“快,你们把聂头弄醒,就说我汪海阔找他。”看到那些亲兵各个缩手缩脚,浓须汉子汪海阔看的不耐,冲上起来,抓起桌上的冷酒,兜头就泼向了聂君览。

聂君览一个寒颤,睁开眼茫然看着面前的数名怒容满面的汉子,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发生何事。汪海阔怒容满面,一把揪住聂君览的衣襟前领,大声道:“聂胜景,你给我说清楚,你带我们脱离红巾,是不是要投官兵?你叫我打开宁阳城,怎么会有官兵冲进来?你简直是害死我们了。”

聂君览打了个酒嗝,眼神中回复了点清明,一把推开汪海阔的手,冷笑数声道:“汪胡子,你不会现在才知道吧?嘿嘿,张鹰死了,红巾也要完了,我带你们出来,是为了你们好。老子是大家有财一起发,有官一起做,你个汪胡子还和我闹什么闹?不知好歹。”

汪海阔鼻子重重“哼”了一声,脸色涨的通红,厉声道:“我就是死,我也是红巾。你要去当欺压百姓的狗,你就去,不要把我拖下水。”说着,转身就向殿外走去。

聂君览顺手在案几上一掀,稀里哗啦中碗碟摔了满地,大声吼道:“全部给我拿下……”门外聂君览的亲兵飞快冲了进来,将汪海阔还有其他几名小头领统统包围在其中。汪海阔挣了一下,转身冷眼看着聂君览,大声道:“姓聂的,你要有胆,就把老子我的脑袋砍了。”

聂君览瞪着布满红丝的眼,脖子上青筋直露。他倒是想一口气就杀掉汪海阔还有他的几名手下,但是汪海阔是他览字营副统领,其中近半人手都是他的直属,现在同他翻脸,没有任何好处。吞咽了口口水,聂君览向汪海阔温言道:“浩洋,你我兄弟,只要有我吃肉,决不会只让你喝汤。章耀臣章大帅许诺于我,只要我能配合他消灭宁阳的反贼,他就保举我为宁阳太守;到时候浩洋兄你也就是我宁阳的团练使。不知浩洋兄意下如何?”

汪海阔大睁着眼看着聂君览,突然仰天狂笑起来:“反贼?你已经学会叫我们自家兄弟为反贼了?我跟随你?怕到时候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聂君览你个没种东西,要么给爷爷个痛快,要么让爷爷走。爷爷没时间和你在这里磨叽。”

聂君览目中凶光大盛,腾的站了起来,但久醉的脚一软,立刻又跌回太师椅中。那汪海阔的目光射到他的身上,聂君览只觉浑身不自在,摇了摇头,他向自己亲兵沉声道:“好好送汪胡子上路。既然和我聂君览不是一条路,对不住了。”

汪海阔昂着头,满不在乎的向大殿外走去,看那神情倒不是去赴死,而是去接受表彰一般。聂君览阴沉着脸,看着汪海阔还有其他几名红巾头领头都不会昂首出门,顿时气得暴跳起来,一脚踹翻那把太师椅,刷的抽出腰刀,在空中狂舞,口中乱喊道:“混蛋,不知好歹。老子把你们统统杀了,统统杀了……”

正在聂君览状若癫狂的时候,门外冲进来一名小头目,向着聂君览大叫道:“聂头儿,不好了,不好了。”聂君览正心中气闷,飞起一脚将那人踢翻,那大刀直指那人,狂吼道:“妈的,什么不好了,给老子说清楚……”

那小头目爬起身,瑟缩到一旁,口齿结巴的道:“镇头,镇头上,燕,燕,燕子哥来了……”。聂君览顿时脸色苍白,手中那刀当啷落地,人向后退了数步,踩在地上洒落的酒菜上,咚的声响摔倒地上。两旁亲兵飞快地将他扶了起来,满身酒菜,狼藉不堪。聂君览也来不及大骂,向着那小头目连忙问道:“来,来,来了多少人?”说话间声音竟然不知不觉打上了颤。

那小头目口齿不伶俐,索性伸出双手,除去左手拇指,全部竖立。聂君览一看,腿肚子打软:“九百人?”,那小头目摇摇头,“九千人?”,聂君览翻身就向后走,口中大声下令道:“全部给我向漩水渡撤。派人去通知高大人,就说我已经将反贼引向漩水渡,望他立刻带兵增援,争取全歼反贼……”

那跪在地上的小头目面色涨红,猛吞了几口口水,终于大叫出来,“九个人,九匹马……”。“啪”一个清脆的大耳刮子打在了他的脸上。聂君览满面涨红的看着他,大骂道:“九个人?九个人你就怕成这样?”

那小头目捂着脸,看着聂君览,委曲的道:“九,九,九个人我们是不怕。可,可,可是来的是燕,燕,燕子哥……”。“燕子哥又怎么样?就杀不得?亏我还信任你,让你负责防守镇头。”聂君览咬牙切齿的怒视着这个不醒事的小头目,杀机顿起。那小头目立刻大叫道:“燕,燕,燕子哥说,是,是,是你杀了鹰王,大家都,都,都不动手啊……”

“轰隆”,聂君览脑海里顿时乱成一片。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爆发了。当时自己是偷偷的带着亲兵前去刺杀张鹰,想要向官兵邀功。却没料到官兵大败,自己也没能割下张鹰的首级;章亮基并不信任自己,既不兑现承诺,还反要自己带人哄骗开宁阳城门,放官兵进城偷袭。自己的那些部属被自己瞒在鼓中,带了出来;若自己说带他们投官兵,可能还能有一些自己的老部下看在休戚与共的份上不为己甚;可若是大家知道是自己杀了鹰王,恐怕自己就会马上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了。妈的,若自己当时割下了张鹰首级多好?至少章亮基不敢食言,自己也不会带领这些不稳的部属了,更不用看那个姓高的眼色了。

想到这里,聂君览整个身子如同筛糠一样的剧烈颤抖起来。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勇气出门去收束部下,去面对那区区九人。手忙脚乱的吩咐身边的亲兵立刻去镇中心点燃那堆好作为报信的柴草,同时自己也不顾身上满身酒臭剩菜,立刻向大殿外走去,准备骑马逃命。

刚刚跨出小庙的大门,门外雪地里传来嘎吱嘎吱踩雪的急促脚步声。聂君览抬头,看到汪海阔那络腮胡子正领着大队人马向小庙飞快赶来,心中顿知不妙,立刻向着系在庙门旁的自己坐骑扑去。汪海阔在他身后大声叫道:“姓聂的混蛋,你竟然敢杀鹰王,你这个该千刀万剐下油锅的混蛋……”

聂君览跳上马,哪敢回头,一巴掌打在马股上,那马长嘶一声,踩着白雪就向前跃出。聂君览整个身体贴在马背上,双手死死揽住马头,生怕那马颠簸把自己摔下。背后传来马蹄踏在松软的雪上而来的急促的喀喀声响,聂君览惊心之中悄悄回头,却差点吓得掉下马去。

只见自己的亲兵被汪海阔的人下了武器,而其他部属看向自己的目光是漠然而痛恨。在众目注视之下,三骑呈品字形向自己急速而来,地上的积雪在马蹄飞扬下洒出满天雪影蒙蒙。马上当中那人玄光黑甲,正挽弓搭箭,寒光闪动,耀眼而来。左右则各是一员小将,舞动长枪,银光铄然,正飞速向自己前进的方向绕去。

聂君览顿时慌神,控马的手突然不知所措,那马跑了不远,一个转身斜刺着向左横拐而出。迎面而来映入聂君览眼帘的是张燕那稚嫩却充满杀气的脸。看到张燕手中长枪绽放出漫天银光向自己兜头罩来,久经沙场的聂君览突然回过神来,双腿猛夹马腹,人向后仰天倒在马臀之上;马吃痛突然加速,同张燕措身而过;张燕虽然师从傅翠龙学武,但毕竟未上过战场,判断失误下,那枪尖紧贴聂君览的头部飞刺而过,将聂君览系发的头巾挑落风中。

聂君览侥幸逃脱一劫,那还犹豫,坐起身来,疯狂打马,直直的向着小镇外的树林冲去。那些零零星星拦在他的去路上的旧部迟疑一下,聂君览已经人马合一疯狂的冲出了镇子。

张燕兜回马头,同从另一边包夹而来的高宠互望一眼,放声清啸,声震荒野,猛勒马缰,催马飞快地追随而去。蒋锐侠却渐渐停下脚步,毕竟他肩上有伤,策马赶了近百里,早已伤口崩裂;方才拿出弓箭也只是装模作样罢了,哪里还能有力气。萧雨旗季韦佩二人飞快地赶了上来,将他夹在中间。

那络腮胡汉子汪海阔提着刀走到蒋锐侠面前,抱拳行了一礼。他并不认识蒋锐侠,以为他不过是随张燕而来报仇的红巾,当下面带羞色,老脸通红,向蒋锐侠道:“如不是燕子来的快,我还要被蒙在鼓里,稀里糊涂的就被他给杀了。自己的这些弟兄恐怕都要被他撺掇着投靠官兵。嘿嘿。兄弟,你们胆子也够大啊,就这么几个人就敢来闯营?”

萧雨旗正要说话,蒋锐侠却抢先道:“我相信红巾军中大部分人都是响当当的汉子,没有谁会真心随那个聂君览投敌,难道不是吗?”。汪海阔摇摇头,意兴阑珊的道:“我们这些人犯了大罪,竟然开了宁阳城给官兵;早就该死了。要不是要为鹰王报仇,方才你们就是救了我,我也该自刎谢罪才是。那里还有脸面回去见兄弟阿……”。说着大头不停摇晃,满部胡子上下颠动。

蒋锐侠微笑一下,突然大声向着四周道:“各位兄弟,我以云山蒋锐侠的名字保证,只要各位兄弟能回到大军之中,一切既往不咎……”。他话一落音,看到王海阔瞪大双眼,死死看着自己,口中嗫嚅道:“你,你,你是蒋锐侠?”。蒋锐侠向着吃惊的汪海阔微微点头,汪海阔轰然跪倒,泪水立刻涌出,口中连声道:“我,汪海阔,万死难辞其咎啊;我,对不起红巾弟兄啊……”

蒋锐侠跳下马来,将跪在地上已经沾满白雪的汪海阔扶起,大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立在雪野中,傲然看向四方,那些本来就因鹰王之死而军心涣散的览字营旧部,纷纷拜倒。

这时方才张燕高宠追去的方向马蹄声又突然响起。蒋锐侠抬头望去,看到竟然是聂君览披头散发,浑身被血染红,疯狂策马而来。看那架势,似乎完全不将挡在面前的自己放在眼中。他的身后,是大呼小叫的张燕和默默追赶的高宠,还有开始就绕到背后的真鸯和石钰。看样子是聂君览被真石二人拦截,又掉头居然突破了张燕和高宠二人,再次冲回了麂子坡小镇。

汪海阔大吼一声,一跃而起,提起大刀就向聂君览飞奔而去。聂君览毫不躲闪,纵马应上,手中一把马刀明晃晃,飞斩汪海阔头颅。这一刀借着奔马之势,汪海阔见势不妙,立刻回刀自救,两手若蒙雷击,手中刀一折两断,尖端在他头颅划过,顿时血流满面。聂君览则借着这一刀之势,晃开汪海阔,向镇头大道飞驰而去。

萧雨旗季韦佩二人荡开马头,分开左右飞快迎向聂君览。聂君览虽然逃得狼狈,可毕竟也是当年慕容贵军中有数的猛将,顺着马势,人突然离鞍而起,足尖在地上轻点,侧挂在马腹一侧,横刀挡住了萧雨旗的劈砍;萧雨旗刀势沉重,聂君览却就手将刀在空中飞旋一圈,如飞燕投怀般脱手向逼近的季韦佩射去。季韦佩高举陌刀,本想将聂君览连人带马一刀两段,突然看到那银光亮闪逼飞而来,顿时就地一滚,惊出一身冷汗。站起身来,那马已驮着聂君览飞快遁去。萧季二人联手落空,脸色均红,调转马头就要追上。高宠张燕等人飞马从他二人身边急速掠过,望着聂君览追摄而去。

聂君览此刻手无寸铁,只有疯狂催马。那马呼吸间喷出浓重的水雾,不顾一切的死命奔跑。眼看就要奔出麂子坡小镇,突然前方不远的丛林中,闪现出一根明亮的火把,紧接着是两根,三根……转眼间,一道火炬组成的防线已经出现在他奔逃的方向,正迅速的向着麂子坡冲突而来。火光下,看得清楚,一面大大的“高”字大纛在寒风中猎猎飘扬。

“高大人,救我啊……”,聂君览顿时大喜过望,在马背上挺起身子,疯狂的招着手,巨大的惊喜笼罩了聂君览。双脚疯狂的催马,向着那正向自己靠近的官兵队伍飞驰,已经看得清楚那大纛下高寓霞飘荡的三缕长须。聂君览突然感觉到背心一阵刺痛,可怕的寒冷透骨而来,全身的热量飞快流逝。坠马的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那一直没有出手拦阻自己的玄甲年轻人手中提着大弓,肩上碧血肆流,正冷眼无情地看着自己……

千里暮云平(十)

高寓霞立于大大纛之下,看着镇子中心燃烧的那堆柴草,看到那聂君览在麂子坡镇狼奔豚突,却丝毫不为所动。一旁伫马而立的寒原骑统领云定扬斜眼瞟了瞟这个春风得意的新人,试探着说道:“高大人,你若任由这个姓聂的在我们面前被杀,恐怕在章大人那里交待不过去吧?我们再不下去,这些反贼恐怕又要反了。”

高寓霞手捻着胡须,摇摇头道:“再等等。我们守在这里,可不是只为了吃这么一口开胃菜的。正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至于这个姓聂的,对我们没有任何用处。死了更好,免得章大人为难。这种小人,留着有什么用处?利用完了,那就扔了吧。何况,看样子,他连自己的人都约束不住,留着有什么用?”

云定扬点点头,正要再说,一名军官飞快地拨开草木赶了过来。高寓霞就着月色看清是禁军统领药凌重,不禁色变,压低声音厉声道:“君朴,你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守着镇尾吗?”

药凌重凑到高寓霞云定扬面前,低声道:“方才赶到麂子坡的那九骑中有一人就是云冈红巾的大首领,蒋锐侠。”高寓霞云定扬二人顿时色变,面面相觑,满脸的不可置信。高寓霞定睛看着药凌重,迭声道:“你确定?你怎么知道?”。药凌重呵呵一笑,道:“是那个反贼自己在那里嚷嚷,让我亲耳听到。据说,这个蒋锐侠身材高大,肤色微黑,胆大莽撞,箭法入神;嘿嘿,我潜到镇子近处看了看,与所说分毫不差。”

高寓霞脸上露出了一丝得色:“好,果然是艺高人胆大,我高寓霞要是不领这份大礼,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恩,君朴,你到镇尾带队拦截,我亲自带队从镇头冲击,俩路夹击,一定要将这个贼寇首领拿下。若飞,你领人协防我军后路,防备反贼援兵,若是敌人来援,不惜代价拖住他们。哼,这次出击,动作要快,一击必中。我不相信这个贼头寥寥数骑就来追杀聂君览,定有后手。恩,赶在对方援兵到来之前,灭了他,到时候,大家都有封赏……”药凌重云定扬二人均面现喜色,点头应命各自归队。

高寓霞亲自领着三百轻骑,高举火把,突然从山上如水银泻地般扑出。那聂君览迎面逃来,却被朔风中遥遥而来如孤鸿渐飞的一箭穿胸而死。看到聂君览突然在自己面前坠马,看到了远处那半边身子都被血染红却依然屹立的箭手,高寓霞脸上突然露出笑容,执缰之手猛力一催,大赞道:“好箭法,好魄力……”。

对面的红巾兵突然动了起来。那些舞刀弄枪的步卒飞快地向着官道两侧的房屋涌去,显然是想凭借这些瓦房土屋来抵抗骑兵的突袭;而先前追杀聂君览的数骑却调转了马头,对准官兵的阵型,排成一条线,默然不动,却有一股凛冽杀气扑面而来。突然,当中的一名年轻人霍然亮枪,在寒风中挽出朵斗大枪花,开口声如炸雷:“杀……”,一马当先,出列而行。其他数人同时应声打马,卷起积雪飞速而来;裹着飞扬的雪花,数骑毫不避让,呐喊中越行越快,虽然只寥寥数人,但却有若千军万马般,气势逼人。

“杀……”,从镇头突击的官兵在前进中渐渐形成了三个箭头,沿着官道向前急速而进。麂子坡是个小镇,镇上住户不满百,一条官道从镇中穿过,左右皆是低矮丛林,郁郁森森。官兵的队伍居中约有两百骑,由高寓霞亲自统带,整个队形摆成狭长的纺锤形,尖端就是跃马横枪的高寓霞,沿着其中的官道毫不犹豫的冲突过来;左右两军各有一哨五十来骑,手持火把,两条火龙分从镇两侧绕击而来。镇尾隐隐可以看到药凌重领着所属的安塞汉骑,排的齐整,缓缓向镇子平推过来。整个情形就如同一锤一砧,正将蒋锐侠九骑还有汪海阔带领的聂君览旧部包夹其中,以泰山压顶之势推进而来,誓要将这数百红巾残兵统统碾为齑粉……

高寓霞瞳孔突然放大,在那几名飞速接近的小将身后突然崩射出可怕的寒光,没有任何声音,如同幽灵一般滑过月夜,静谧而迅疾。只来得及稍侧身子,肩上已传来一阵剧痛,血光乍现,高寓霞差点因为快速奔跑带来的颠簸落下马去。身旁紧随的两骑却同时惨呼,身子跌落转眼就卷入后续骑兵的马蹄之下。高寓霞心下大寒,立刻想起药凌重所说,蒋锐侠箭法入神,身子立刻伏的更低,手中长枪斜斜扬起,飞快催马……

只见从麂子坡镇头不停传来弓弦响声,转眼间,高寓霞身边就有十数人落马。“临阵不过三发……”,高寓霞此刻简直觉得头皮发麻,握枪的手不自禁的青筋毕露。他身边冲在最前的官兵一下稀疏起来。这个箭手已经远远超出了一般弓箭手的速度和准确;转眼间他至少射了六次,每次三箭,而且箭箭不落空。若不是其中有数箭仍然是瞄准高寓霞,被高寓霞躲开,恐怕伤亡人数已经超过二十人了……

不由他多想,两支迎面冲突的队伍已经轰然撞到了一起。高寓霞一声长啸,大出一口闷气,挺起身子,向着迎面而来的那年轻人一槊扎去。那年轻人大吼一声,磕马而进,长矛猛抖,一股旋力立刻将高寓霞枪头绞住斜挑而起。高寓霞也是多年征战之人,知道这种螺旋劲厉害,两手虚握,任手中枪被带的滴溜溜选转,而拦臂横扫,双腕突翻,手中长枪旋转着划出弧线依然原式刺到。那年轻人身子一埋,枪杆横扫,马儿在他催动下突然加速,同高寓霞擦身而过。两枪在半空中相交,发出脆响,高寓霞只觉胸口一阵气闷,虚握的长枪在掌中剧烈跳动振颤,将虎口震的隐隐作痛。

两马飞快擦身而过,身后传来人体落地和战马扑倒的声音。高寓霞不用回头也能想象,自己所统领的由各部拼凑的骑兵在这武艺高强的对手面前是怎样的毫无还手之力。紧咬牙关,高寓霞此刻完全不管身后部属与那数名小将之间如何纠缠,奋力打马向着那浑身浴血的箭手飞扑而去。

那持弓在手的玄甲骑兵突然对着自己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雪白的牙齿在夜色中是如此刺眼。高寓霞微微一愣,那玄甲骑兵却飞快地打转马头,向后而去。他身边两条大汉却徒步向他迎了上来,高举的陌刀反射着明亮的雪光,耀眼森寒。

高寓霞怒吼一声,纵马急至,手中长枪左右连挑,如毒蛇吐信,倏发倏至。左边那人正一刀劈下,高寓霞手中长枪弹起落下,正击在他的陌刀刃面上,咔啦一声,那人手中陌刀被巨力反弹,倒翻而回,劈在自己肩上,顿时血流如注。右边那人却趁机矮身平削,高寓霞回枪如电,枪杆栏在那陌刀去处,铿然一声,火星四溅。不待那人反应,高寓霞手中枪已飘飞而上,轻轻刺在那人虎口,举重若轻;那人虎口血光飞溅,陌刀落地。

高寓霞快枪连伤萧雨旗季韦佩二人,动作却是电光火石,坐下马毫不停歇,飞快掠过二人,追摄蒋锐侠而去。那蒋锐侠坐下之马很是平常,在雪地中速度并不算快,高寓霞转眼间就离之只有一马之遥,那枪直在蒋锐侠后心播弄。

蒋锐侠突然身子伏低趴在马背,腰背发力,回手就射,又是三箭电射而至。高寓霞虽然心中忌惮蒋锐侠箭法,但依然没有想到蒋锐侠弓马能有如此娴熟,出乎意料间,手中枪左右连拨,挡飞两箭,但第三箭却噗的一声穿透坐骑脖子,带着妖艳血光,余势不衰的扎入高寓霞腹部。那马吃痛,人立而起,顿时将负伤的高寓霞掀倒雪地之中。高寓霞落地立刻一个翻滚,避开侧倒而来的坐骑身体,顺手拔出那入肉不深的羽箭。脑后风声急袭,高寓霞哪敢犹豫,就地再滚,满身雪白中看清那两名陌刀手已经紧摄而至,陌刀砍落地上,风势将地上积雪挥开,露出地上土黄的泥泞。那两名陌刀手看到一击不中,在抬头看到镇尾接应的药凌重所部已经加速,正向镇中冲击而来,毫不犹豫,立刻转身迎上从马上跳下的蒋锐侠,飞快向镇上的那些房屋跑去。

药凌重的安塞汉骑速度极快,转眼间已经杀入镇尾,沿路躲避不及的红巾战士全被杀死。赶到高寓霞面前,药凌重吩咐亲兵让出一匹马,将负伤的高寓霞扶上。高寓霞浑身冷汗,慢慢爬上马背,身后的喊杀声此刻已经如雷山动。高寓霞扭马回头,只见那随着自己突击的两百骑队形混乱,旌倒旗歪,队伍中杀声震天,马蹄乱踏,兵器混响。而药凌重的队伍则挤压在街道正中,受到从街道两侧房屋内的矢石杀伤,转眼间伤亡就近百人。

“退出镇子……”,高寓霞当机立断,立刻命令道。看看从两侧街道飞射出的箭矢,高寓霞恨恨的加上了一句,“点火,给我把这些老鼠统统烧出来。”

几名亲兵飞快赶出传令。那些官兵正因为从街道两侧防不胜防的攻击而不厌其烦,听到这个命令,顿时齐声欢叫,手中的火炬如雨般飞快仍向两侧。时至严冬,虽然雪多,但房屋却都干燥,转眼间那火龙便将镇上所有房屋统统点燃。不少红巾兵惨叫着从房屋中扑出,在雪地上拼命打滚。官兵大队受不了那火焰的炙烤,缓缓退出镇子,个个喜滋滋地看着这些红巾兵自生自灭,也没有人想着再上前补上一刀。

高寓霞留下药凌重领人封锁镇子,自己带着部分骑兵向着镇头赶去。刚刚靠近,只见自己的队伍波分浪裂,四名小将全身如沐血浴,其中两人更是身背箭创,从官兵阵形中突出,向正在燃烧的麂子坡疯狂杀来。身后一片狼藉,死尸遍地,那些阵形被突破的官兵全部心胆俱裂,裹足不前,眼神中全是恐惧和庆幸。

看到四名小将如疯似狂的向着自己冲来,高寓霞嘴角露出一丝冷笑。方才自己带领的两百骑是各部残兵败将组成,兵不知将,毫无组织;可现在自己身后的却是药凌重的部下,配合时日极久,彼此信任,阵法娴熟,要对付区区四人,就算他们是大罗金仙,那也绝对没有幸存的道理。

高寓霞缓缓退入阵中,他身后的两个安塞汉骑的哨长在大声地命令着。这些骑兵飞快的调整阵形排成数行,二十来人排成一行,前三行同时将手中的长枪伸出,组成了密密匝匝的枪林,其中后排的人将自己的枪从前排空隙伸出,组成的枪林分成了三个层次,即使对方来势再猛,三层枪林也能将他刺杀。最后一排的骑兵则摘下弓箭,挽弓上弦,只等这四人自投罗网。

高宠此时眼睛已经血红,方才的厮杀让他已经精疲力竭,但是,主帅有难,无论如何自己也不能退缩,就是前方是刀山火海也必须一往无前。看着前方由骑兵组成的杀气森森的应战队形,高宠长吸一口气,猛力催动内力,体内多年修炼所得的八层滞龙功飞快流转,粘满雪白血红的身体竟然冒出了点点白汽;突然间,脑里一阵轰响,眼前的景象变得如此清明,那些骑兵的动作在高宠眼里一下变得迟缓无比,他可以清晰地看清楚这些骑兵的所有动作的轨迹,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兵器的动向。

“滞龙功第九层,雪暴凝空,天沉龙静……”,高宠从喉中迸出龙吟般的清亮之声,直透云霄。手中长枪突然凝滞,无论坐下马儿如何颠簸,那枪尖却丝毫不动,指向前方。大篷羽箭从骑兵阵列后飞射而来,高宠左手持抢,腾出右手突然拔剑,在空中猛力一绕,气流顿紊,箭矢乱飞,所有来箭均被荡开。

“杀”,高宠回剑入鞘,长枪斜指,放声厉喝;积雪娑娑,纷纷坠落。雪尘如雾中,高宠人马合一,化作一道黑光,投入官兵阵中。这一声雄浑清冽,众人只觉耳际嗡的一声,胸口气血翻涌,说不出的难受。就这一滞之间,高宠已纵马而至,寒光闪耀,鲜血从六人的脖颈中嗤嗤飞窜,随着六人不住飞旋的尸首不住飞溅,如漫天忽然飘起一阵血雨。

安塞汉骑本是禁军精锐,都是身经百战之人,看到高宠实力强横,更激起同仇敌忾之心,齐声厉啸,同时举枪杀了过来。只听清脆的金铁交集之声如雨打芭蕉密集难分,断裂的枪头混着飚射的鲜血四处横飞。三层拦截转眼即破;后排的骑兵扔开弓箭,纷纷提枪迎上。而高宠身后三人也都横枪怒马,杀入阵中。顿时整个军阵被搅得如同浑水,立刻失去了约束。

看着这混不似人的杀神在阵中杀气冲天,身负重伤脸色苍白的高寓霞只觉一股热血猛地一冲,瞬间忘了一切,怒啸一声,挺槊入阵,直刺高宠咽喉。高宠长笑一声,长枪毒龙一般飞卷而至,枪未至,那枪高速运动激起的风压,怒涛一般狂飙而至,高寓霞只觉劲气森寒凛冽,排山倒海般的狂压过来,口鼻呼吸立时断绝,胸口更是如遭重锤,似乎连仅余的一口气似乎也要被狂流挤压而出,骇然之下,狠踢马腹,战骑惊嘶一声,向侧蹿出,高寓霞平举长槊,斜刺向高宠侧腹。高宠随手回拉,枪杆倒窜,重重撞在高寓霞胸口,高寓霞所着甲胄立刻凹下,一口鲜血喷出,手中长槊再也拿捏不住,跌在雪中。两名安塞汉骑哨长拼命迎上,同时举枪平刺;高宠策马从容后退,长枪到处,嘭嘭两声,击中两名哨长的兜鏊,立时将那两人打得脑浆迸裂,惨叫一声倒坠马下。

高寓霞狠命打马,向麂子坡镇中跑去。上百的精锐骑兵竟然不能困住寥寥四人,此刻高寓霞已只觉心胆俱裂,冲着迎上来的药凌重大声叫道:“堵住他们,杀了他们……”。药凌重脸色铁青,自己的部属被别人砍瓜切菜一般杀戮,他这个主官也是无法忍耐。得到高寓霞命令,他立刻抽出双鞭,厉啸一声,数十骑直冲那血色杀场而去。

这时从镇尾也传来喊杀声。高寓霞忍着伤痛,回头看去,只见两道纤细人影在火光映射下,两只长枪飞舞如雪花飘扬,轻灵飞扬,分散在小镇四周的禁军骑兵无人是其一合之将,纷纷落马。高寓霞脸色苍白,看看身周,那些骑兵都跃跃欲试,想要上前堵截,但是镇上肆虐的火焰却让人无法靠近。高寓霞沉声道:“绕过去,快……”。上百骑兵分作两翼,从镇两头向镇尾杀去。

“咔喇”,一栋木房在火焰中再也支撑,带着满天火焰砸在穿过镇子的官道之上。飞舞火光中,高寓霞看到十来个人影突然冲了出来,当先一人正是方才的箭手,自己的目标蒋锐侠。虽然此刻蒋锐侠脸色满是灰烟,身上玄甲已被除去,衣服也已被火燎黑,但是望向自己的眼睛中竟然仍是不屈,一把长弓高高扬起,那上面的箭镞闪着摄人的光芒。

高寓霞身边的骑兵自发的调转马头,向着这些从火场中冲突出来的人迎了过去。数名手持陌刀的红巾兵飞快的跑到最前,刀光霍霍,冲在最前的数骑立刻人马皆碎,肉块鲜血洒满雪地。后面禁军轻骑则立刻勒马,居高临下同这些陌刀手对杀起来。陌刀手虽然力大势沉,然而毕竟人少,转眼间就被杀大半。那箭手蒋锐侠不停放箭,连续有十来人在缠斗中被其冷箭所伤,跌落马下。高寓霞向身边一名什长一指,沉声道:“拿下他,要活的……”。那什长点点头,领着十来骑突然冲开阵形,不顾身边那些不要命扑上来的红巾陌刀手,向着蒋锐侠杀去。

蒋锐侠目光锁住向着自己迎面杀来的官兵,脑海中此刻却是一片平静。或许大限要来了吧,身边的喊杀声,大火燃烧的噼啪声,马蹄踏地的踢踏声,突然间都已经远去。蒋锐侠微微一笑,从身后箭壶中抽出了最后四箭,三支夹入指缝,最后一支却衔在口中。拉开弓,肩上剧创的疼痛此刻早已麻木,身上灼烧感也渐渐消失。杀吧,这最后三箭送走三个人,这最后一箭,就留给自己吧?突然松手,三支箭脱弦而出,在空中旋转着,那轨迹是如此的清晰,蒋锐侠不用再看,已知道那领头的官兵军官,还有最前的两人都是在劫难逃。微微一笑,摘下口中衔着的箭矢,听着那连续传来的惨叫,蒋锐侠凝视着眼前的这支利箭,打造成三棱的箭镞泛着悠悠的蓝光,箭尾的羽毛却被梳理的整齐无比。

“就这样吧……”,蒋锐侠看到那满面胡须的汪海阔带着愧疚倒下了,那年轻有力的萧雨旗面带笑容倒下了,季韦佩的左手不见了,右手却在拼命的挥舞着那沉重的陌刀……。数支长枪突然出现在蒋锐侠的视野中,蒋锐侠大喝一声,手中箭对准咽喉,用力扎下……

见君胡不喜(一)

“下雪了……”

清脆的童音在庐州府大街上响起。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歇下脚步,抬头望向天空。几片零星的雪花从微微阴沉的天空飘下,不片刻,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将整个通衢大道庐州全城都笼在纷纷扬扬淡淡飘飞的朦胧之中。

这是今年淮州境内的第一场雪。庐州府兵戈止歇,虽然时值严冬,街道上依然开始出现赶集的人群。逃往四周乡镇的庐州居民渐渐返乡,而各地的商贩也冒险进入红巾控制的区域,贩卖各式紧缺商品。

雪虽然大,鹅毛般的雪将整个城市笼罩,但道路上的人群却渐渐密集起来,将一条直通南北门的大道挤的水泄不通。今天是庐州府十天一次的大集,又临近冬至,不少附近的农户赶着羊群,猎户挑着各式皮毛,山民担着药材木炭,都涌进了这座半月前还是战场的大城之中,一派繁华热闹,丝毫看不出曾经发生过大战的迹象。

红巾军入了城,并没有如官府宣传的那样拷掠百姓,欺男霸女,反而打开了庐州府官仓放粮,又没收了城内那些往日大户的财产房屋,将城里城外因战火而逃入庐州的百姓安置起来;除去少量的红巾军,大部分军队都屯扎在城外,没有任何士兵借机为难百姓。庐州府百姓从最初的恐慌中渐渐看出了门道,这些士兵还真是要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等红巾军立旗招兵之时,几日间就有近万来自各地逃难的丁壮报名,孔武有力,身强体健,让负责招兵的红巾乐的合不拢嘴。若不是限于人数,恐怕转眼间就能建立起四五个营的队伍。短短半个月后,庐州府内已经出现了一只人马齐整士气高昂的队伍。

一声哨响,大队英武健壮的红巾汉子意气昂扬的从街道尽头齐步而来。街道上拥挤的人群立刻闪到两旁,敬畏而艳羡,互相间窃窃私语。在这大队红巾军后就是百来名骑马红巾,排成两行,人人鲜衣怒马,个个高大彪悍,那种精气神韵远远不是当日庐州府那些整日病怏怏只知道欺压百姓的府兵所能比拟。看得围观的人群更是啧啧赞叹,拱舌不下。

大道旁一座邻街酒楼,斜挑着的“醉来居”的幡子随风飘荡。二楼临窗一名粗布衣裳的精壮少年目光炯炯的看着大街上走过的红巾军,眸子中闪动着烁烁光芒。看了一会,这名少年方收回目光,坐回自己位席,向身旁一名正大快朵颐的中年方脸汉子道:“虎狼之师,名不虚传。怪不得短短半年多时间,蒋公义能打下这么大一片天地,果然是有过人之处啊。嘿嘿,光这些新兵才训练多久,气势已是拿了个十足十,我看就是我的八百扑天营,恐怕光论这架势,也要输上一筹。”

那中年汉子放下手中筷子,对那少年笑道:“我说九郎,你也就不要随时把你的扑天营挂在嘴上,和谁都要比上一比。我们都知道,军中你是老大,成不成?我看啊,就是慈老七和任小五的手下,都比你逊色不少。”

少年嘿嘿一笑,脸色微红,对中年汉子喃喃道:“潘叔,你就别笑我了。慈老七和任小五那都是天王座下一等一的猛将,在天王眼中,地位可是和容叔相提并论了,我现在可不敢比。”说到这里,他的拳头一握,在空中晃了晃,沉声道:“不过我以后一定能超过他们,潘叔你看着,以后天王军中第一将一定是我灌九郎……”

那中年汉子似笑非笑的点点头,转过头去,看着楼下还未过完的红巾队伍,若有所思道:“九郎你说的不错,新兵就有这等架势,必有练兵高手在红巾军中相助。不过……”,说到这里潘姓汉子面上略显忧色,“不知道这蒋公义会否仗义出手?前段时日,容头领同他们的诸飞燕联手打败了郎州锋将蓝采雷,还算是有点交情;但现在官兵势大,就怕这蒋公义……”

灌九郎一屁股坐了下来,随手抓了块牛肉丢入嘴中大嚼一阵,方大咧咧的道:“我看潘叔你是多虑了。这蒋公义短短半年时间能打出这样的天地,又有这样强悍的兵马,我才不相信他会是个胆小怕事,毫无远见的人。”

潘姓汉子摇摇头,叹息道:“不是我潘颂云瞎想,实在是时不由人啊。若是前段时日我天王军势大之时,自然不惧,对他们当可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即使不说收编他们,但做个主人还是没有问题。可如今天王兵败,强弱易位,或许他红巾会出手相助,但事后呢?嘿嘿,恐怕就由不得我们做主了。怕的就是这前门驱虎后门进狼啊。”

灌九郎张口结舌,显然从没有考虑到如此长远。愣了一会,灌九郎啪一声猛拍桌子,长身而起,厉声道:“若真是这样,我灌九郎决要和他蒋公义拼争到底。”潘姓汉子忙一把将他拖回位置,埋怨道:“九郎你怎么还是这么冲动?这里可是红巾的地头,不是朗州。”灌九郎心中郁闷,埋头大口刨饭,吃了数口,突然抬头,看着潘颂云的目光中却有迷惑之色:“潘叔,若我们开始就不相信对方,那又如何要来向他们求援?若要同他们合作,双方互不信任,那又怎能取胜?”潘叔理解的看着灌九郎,语重心长道:“九郎,你看看天王军所在的朗州五府三十八县,周围势力最大的就是这云冈红巾,其他各路山寨不过都是些小毛贼,何能成事?但你也不要忘记,红巾背后是谁?江湖第一大教明教分支光明宗。嘿嘿,明教三大分支,江淮的光明宗、青兖的白莲宗和西域宛凉的拜火宗,哪一个是吃素的角色?当年大天王承天师老君托梦起事,坚决摒弃明教人手加入,怕的就是这些人来一个李代桃僵,篡权夺位。只想不到事到如今,还是要求到明教门下。所以啊,九郎,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行不可无啊。你为人冲动,又年少不经,实在是需要多领会领会其中奥妙啊。”灌九郎咬着下唇,恩的一声,点了点头。

潘颂云看着灌九郎皱眉细思的模样,心中却是叹息。人世彼此尔虞我诈之事众多,实在是让人心灰意冷。想到灌九郎一天真少年却必须学会这等污秽,潘颂云却也是无可奈何。想灌九郎身为天王义子,他日必当如慈七任五一般独当一面,今日可多教授提点与他,也是好事。转念想到天王兵败立轩场,被困薄水谷,不得不行假降之策,与那禁军统军使闻承烈虚与委蛇,却盼着容知孟容头领领兵回援,心中不由急火如焚。可惜容头领现有人马不足五千,且多为新收流民,若不能联结如今势大的云冈红巾,单枪匹马仓促回师必定不济,而坐镇云冈的诸飞燕虽然有心,但实力单薄,收成有余而进取不足,所以才委派坐第二把交椅的自己微服前来庐州府,直接找蒋锐侠求援。想到身负天王军数万弟兄身家性命,潘颂云只觉如有千斤重担压下,不由又长长叹息一声,声音中充满忧虑。

叹息声未落,潘颂云却听到身边一个清朗之声关切问道:“这位兄台,听你叹息声中焦虑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却不知是所为何事,可否告知在下?在下或可襄助一二。”潘颂云侧目看去,邻座一名少年男子正目光炯然的盯着自己,而身边则伴有两名神情彪悍体格健壮的汉子,满眼警惕。看那少年男子气质高雅,风度翩翩,虽然年纪不大却沉稳内敛,而身上所着白衣质料上佳,纯色如水,显然是一个出身高贵的富家子弟,身边二人则应是家丁模样。潘颂云摆摆手,向那少年公子道:“多谢公子关心,不过潘某心中烦忧的乃是家事,公子怕是有心无力了。”

那少年公子显然不以为意,端起手中酒水,向潘颂云作了个请的手势,沉声道:“清官难断家务事,的确是我多事了,在下在这里赔罪。”说罢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少年公子向着二人眨了眨眼,语带双关的道:“家和万事兴啊。兄弟间虽然有误会,可是若能待之以实诚,又何不能同舟共济呢?所谓我投之以桃李,彼还我已琼瑶,只要大家能精诚相待,少点猜忌,却又何愁不能经历风雨,兴家立业呢?”

灌九郎瞪大眼看着少年,听得一头雾水,而潘颂云却是闻言大惊失色。这少年说得如此直白,他已知道这少年公子身手了得;方才他和灌九郎二人的私语,虽然酒楼上人多声杂,恐怕还是多半都落入了少年耳中。却不知这少年时何方人物,是否会泄露自己所负重任。想到这里,潘颂云向那少年一拱手道:“多谢公子提点,潘某如拨云见日,恍然大悟。在下丰谷潘颂云,字潜山。”又伸手指着旁边灌九郎介绍道:“这是在下侄子,姓灌名行严,无字,排行第九,因此又叫灌九郎。”侧目看向少年公子,双手却暗暗聚力,沉声问道:“不知公子该当如何称呼?”

那少年不以为意的摇摇手道:“兄台过奖了。在下不过是不忍见兄台心中忧虑,出言为兄台排解排解罢了。在下淮阳颜云放,草字君弥。”说罢起身向潘颂云拱手为礼。

潘颂云“呼”的长出一口气,全身松懈下来,看着颜云放道:“原来是颜云放颜司马,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一看就非同凡响啊。”又自嘲的笑了数声道:“相必方才潘某的话,颜司马都听在耳中。若有得罪之处,颜司马可要多多包涵了。”

颜云放轻笑一声,对潘颂云道:“潘头领对我云冈义军不甚了解,也不知我家头领高风亮节,心存疑虑,思虑周详,本就无可厚非,何罪之有。不过,既然潘头领来了我庐州府,我颜云放也当作地主之谊,这杯水酒,就请了潘头领了。”说罢斟上满杯,向潘颂云举起。潘颂云当下也端起桌上盛满烧酒的海碗,向颜云放示意,二人相视一笑,痛饮而尽。倒是一旁灌九郎嘀咕道:“潘叔你用海碗,他用那个尿泡大的小杯子,摆明是看不起你嘛。”颜云放哈哈笑了起来,赔罪道:“颜某酒力不行,若是用潘头领的那个海碗,恐怕一碗就倒,那可就丢人现眼了。”灌九郎摸摸头,不好意思的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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