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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蒋云棠 当前章节:15469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大步走到常朋等人面前,颜云放的表情从冷漠渐渐变得丰富起来,看着众人,他突然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口中歉然道:“月明,日曜,邢老爷子,赵叔,资家兄弟,阮姑娘,丁姑娘,蒋姑娘,许姑娘,柳姑娘,是我颜云放连累你们了……”众人不顾各自身上伤口,纷纷回礼。互相寒暄了几句,颜云放只觉得有一股极度关切的目光凝聚在自己身上,转身回眸,看到顾羽裳却匆忙转头避了开去。颜云放心中哀叹,深吸了口气,走到顾羽裳面前,突然恭声道:“嫂子,这一路,苦了你了……”

顾羽裳单薄的身子猛然一颤,突然转过头来,尖削的下巴已经没有了多少往日丰润,深陷的眼窝中全是盈盈的泪水,看得颜云放心中一疼,目光不由痴迷。顾羽裳有点仓惶的避开颜云放,回答得声音确是低若蚊蝇:“多谢颜公子挂牵,小女子这一路上有大家照应,过得还好……”

颜云放看着顾羽裳的身影分外瘦弱单薄,望之生怜。依依素影,瑟瑟寒风,心中那份难言的情意千回百转,渐渐变得汹涌起来,双眸中的怜惜喷薄欲出。但此时此刻,纵有千言万语,也不是时机,颜云放深深吸了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突然道:“羽裳,你的丝绢我收到了……”

顾羽裳眼眶中鳞光闪动,一直在眼眶内转动的晶莹泪珠终于流了下来。颜云放向着顾羽裳沉重的点了点头,猛然转身,不顾而去。顾羽裳再也忍耐不住,双眼一闭,身子慢慢的向着雪地软倒。站在她身旁的是许瑶光,人小力弱,那里还扶持得住,眼看两个人就要落地,眼前人影突闪,顾羽裳那柔弱轻瘦的身子已经落入了颜云放的怀中,一对眼睛饱含情意的看着倒在自己怀中的顾羽裳。顾羽裳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颜云放难以掩饰的关切,不由慌忙挣扎起身,无力的双手就要去推开颜云放。颜云放神色愕然,旋即悲哀,缓缓松开手,双唇颤动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

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君弥,你且先带他们下去吧。我的手下粗鲁,伤了几位兄弟,我在这里代他们赔罪了。”常朋等人虽然被打得甚惨,但现在身陷人手,也不好多说,当下敷衍几句,倒是许含光依然是愤愤不平。

颜云放神色复杂的再看了一眼顾羽裳,转身走到常朋等人之前,沉声道:“各位兄弟,这且先随我到营中休息休息吧。”又转头看着曲讽以及还对自己虎视眈眈的曲邃曲治等人,口中突然道:“今日之事,云放不会再多作计较。但只望各位能真的以红巾大业为重,万勿相背……”说罢,领着常朋等人准备离开校场。曲邃曲治则带着人紧紧随在两侧。

颜云放领着众人前行,口中与常朋等人随口说着,目光却不时悄悄看往顾羽裳那边。看她在许瑶光的搀扶下走的跌撞,心中痛楚不已;想要自己前去,脚下却又逡巡不敢。突然队中一人跌倒在地,颜云放定目看去,却是赵玄翼。赵玄翼本是文人,被红巾军如此痛打,早就忍耐不住;先前还因为有生命危险,所以强自支撑。现在看到颜云放救了自己等人,心下一松,脚步走的就是踉跄了。没行几步,就将自己重重摔倒。

颜云放忙抢上前去,将赵玄翼扶了起来,看到他本是儒雅的脸上血迹斑驳,心中也是愧疚,忙将赵玄翼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向前而去。常朋也赶了过来,扶住赵玄翼另外一臂。

看到颜云放一行渐渐行开,曲讽终于松了口气下来。方才一直担心颜云放反抗的曲讽此刻才算是真正的心下尘埃落定。他本来并不真心相信颜云放会叛,而方才颜云放的磊落的做派更是让他有点愧疚,是以本来的杀心也都消散无影。挥挥手,斥退那些埋伏在校场周围的部下,曲讽也向着中军大帐而去,准备处理好颜云放退位留下的事情。

一名红巾突然向着曲讽跑了过来,手中还拿着份文书模样的东西。曲讽讶然止步,那红巾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大声道:“这是方才那人摔跤掉下的东西。”曲讽顺手接过,看清是封书信,而信皮上已经粘上了血迹。看看收信之人正是颜云放,想必是某人托方才的人带给颜云放的信件。想到这里,曲讽就要将信递给那红巾,让他送去。

突然,曲讽心中一动,手收了回来,哗的一声撕开了封皮,抽出内中信笺,展开一读,平和的神色顿时大变。转身看着周围正在散去的部下,曲讽厉声喝道:“所有兄弟,全部给我过来,随我去杀叛贼……”说罢,抽出双戟,在风中猎猎挥舞,快步向着颜云放离去的方向赶去……

见君胡不喜(八)

“嗒嗒嗒嗒……”,快马从雪地上飞快驰过,虽然有雪,但蹄声却依然清脆。马上貂裘大衣里裹着一个千娇百媚如同瓷娃的女孩,但是这个女孩此刻脸上却泪水四溢,写满伤心绝望。

“韵儿姐,等等我……”李蘅儿满脸焦急的在后面紧随不舍,而秦雨棋则在另一侧静静的打马跟上,可投向前方疯狂打马的张寒韵的目光中却满是怜惜。方才张寒韵如同发疯一般从颜云放的屋中冲出,闷声不响,跳上一匹马就向城外军营冲去。在从秦雨棋面前掠过的那霎那,秦雨棋已经看到了那张绣着小鸭天鹅的丝绢被张寒韵死死的攥在手中。“宿命吧……”叹息中秦雨棋陪着追来的李蘅儿一起,追着疯狂的张寒韵向红巾大营赶去。张寒韵虽然柔顺起来对颜云放极好,但本质上却是一个从未受过气的千金小姐,脾气急躁为人冲动,若是就这样贸然闯入军营,再加上她敏感的身份,还不知道会闯出什么祸事来。

三骑在雪地上前后飞快的向着红巾大营接近。看到张寒韵毫不减速的拼命打马,秦雨棋不由微皱眉头,右手松开缰绳,曲指轻弹,一缕银光从那洁白的柔夷从悄然射出,在张寒韵坐骑腿上一刺,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张寒韵猝不及防,啊的叫了一声,向后倒跌,秦雨棋此刻已经赶上,轻轻一纵,翩若惊鸿,轻轻将张寒韵急坠的身子一带,等张寒韵睁开眼时,已经毫发无伤的站在雪地之上。

“秦姐姐,你,你,你为什么要帮那个女人……”,张寒韵站稳身形,看到秦雨棋第一句话就劈头问出。秦雨棋心知肚明,伸手摸了摸张寒韵柔顺的头发,目光却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红巾大营,声音中却带了点看破红尘的味道:“韵儿,你是要一个全心爱你的郎君,还是想要一个牵挂着别人的郎君?”张寒韵一愣,立刻反应了过来,扑入秦雨棋怀中,呜呜的低声哭了起来。秦雨棋爱怜的抱着张寒韵,心中叹息,劝解道:“顾羽裳是颜云放心中的一个心病。他若不能真正面对她,你也不会得到真正的幸福。相信姐姐,我帮顾羽裳带信,也是为了你好。”张寒韵抬起梨花带雨的脸,脸上的绝望已经消失,代之而起的却是不自信的慌张:“可是,要是云放不选择我呢?”秦雨棋摇摇头,带着几分自信道:“韵儿,颜云放此人,一诺千金。既然他答应了要照顾你一生一世,我想他必不会悔。”张寒韵脸上慢慢洋溢出幸福,秦雨棋的目光却渐渐变得幽远起来。

这时方才冲过头的李蘅儿荡回马头,退了回来,手指着红巾大营方向,口中却有点不解疑惑的向秦雨棋和张寒韵道:“秦姐姐,韵儿姐,你们看,从大营里好像有人被追杀呢……”

秦雨棋神色一肃,凝目望去,只见在前疯狂打马浴血而逃的,居然是自己昨晚见过的那名见到自己就如痴如迷的颜云放亲兵统领杨朋锋,而后面追赶的数骑也是红巾精兵。脑海中立刻想到昨晚自己见到的那群要设计颜云放的黑衣人,心中顿时大惊,立刻回身对还不明所以的张寒韵李蘅儿沉声道:“阿蘅,韵儿,快上马。云放有危险,那被追杀的,是颜云放的亲兵……”

张寒韵李蘅儿两人还没做出反应,秦雨棋蛮腰轻扭,身如柳絮飘落在那坐骑之上,轻轻夹马,那马飞快奋蹄而行,落在张李两人眼中,只见一袭白衣飘飞,在寒风中飞快的向着那亡命而来的杨朋锋迎去。

杨朋锋本应留在中军大帐守护,但他为人机警,当看到整个中军大帐颜云放的亲兵全部已经被换成曲讽的部下时候已经就觉得不对;同那些人寒暄之时,人却极度警觉。待听到颜云放仰天长啸的时候,他一把推开还在同自己搭讪的曲部之人,跳上系在一旁的坐骑就跑。那同他搭讪的曲部之人不过是奉命监视于他,事出突然,也不知是否应该拿下,倒让杨朋锋借机逃出了大营。但很快,奉曲讽之命前来收拾颜部亲兵的人赶了过来,见状立刻策骑追上。追击途中,杨朋锋干掉了两人,自己兵刃却也失落,重伤之下,只一门心思想要去通报阎仲元邢庆嗣等人。

追在杨朋锋马后的红巾军看到前方有人迎了上来,心忧消息泄露,当下毫不犹豫,数人同时擎出长枪,飞快地向杨朋锋标射而来。杨朋锋听到脑后风声,知晓有警,但奈何自己重伤,无奈下身子侧翻,“轰”的巨响跌下马来。数只长矛带着风声从他头顶掠过,将那匹还在疯狂奔逃的坐骑钉在雪地之中,只见四蹄攒飞下,积雪裹着飚飞的血液,劈头盖脑的将杨朋锋浇了个通透。

来不及挥去遮住脸面的雪花,杨朋锋就地翻滚,数只利箭悄没声息的射在他方才落地之处。马蹄疾响,杨朋锋飞快起身,在雪地上跌撞几步,立刻拔足向着迎面而来的那白衣娇娆飞奔。身后的马蹄声越发急切,转眼间就在身后。杨朋锋也是机警,听到马蹄逼近,突然横向折开,一柄长刀闪亮,从他脑后劈过,竟然将杨朋锋系在头上的红巾斩下一截。看到杨朋锋躲过,那红巾军脸色一沉,急忙兜回马头,又向杨朋锋追来。杨朋锋急奔数步,还想故技重施,目光过处,却发现两侧另有两骑也是夹击了过来,截在了自己的去路之上。身后风声又是急响,杨朋锋无奈之下,突然低头,在雪地上打了个滚,顿时雪飞尘扬,搞得灰头土脸,但也是堪堪避过了袭来的要命刀锋。

那红巾两次动手都是不中,心中更加恼怒,别过马头,斜探身子,那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直奔刚刚起身的杨朋锋脖颈。而另外两骑则飞快的从他身边掠过,想要拦阻已经赶到面前的秦雨棋。杨朋锋方才翻滚之时身体咯上了地上的石头,顿时手软脚酸,一时起身不得。听到脑后风声响动,杨朋锋双眼一闭,已经认命。突然惨叫响起,随即是人体落地的沉闷声音。杨朋锋张开眼回头一看,那红巾却已经坠马而亡,背心上却立着一只银光闪动的梭形暗器。再抬头,那方才越过自己拦截秦雨棋的两名红巾正手忙脚乱,想要抵挡数道在自己身边绕飞的银光;而在他二人身旁,昨晚自己见到的如同仙子一般不近人间烟火的女子正嘴角轻笑,自如的轻轻挥动两只手臂,而那银光则似活物一般,随着她的长袖善舞,轻轻绕飞。突然,那两名红巾同声惨叫,在他们身边盘飞的银光倏然不见,而两人则全身血飞,轰然落马。看得杨朋锋目瞪口呆,拱舌不下,一时间反应不过来。

秦雨棋手腕轻翻,将收回的银梭藏回袖中,策马走到还在定定出神的杨朋锋面前。看到他那惊艳的表情,秦雨棋素手略扬,白衣袍袖带着馨香从杨朋锋面上拂过。杨朋锋顿时回过神来,看到面前这天仙般的女子向着自己淡淡一笑,声如天籁:“颜公子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秦雨棋动问,杨朋锋满脑的绮思丽想顿时烟消,正色将自己所见急速告知于秦雨棋。这时张寒韵李蘅儿二人也赶了上来,听到颜云放可能中了鸿门宴之计,生死不知,张寒韵顿时大急,毫不犹豫抢过一匹马就要冲出。秦雨棋轻挥素手,又是一道银光将张寒韵掀下马来。不等张寒韵哭闹,秦雨棋面色肃然道:“韵儿,阿蘅,你们二人随着他去找阎仲元邢庆嗣。只要他们来了,颜公子就有救。”

“不,我要去大营,我要救云放……”此刻的张寒韵俏丽的面上满是坚定,毫不犹豫地看着秦雨棋。秦雨棋犹豫一下,点点头,转身向李蘅儿和杨朋锋吩咐道:“那人既然敢动手,必然有防备阎仲元等人之策。你们这路上一切小心。”看到李杨二人点头应是,秦雨棋方对身旁一脸焦急的张寒韵道:“韵儿,进了大营,一路凶险,你万万不可冲动,脱离我的保护,听到没有。”张寒韵此时一颗心早飞到了颜云放身边,随口应了一声。秦雨棋心中更是担忧,但直到无法劝解,当下双足夹马,雪飞尘扬中,同张寒韵二人向着青亭岗上红巾大营飞驰而去……

“当啷”,金铁交加的声音中,颜云放一脚从被他荡开的刀光中踹到那巨大的盾牌之上,将那掩杀上来的红巾连人带盾踢出数步。风声响动,两名曲部红巾错步斜削,分从左右包夹,那抡起的大刀寒光凛冽;颜云放却视若不见,轻飘的向前一跨,那两把刀已落到脑后,只听嗤嗤连响,剑尖到处,两名红巾捂手爆退。督兵进攻的曲治见势不妙,冲出阵形,迎面向颜云放抡斧看来,颜云放嘴角轻轻一挑,身子略偏,那斧刃刮着寒风从他鼻前砍下;不等曲治回手,颜云放翻腕信手一拍,那剑身横过,在曲治腕上击下,曲治闷哼一声,巨斧脱手,在地上砸出一个大坑,雪飞泥溅。颜云放足轻点地,飘然退回原地。曲治捂着手腕,却也知道颜云放手下留情自己方保住手掌,怒瞪的大眼看向颜云放混杂愤怒、感激、灰心、不服,弯腰拾起巨斧,快步跳回本阵。

看到曲部最勇猛的曲治也是一招被败,一时之间,围在颜云放周围的红巾军全部安静了,只有朔风呼啸之声猎猎在耳。此刻在他们眼中,只见这颜云放守在一座小小的帐幕之前,劲装横剑,逍遥而立,看似温文尔雅,却给人万夫莫当之感。加之虽然曲讽等虽然督促,但颜云放还是这庐州府内的红巾头领,各人动手间难免心中颇有忌讳;而颜云放出手虽狠,却无人丧命,大家心中也有了感激。一时间,若不是曲治曲邃等人督促,恐怕这些红巾早就作了鸟兽散。

“让我来……”,平稳沉着的声音响起,围在颜云放面前的红巾纷纷散开,现出后面那短髯方面的曲讽来。只见他此刻面色沉静如水,一对短戟握在手中,轻轻互击,发出清脆的响声。颜云放神色淡然,看到曲讽,毫无激动之色,数个字轻轻从口中飘出,反而波澜不惊:“陈直兄,我看错你了……”。曲讽同样面色不变:“小王爷,彼此彼此……”。颜云放眼中忽闪过一丝杀气,旋即飞快消散,露出一丝自嘲的苦涩笑容,左手抬起,轻轻理了理方才打斗弄乱的头发,突然道:“陈直兄,不知可否答应在下一个条件……”不等曲讽回答,颜云放已经说道:“若是陈直兄能放过在下的这些朋友,颜云放就是束手而缚也不为难,不知道陈直兄可否同意……”曲讽看着颜云放那清澈却又沉静的目光,那可表天日般的问心无愧让曲讽心中突然暗淡,竟然生出了不知自己是否做对的感觉。而颜云放即使面对丧命之险也未杀一人的举动,更是让他心中疑惑,只有真正坦荡之人,才敢如此吧。犹豫片刻,曲讽叹息一声,对颜云放道:“颜司马,或许我冤枉了你,你是真的不知情。但是,那些官兵同我们势不两立,我是绝对不能放过的。”颜云放回头,看看躲在帐篷中赵玄翼那惊惶失措的目光和灰白肿胀的脸,心中暗叹,转过头,看着曲讽,缓缓道:“既然如此,曲头领,你出招吧……”

曲讽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如同出土铜器,浑身崩紧,暴吼一声,两臂忽展,右手戟如同烈马奔雷,月牙向着颜云放飞斩;左手戟则凌空化圆,在空中重重叠叠布下满天戟影。两手短戟一刚一柔,攻防兼备,力道截然相反,却又浑然一体,正是曲家功夫中最厉害的“灭天戟法”。

颜云放脸上一直挂着的淡淡笑容瞬时不见,这灭天戟法的厉害之处他一眼即已看出。挽出数朵剑花,足尖轻点地面,人已如清烟般飘回。当年方存孝教授颜云放的闪电穿云剑法,讲究剑若闪电身似浮云,轻功身法上也是颇有讲究。此刻见到曲讽戟法厉害,颜云放气凝双足,自然是要避其锋芒。

一招落空,曲讽毫不停顿,右手戟反手连斩,戟影如波涛连绵不断;颜云放手中剑在空中绕出的剑花却如一道银屏,任由这波涛如何冲击,依自岿然不动。连串绵密清脆的响声中,曲讽的脸色却越发的变得铁青,紧绷的脸上那青气如同实物般渐渐弥漫,手中的短戟的速度越发加快;然而那颜云放面前挥洒出的剑花却似坚不可摧的铁壁,任凭自己催生十二分的灭天劲,却依然将那戟影挡在壁外。而兵器的不断撞击,却让曲讽感觉到这银壁中还蕴含了一种吸引力,将自己的动作渐渐变得粘滞起来,所有动作招式越发生涩,一举一动却被牵引开来,不由心中郁闷;猛然曲讽仰天咆哮,那一直护在身前的左手戟在空中一滞,再不顾及自身,灭天戟法第三式,双龙吞天,随着这惊天的咆哮,两道黑影滚滚而出。

“涴花云现,剑势若电,云氤电射,一抹红焰……”随着颜云放口中朗声吟诵,那一直绽放的银屏突然敛迹不见,在空中缩成一条银线,霎那间,那银线突然摆动起来,矫健处如蛇舞九霄,迅快间若电击长空,直迎入那两道手戟幻化的滚滚黑影。那一瞬间,曲讽只觉手中短戟如同击中了一道雷电,绵绵不绝的震荡沿着戟杆攀援而上,手柄却在自己虎口不停跳动,似要脱手而去。而不等自己再有反应,那银蛇已霎那间迸发出五点寒光,如同一朵冬夜怒放的银梅,扑面夺魂而来。

曲讽连眨眼也已不及,只能任由那银芒逼到自己面前,突然五点寒光尽数收为一处,生生凝在了离自己咽喉一掌之外;但那逼人的杀气透体而来,却让曲讽只觉自己咽喉处如有冰霜,寒彻透骨。手下双戟突然一顿,却是余势未了,待得曲讽从那生死关头警醒过来,才发现自己的两只短戟早已扎进了颜云放双肩……

血光飞溅,伴随着曲讽木衲的问话:“你,为什么要停手……”。那面前的俊朗少年眉头因为痛楚收缩,却又突然展颜一笑,举起自己的左手,那明朗的笑容如同阳光:“我颜云放当日曾在莲花岭发过誓言,有生之年,绝不再伤害一个自家兄弟……”曲讽看着颜云放只余四个手指的左手,不禁一愣,言犹在耳,却已看见那少年突然双眼一闭,带着插在双肩的短戟,仰天倒下……

见君胡不喜(九)

“云放……”,一个女声突如其来的凄厉响起,瘦削的绿色身影从颜云放拼死守护的帐篷内飞快冲出,将仰天倒下的颜云放猛然抱在怀中。颜云放缓缓睁开双眼,看到的是顾羽裳那婆娑的泪眼和苍白的面容。听到顾羽裳那哀哀的哭声,颜云放艰难的咧咧嘴,露出一个苦楚的笑容,雪白的牙齿上却全被殷红的鲜血掩盖,更形凄厉。看到从颜云放口中汩汩冒出的血水,顾羽裳一时手足无措,伸手想从身上撕下布幅来给颜云放包扎伤口,但她手中无力而锦袍厚实,那里撕扯得动,疯狂的扯了数下,顾羽裳终于号哭着将颜云放拢在自己胸前。颜云放微微笑了笑,说道:“羽儿,你还是舍不下我……”,头一歪,枕着顾羽裳丰腴暖柔的酥胸,痛晕了过去。

看到颜云放脸上绽放的幸福笑容,顾羽裳此刻那里还能在压抑自己的情思,两只手臂只管紧紧地将颜云放抱住,任由鲜血将自己绿色锦袍沁润的一片淋漓。口中却只是喃喃道:“云放,我们再不分开了,再不分开了……”

常朋随在顾羽裳身后第二个出得帐来。方才颜云放受伤,他也是心中大急,但竟然没有抢过顾羽裳动作。此刻看到顾羽裳已经形若疯狂,而颜云放创口上血流不止,心中焦急,抢上数步,强行扶开顾羽裳,将颜云放瘫软的身子放在地上,并指连点,迅急如飞,一路从肩井、缺盆飞快而下连点十八处大穴;撕开颜云放上衣,双手握住颜云放肩上双戟,烈吼一声:“日曜助我……”。许含光快步走出,按在颜云放肩头,常朋怒吼一声,双臂发力,两只短戟带着血花脱体而出,颜云放惨嚎一声,身子猛然抖颤起来,若不是许含光力大,已被挣脱。但那喷涌的血液总算是即刻减缓,方才常朋一番处理终起了作用。

“月明,接着……”,阮明珠的声音在常朋耳边响起。常朋看到一匹白练递了过来,顺手接过,撕成数段,正要包扎,却听到一男声沉声道:“我这有金创药,你们拿去给君弥敷上吧。”常朋愕然抬头,看到方才与颜云放交手的红巾头领此刻满脸黯然,空着的手上却拿着个青色瓷瓶。不等常朋答话,顾羽裳已经如同疯魔般扑了上去,口中大叫着:“你这个凶手,我要杀了你……”。那中年红巾脚上连走几步,轻易避开顾羽裳那毫无章法的抓挠,神色却越发的愧疚。这时阮明珠突然飘然而上,信手在顾羽裳身上微拂,顾羽裳身子一软,已经倒在了阮明珠怀中,两只大眼却哀怨的盯着阮明珠,口中哀哀叫道:“阮姨……”

曲讽看到阮明珠身法高明,心中一紧,正要后退,一道银光却从阮明珠手上飞快电射而出,在曲讽脖子上绕了数圈,一枚闪闪发亮的银梭指点在曲讽咽喉之上。曲讽脸色顿时铁青,却见阮明珠目光流转,素手一摊,口中道:“拿来……”。曲讽面色一沉,将瓷瓶掷了出来。阮明珠回手在空中一抄,将药递与常朋。常朋揭开瓶塞,略微一嗅,反手将瓶中药粉全部倒于颜云放伤口之上。药粉刺激甚重,颜云放身子绷紧,大叫一声,人却悠悠醒了过来。

由着常朋给自己包扎伤口,颜云放的目光却最先落在了阮明珠怀中的顾羽裳身上。二人目光对视,都发觉此时此刻千言万语竟在霎那间全部通过眼神交流,天地间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二人在一起一般。看到顾羽裳苍白的脸颊泛起了红晕,颜云放笑了,一口血上冲,顿时紧咳数声。顾羽裳挣脱阮明珠怀抱,扑过来,借过常朋手中白练,给颜云放细心的裹起伤口。常朋神色复杂的看看二人,叹息一声,站起身来,顺手拾起方才颜云放落地的长剑,与阮明珠并肩而立。

颜云放感受着顾羽裳的温柔,看着顾羽裳的眼神却略有点紧张道:“羽儿,我们以后在一起。”顾羽裳毫不犹豫的坚决点头,颜云放神色一松,旋即狂喜,只觉此时此刻看着天地间所有事物都是如此美好。拉过顾羽裳一只小手紧握,颜云放带着微笑看向曲讽,朗声道:“陈直兄,你我二人作个交换如何?”

曲讽心中正自悔方才一时心软疏忽以致被阮明珠借机控制,周围部属投鼠忌器,不敢轻动。此刻颜云放发话,曲讽冷哼一声,沉声道:“颜小王爷,你就说说你的条件吧。曲某身在你手,听着就是。”

颜云放听他嘲讽,不以为意道:“陈直兄,只要你答应能放过我的这些朋友。我决不会伤害你的性命。而且……”,说到这里,颜云放顿了顿,神色犹豫了一下,方大声道:“陈直兄不是忌讳我颜云放会私通官兵吗?我就留在这军中,留待他日公义回营,你我再做决断,如何?”

曲讽一惊,对颜云放在占尽优势的情况下却不求自身安全心有不解,正犹豫其中是否有诈,倒是曲邃已经大声向颜云放道:“颜司马,只要你能保证我曲二哥安全,你们要走就走吧,我们决不留难……”。看到颜云放询问的目光瞟向自己,曲讽叹息一声道:“就是如此吧。”

常朋和许含光二人上前,押住了曲讽。阮明珠手一招,那银光倏然回缩入她的袖中消失不见;她低声对颜云放道:“颜公子,难道你真要留在这军营中么?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了,你还留在军中作甚?”良久却无人回答。阮明珠回头看去,见到此刻颜云放和顾羽裳二人目光相接,外界似乎已经浑然无物,那里还听到自己说的话,不由莞尔一笑,不再多说,转身安排去了。

片刻,众人已经互相戒备着从帐中出来。方才曲讽突然率部袭击,若不是颜云放仗着自己在红巾中的威信,所有人又哪里能全身退入帐中;而曲讽心中顾忌也让红巾既未火攻也没破帐而入,只是一门心思想要拿下颜云放。此刻众人虽然身上有伤,但是倒还不影响行动。

赵玄翼紧走几步,走到颜云放身边,突然重重施了一礼。颜云放见状,立刻由顾羽裳掺扶起来还礼。赵玄翼脸有愧色,喃喃道:“都是赵某害了公子,心中实在有愧啊。”颜云放安慰道:“赵叔你多虑了。赵叔千里护送小侄朋友,小侄感激不尽啊。要是小侄不能护的赵叔周全,小侄还算是人吗?”赵玄翼脸色觍然,口中抱歉。说了数句,赵玄翼伸手入怀,口中道:“我这里还有你张伯父给你的一封……”说到这里,声音哑然,面色涨红,颌下长须飘荡不定,“糟糕,不见了……”

“哼,在这里。可恨我不能杀了你这个狗贼……”那边曲讽一直怒眼瞪视着颜云放。看到赵玄翼正在寻找那封书信,也不多想,探手入怀取出书信,向颜云放扔了过去。颜云放展信一读,脸色顿时雪白。身后顾羽裳见状心异,探头看去,只见信上抬头却是:“君弥爱婿,展信如晤……”顿时心中一凉,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颜云放轻轻回手揽在她腰间,低声道:“别多想……”。顾羽裳嗯了一声,但脸上的红晕还是退去,变成一派苍白。

颜云放一目十行的览信读下,只见信中却道:“昔日淮阳一别,吾甚挂牵;允诺之事,则不敢忘。京师一行,绣得吾皇亲召,以颜门冤屈达天听。皇恩浩荡,慈降赦书。婿纵轻身来归,绣定保无事;若更能劝红巾贼酋同顺,善莫大焉。另小女寒韵骄恣,妄赴庐州,若婿见之,念其无知,虽失妇德,竟多加照拂。绣已令子寒柏同来,收拿乖方,以振家纲。张绣上……”

看到此处,颜云放抬头看看赵玄翼,又看了看曲讽,无奈的叹了口气,对曲讽道:“陈直兄,你伤我,我不怨你。若是我见了此信,也必如此。”曲讽闷哼一声,转头不语。颜云放自嘲一笑,又对赵玄翼苦笑道:“赵叔,你,害苦我了。”赵玄翼脸色愧疚,低声道:“我本将这信件收在腰带之中,怎么会落于他之手,我也是不解啊。”颜云放看看赵玄翼那早就因同红巾推搡而断成两截的腰带,连连苦笑。书生就是书生,连藏东西的所在被人弄断却全然不知。想到这里,颜云放突然问道:“信上说寒柏兄同来,他人呢?”赵玄翼脸色数变,片刻犹豫道:“我也不甚知晓,孤亘今日上午说要提前进城,同李与翔二人相伴先行。怎么,他们没有见到你么?”颜云放摇摇头,不再多问。张寒柏和李赛鹰说不定此时已经在自己府上,反正只要安全,管他作甚。

这时顾羽裳温柔道:“云放,别再多想了。我先扶你起来,我们离开这大营才是。”颜云放顿时收起心神,回头看着顾羽裳。只见她虽然依然憔悴,肤色苍白,但整个脸上却有了一丝飞扬的神采,却又混杂着担忧和哀伤。颜云放轻轻伸手,握住顾羽裳冰凉的小手,低声道:“羽儿,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顾羽裳脸上掠过一丝喜悦,旋即飞快的低声道:“谁要和你在一起了。”脸色立刻红润起来。看着颜云放,顾羽裳的一双大眼波光流转,伸手理着颜云放因为方才打斗而纷乱的发丝,口中却低低道:“你要和我在一起,我也愿意。但是,公义怎么办?韵儿又怎么办?”颜云放身子朔然一抖,僵直在那里。顾羽裳低低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扶起颜云放,将他一只胳臂放在了自己柔弱的肩上。颜云放此刻似乎才回过气来,侧头看着顾羽裳微微渗出汗珠的脸颊,慢慢道:“羽儿,相信我,不要再离开我……”顾羽裳露出甜甜笑容,再不说话,只是奋力想撑起颜云放的身子,一个娇弱的身子却是迸发出无穷力量。

突然马蹄声响,红巾军后阵突然乱了起来。没有曲讽的指挥,这些红巾受到突然的冲突,一时间都纷纷避让开来。两匹骏马飞速的冲过人群,马上白练环绕,银光盘旋,裹挟着漫天飞溅的积雪纷扬。曲邃大喝起来,无头苍蝇一般的红巾军立刻在他呼喝之下集结起来,几名刀盾手迅速冲到前排,数面大盾轰隆立起,上百长枪顷刻林立。而那两骑此刻却静了下来,雪花缓缓静置落地,当先那白衣骑慢慢转回身来,飘扬的如云乌发轻轻落下,现出那如梦似幻的美丽娇颜。无论是正在指挥军阵的曲邃还是抡斧欲上的曲治,看到这出尘脱俗的如画容颜,都一时痴了……

颜云放眼快,已经认出那白衣骑正是秦雨棋。纵然已经熟识,可乍看之下,秦雨棋那仙子般的出尘之美依然荡人心魄,颜云放略一失神,耳边却突然听到一声银铃叱喝,一柄长剑直冲自己飞快刺来。颜云放身体略动,但伤势沉重,却那里能够避开。只听一声闷哼,那剑尖已刺入颜云放右胸。

颜云放倏然抬头,看到那马上张含韵倒竖的柳眉和圆睁的大眼。“你为什么不躲?”冷漠的声音从张寒韵口中传出。颜云放抬起手指,轻轻夹住剑刃,向外拔出。那剑尖入肉不深,想必是张寒韵最后仓促收手之故,但那红艳的鲜血从伤口处还是泉涌而出。顾羽裳开始认出张寒韵时,一时心中慌乱,没有反应,此刻见到颜云放血如泉涌,顿时大急,泪水又心痛的夺眶而出。抓住方才没有用完的白练,细细的再次给颜云放包扎起来。

“我不能躲,也不该躲。你刺我一剑,是应该的,是我对不起你……”颜云放身子软了一下,却紧紧将顾羽裳揽住。张寒韵看着颜云放,眼波中变换万千,有心疼,有怜惜,有痛恨,有悲苦……千百滋味混杂其中,难解难分。两道清泪缓缓地从张寒韵那如玉润泽的脸上流了下来。

“我恨死你了……”,张寒韵向着颜云放大叫一声,猛然挥鞭打马。那坐骑此刻本向着红巾军阵方向,此刻被张寒韵这突然一打,顿时受惊,在原地忽然腾跃,前蹄高高扬起,向着那红巾军阵踩了下去。此刻红巾军阵已经结成,张寒韵这一冲突,数只长枪带着风声就向张寒韵扎了过来……

“不……”,颜云放一把推开搀扶着自己的顾羽裳,整个身子向前猛扑,却只来得及看到张寒韵的身子高高扬起,又重重的跌落在红巾军的阵前。整个世界一下变得如此静谧……颜云放跌跌撞撞的扑到张寒韵身前,看到大股大股的血从张寒韵的貂裘下浸了出来,将那白色的积雪染得一片炫目……

将张寒韵无力的头颅靠在自己怀中,浑然不理会数道长枪向自己袭来,也浑然不理会常朋等人怒吼着扑入红巾军中,更不理会曲讽的大声叱喝,颜云放只是静静的,静静的坐在那里,看着怀中的人儿,看着那渐渐灰暗的眸子中却绽放出一丝惊喜,听到那被血充满的口中吃力的吐出一句话:“云放,你说过要陪我一生一世的……”颜云放泪水滴答而下,落在张寒韵脸上:“是的,傻女子,我答应你的,我不会反悔……”。张寒韵轻轻咧嘴笑了下,吃力地从貂裘下伸出手,摩挲着颜云放的脸,眼中全是不舍和爱恋:“云放,你总是会讨女孩子欢心。我知道你骗我的,但是我愿意你骗我……云放,对不起,我不该伤你的……”颜云放一把紧紧按住张寒韵的手,嘶哑声音道:“韵儿,我再也不骗你,再也不骗你了……”张寒韵身子突然哆嗦了一下,闭上眼睛,慢慢道:“云放,抱紧我好吗?”颜云放猛然将张寒韵的身子抱的紧紧。张寒韵下巴轻轻搁在颜云放肩头,口中慢慢呢喃着:“云放,我好开心,这一刻,你终于全部是我的了……”声音渐渐低微,直至寂静无声……

“韵儿……”

别此最为难(一)

火红的残阳挂在天边,仓皇远遁的官兵消失在远方,只留下浓重的血腥和遍地的尸首表明一场惨烈的战斗刚刚结束。伤兵的惨叫和马匹的嘶鸣在战场上不停萦绕,不少头裹红巾的士兵则默默的在战场上搜寻,将还能使用的兵器箭矢搜集起来,将官兵尸身上的甲胄剥离,将那些还没有死透的官兵补上一刀,将战死弟兄的尸身掩埋……

孙庭先沉默的看着远方。自进入巨江府以来,他已前后同官兵大大小小打了数十仗,随着他北上的老弟兄死伤殆尽;若不是前后近万流民和农人投奔,早已全军覆没。而随他一同从燕停镇出来的贝知孟、包大黑先后战死,方野鹞也掉了一只胳臂,再不能开弓引箭;曹十三自瞎了一只眼后更是变得嗜血如痴……但是同他对垒的官兵也是损失惨痛。才到巨江府任职不到半月的团练使席元承第一次出战即被曹十三斩于马下,而赫令侠的爱将余肇则同三百部属一起陈尸乱葬岗。而今天,天最太守钟琪带来支援巨江的一千五百府兵,也大部葬身于此,只有钟琪带着不足二百残兵仓皇逃走。

“大哥,我们损失太大了。”这嘶哑的声音是鹞字曲曲长方野鹞所发。他此刻全身血污,独臂正提着一支折断的长矛,“这些人都没有受过训练,武器又差,同那些官兵对垒,太吃亏了。”

孙庭先的目光在战场上缓缓游移,接着方野鹞的话点头道:“是啊,若不是曹十三拼命,砍了那领头的官兵大将,恐怕我们就完了。”

方野鹞脸现忧色:“要是官兵再来,我们可没有抵挡的人手了。不知道大头领什么时候派人增援我们?难道他不知道要是巨江不守,那庐州府可保不住……”

孙庭先面显坚毅:“无论如何,公义以一方托我,我必守之如壁……”

方野鹞愣了一下,也转头看着满是断箭残戟的战场,回答的声音十分嘶哑:“大哥,蒋公义可只是你的表弟,当年还是你照拂……”话未落音,孙庭先猛然侧头,右手高高抡起,在空中凝了半晌方又慢慢缩回,但目光中却带了几分恼怒:“野鹞,我念在你我结拜,这等话休得再提。”方野鹞悻悻点头。

蹄声嗒嗒,秦庭遇带着数骑从官兵逃逸方向而来,在马上偏偏倒倒的身影表明这些全身重甲的骑士都已精疲力竭。看到守在路边的孙庭先,秦庭遇勒住马,从马鞍上跳了下来,身形落地,脸上立刻显出痛苦之色,勉强方才稳住身子,木然的向着孙庭先点了点头。秦庭遇领着部属截杀官兵,一百多拼凑的杂色骑兵硬生生将上千官兵的队形冲杀的七零八落;一仗下来,他的身边剩下的人手已经只剩不足三十,便是一哨人马都已远远不足。

孙庭先踏上一步,扶住秦庭遇:“路霖兄,辛苦你了。”秦庭遇苦涩一笑:“还好,还好,至少还留了一条贱命。”顿了顿,他又道:“不过我看那钟琪这次是吓破了胆子,恐怕再也不敢来了吧。”孙庭先一笑:“这都是路霖兄的功劳。如今这巨江府已是我红巾掌中之物了,想那钟琪胆小如鼠,谅也不敢再来。”秦庭遇也笑了起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伸手就去解身上的玄甲重铠。

“孙头领,庐州来人……”,新附的灵字营头领朱灵领着一名风尘满面地年轻人赶了过来。“漆阳?”孙庭先一眼认出来人,不由惊异:“你不是留在庐州府,在新军里当了哨长么?什么事情要你亲自来?”

漆阳看到孙庭先秦庭遇,突然快走几步,越过领路的朱灵,飞快地跑到二人面前,突然站住,两眼突然睁得巨大,怔怔的同孙庭先对望片刻,突然拜倒,放声哭道:“孙大哥,庐州府,庐州府……”孙庭先顿时觉得不妙,踏上一步,将漆阳拉了起来,沉声道:“小声点,告诉我,庐州府怎么了?”漆阳一抹眼泪,面上灰尘顿时变成了数道黑痕,眼中却爆发出仇恨的光芒:“那颜云放叛变,曲讽曲头领,还有邓玉成邓大哥,洪希海洪大哥都被杀了,庐州府被官兵占了……”

“什么?”孙庭先只觉得一阵晕眩,说不出话。邓玉成洪希海都是随他从山里出来的猎户,当日庐州府要新建数曲,被调去充任军官,不料一别就是永诀。用力的摇摇头,看看身边面色突然苍白的秦庭遇和方野鹞,孙庭先一抿嘴,一道命令骤然而出。“全军集结,随我打回庐州府……”

“呼……”,随着拉长的破空呼啸,重达千斤的巨石在空中划出完美的弧线,重重落在宝庆府的城头,将那坚固的城墙砸成碎石,四处崩飞,灰屑如雾。幸存的宝庆府兵尖叫着,在城头上如蝇乱窜。然而这丝毫阻挡不了那些巨石继续如雨般落下,猬集的石雨将那段被攻击的城墙渐渐的变成了裂纹密布的危险之地,但厚达数丈的城墙虽然痛苦的呻吟着,渐渐的有了坍塌的迹象。

数十架云梯在如蚁聚集的红巾军簇拥下,顶着城墙上落下的疯狂箭雨滚石和沸油,纷纷靠在了城墙之上;不要命的红巾军一波波的攀附着云梯冲向城头,又如雨坠般的落下;而城头上渐渐也变得混乱,不少冒死而上的红巾兵拼命的守护着突破的隘口,将那些力图反扑的官兵统统杀死。

十座高大的临车俯视着城头,躲在湿牛皮后的箭手在精确的收割着胆敢在城墙上露头的官兵性命。忽然间,一座临车爆发出火焰,旋即带着喀拉拉的响声倾倒,将箭楼里的箭手统统甩了出来,摔成肉泥。

突然宝庆城门大开,一支骑兵毫无声息的冲了出来,直奔还在疯狂投石的投石车而去。城头下的红巾军没有料到官兵还有还手之力,一时没有反应,队形波分浪裂,竟然让这支小小的骑队如风般从上万大军中飞掠而过。反应过来的红巾军受此羞辱,一股一股的队伍从阵形中裂出,追随而去。

“离精兵还差得远呢……”,杨耀岚重重叹息一声,对身边亲兵吩咐道:“让贾头领去拦截那支官兵;让季头领宗头领换上攻城。”

几名亲兵应命,数只旗帜招摇,转瞬间,杀气腾腾的玄荼营在阵中兜了一个大圈,往投石车阵冲杀而去。而攻城的红巾军则发出大声呐喊,两只与前面攻城的杂色衣裳的红巾绝然不同的队伍如同潮水般向宝庆城头杀去,盔甲鲜明,刀枪明晃。顿时间,整个宝庆城头的喊杀声更加震天动地,声裂八荒。

季韦俨一刀将扑向自己的官兵劈成两段,温热的鲜血将他蒙的满头淋漓;风声呼啸,有人趁他被血迷眼之机袭了过来,季韦俨毫不迟疑,矮身急旋,一声惨叫;他飞快的用左手抹去面上的鲜血,而右手却毫不迟疑的将刀尖扎入那在地上翻滚失去双腿的汉子胸口。几十名部下已经陆续登上城头,季韦俨驻刀稍歇,此刻城头已经如沸水般搅成一团,官兵的缨盔和义军的红巾混杂在一起,到处都是翻滚的人体,凄厉的惨叫。数十丈外,代表宗开芳的大旗也在城头摇曳,看来他也在城头立稳。

前方传来惨叫,季韦俨收摄心神,双手握刀,只见几十名如同猛虎的官兵正疯狂的沿着城头杀来,自己的部属纷纷倒地。季韦俨冷哼一声,目光锁定被护卫的领头中年男子。那汉子如有感应,猛然抬头,仇恨的目光同季韦俨撞在一起。

“杀……”,两个人同时爆出如雷狂吼,丝毫不顾周围厮杀的部属,重重的撞在了一起。火星四溅中,那汉子手中腰刀在季韦俨陌刀重击下,星碎纷飞。那汉子却丝毫不惧,扔下断柄,合身扑上。季韦俨陌刀长大,收手不及,竟然被他纵身扑倒。那汉子骑在季韦俨腰上,顺手摸过一支断枪头,对着季韦俨就猛力扎下。季韦俨奋力侧翻,那枪头带着呼啸贴耳没入地面。不等季韦俨反击,猩红乍现,那汉子头颅带着怒睁双眼冲天而去,却是季韦俨亲兵看到危险,疯狂赶到,背后施刀。

“刘大人……”,那些官兵见到中年男子身首两处,都若疯虎般毫不顾命的杀上。救了季韦俨一命的亲兵转眼即被撕成数块。三名官兵拥到季韦俨面前,刀枪并举。季韦俨身卧险地,手中陌刀奋力回旋,顿时将三人拦腰砍为六段;其中一人身死后大刀落地,顿时将季韦俨大腿牢牢钉在地上。身后又有数名红巾抢了上来,将那些失去组织的官兵杀退。

“刘大人?刘未风?”季韦俨已心知方才所杀定是宝庆团练使刘未风,不由大笑。此刻宝庆城头红巾军已经越来越多,渐渐占据了上风;而刘未风的死,则让宝庆官兵如丧考妣,失魂落魄。但即使这样,这些官兵在军官声嘶力竭的组织下,依然死战不退,战局一时之间变成了僵持;红巾军源源而上,却又很快的停滞在那官兵组成的血肉城墙之前。看到部属死伤惨重,季韦俨的眼睛渐渐变红,伸手猛力拔出腿上钢刀,血光飞溅中,他狂呼一声,就要再度投入血拼。

“当当当……”,清脆的鸣金声在战场上响起。刚刚拔出腿上钢刀的季韦俨一愣,回头看去,只见红巾的队伍正如落潮般迅快退去,而远方投石机处则烟炎张天。“哎……”,叹息一声,季韦俨毫不迟疑的挥手,领着部下不甘地慢慢退下城头,伴随着身后宝庆官兵爆发出的震天欢呼……

在亲兵搀扶下,季韦俨跌撞着来到杨耀岚面前,却看到贾摩岚白玄晖等人都激动的围在杨耀岚身前。而先他一步赶回的宗开芳则满脸茫然,看着人圈中面色铁青的杨耀岚。季韦俨此时也不顾其他,神色激动的大声嚷道:“杨大人,为什么?再给我半个时辰,宝庆一定能打下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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