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话?你个野丫头,我在教你的可是有名的淮绣技法,你不用心能听得懂?你要是连绣花都不会,我看有谁会娶你这个野丫头……看你一脸发春流口水的样子,是不是又在想你的锐侠大哥了?”顾夫人看着自己的女儿,哀其不幸的责骂着,口气里却又带着宠爱。
顾羽裳秀眉一蹙,小脑袋一偏,侧着头斜视自己母亲,口中顶嘴道:“谁流口水了?哼,你冤枉我。自己女儿你都看不顺眼,我就知道你巴不得早点把我嫁出去,我给阿爹说去。”
话刚说到着,就听到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屋外传来:“我的宝贝女儿,你又要告你阿妈的什么状阿?”
“阿,是阿爹回来了,好啊好啊……”,顾羽裳一下从坐着的小竹椅上跳起来,蹦跳着跑出门去,全然没有她母亲一再教导得淑女风范,看得顾夫人是大摇其头。片刻迎进来一个身着青衣长袍,手拿一把折扇,留着一缕山羊胡的中年男人,正是他的父亲,蔡家村的私塾老师顾匣峰顾夫子。
进得门来,顾夫子本是古井不波的脸一下绽开笑容。身为教授圣贤书的儒者,顾匣峰自认不苟言笑,忧国忧民才是正途,因此在蔡家村人眼中,顾匣峰就是一个不会笑的老夫子,而顾匣峰本人倒也很是欣赏自己的这个形象,认为这完全符合华夏千年的儒者风范,所谓曲高和寡,虽然自己是个屡试不中的落地秀才,又曾从军做过钱粮师爷,但仍也是为人师表之人,肯定不能和这些猎户药农一个见识。是以每天从私塾回来,要步入家门,才肯让他成天崩的如同老树皮的脸上露出一点稀罕的笑容。而家里有的这个宝贝女儿,更是让他开心不已。在对待女儿的态度上,顾匣峰倒是难得的开明,居然没有和夫人同流合污的逼她学习女红,反而偶尔还要教授点诗书琴棋的,也算弥补一下膝下无子的遗憾。是以顾羽裳虽然已经年将及荓,仍然是淘气胡闹,没大没小,顾夫人也拿她没办法。要说这个世上还有人能让她真正的像个淑女,那就只有从小和她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蒋锐侠了。而蒋顾两家比邻而居,一直和睦,蒋家虽为猎户,但其家也略通文墨,不算粗鄙之人;而顾匣峰也一直对蒋锐侠另眼相看,认为其美姿颜,好笑语,性阔达,心仁善,他日必不是池中之物,也乐于看到二人交往。两家长辈也商量着,等蒋锐侠年满十六,行过加冠之礼,蒋家便正式向顾家下聘礼,等到顾羽裳十五及荓之日,则正式让蒋锐侠迎娶顾羽裳。
顾羽裳抱着顾匣峰的胳臂,不停的晃着,嘴巴就在老爹耳边不停的吹风:“阿爹阿,阿妈说话好难听阿,羽儿听着好难为情啊。”
顾夫人头都不抬,直接打断顾羽裳的撒娇,道:“你这个野丫头也有害臊的时候?很难得嘛。我看你要再这么野下去,锐侠会娶你?哼,想得美,我让你孙阿姨给锐侠那小子找个好女孩,不然锐侠娶了你,饭不会做,衣不会绣,我们顾家还真丢不起这个脸呢……”
顾匣峰大笑起来,一边揉着自己女儿的脑袋,一边对顾夫人道:“有你这样咒自己女儿嫁不出去的母亲么?啊呀,还不是你自己也疼你的这个宝贝女儿,不然能让她野成这个样子?现在大礼之时要到了,你才来临时抱佛脚,来不及了来不及了。”说完自己夫人,他又转头对着女儿道:“羽儿啊,女孩家早晚嫁人持家,你什么都不会,又怎么能管好自己的家啊?再说所谓深闺女红添春色,头白成双得自如,女孩子有了一手傲人女红,才能真正捆的住夫君的心啊。你啊,要是改不了你的这个野脾气,早晚要在你侠哥哥面前露馅,到时候看你侠哥哥还喜欢你不……”
顾羽裳把头一甩,脱出顾匣峰的大手,噘嘴道:“好累啊,我学的好辛苦啊,一绣花,我的眼睛都看出斗鸡眼了;一炒菜,我的手拿刀都拿酸了,改天再学嘛。再说,侠哥哥才不会嫌弃我呢,他说了以后他给我做饭,给我买最好最好的衣服。”说到这里,小瑶鼻一皱,从鼻腔里发出可爱的哼哼声。
顾匣峰笑了笑,看着女儿的这个小儿女姿态,心里高兴,正要再借机给顾羽裳说点什么,突然从屋外依稀传来一个清亮宏远的男子的喊声:“我赶山回来了”,正是蒋锐侠在对面山上冲着村子里大叫。顾羽裳闻言,脸上一下显出兴奋得神情,大叫道:“侠哥哥回来了,侠哥哥回来了”,声音未落,人已经一溜烟跑出门去,自是要到山涧边去迎接蒋锐侠兄弟俩。等到顾匣峰和顾夫人反映过来,只听到顾羽裳撒下的连串银铃般的笑声和一句:“阿爹阿娘,我去接侠哥哥去了……”。顾匣峰闻言只有对着夫人苦笑,道:“当年给她改名的时候,取得是‘闺中领秀,顾盼羽裳,朱颜姝丽,绝异于众’的意思,现在看来,我们的宝贝女儿绝对是绝异于众的顽劣调皮了,真是个荒唐胡闹的主;哎,也只有盼她行过及荓之礼,嫁过蒋家能改的过来。对了,我说夫人啦,你是不是也给蒋家夫人说说,把羽儿的聘礼早点先下了?看着这个宝贝女儿,我老觉得心里悬的很呢,嘿嘿”
一路上欢歌笑语,捕风追蝶,顾羽裳的笑声在春天的阳光里灿烂无比,蔡家村里所有听到她的笑声的人都知道这是顾羽裳去迎接她打猎归来的侠哥哥了。沿着村里的田埂跑上一条铺着青石条的路,顾羽裳听到一个年青男子的喊声:“羽裳,你又去接你的情哥哥啊?要是没接到你情哥哥,你蔡大哥也可以哦”。顾羽裳向旁一看,一个身材高瘦,眉斜入鬓的轻佻男子靠在路边的一棵柳树边,正含着一段柳枝,用暧昧的眼神盯着顾羽裳,傍边还站着几个村里的痞子在鼓噪。
顾羽裳见是村中一霸蔡亚炯,也不害怕,停下来对他道:“哦,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我们蔡家村最玉树临风、高大英俊的蔡大哥阿。不过呢,既然你要当我的蔡大哥,那我的要求可高了哦,蔡大哥你能给我办到吗?”
蔡亚炯一下犹豫起来,他可知道顾羽裳古灵精怪的,提出的要求可没有那么容易办到,上次她要他在半夜到土地庙里拿点燃的香火,结果被老爹狠揍了一次;而再上次让他抓一千个萤火虫,他一个人傻乎乎的抓了一个月,结果给她萤火虫的时候,却被她笑死过去,因为费了一个月抓来得萤火虫大部分早给饿死了。虽然说蔡亚炯喜欢顾羽裳,但实在应付不了她的鬼主意,对她也是心里害怕,但他又喜欢这个女孩的可爱灵巧和天生姿颜,还曾让自己阿爹去向顾匣峰提过亲,可是却被顾匣峰以女儿已被聘为由拒绝了。
他身边的几个同伴见他犹豫,都大笑起来,其中一人怂恿蔡亚炯道:“你不是喜欢顾家丫头吗?怕什么?上阿……”,蔡亚炯肚子里腹诽这几个损友,不得不慢吞吞的走上几步,站在顾羽裳面前,口中吃吃的道:“羽裳,嗯,你好啊。我,我,你,你,你说我要,要我做什么啊?”
顾羽裳低下头,显出一副害羞的样子,含语还羞的道:“蔡大哥,我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又闭口不语。
蔡亚炯看着顾羽裳白皙的脸蛋上带着微红,煞是可爱,心里一激动,大声道:“好妹子,你要什么都给我说,我一定给你弄到……”
“好,我要白冠乌鹫的翎毛作帽子,莲花岭的百泡泉的泉水洗澡,还要两只红腹绿莺喂着玩。恩,蔡大哥你答应了的哦,一定要给我弄到阿……”,蔡亚炯逞能的话还没落音,顾羽裳马上抬头,嘴里劈劈啪啪不停歇的把自己的要求提出来,还马上就敲脚钉钉,免得蔡亚炯反悔。蔡亚炯听到顾羽裳的这一大堆要求,下巴早已落下;虽然他也是蔡家村有数的猎人,可要做到这些,那可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且不说白冠乌鹫号称鸟中杀手,莲花岭七壑十八险,就是那红腹绿莺,本就稀少皆且极为警觉,要捉到一只也是极为困难,更遑论一对呢?
看到蔡亚炯一副窘迫不敢言语的样子,顾羽裳更是来了劲头,皱起眉头,左手叉腰,右手就对着蔡亚炯指指点点,嘴里不停的道:“哼,你就这个样子,怎么还好意思和我的侠哥哥比哦,我的侠哥哥可是帮我捉了一对松鼠,给我火狐狸的皮毛作围巾,帮我弄梨花沟里的清泉,你怎么和他比阿?哼,要本姑娘看上你啊,等下辈子吧,要不再回去投一次胎也行哦。”
蔡亚炯听的下巴都要掉下来,等顾羽裳叽叽喳喳的一停,他马上大声叫道:“不公平不公平,我和蒋锐侠的待遇怎么相差那么多阿?我就要白冠乌鹫,他就打一只骚狐狸就行了?我就要红腹绿莺,他就只需要臭松鼠?不行不行,这些我也作的到太便宜他了吧……”
顾羽裳闻言,小嘴一翘,道:“你可是堂堂村长的儿子哦,还好意思和人家一个小猎人比,也不寒酸。哼,侠哥哥要是是村长的儿子,就绝对做的到这么简单的要求。”
蔡亚炯马上连声道:“不可能不可能,要是他能做得到你的要求,我就承认他比我强,我就死心了……”
顾羽裳小瑶鼻里轻哼了一声,道:“哼,要是我侠哥哥做到了我的要求,你就是让他当你爷爷的儿子他也不稀罕。”
蔡亚炯一时没反应过来,道:“好,他要是能做到你的这些要求,我就让他当我爷爷的儿子……”,话音还未落,顾羽裳“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声音宛如泉水叮咚、云雀婴宁,直叫蔡亚炯听到呆了,嘴里喃喃自言自语,就踏上一步,伸手想抚摸顾羽裳的脸蛋。
顾羽裳没想到蔡亚炯做出如此轻薄行为,脸上一红,转身就开跑,边跑边叫:“侠哥哥回来了,我没空理你了。呵呵,我让侠哥哥帮我打一张狐狸皮,他要捉到了,以后你见到他只有叫他阿爹了……”
蔡亚炯闻言一怔,自言自语:“我为什么要叫蒋锐侠阿爹?奇怪了。不对,我说的是让他做到你让我做的事情,不是做到你让他做的事情,好啊,你个小丫头敢耍我……”。旁边的几个玩伴早已笑得弯下腰去。
蒋氏兄弟二人一路高歌,下山路上充满笑语。转过前面的大石头,就是架在山涧之上的独木桥了。山涧名叫大急溪,取的就是水流湍急的小溪之意。清澈见底的涧水从两侧壁立高耸的群山之间奔腾而下,透明无瑕的水浪撞击在涧中林立的山石上,溅出雪白的浪花,破碎成细腻的泡沫,又转瞬消失不见;落在山涧水中的树叶花草随着湍急的涧水起伏着向下飞奔,间或遇到在水面上的大石头,打着旋被漩涡拉到水底又很快的在下游冒出来。水下则可看到游动迅快无比的鱼儿,黑色的身影在清澈的水底不停挣扎以免被水带走;青色的水草则一溜烟的向着下游飘动,那碧绿的叶子在水中不停的摇摆,仿佛随时都可能被冲走一般。每次蔡家村的人走过这个大急溪的独木桥时都特别小心,要是不幸落入水中,恐怕没等冲到下游水宽流缓之处,就已经被急流摔在石头上撞死或者被漩涡拉到水里淹死了。
正要绕过大石,突然对面传来一个女孩子的惊叫声,声音十分尖厉刺耳,而听在蒋锐侠耳中这个声音尤其可怕,因为发出这个声音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那个女孩子,和他家紧靠而居的顾家大小姐顾羽裳。
蒋锐侠将手中的猎叉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出,左手伸出,在阻路的大石上一按,高大的身形就直接越过长满青苔的狰狞大石,灵巧一转,飘落在独木桥桥头。抬起头来,就看到那个黄衣绿裙、身形窈窕的女孩子一个人孤独地站在独木桥对面,左手捂着自己的嘴,右手指着桥下,身子瑟瑟发抖,如秋风中的落叶,那幅被吓坏了的可怜样子,让人心疼不已。
蒋锐侠几个大步跨过独木桥,大手一张,扶着顾羽裳瘦削的双肩,轻轻晃动,急忙关切的问道:“羽儿,怎么了?有谁欺负你了?让大哥去给你报仇……”。
顾羽裳被蒋锐侠一摇,方才从震惊中恢复过来,嘤咛一声,娇躯轻扭,一下钻到蒋锐侠怀中,脸蛋贴着他宽阔的胸膛,嘴里不停的道:“好可怕好可怕……”
蒋锐侠微黑的脸庞一下红的如同午后的太阳,忙轻轻将顾羽裳从怀中推开,自己推后一步,顿了顿,收摄一下因为温香满怀而激动地心情,才再次问道:“羽儿,什么可怕啊?告诉大哥,有大哥在,你不怕……”
顾羽裳见蒋锐侠推开他,心中不快,噘了噘小嘴,就要和蒋锐侠较劲,这时听到蒋锐霆的声音在独木桥另一头响起:“大哥,快看,桥下有死人;不对,还是活的,还在动,大哥快过来看看……”。顾羽裳这才作罢,转念一下,又想到自己看到的桥下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人的苍白浮肿的脸,心中猛地又害怕起来,忙几步跳到蒋锐侠身边,伸手不管不顾的强行挽着蒋锐侠粗壮有力的胳臂,用俏脸贴着,方感到心中安稳一点,才也接着对蒋锐侠道:“嗯,侠哥哥,刚才我就是看到桥下有死人,呜呜,好可怕啊,吓死我了。”边说另一只手握着个小拳头,象征性的捶着自己的胸口。
蒋锐侠摆脱不了顾羽裳,无奈之下只有带着她一起往桥头走去。虽然这种感觉对蒋锐侠来说十分惬意,但他年纪尚轻,对此等事情感到脸薄害羞,又顾忌离村子不远,实在想就此摆脱于她;但转念又想到她就是自己未来的妻子,蒋锐侠心中又恨不得一把把这个娇艳过人、青春欲滴的女孩子揽过来好好疼爱一番。心情复杂交错、羞乐交融的蒋锐侠带着这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站在桥上往山涧里一探头,那景象一下就将乱哄哄喜洋洋的心情冻结到极点,就如同兜头一盆冷水般让蒋锐侠猛地一个激灵。只见在靠近村子这边的山涧岸边的两块巨石之中,一个身穿灰色武士服的年轻男子,仰面朝天的浮在水面之上;头上头巾早不知道哪里去了,黑色长发披散在水中,随着急浪如水草般不停摆动;整个面容由于在水中浸泡过久,象一个发酵的馒头般浮肿着,而在他的身下水中则一股长长的红色水迹漂流之下;乍看间这个人已经是具浮尸,细细观察还能看到此人的胸口还有轻微起伏。看样子这个人是从山涧上游被冲下来的,到了独木桥这里被大石恰好卡住,才没有漂流到下游的乱石滩去,否则早就被撞死或者拉到漩涡里了。但看他流血不止又在水中泡着,如果无人相救,也不可能活得下来。
“他还没死,锐霆,过来,拉着我,我下去把他救起来。羽儿,乖,先放手阿,大哥要下去救人……”,顾羽裳恰生生的放开蒋锐侠的手,马上用双手捂住自己眼睛,但片刻间又从指缝里关切地看着蒋锐霆将采药打猎用的长绳结在一起,让蒋锐侠拉着慢慢朝十丈高的河堤下滑下。当看到蒋锐侠的头在河堤下消失,顾羽裳也顾不得害怕了,忙几步过来,站在桥头上,一眼不眨的看着蒋锐侠的动作,嘴里还不停的叫着:“小心,小心,那快石头不能站,活动的;不要拉那颗树,不结实……”
蒋锐侠听着顾羽裳关心的叫声,心里一阵温暖,脚下更加仔细,慢慢下到河边。山涧边芦苇蒹葭从生,青苔绿蕨遍布,手落处缠丝绕藤,踏脚地朽木腐草,人在其中必须万分小心,否则极易跌入涧中;抬眼望去,那夹住河中那人的石头十分巨大,表面光滑无比;站在石头旁,听到水声轰隆直下,湍急的水流撞击在石头上,化作千堆碎浪翻卷而起。那河中人就在巨浪中不停起伏,幸好脸鼻还未被水淹没。但若是继续任由大浪推动,迟早会脱出石缝,那时就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他了。
选了颗靠着巨石生长的一丛粗如儿臂的黄荆树,蒋锐侠将长绳在其上捆住后又绕了五六圈,然后将绳子也在自己身上绕了数圈,等蒋锐霆也从堤上滑下,将长绳一端尤其掌握着,自己才一步一滑地爬到巨石之上。到了巨石顶端,勉强可以看到那河中人的双脚露在外面可以看见。略略定了定位置,蒋锐侠方慢慢拉着绳子,脚蹬巨石,向着那人的方向滑去。那巨石上满是青苔,脚上根本无法用力,只能凭靠手中绳子承载体重。逐渐地,蒋锐侠靠近那河中人,看到那人呼吸还算平稳。将脚尖点在巨石面上的一个小窝中,蒋锐侠右手全力拉绳,身体下倾,努力伸长左手去够那人的身体。但那人身子在水中漂浮,指尖刚轻轻一碰,便向一边荡去,蒋锐侠完全用不上力去。连续尝试了好几次,左手手指才堪堪沟住了那人的衣服;蒋锐侠缓缓将那人朝自己这边拉过来,看着他慢慢越飘越近,蒋锐侠脸上不由露出一点喜色。这时,桥上的顾羽裳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大叫:“侠哥哥,当心……”
无论正在救人的蒋锐侠还是站在石上拉着长绳的蒋锐霆都没有看到从山涧上游又急又快地冲下一段长木,应是山上枯树倒在河中被流水冲断而成的,木上凹凸不平,还有几段枯枝伸在外面。只见长木很快的从上游冲下,顾羽裳一见之下,不由惊叫出声。不待蒋锐侠做出反应,那长木已经从他身边刮擦而过,将他的身子一荡,就已离开了踩着的巨石。而那河中人的衣裳长发本就随水乱流,这还残留枯枝败叶的长木一过,就将那人挂住,直向下游拉扯而去,其势极猛。而蒋锐侠的左手还握着那人衣服,仓促之下不及放手,蒋锐侠的身形也被水力猛扯,只听扑通一声,颀长的身影已跌落在湍急的溪水之中,瞬时间就已没顶,而蒋锐霆也只感到手中长绳一下绷紧,那猛烈的去势让匆忙间试图拉紧长绳的蒋锐霆手中一下鲜血淋漓,而那从黄荆树也一下被拉的向着溪水方向偏倒,有些枝叶甚至已经低垂得触着水面。
看着蒋锐侠的头发在水中显露了一下就消失不见,站在桥上的顾羽裳一下痛哭起来,双膝一软,支撑不住,跪倒在潮湿的独木桥上,两行珠泪已经沿着秀丽的脸庞滚滚而下,坠入山涧之中。蒋锐霆此刻也是脸色如灰,瘦弱的身体却如钉子一样钉在岸边,血淋淋的双手紧握着长绳,绳上的毛刺扎在皮开肉绽的手掌里,蒋锐霆却没有丝毫感觉。
猛听一声巨喝传来,如猛虎啸谷,其声若雷,清冽入云。一个人影猛地从水中直冲而出,长绳被拉得笔直,黄荆树干扎扎作响,正是蒋锐侠在沉入水中后气沉丹田,稳住身形不被水冲走;山涧水流虽急但却只有一人多深,到底后双脚全力蹬出,同时手中全力猛拉绳子,借力之下,已带着那河中被淹之人从河中跃出,如蛟龙出海,翻出巨浪。蒋锐霆大喜之下,双手连绞,将绳子收短;蒋锐侠落下之时,身形也被带到巨石旁,一只右手顺势已牢牢扣住石上的浅窝。蒋锐霆将绳子绕了个结,扣在树上,自己三步并作两步的跳上巨石,就伸手去拉大哥。只见蒋锐侠脸色铁青,双臂青筋暴起,发气吐声,已将那昏迷不醒的水中人递了上来。蒋锐霆见状俯身接过,跳下巨石将其放在草木从中。待的回头,蒋锐侠已站在石上,大股水流顺着身子往下流淌,杂乱的头发湿漉漉的紧贴在额头,浑身精湿,衣服贴身,显出虎背蜂腰的矫健身形。
蒋锐侠正站在巨石上恢复自己用力过巨带来的难受,就听到顾羽裳在桥上大叫,惊喜的声音中还带着哭腔:“侠哥哥,侠哥哥,你没事吧?怎么样了阿?”,蒋锐侠抬头,看着顾羽裳全然不顾桥上的污秽,趴在桥上,一张俏脸梨花带雨,正冲着他大叫大嚷。压抑着自己气血翻腾的无力感,蒋锐侠一张刚健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微笑,朝着顾羽裳,缓缓地,他伸开了自己的双臂,展开了他宽广的怀抱。
“啊,疼啊,轻点阿……”,随着顾羽裳将贴在蒋锐侠已经沾结在身上的衣服撕下,蒋锐侠发出一声极度痛苦的惨叫。在水中被急流冲刷,蒋锐侠的背部早被割得血肉模糊,将衣服浆结在伤口上;现在伤口结痂,再来脱衣,顿时让蒋锐侠这个自诩的英雄好汉也失声惨叫出来。一旁蒋锐霆也苦着脸,任由阿妈将从镇上打回的烧酒淋在自己手掌的伤口之上,痛得眉毛鼻子都皱的变形。而他们最小的弟弟,只有十二岁的蒋锐霁则在一旁边啃着烤红薯,边唧唧瓜瓜一张小嘴说个不停,看着两个哥哥的笑话。
那从水中救起的年轻人已经由蒋锐侠的阿爹蒋执孝蒋大叔换了身干净衣裳,但仍然是昏迷不醒。他在水中浸泡了不知道多久,此刻全身烧得厉害;而更厉害的是在背心处插着一只折断的箭矢,如果不能尽快取出,伤口发炎、毒火攻心则必死无疑,但箭矢离心脏太近,即使身为多年猎户的蒋大叔也不敢轻易施救。无奈下,他此刻已经连夜赶往山外的燕停镇去请大夫。而顾羽裳见蒋锐侠受伤很重,也不愿意独自回家,非要守着他不可。蒋大婶要给蒋锐侠上药,顾羽裳立刻越俎代疱,揽下了这份职责,就苦了一个蒋锐侠,弄得现在屋里屋外,惨叫连连。
“你们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还是要阿妈操心。看看看看,到山里打个猎,回来两个都全身是伤;要是你们有什么三长两短,可叫阿妈怎么活啊,看你们以后还逞能不?也不想想那沟有多深,水有多急,这次是运气好,还算没事,下次不准这样了阿,吓死你阿妈了”,蒋大婶一边给蒋锐霆缠上自己纺的粗布,死死勒住,一边还在不停的唠叨着。
“妈……”,蒋锐侠知道阿妈是关心他,但实在受不了她不停的数落。从刚踏进家里,蒋大婶看到两个儿子血淋淋的样子,被吓了一大跳后,就开始一直不停的数落两个愣小子,直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时辰了。见阿妈仍然意犹未尽,蒋锐侠不由顶嘴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为男儿,救死急难,急公好义,此乃男儿本色,岂是望险却步,只知锦上添花之辈。”
话未落音,屋外一人大声击节叫好:“真性情,好男儿,不错不错”。随着话语,一个中年微胖无须的男子提着药箱走了进来,后面则跟着满身是汗、粗壮结实的猎户,正是到燕停镇请大夫的蒋大叔。
那中年大夫一进门,就对蒋锐侠拱手为礼,道:“小兄弟此言真乃一语中的,吾辈男儿,此生于世,就当顶天立地,救难扶伤;我之所以要悬葫济世也正是为此,小兄弟一句话已道尽我这三十年奔波之意,知己阿知己”。说着又跨前几步,走到蒋锐侠面前,两只缝眼仔细端详了一会蒋锐侠面相,片刻方倒吸一口凉气,曼声道:“好,不错不错。我年轻之时曾研读过麻衣神相,粗通相面之术;细看小兄弟眉浓鼻挺,天庭红润,已是仁侠好义、富贵长命,又皆唇长坚厚,口角润泽,更是世间少有贵相,按相书所说,人上人也”。
蒋大叔闻言,忙急挥双手,对着大夫连声道:“先生妄言,先生妄言了。我家小儿也就是个能吃饱穿暖的命,又哪里去找那个福分做到先生所言的人上人啊?我们家小小的猎户,那里可能?”
那中年大夫斜眼一瞥蒋大叔,嘴角一翘,道:“看来你是不相信我张仲邢张神医的能耐了?罢罢罢,既然不信,我也没必要在这里丢人,还不如早点离开为妙”,说着抬脚就要出门。
蒋大叔忙一把拉住张大夫的长袖,一直手摸着自己的头,憨厚的道:“嘿嘿,我不是不相信张大夫的面相之术,而是自家人知自家事,我这个儿子除了有点力气,箭术还过得去外,一无是处。要大富大贵,非官即商,我儿子可没有这个本事这个脑筋,怎么可能嘛?”
张大夫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道:“绕来绕去,你还不是看不起我的相面之术?哼,现在这个世道,暗无天日,官逼民反,想安安稳稳读书断字吗?只是妄想而已。你看吧,这个世道,迟早要乱,杜家天下,还能多久?到那时候柔弱文人我看一钱不值,反而如令郎这样的人,有仁有义,能武善射,才是乱世枭雄之资,裂土开疆、封王拜候的必是此辈。罢罢罢,不提这个,免得心烦,你不是说有人受了箭伤吗?快带我去看看?”
蒋大叔听着张大夫前面的话十分惊慌,他一个小小猎户实在不敢参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语,忙将后屋的布帘掀开,延请张大夫入内诊治。此刻蒋大婶已给蒋锐霆包扎完毕,开始张大夫和他丈夫说话,她插不上嘴,此刻忙叫起来道:“大夫阿,你先给我家两个小儿看看伤啊,他们伤的也重啊……”
这时张大夫已经一只脚跨进了里间,闻言头也不抬,边继续向里走边道:“他们两个都是皮外伤,像他们这样皮厚肉粗的人,就是再重个三五分也不碍事,放心吧阿。”蒋大婶闻言心中暗自腹诽,顾羽裳则重重的撇了撇嘴。两个女人都没有注意到蒋氏兄弟听了张大夫的短短几句话后,眼中精光暴闪,互望几眼,少年雄心已被这话给激动起来。
张大夫进的门来,一眼就看到床上之人伏在床上,向外的脸庞浮肿,面色苍白中带着异样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紊乱,满头满脸汗涔涔的,而背心处露出半截箭杆,断口参差,显然是在翻滚中折断。一见情况紧急,张大夫忙快步走到床前,放下药箱,转头对蒋大叔道:“快去烧点热水,点盏油灯,再准备点干净的布匹,我必须立即动手,先给他取出这支箭镞,否则此人必死无疑。”蒋大叔闻言自去准备。
待众物备好,张大夫把布匹垫在那人身下,又打开药箱,从中取出一把三寸来长、闪着寒光的锋利小刀,在火上慢慢炙烤着;刀锋在火焰下慢慢呈出淡蓝,又慢慢消失。此时,张大夫方命蒋大叔按住那人的双手,自己手中小刀已平稳缓慢的向那血肉模糊的箭创伸出。
“啊”一声可怕的惨叫撕破这山村的宁静的傍晚,蒋大婶被惊的从木凳上跌下,顾羽裳则一头钻到蒋锐侠的怀中。蒋锐侠蒋锐霆二人面面相觑,都被这叫声的凄厉所震,心中发憷。
“扑啦啦”,屋外的一群麻雀也被吓得向着远方的群山飞去,留下一阵叽叽喳喳的回音在侧。
顾羽裳一个人坐在里屋,闷闷不乐的看着在床上躺着的那个被她的侠哥哥从水里救起来的人,心里不停的埋怨着把她扔下不管,自己和村子里的年轻人上山围猎的蒋锐侠。自从张大夫给这个人开了刀剐出了深陷在背心里的箭头后,这个人就一直持续不断的发着高烧,到现在已经连续七天了。张大夫临走前对他们说,如果七天内这个人还是醒不过来,多半就没有什么希望了。那箭头入肉太深,伤了心脉;又在冰寒的山涧中浸泡太久,寒气遁入五脏六腑,若不是此人身体极好,早就一命呜呼了。不过即时如此,能否醒来又当别论;而即使醒来,恐怕也要落下个纠缠此生的肺痨寒疾,一有天时季节变化都恐复发,再无复当初的健康了。想到这里,顾羽裳不由为这个被救的无名之人感到悲哀,凝神仔细的端详着这个不幸的人。
这个人现在躺在蒋锐侠的床上,脸色在苍白中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粉红,滚烫的额头敷着湿巾;几天的静养过后,他脸上的浮肿已经消退,现出了一张瘦削而俊俏的脸膛,虽因伤病显得憔悴萎靡,但即使是加上那满脸乱长的胡髯,也难掩那一份的秀气瑰玮;身量高长,相比蒋锐侠八尺的伟岸身高也不遑多让。“真不知道等这个人伤好了,恢复精神了,和侠哥哥那个更好看些呢?真难说,说不定这个人还更好看点呢……”。忽然间,顾羽裳觉得脸上发烧,忙伸手轻拍自己脸庞,嘴里轻轻骂道:“死丫头,又想到什么地方去了,真是该打……”
正好这时蒋大婶端着一盆凉水进屋来,见状不由笑道:“羽儿啊,你在干嘛阿?有事没事的打自己脸干什么?作了什么错事了?”
顾羽裳发出一声嗲音,立刻腻缠上来,两只手抓住蒋大婶的胳膊,轻轻摇晃着,用一种拉长的声音发出十足的撒娇的问话:“伯母,侠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啊?”
蒋大婶看着顾羽裳,嘿嘿笑了笑,道:“羽丫头等不住了阿?锐侠这次是和村里人一起围猎,打得就是今年咱们村要交的捐税,那可就说不准了。”说到这里,蒋大婶的脸色一黯,顺手将水盆放在床头前的柜子上,转身对顾羽裳道:“今年打仗打得厉害,上次县里还出个告示,要加三成的养兵捐;又说是淮王造反,我们是淮州居民,皇上替我们平乱,我们就得出谢兵捐,又加上了五成。昨天蔡村长还挨家挨户的宣告,皇太子马上要加冠了,为了答谢我大夏皇家的皇恩浩荡,又要增一个冠礼捐,每个人又是一两三钱的银子。我们蒋家三个男人拼命打猎,我还不停织布变卖,这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最多能挣三十两银子,这一家子就要交二十八两三钱。哎,我们穷人家的日子该怎么过啊……这次村里还要缴上劳军的礼物,锐侠锐霆和他们父亲都又上山五天了,希望能完成县里派的任务吧,我也想他们能早点回来啊,谁愿意让自己丈夫儿子在深山打猎,自己担惊受怕啊。”
顾羽裳闻言,马上愤愤不平,接口续道:“就是就是,那天来的那个派差的衙役实在是太可恶了。不仅让我们给他们准备这么多的东西,还牵了村东头阿黎家的黄牛,偷了河边蔡四叔打的豹子皮,甚至还想调戏阿雯。阿雯可是村长的女儿阿,村长平时那么威风的,那天怎么都不敢管管啊,就知道一个人蹲在门外唉声叹气的。要不是蔡亚炯那天回来的早,把那个衙役吓跑了,还不知道要出什么事呢……”
“管?他怎么敢管?他管的了吗?说起来他是个村长,拿到外面去,什么都不算的,外面比他大的官多的很呢。羽儿,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的。村长在我们村里最大,可是遇到比他大的官,他也没有办法啊。大鱼吃小鱼,这就是命啊。”蒋大婶说到这里,连连不住叹息。
“难道没有天理王法吗?我爹爹就老是教我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啊;还给我说过,当年祖皇帝开国的时候,曾布告天下,说天下均平,永不加赋阿。这些人这样无法无天,狐假虎威的,就不怕皇帝老爷治他们的罪吗?”,听到这里,顾羽裳感到和自己平时听到的阿爹的教诲格格不入,不由的问询起来。
“天理王法?什么天理王法,县大老爷说的话就是天理,衙役大人说的话就是王法。我们这些小民,那里能和这些老爷们去讲王法去说理去阿。你不知道啊,县府衙门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凭道理?那是什么啊?有权有势的人生来就是欺负我们这些小民的……或者那天有了好运气,如那个张大夫说的,我们锐侠锐霆能时来运转,得到一官半职的,或许我们也就可以知道什么才是天理王法了。”蒋大婶声音低哑,但到最后越来越大声。当讲到锐侠锐霆的时候,眼睛里闪起了希冀的光芒。
顾羽裳也激动起来,伸手猛地一拉蒋大婶的手,用一种憧憬的口吻,娓娓说道:“我知道侠哥哥一定会成为一个大人物的,就像爹爹给我讲过的那些英雄。他一定会穿着金色的铠甲,骑着高大的白马,带着上百的随从,成箱的礼物,从那朝霞满天的东方走来,来到我的身边,轻轻拉我上马,带着我去那遥远的地方……”说着说着,顾羽裳又痴了,手也挥舞了起来,仿佛现在现在他的侠哥哥已经来接她了一半陶醉。
“哐当……”,一声巨响,顾羽裳挥舞的手臂终于把蒋大婶放在床头的水盆弄倒,一大盆从山涧里取来的冰寒凉水哗的倾倒出来,将整个木床弄得如水乡泽国一般洪水泛滥。“啊……”,屋内三个人的惊叫传来,同声共鸣,震耳欲聋。
蒋大婶和顾羽裳两人都跳了起来,顾羽裳满脸不可思议,蒋大婶则浑身僵硬不动,看着那躺在床上的那人浑身精湿、猛地坐起,带起一串水花,将二人甩了个满头满脸;头发紧紧的贴在他额头上,衣服也像一层皮似的附着在身上,整个身体显然是被冷坏了,双臂环保,如秋天落叶般在瑟瑟发抖。
顾羽裳黑亮的眼睛瞪得滚圆,直直的眼神瞬都不瞬,突然问道:“你怎么醒了?你伤好了?”
那人闻言,茫然的抓过头来,头上大股的水流顺着两颊淌下,汇聚到瘦削的下巴上成一股往下流去;眼眉胡须上都挂着大滴大滴的水珠,实在有够滑稽。只见他无助无知的看着站在床前的两个女人,脸上现出纳闷不解的神情。
蒋大婶一推顾羽裳,嘴里说到:“你还不快去告诉你爹爹,这位公子醒过来了,让他赶快过来看看?愣在这里干什么?”毕竟此人是陌生人,男女有别;开始此人未醒,那让顾羽裳帮她照顾一下还可以,现在他已经醒过来了,再让顾羽裳呆在屋里就不太好了。但这话她可不好直接跟顾羽裳说,毕竟她还不是自己媳妇;但不提醒也不行,以顾羽裳这个小丫头的性格,自己也体察不到这点。唯一的办法也就只有先把她给支出去了。况且她们都是女人,没有个男人在这里看着,自己也不放心。
看着顾羽裳娇俏的身体蹦跳着消失在门外,蒋大婶才转头,语声轻柔的道:“这位公子醒过来了阿?谢天谢地,你都昏迷了七天了,张大夫说了你要是今天再不醒,恐怕就醒不过来了。还好还好,老天爷有眼,没有让你就这么过去。你等等啊,羽儿马上就把她爹爹叫过来,他是个老夫子,读书人,等他过来就好了。”至于什么好了,蒋大婶也不知道是什么,不过直觉里,她觉得面前这个公子可能不简单,不是她能应付的了的。
那人此刻方才有了点反应,嘴巴张了几张,好像都不会说话似的在寻找着开口说话的感觉。片刻,他才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对了,我记得我掉到山涧里了,是你们救了我吧?啊,对了,薛大哥,你们见到我薛大哥了吗?”,声音无力微弱,但却是一口官话,明朗清晰,完全和这燕回山周遭人的口音不同。
蒋大婶道:“这里是天最府云山县蔡家村,属于淮州地界。是我家小儿从山涧里将你救上来的。听他说当时只看到你一个人。如果还有别人的话,他也一定救了回来的。你好好养伤,等你伤好了,再去找他吧。”
那人呐呐自语道:“找不到了,找不到了。薛大哥为了救我,身上中了十七八箭,被射落山崖。那水那么急,救不了了。那些贼子”,说到这里,此人突然翻身下床,突然跪在地上,对着蒋大婶猛地磕头,叫道:“谢谢恩人救我性命,大恩大德我颜云放永生难忘。今生今世只要有能用到我颜云放的地方,我必会尽心竭力以为报答”。
原来此人正是从淮阳城里逃出的平凉王小王爷颜云放。当日颜府被屠,他得以逃出生天;但他从未出过远门,而薛万骢也不能在淮阳停留,是以他和薛万骢二人被吴州左骑营锋将赫令侠偷偷送出淮阳。为了避开可能的追捕,他们故意朝和凉州地界相反的东南行去,本打算等待风声过后再绕道西北。结果在天最府中,薛万骢不巧遇到了天最府团练使钟琪。钟琪此人本和薛万骢是禁军中旧识,当下延请二人到他府中小住。不料几天后钟琪却翻脸不认,要将二人收监,声称他们是残害平凉王的首犯。颜云放听了苦笑不得,自我表露身份,当场震慑了钟琪。但当晚薛万骢却带着颜云放连夜逃离,次日钟琪和天翔军锋将萧湖鲤带着几十人赶来捉拿薛颜二人,见他们已逃,当即急追而来。萧湖鲤本系关外辽人,极擅骑射追踪,薛颜二人虽先走半日,仍被追上,逼入燕回山中的绝地。薛万骢为掩护颜云放,被乱箭射死,尸身落入万丈悬崖;颜云放为不受辱,也自己向岩下跳去。半空中却被萧湖鲤一箭射中背心,跌入深涧,随水被冲到蔡家村方被蒋锐侠救起,实在是大难不死。而萧湖鲤则对自己箭法极为自信,也未再行搜查就返回天翔军禀报,颜云放方能有时间安稳的在蔡家村养伤。
蒋大婶被他的动作吓得一下唬住了,仓促间不知该怎么办,忙退后几步,嘴中连声道:“你快起来,你快起来。吓着我了,吓着我了……”
颜云放站起身来,只觉得一阵晕眩。刚才突然的动作对他久伤未愈的身体来说实在过于剧烈,让他感到身上乏力,浑身剧痛。咧了咧嘴,颜云放缓缓坐到床沿边上,轻声道:“这位大婶,实在对不起,吓着你了,不过我真的是很感激你们能救了我的性命。虽然我现在是落难之中,无力为报,但以后我一定会好好报答你们对我的救命之恩。你放心,我淮阳平凉颜家的人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之人。对了,大婶,现在能请你帮我找点干的衣服吗?这么湿的实在难受。”
虽然他说话很无力,但他的言语之中却自然透出一种居高临下的贵气,让蒋大婶有点畏惧,不知不觉中自己连连点头,连声道:“好的,好的,我马上就去给你找身我老头子的衣服。他和你个头差不多大小,应该合适的。公子爷你先等等。”说话间蒋大婶就退出了门去,片刻间就拿了叠灰色粗布衣服进来,将衣服放在床头,蒋大婶讪笑道:“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也没有什么好的衣服,都是自己织的土布,公子见谅阿。这有块干布,你先把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吧,擦拭擦拭,换上这套干衣服。”,说完,蒋大婶就马上倒退着走了出去,反而好像这里不是自己家里一样。出来了蒋大婶出了口长气,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回事啊?这个公子也和锐侠差不多大,怎么我看着就觉得有点威严压力呢?怪的很,等会顾夫子来了,一定给他说说,他一定知道。”边说她就边向自家菜房走去,打算弄点柴火烧点热水,给这个公子熬点姜汤什么的发发汗驱驱寒。
颜云放摇了摇头,试图驱散笼罩在身上的无力和困乏的感觉。抬了抬手,他感觉是如此的艰难,看来这次可怕的劫难将会在自己身上留下永远的痕迹。闭着眼睛,颜云放试图让体内七经八脉里零乱散落的真气聚合起来,但刚刚吐纳了一下,就感到丹田剧痛,瞬时就放射到全身,让他口中发出了一声难受的哀嚎。“完了,我的功力……”,灰暗的沮丧一下将颜云放刚刚发现自己还活着的那点喜悦击得支离破碎。他顿时向后一躺,重重跌在床上,又突然弹跳起来,那刺骨冰凉的水刺激的他头脑一清。此刻可不是灰心丧气的时候,我还身负全家的血仇,岂能如此。想到这,颜云放振作振作自己精神,站了起来,将身上的这身土布灰衣脱下,现出他魁伟高长的身子,白皙笔挺的双腿。虽然受了这么多磨难,但他的身体反而并不显得羸弱,也没有如他所想的那样满布伤痕,除了那横在上身扎住背心伤口的那幅显眼白绫。他不禁面朝大门,自我安慰的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却顿时感到一阵呼吸不畅。无奈之下,颜云放弯腰去拿放在衣物嘴上的干布,准备先擦拭擦拭身上的水迹。
这时悬在门上的布帘被一下掀开,一个黄衣绿裙、眉清目秀的女孩猛地跳了进来,嘴里还大喊着:“大婶,我爹爹到私塾去了,现在不……”,突然声音就如刀削般一下哑住了。颜云放正裸着身子弯下腰,一见之下也是大惊,忙抓起干布遮住自己,叫道:“你还不出去?”,那女孩啊的一声,捂住自己眼睛,转身就冲了出去。颜云放才缓缓地长出一口气,嘴里暗自道:“这个女孩真够莽撞的”。几把胡乱将身上大致擦拭了一下,换了干净衣服,方徐徐步出门来。
屋外顾羽裳和蒋大婶正嘀嘀咕咕说着悄悄话,看到颜云放踏出门来,顾羽裳脸上泛起一道艳红,埋着头给蒋大婶打了个招呼,没有搭理颜云放,埋着头就冲出了门去。颜云放心里暗自也算是舒了口气。若是顾羽裳还留在屋里,以颜云放的个性,虽然自诩风流倜傥,可被一个小姑娘看了个春光外泄,也实在是难以面对。顾羽裳一走,倒是免去了彼此的尴尬无趣。
蒋大婶打量了一下颜云放。此刻颜云放虽然面容还很憔悴虚弱,但换了身干净衣服,举手投足间倒还是显出了一点贵人的风范,显然是一个出身富贵人家的子弟。蒋大婶心中暗自掂量,也不知道是福是祸;悄悄心里嘀咕几句,蒋大婶让颜云放坐到一边,她忙把熬好的姜汤和张大夫留下的草药熬出的药汁给颜云放端了出来,招呼他赶快喝掉。
“这药真够苦的,要是能放点蜂蜜就好了”,一边皱着眉头强行喝下这苦不堪言的中药,颜云放一边自己心里暗道。不过,现在是不可能的了,我可是在落难之中啊。颜云放“咕嘟”一声咽下碗里的最后一滴药汁,心中悲哀的想着。
“公子醒过来了阿?那就好那就好。可把我们大家担心坏了,公子果然是鸿运当头阿,受这么重的伤还能坚持过来,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必有后福阿”。随着说话,从大门外走进来一个青衣儒服的中年书生,颌下一部短须微晃,手中一幅折扇轻摇,正是顾匣峰顾老夫子。
进门后顾匣峰朝颜云放一拱手,拉过旁边一个凳子,朝颜云放一拱手道:“老夫姓顾名匣峰,字袖山,本是淮州萧津人氏,现在蔡家村忝为人师,教授私塾。这位公子请了,敢问公子是何方人氏,又是遇到何等遭遇阿?”。因为看着公子虽然穿了一身蒋家的粗布衣服,但掩饰不住富家子弟的神色和一股书卷之气,因此顾匣峰当下先自我介绍后,便急不可待,直奔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