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萨拉丁从部下那里购买了所有两百名圣殿骑士团和医院骑士团骑士,每人购价五十第纳尔。基督徒武士被要求皈依伊斯兰教,但几乎无人同意。萨拉丁从苏菲派潜修者和伊斯兰学者中征召了一些志愿人员,他命令这些志愿人员杀死所有的骑士。大多数志愿者乞求特权,他们不想做这种事;也有少数人由于害怕而找到其他人来顶替自己施刑,以免自己因行动笨拙而遭人嘲笑。萨拉丁站在高台上,看着这些外行的刽子手不情愿地将耶路撒冷残存的最后的强大力量摧毁。尸体留在他们倒下的地方,甚至一年过后,战场上仍旧“覆盖着他们的骨头”。
萨拉丁让耶路撒冷国王带着真十字架回到大马士革,居伊有气无力地将真十字架倒挂在长矛上。随行的俘虏太多了,萨拉丁的一个仆人看到“一个人用搭帐篷的绳子拴着三十个俘虏行走”。这些法兰克奴隶售价仅每人三第纳尔,一只鞋就能换来一个奴隶。
苏丹自己继续向其他十字军国家发起征服行动,占领了沿海城市西顿、雅法、阿克和阿什克伦,但没能夺取提尔。当时,勇敢的蒙费拉侯爵康拉德(他的兄弟和西比拉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及时赶到,解救了这个关键的要塞港口。然而,萨拉丁手下的埃及总督,他自己的兄弟萨法丁(Safadin)劝说他尽快向耶路撒冷进发,以免在夺取圣城前病倒:“如果你在今晚死于绞痛,耶路撒冷就会继续控制在法兰克人手里。”
萨拉丁围城:屠杀还是投降?
公元1187年9月20日星期天,萨拉丁包围了耶路撒冷。他先在大卫塔西边安营扎寨,随即又移驻东北方,也就是当年戈弗雷攻城之处。
城内挤满了难民,但仅有两名骑士在主教和耶路撒冷两位王后的率领下出城抵抗,这两位王后分别是西比拉和阿莫利国王的遗孀玛丽亚,玛丽亚现在嫁给了伊贝林的贝里昂。赫拉克利乌斯很难找到哪怕五十个人去守卫城墙。所幸伊贝林的贝里昂及时赶来,经由萨拉丁提供的安全通道,救出了他的妻子玛丽亚王后和他们的孩子。贝里昂曾向萨拉丁允诺放弃抵抗,但眼下耶路撒冷人恳求他指挥军民。贝里昂对此无法拒绝,他像一个骑士写给另一个骑士那样向萨拉丁写信表示歉意,萨拉丁也谅解了他的失信。苏丹甚至安排专人护卫玛丽亚和她的孩子们,给他们穿上珠光宝气的礼袍,并用盛宴招待他们。苏丹把孩子们抱到膝上,继而哭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看到耶路撒冷了。“世间万物原本都只是暂时地借予我们而已。”他喃喃自语道。
贝里昂[1]将年满十六岁的贵族子弟和三十名市民封为爵士,武装每个男子并发起进攻。当萨拉丁发起攻城战时,妇女们聚集在圣墓大教堂祈祷,她们剃掉头发以求赎罪,修士和修女则在城墙下赤脚游行。到9月29日,萨拉丁的工兵部队已挖到城墙之下。法兰克人准备一死以求成为圣洁的殉道士,但赫拉克利乌斯并不主张如此,他宣称这样将导致妇女成为哈莱姆女奴[2]。叙利亚的基督徒憎恶拉丁人,他们赞成向萨拉丁敞开城门。30日这天,当穆斯林军队向耶路撒冷发起进攻时,贝里昂来到萨拉丁的大营进行谈判。苏丹的旗帜甚至已在城墙上升起,但他的军队被击退了。
“你们是怎样杀死耶路撒冷人,将他们变身为奴,并实施种种暴行的(指1099年十字军所犯罪行),我们也将怎样对待你们。”萨拉丁对贝里昂说。
“苏丹,”贝里昂答道,“耶路撒冷城内我们的人数众多,如果我们眼见死亡在所难免,那我们就将杀死我们的孩子和妻子,将圆顶寺和阿克萨清真寺夷为平地。”
有所顾虑的萨拉丁同意和解,他慷慨地释放了王后西比拉和雷纳德的遗孀,但剩下的耶路撒冷人则要么被赎回,要么被变卖为奴。
萨拉丁其人
萨拉丁绝不像19世纪西方作家所描绘的那样,是个自由的绅士,他的傲慢自大赛过野蛮的法兰克人。但依中世纪那些帝国创建者的标准来看,他所获得的声誉实至名归。当他告诉自己的一个儿子他是如何建立帝国时,他说:“靠劝诱民众,我才有了今天。谁也逃脱不了死神的手掌,所以不要对任何人心怀怨恨。要和民众和睦相处。”萨拉丁貌不惊人,看起来还算朴实。在耶路撒冷,当一个侍卫骑马经过一个小水坑,弄脏了他的丝绸袍子时,萨拉丁只是突然大笑起来。他非常清楚自己能时来运转、飞黄腾达,也会轻易就身败名裂、一溃千里。尽管他的崛起充满了血腥,但他厌恶暴力。他劝告自己最宠爱的儿子扎希尔(Zahir):“我警告你,要远离杀戮,不能沉湎于此,养成痼疾,因为鲜血只能招致更多杀戮。”曾有突袭的穆斯林从一个法兰克妇女那儿偷偷抱走一个婴儿,当那个妇女穿过火线来向萨拉丁哭诉时,萨拉丁伤感落泪。他立即找到婴儿,还给了这位母亲。还有一次,当一个儿子要求杀掉一些法兰克俘虏时,他训斥了儿子,阻止他去杀人。
优素福·伊本·阿尤布(Yusuf ibn Ayyub)于1138年出生在提克里特(Tikrit,位于今天的伊拉克,萨达姆·侯赛因也出生于此),他是一个富裕的库尔德军人的儿子。他的父亲和叔叔谢尔库赫曾效力过赞吉和努尔·丁父子。他自小在大马士革长大,过着声色犬马、耽于享乐的生活。他在烛光中与努尔·丁一起打马球,后者派他担任大马士革的警卫司令。他研读《古兰经》,也琢磨纯种良马。在攻打埃及的战斗中,努尔·丁派遣谢尔库赫与优素福一道出征,优素福时年二十六岁。
库尔德人的这叔侄俩率领仅有两千人的外国骑兵,重振了低落的士气,成功地从法蒂玛王朝和耶路撒冷军队手里夺取了埃及。1169年1月,优素福给自己取了个尊贵的名字“萨拉丁”,[3]并暗杀了宰相,他的叔叔谢尔库赫继任此位。但谢尔库赫很快便死于心脏病发作。三十一岁的萨拉丁由此成为法蒂玛王朝最后一任宰相。1171年,最后一任哈里发去世,萨拉丁推翻了什叶派在埃及的统治(此后一直由逊尼派掌权),在开罗血洗了坐拥一方的苏丹卫队,同时将麦加、麦地那、突尼斯和也门纳入了自己那日益庞大的版图。
1174年努尔·丁死后,萨拉丁北上攻取大马士革,逐渐将伊拉克和叙利亚大部收入囊中,这两部分疆域的中间地带就是今天的约旦,当时约旦被部分控制在十字军手中。攻打耶路撒冷不仅是出色的宗教行为,也是不错的帝国政治策略。萨拉丁偏好大马士革,而把埃及视为摇钱树。“埃及好比是一个妓女,”他开玩笑说,“她要和我那忠诚的妻子(大马士革)争风吃醋。”
萨拉丁并不是独裁者。[4]他的帝国是贪婪的总督、反叛的王公贵族以及野心勃勃的兄弟、王子和侄子们拼凑起来的。萨拉丁赐予这些人领地以换取他们的忠诚、税款和兵力。他总是缺钱少兵,只是由于个人魅力,才能将这一切维系在一起。萨拉丁经常被十字军打败,算不上一个杰出的统帅,但他“不喜女色,不好玩乐”,能坚持到底。萨拉丁大半生都在对付其他穆斯林,但眼下,他的个人使命是夺取耶路撒冷,赢得圣战,他一门心思扑在这上面。“我抛却了尘世的享乐,”他说,“我已享尽了荣华富贵。”
在战争期间于海边散步时,萨拉丁告诉手下大臣伊本·沙达德:“我时常这样想,当真主允许我征服海岸的其余地方时,我将分割自己的土地,立下誓约,乘船在这片海域驰骋征服,直到有一天,世上不再有人拒绝真主——也许我会在途中死去。”但他比法蒂玛王朝更为严厉地推广伊斯兰教。当听说有个年轻的伊斯兰异端者在自己的地盘上宣教时,他下令将那人钉死并暴尸数日。
最令萨拉丁高兴的是晚上与身边的将军和学者坐在一起,一边聊天一边接见使者。他欣赏学者和诗人,而且若少了奥萨玛·本·蒙奇德,他的宫廷就不完整了。奥萨玛·本·蒙奇德时年约九十岁,他忆起“萨拉丁如何到处寻找我的下落,由于他的好心,我才从不幸的深渊中得到解脱,他待我如同家人”。萨拉丁是个跛子且经常生病,有二十一个医生照料他——八个穆斯林、八个犹太人(包括迈蒙尼德)和五个基督徒。当苏丹站起来做祈祷或下令点着蜡烛时,他身边的侍从就知道夜晚结束了。萨拉丁洁身自好、无可指摘,但他那些耽于享乐而又野心勃勃的亲属却远没有他的克制与约束。
舞女和春药:萨拉丁的宫廷
据讽刺作家瓦赫拉尼(al-Wahrani)说,年轻的贵族们举办狂欢会时,主人会脱了衣服趴在地上跑,像狗一样大叫着,并从舞女的肚脐上舔一口酒,而此时清真寺里却结满了蜘蛛网。在大马士革,阿拉伯人抱怨着萨拉丁的统治,作家伊本·乌南(Ibn Unain)嘲笑萨拉丁手下的埃及官吏,尤其是黑苏丹人:“如果我是个脑袋像大象的黑人,有着肥胖的前臂和硕大的阳具,那你就会看到我的需求。”对这种无礼之人,萨拉丁判决其流放。
萨拉丁的侄子塔基丁是他手下最天才的统帅,但也是诸王子中最有野心、最为放荡的。他的嗜好可谓臭名昭著,据说他说话“比妓女拖鞋的敲拍声还好听”。讽刺作家瓦赫拉尼不无嘲讽地劝说塔基丁:“哪一天你赋闲了,你可以尽情搜罗摩苏尔的妓女、阿勒颇的皮条客以及伊拉克的歌女,并且不必为此忏悔。”
由于纵欲过度,塔基丁开始变瘦,出现精力不振和阳痿的症状。他向犹太医生迈蒙尼德咨询,后者曾告诫他不能“暴饮暴食和房事过度”,但迈蒙尼德诊治王公贵族时态度有所不同。这位宫廷医生给萨拉丁的侄子写了一本名叫《论性交》(On Sexual Intercourse)的书,开的处方讲求适可而止,比如饮酒要适量,所交女子不能太老也不能太年幼。要喝一种用牛舌草调制成的鸡尾酒,以及一种中世纪治疗阳痿的“奇异秘方”:在房事前,将一种用橘黄色的蚂蚁调制成的油涂抹在阳具上并按摩两小时。迈蒙尼德保证,这样房事后勃起仍会持久。
萨拉丁宠爱塔基丁,将其提拔为埃及总督。但塔基丁企图开创自己的地盘,为此萨拉丁震怒不已,便将其调往伊拉克管辖那儿的一大片地区。眼下,兴高采烈的塔基丁以及萨拉丁的大部分亲属来到了耶路撒冷,庆祝耶路撒冷的解放。
萨拉丁的城市
萨拉丁看着拉丁基督徒永远地离开了耶路撒冷。耶路撒冷人必须出钱赎人,男子每人十第纳尔,女子五第纳尔,儿童一第纳尔。没有付钱凭据谁也不得离开,萨拉丁的部下靠收受贿赂发了财,基督徒被装在篮筐里从城墙上吊下来,或者靠伪装逃跑。萨拉丁对钱不感兴趣,尽管他获得了二十二万第纳尔,但大部分钱财去向不明。
数以千计的耶路撒冷人因付不起赎金而被变卖为男奴或女奴。贝里昂出资三万第纳尔赎回了七千名贫穷的耶路撒冷人。苏丹的兄弟萨法丁提出将一千名境况悲惨者释放,于是萨拉丁将他们平分给了贝里昂和主教赫拉克利乌斯。穆斯林吃惊不已地看到后者付了十第纳尔后,带着几车金银和地毯离去。“有多少洁身自好的女子受到侮辱,适婚的女孩遭到强娶,处女被羞辱,自重的女性被夺去贞操,可爱女子的红唇被吻,不听话的变得服服帖帖,”萨拉丁的文书伊马丁回忆道,“有多少贵族将她们纳为妃妾,有多少贵妇被贱价出卖!”
在苏丹的注视下,排成两队的基督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他们为失去耶路撒冷而哭泣。他们在思忖:“她是众城之中的女强人,现在却成了奴婢和侍女。”
10月2日星期五,萨拉丁进入耶路撒冷,下令清除圣殿山即穆斯林所称的谢里夫圣地里的异教痕迹。在“真主万岁”的欢呼声中,悬挂在岩石圆顶清真寺上的十字架被扯了下来,并被拖着在城内行进,最后十字架被捣烂,耶稣的画像被撕碎,岩石圆顶清真寺北边的修道院被拆除,阿克萨清真寺内的小卧室和小套间也被拆毁了。萨拉丁的妹妹用骆驼队从大马士革运来了玫瑰香水。苏丹本人和他侄子塔基丁亲自用玫瑰水擦洗圣地的庭院,贵族和埃米尔也在一旁大清扫。萨拉丁从阿勒颇带来努尔·丁的木刻讲经坛,并将其放置在阿克萨清真寺,这一放就是七个世纪。
苏丹并没有过多地破坏或重建,而是将十字军留下的建筑改头换面,进行粉饰,并沿用十字军那华丽的装饰,使用叶形图案、柱顶和叶形装饰。敌方建筑的风格强烈地体现在萨拉丁的建筑上,以至于很难分辨哪座是十字军建造的,哪座是萨拉丁建造的。
从开罗到巴格达,每个受尊敬的成员,包括穆斯林神职人员和学者,都想要在星期五的祈祷会上祷告。萨拉丁挑中了阿勒颇的法官,给他穿上黑色的礼袍。法官在阿克萨清真寺讲道,颂扬伊斯兰耶路撒冷的美德。通过“解放麦加的兄弟圣迹”,萨拉丁成了“驱散黑暗照亮每个黎明的阳光”。随后,萨拉丁步行来到了岩石圆顶清真寺,他将之比作“伊斯兰图章戒指上的宝石”。萨拉丁对耶路撒冷的爱“如山一般高大”。他的使命是造就一个伊斯兰的耶路撒冷,他考虑着是否要摧毁这块粪堆——圣墓大教堂。一些王公贵族要求将其拆除,但萨拉丁觉得不管圣墓大教堂是否还在那儿,这块地方仍然是神圣的。萨拉丁援引公正者欧麦尔的先例,仅仅将教堂关闭了三天,就把它交给了希腊东正教会。总的来说,他对大多数教堂持宽容态度,只是一门心思要削弱基督徒居住区的非伊斯兰特征。教堂再次被禁止敲钟,取代教堂钟声的是宣礼员的声音,这一现象一直延续数百年直到19世纪为止,基督徒召集会众祈祷只能靠敲击木制钟锤和铙钹。萨拉丁拆毁城外的一些教堂,下令征用了许多知名教堂,并美其名曰“萨拉西叶(Salahiyya)”——他人的捐赠——这些教堂今天还能看到。[5]
萨拉丁给耶路撒冷带来了许多穆斯林学者和神秘主义者,但耶路撒冷不能只有穆斯林,所以他请回许多亚美尼亚人,这些亚美尼亚人成为一个特殊的群体,一直存在到今天(他们称自己是“公民”——Kaghakatsi)。此外还有许多犹太人,“他们都是以法莲的部族”,来自阿什克伦、也门和摩洛哥。
萨拉丁筋疲力尽,但还是很不情愿地离开了耶路撒冷,以攻占十字军的最后一些要塞。他占领了阿克这个强大的海军基地。但他从未将十字军彻底消灭:出于骑士精神,他将居伊国王释放,也未能攻下提尔,这给基督徒留了个活命的港口,使他们得以发起反攻。或许是他低估了基督教世界的反应:耶路撒冷失守的消息震惊了从国王、教皇再到骑士和平民的欧洲广大阶层,他们组织起一支新的强大的十字军,发动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
萨拉丁犯下的错误将使他付出沉重的代价。公元1189年8月,居伊国王率领一小股军队出现在阿克城外,随后便开始围攻阿克。萨拉丁并没把居伊的这种英勇行为放在眼里,他派遣了一队人马,想不费吹灰之力将其歼灭,但居伊挡住了萨拉丁的进攻,并组织十字军开始反攻。萨拉丁包围了居伊,但居伊包围了阿克。萨拉丁的埃及舰队被击败后,乘船而来的德国、英国和意大利的十字军加入了居伊的军队。在欧洲,英国和法国国王以及德国皇帝纷纷支持十字军;舰队正在组建,军队被集结起来加入对阿克的作战。这是一场长达两年的血腥战争的开始,很快,欧洲最伟大的君主们都加入了战争,他们决心把耶路撒冷重新夺回来。
日耳曼人是急先锋。当萨拉丁听说红胡子皇帝腓特烈·巴巴罗萨正率一支德国军队朝圣地开进时,他召集部下发起圣战。随后,就传来了好消息。
公元1190年6月,巴巴罗萨在奇里乞亚的一条河中溺水身亡,他的儿子、士瓦本的腓特烈公爵将他的尸体煮烂后,用醋浸泡,然后把尸肉埋葬在安条克,率军带着他父亲的尸骨直奔阿克,因为他计划将之葬在耶路撒冷。巴巴罗萨之死演化为带有末世论色彩的传说,据称末日来临时,这位沉睡的皇帝将会复活。士瓦本公爵在阿克城外死于瘟疫,德国十字军随之土崩瓦解。但好几个月绝望的战斗以及数千人死于瘟疫后(包括主教赫拉克利乌斯和耶路撒冷王后西比拉),[6]萨拉丁仍接到了坏消息:基督教王国那些骁勇善战的武士正在赶来。
* * *
注释
[1] 小说作品中的贝里昂是电影《王者天下》中的英雄人物(奥兰多·布鲁姆饰演),剧中他与王后西比拉(伊娃·格林饰演)有暧昧关系。
[2] 哈莱姆指旧时穆斯林富人的女眷。——译注[3] “萨拉丁”是十字军对“萨拉赫·迪尼亚尔丁”(意为“世上万神的大爱慈悲”)的简写。十字军把萨拉丁的兄弟叫作萨法丁,萨法丁原名阿布·伯克尔·伊本·阿尤布,他得到一个敬称,即萨法赫尔丁(Safah al-Din,意为“信仰之剑”),而后世史书多以他后来的王室名称阿迪勒(al-Adil,意为“公义者”)来称呼他。萨拉丁的两个近臣为他写了传记,其中他的文书伊马丁写下了《叙利亚的闪电》(The Lightning of Syria)和《关于征服圣城的西塞罗雄辩》(Ciceronian Eloquence on the Conquest of the Holy City),两书以文风华丽著称。1188年,一个从伊拉克来的名叫巴哈尔丁·伊本·沙达德的伊斯兰学者来到耶路撒冷,萨拉丁起先任命他做军队的卡迪(qadi,法官),随后又调任他为耶路撒冷的监管人。萨拉丁一死,他成了萨拉丁两个儿子的首席法官。他写有传记《苏丹轶事与约瑟夫的美德》[Sultanly Anecdotes and Josephy Virtules ,约瑟夫(Joseph)即优素福(Yusuf)],对一个顶着压力的军阀作了淋漓尽致的描写。
[4] 耶路撒冷有个老人控告苏丹侵夺了自己的财产。萨拉丁从王座上走下来,公平地接受了审判并赢得了官司,但事后他又送给老人大把礼品。
[5] 萨拉丁的宫廷有时设在医院骑士团驻地,有时设在大主教府邸,大主教府邸的屋顶上有一个小木屋,萨拉丁喜欢和身边的随从坐在小木屋一直到深夜。他的兄弟萨法丁住在锡安山上的“最后晚餐室”中。萨拉丁打算将主教府邸送给自己的萨拉西叶苏菲派女修道院(或称道堂)。今天它仍旧是萨拉西叶道堂(如铭文所写)。主教府邸的卧室带有精致的十字军风格的柱顶装饰,萨拉丁(还有大主教们)曾经在里面睡过,今天则成了领袖阿拉米的卧室,阿拉米是耶路撒冷一个显赫家族的成员。大主教们有特殊的入口,可以从他们的宫殿直通圣墓大教堂,萨拉丁将这些入口封住,但今天从商店的收银台后面仍可看到。萨拉丁还接管了圣母玛利亚教堂作为自己的萨拉西叶医院,并下令将圣安妮教堂设为自己的萨拉西叶马德拉萨(madrassa,即宗教学校)。如今它再次成为教堂,但上面的铭文写着,萨拉丁是“统帅信徒的帝国的复兴者”。
[6] 耶路撒冷新王后是西比拉同父异母的妹妹伊莎贝拉,她是国王阿莫利与王后玛丽亚的女儿。伊莎贝拉与她丈夫离了婚,后又与蒙费拉的康拉德结婚。康拉德因此成了耶路撒冷名义上的国王。
27 第三次十字军东征:萨拉丁和理查
公元1189年—公元1193年
狮心王:骑士精神与屠杀
公元1190年7月4日,英格兰国王狮心王理查和法兰西国王奥古斯都腓力二世发起了第三次十字军东征,以解救耶路撒冷。三十三岁的理查刚刚继承他父亲亨利二世的金雀花帝国——包括英格兰和半个法兰西。理查朝气蓬勃,长着红色的头发,体格健壮,与萨拉丁的耐心和谨慎相比,理查显得傲慢和锋芒毕露。他是那个时代的一位杰出人物,既是个粗俗的游吟诗人,也是一位虔诚的基督徒。为洗掉身上的罪恶,在神职人员面前,他曾赤裸着身子鞭打自己。
阿基坦的埃莉诺最宠爱的这个儿子对女人几乎没多少兴趣,到19世纪,他被说成是一个同性恋者,但这种说法不足为信。战争才是他真正的爱好,为此他曾无情地勒索英国人出钱给他的十字军,并开玩笑道:“如果有买家,我可以把伦敦卖了。”当英格兰因十字军东征而重燃信仰之火时,[1]犹太人成了众矢之的,而迫害的最高峰就是约克郡——被称为英国的马萨达——的大规模自杀行为。当时,理查已动身离开,乘船去了耶路撒冷,不管在哪儿上岸,他都把自己打扮成王家武士的典型代表。他总是穿着鲜红的衣服——鲜红是战争的颜色——放肆地挥舞着剑,对众人说那是亚瑟王的神剑。在西西里,他从新即位的国王手里救出了自己的妹妹,寡妇王后乔安娜(Joanna)。之后他率军来到拜占庭贵族统治下的塞浦路斯,轻而易举地拿下了这座岛屿,随后又率领二十五艘战舰奔赴阿克。
1191年6月8日,理查率军登陆,加入了法兰西国王的围城战,两军协同作战,关系友善。萨拉丁和朝臣们注视着理查的到来,“这位强大的武士”的“盛大场面”令萨拉丁印象深刻,理查“对战争的狂热”也让他难以忘记。
战场上,瘟疫肆虐,王室的大帐篷、肮脏的小棚屋、灶房、公共浴池以及妓院都爆发了瘟疫。萨拉丁的文书伊马丁记述了妓女们是如何勾引穆斯林的。伊马丁到过理查的大营,他极尽色情隐喻描写之能事:他盯着“这些歌女和风骚女子,她们浓妆艳抹,长着蓝色的眼睛和丰满的大腿”,她们“不断做着热火朝天的交易,她们抬高双腿,让腿上的银镯触碰自己的金耳环;她们诱惑刀剑入鞘,让投枪刺向盾牌;她们让鸟儿能用喙啄食,从洞里捕到一只只蜥蜴;她们让人把笔放到砚台上”。
如果连伊马丁也承认“一些愚蠢的马木鲁克偷偷开溜”去调戏这些法兰克风骚女人,那就说明很多人都做过这样的事。理查用自身的力量改变了战争的态势。萨拉丁已经病了;很快欧洲的君主们也得了病,但即使在病床上,理查还是无所顾忌地挥舞着弓弩,向敌营射箭。此时,一艘艘战舰正载着精锐的欧洲骑兵前来。
萨拉丁就像“一个孤苦凄凉的母亲一样,骑着马催促部众履行他们的圣战义务”。圣战因寡不敌众而遭到失败。心生妒意的腓力二世早早就离开了,理查掌握了指挥权。“只有我统治别人,别人休想统治我”。但他的军队也遭受重创。他提出和谈,萨拉丁派去他那老成而更冷漠的兄弟萨法丁作为特使,这些务实者仍在与所有可充当假想敌的对手作斗争。双方势均力敌,各自派出两万兵力,都想竭力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抗命的属下、麻烦不断的贵族以及操着各种语言的军队。
这时,阿克已难以维持,阿克总督开始谋求投降,“比心不在焉、害相思病的女孩还严重”。萨拉丁别无选择地默许阿克投降,他承诺归还真十字架,释放一千五百名俘虏。但他的首要任务是保卫耶路撒冷。萨拉丁故意拖延时间以离间十字军,他想借此节约军费并延迟对方的行动。但狮心王动了真格,他主动向萨拉丁发起挑衅。
8月20日,理查押送三千名被绑的穆斯林囚徒来到一片空旷的地方,以便萨拉丁的军队能够看见。随后理查将男人、女人和儿童统统杀死。这就是传说中的骑士气概。惊恐不已的萨拉丁派出了骑兵,但已为时太晚。随后,他将抓到的所有法兰克俘虏斩首。
五天后,理查进抵雅法海岸,直逼耶路撒冷,他的军中流传着:“保佑我们,圣墓!”9月7日,狮心王发现萨拉丁及其部下正在阿尔苏夫封锁道路。理查面临的挑战是如何用大规模的步兵去化解萨拉丁的一次次冲锋,怎样同萨拉丁的骑兵和骑马弓箭手周旋,直到自己能将自身骑兵的强大力量释放出来。理查按兵不动,直到一个医院骑士团的骑兵突然飞奔出战,他才率领所有人马猛攻穆斯林。萨拉丁孤注一掷,将手下的马木鲁克王家卫队派上战场。眼看就要“全军覆没”,苏丹及时撤了军,用来做“守卫耶路撒冷的储备军”。最危险时,萨拉丁身边只有十七个卫兵。这场战败后,萨拉丁垂头丧气,心痛得不能进食。
萨拉丁骑马回到耶路撒冷过斋月,同时布置防务。理查清楚,既然萨拉丁的军力和帝国毫发未损,那么即使拿下了耶路撒冷,十字军也守不住,所以进行一场谈判是明智的。在致萨拉丁的信中,理查写道:“穆斯林和法兰克人都无力再战,这块土地已变为废墟。所以,我们必须谈判的是耶路撒冷、真十字架和这些土地的问题。耶路撒冷是我们信仰的中心所在,对此我们绝不放弃。”萨拉丁也向对方说明圣城对穆斯林的意义:“耶路撒冷对我们而言像对你们一样重要。实际上,她对我们而言要比对你们来说更伟大,因为正是在耶路撒冷,我们的先知夜行登霄,天使们也聚在这里。”
理查急切地想知道对方的虚实。他务实又不乏想象力,遂提出一个妥协方案:把自己的妹妹乔安娜嫁给萨法丁,这样基督徒将得到海岸,进而为夺取耶路撒冷开辟道路,穆斯林占有内陆,而耶路撒冷就是在萨拉丁统治下由国王萨法丁和王后乔安娜共有的都城。萨拉丁答应了,但乔安娜很是气愤:“我怎么可以与一个穆斯林发生关系?”理查说这只是笑话,随后他告诉萨拉丁:“我将把侄女许给你。”萨拉丁感到不解:“我们最好的选择是继续圣战,还是任由自己衰老而亡?”
10月31日,理查慢吞吞地来到耶路撒冷,与老练的萨法丁继续谈判。谈判地点设在壮丽气派的营帐中,双方交换了礼品,相互参加对方的宴会。“我们在耶路撒冷必须要有个立足点。”理查坚持道。理查手下的法国骑士对他的谈判提出非议,他就将一些土耳其俘虏斩首,并凶残地将头颅置于营地周围示众。
危急关头,萨拉丁收到了一个坏消息:他那放浪不羁的侄子、一心想自立门户的塔基丁死了。萨拉丁将信藏起来,令属下离开营帐,然后便“痛哭流涕,含泪而语噎”。他用玫瑰香水洗了脸,重新指挥战争:因为没时间去哀悼。萨拉丁视察了耶路撒冷和新组建的埃及守备军。
12月23日,理查挺进到托伦(Le Thoron des Chevalies,即拉特伦)。在这儿,他和妻子、妹妹一同热热闹闹地庆祝了圣诞节。1192年1月6日,冷雨纷纷,道路泥泞,理查行至距耶路撒冷12英里(约19千米)的贝特努巴。法国和英国贵族想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耶路撒冷,但理查劝阻说他的兵力不够因而无法围城。萨拉丁守在耶路撒冷,盼望着雨雪天气能将十字军赶走。1月13日,理查撤了兵。[2]
双方陷入了僵局。萨拉丁调遣五十名石匠和两千名法兰克俘虏来加固耶路撒冷,并将橄榄山脚下约沙法圣母教堂的高层楼房以及锡安山上的最后晚餐室拆解以获取石料。萨拉丁、萨法丁与他们的儿子亲自在城墙上劳作。
其间,理查攻占了阿什克伦,并将其加固。阿什克伦是通往埃及的门户。理查向萨拉丁提议瓜分耶路撒冷,圣地和大卫塔仍由穆斯林保有。但这些磋商的复杂性堪比21世纪的巴以谈判,没有取得任何结果:双方都想占有整个耶路撒冷。3月20日,萨法丁和儿子卡米勒(Kamil)拜访了理查,并向理查主动提出重开圣墓大教堂,归还真十字架:遵照古典骑士的优雅姿态,狮心王给年轻的卡米勒起了个绰号,并给他戴上骑士腰带。
但这般演戏使那些骄横的法国骑士感到不满,他们决心立即突袭耶路撒冷。6月10日,理查率领这些法国骑士回到贝特努巴,继续在那里安营扎寨。炎热的天气里,他们争论了三个星期,讨论下一步该怎么办。通过外出侦查,理查缓解了紧张局势,并一度逼近蒙茹瓦(Montjoie)。在蒙茹瓦,他从马上下来念诵祷词,并将手中的盾牌举起以遮住耶路撒冷的荣耀。据说他的祷词是这样的:“主啊,我恳求你,在我从敌人手里解救圣城之前,不要让我看到你的圣城!”
狮心王在苏丹的军队中雇了探子,探子现在报信说,萨拉丁的亲王正率领一队援军自埃及而来。理查乔装打扮成贝都因人,派五百名骑士和一千名轻骑兵伏击了埃及人。他将敌军各个击破,并洗劫了车队,缴获三千头骆驼和大量物资——这些物资或许足以支撑他到达耶路撒冷或埃及。“这沉重打击了萨拉丁的内心,”大臣伊本·沙达德说道,“但我试图使他平静下来。”耶路撒冷岌岌可危,萨拉丁心慌意乱,压力陡增。他将城市周围的井投了毒,并让几个儿子统管那些散兵游勇。萨拉丁兵力不足,他焦急地征召萨法丁从伊拉克归来。
7月2日,萨拉丁召开作战会议,但他手下的埃米尔们就像理查手下的贵族一样不牢靠。“我们能做的最好的事,”会议开头,伊本·沙达德说道,“就是我们所有人聚在岩石圆顶清真寺准备一死。”这时会场鸦雀无声,将领们静静地坐着,“似乎有鸟儿在他们的头顶停留”。会议争论苏丹是应该在城内背水一战,还是为避免陷入重围放弃抵抗。苏丹清楚自己如果不亲自出马,手下的追随者将很快投降。最后他说:“你们是伊斯兰的军队,如果你们不战而降,他们将像卷轴一样席卷这块土地,这是你们的责任——为什么这些年你们能享用财富,原因就在这里。”将领们赞成开战,但第二天他们又回来说,害怕重蹈阿克的覆辙而陷入包围之中。出城作战岂不是更好吗?即使做最坏的打算,也不过是暂时失去耶路撒冷。将领们坚持认为萨拉丁或他的一个儿子必须得留在耶路撒冷,不然萨拉丁手下的土耳其人和库尔德人将会火并。
萨拉丁留了下来,而他的探子们提供的情报也使他很清楚理查面临的问题。7月15日是攻克耶路撒冷的周年纪念日,这一天即将临近,而十字军此时恰好发现了真十字架的另一些碎片,这一奇迹来得正是时候,一时间人心大振。但勃艮第公爵率领的法兰克人与理查率领的盎格鲁-安茹人却剑拔弩张,他们打着荒唐的标语,唱着下流的小曲,相互嘲笑。理查是个游吟诗人,这时他也写下了一首诗歌讥讽对方。
萨拉丁已经无法忍受这样的对峙:7月3日星期四晚上,伊本·沙达德如此担心,于是他开始祈祷:“我们所在的地方最受保佑,我们能熬过这些日子。”星期五这天,苏丹祈祷时做了两次仪式,他从腰间掏出弓,然后做了两次拜倒于地的祈祷礼。仪式期间,萨拉丁当众痛哭起来。傍晚时分,探子回报说法兰克人正在收兵。7月4日,理查撤兵了。
萨拉丁大喜过望,立刻骑上马去见他最疼爱的儿子扎希尔,在扎希尔双眼间亲吻着,并将其护送往耶路撒冷。在耶路撒冷,扎希尔和他父亲一同住在医院骑士团首领的住宅里。双方都元气大伤:理查收到消息,他的兄弟约翰一回到英格兰便开始进行反叛。要想保住自己的地盘,理查需要尽快返回家乡。
趁理查麻烦在身,7月28日,萨拉丁出人意料地突袭雅法,在投石机的轰击下,雅法被迅速攻克。当伊本·沙达德与投降者谈判的时候,扎希尔在岗哨上睡着了。突然,狮心王理查乘坐飘扬着鲜红色旗帜的战舰出现在附近海面。他来得正是时候:一部分法兰克人还在坚持抵抗。理查一边发射弓弩,一边涉水冲上海滩——“他的头发是红的,短袍是红的,旗帜也是红的”。理查甚至来不及脱去防水长靴,也没有穿上盔甲,就挥舞起了丹麦战斧。在仅仅十七个骑士和百余个步兵的护卫下,理查带领部下发起了猛烈进攻,他再次夺取了这座城镇。
之后,理查对萨拉丁的大臣取笑道:“你们的苏丹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为什么我一来,他就跑了呢?我脚上只穿着蹚水用的靴子,连护身的铠甲都没有。”据说萨拉丁和萨法丁给狮心王送去了阿拉伯马作为礼物,但这只是萨拉丁经常使用的缓兵之计,因为不久他们就会发起反攻。理查击退了他们,随后便向撒拉逊人下战书以求一战。他上下挥舞着长矛,在军队中纵马飞奔,但无人敢应战。
萨拉丁下令开战,但他手下的埃米尔们拒绝了。震怒之下,他准备将那些抗命不尊的埃米尔按照赞吉的方式钉上十字架。但他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并邀请埃米尔享用刚从大马士革运来的多汁可口的杏果。
国王和苏丹之间已陷入拉锯战。“我们两败俱伤。”理查私下对萨拉丁说道。当他们开始和谈时,这两位军阀都已筋疲力尽,病入膏肓,他们的资源与意志也都消耗殆尽。
* * *
注释
[1] 英格兰最古老的酒馆名叫“耶路撒冷纪程(Journey to Jerusalem)”,位于诺丁汉,其历史可追溯至理查发动的十字军东征时期。
[2] 1192年4月,理查终于发现,居伊原来是只靠娶了他已过世的、风光不再的妻子,就当上了耶路撒冷国王。他认定蒙费拉的康拉德,即伊莎贝拉王后的丈夫才是耶路撒冷国王。但数天后,康拉德死于穆斯林暗杀组织之手。香槟伯爵亨利是理查和法兰西的腓力的侄子,他娶了耶路撒冷王后伊莎贝拉。伊莎贝拉时年二十一岁,怀有康拉德的孩子,康拉德是她的第二任丈夫。亨利成了耶路撒冷国王。为补偿居伊,理查把塞浦路斯卖给了他。居伊家族统治塞浦路斯达三个世纪。
28 萨拉丁王朝
公元1193年—公元1250年
苏丹之死
公元1192年9月2日,苏丹和国王达成《雅法协定》(Treaty of Jaffa),第一次对巴勒斯坦进行了势力范围划分:基督教王国欢欢喜喜地得到了阿克,并将其定为都城;萨拉丁仍占有耶路撒冷,但基督徒可以畅通无阻地前往圣墓大教堂。
在返回耶路撒冷的路上,萨拉丁遇到他的兄弟萨法丁,萨法丁亲吻大地以感谢真主,他俩还一同在岩石圆顶清真寺进行了祈祷。尽管理查拒绝拜访耶路撒冷,他的骑士还是照旧在耶路撒冷朝圣并受到萨拉丁的接见。苏丹向他们展示了真十字架,但从那以后,这件至高无上的遗物就不见了,并永远地消失了。停留耶路撒冷期间,国王的谋士休伯特·沃尔特(Hubert Walter)与萨拉丁谈起了理查,萨拉丁指出狮心王缺乏智慧和分寸。多亏了沃尔特,萨拉丁才允许那些拉丁神父返回圣墓大教堂。当拜占庭皇帝艾萨克·安吉卢斯要求圣墓大教堂归属东正教会时,萨拉丁决定基督徒必须在他的监管之下共享圣墓大教堂,并任命加尼姆·哈兹拉吉领袖为教堂守护人,直到今天,加尼姆·哈兹拉吉的后代努赛贝家族仍在担当这一角色。
理查与萨拉丁此后再未碰面。10月9日,理查坐船去了欧洲。[1]萨拉丁任命伊本·沙达德来监督他在耶路撒冷的规划,沙达德的回忆录里对此有过生动的描述。眼下,萨拉丁去了大马士革。
在大马士革,安逸的家庭生活在等待着萨拉丁。他有十七个儿子,但现在他已五十四岁,且疲惫不堪。他的儿子扎希尔不想承受与父亲的离别,或许他意识到父子俩以后恐怕难以相聚。令人动容的是,扎希尔反复重复着道别的话语,而后又一次骑马返回亲吻萨拉丁。在宫中,伊本·沙达德发现苏丹正在花园的门廊里和他的一个幼子玩耍,此时法兰克贵族和土耳其埃米尔们正等待着苏丹的接见。
几天后,欢迎完来自麦加的朝圣车队,萨拉丁由于发烧病倒,很可能是得了伤寒。医生为他放血治疗,但病情更加严重了。萨拉丁说需要温水,水送来后他还是嫌冷。“上天哪!”他呼喊道,“没人能把水弄热些吗?”1193年3月3日黎明,在《古兰经》的诵读声中,萨拉丁去世了。“我和其他人为他奉献了自己的人生。”伊本·沙达德沉吟道:时光如梭,风云人物悄然而去;
往事如烟,所有只是一场梦幻。
穆阿扎姆·伊萨:另一位耶稣
接下来的六年里,萨拉丁的儿子们在这种持续动荡的联合中相互争斗,他们那精明的叔叔萨法丁则从中调解。三个最年长的儿子,阿夫达尔、扎希尔和阿齐兹,分别得到了大马士革、阿勒颇和埃及,而萨法丁统治着外约旦和埃德萨。
时年二十二岁的阿夫达尔继承了耶路撒冷,他也很珍惜耶路撒冷。他修建了欧麦尔清真寺,右边紧挨着的就是圣墓大教堂,他将北非人安置在一处马格里布聚居区里,在那儿他修建了阿夫达尔学校(Afdaliyya Madrassa),与西墙仅隔数米。
阿夫达尔嗜酒且无能,他发现很难激发起部众的忠诚。兄弟之间为争夺耶路撒冷混战不休。阿齐兹刚赢得胜利,取得苏丹之位,却在外出狩猎时被人暗杀。还活着的兄弟俩阿夫达尔和扎希尔联合起来对付他们的叔父,但萨法丁将二人打败并夺取了帝国,当了二十年的苏丹。萨法丁冷酷却又举止优雅,一点也不像萨拉丁:没有一个当时的人用亲和的笔触描写他,但所有人都尊敬他。他“取得了引人注目的业绩,很可能是同辈中最有才干的”。在耶路撒冷,萨法丁命人修建了两座门——链门和神迹门,两座门很可能就位于十字军美门的原址——那精致的法兰克建筑装饰来自圣殿骑士团所建的修道院,两座门的特色在于双顶的门廊和柱顶,柱顶上是各种动物和狮子造型石刻:这些仍是通往圣殿山的西入口的重要装饰物。但甚至在他成为苏丹前,1198年,他的次子穆阿扎姆·伊萨(Muazzam Isa,“Isa”就是阿拉伯语中的“耶稣”)即已被赐予叙利亚作为其领地。
1204年,穆阿扎姆定耶路撒冷为都城,将阿莫利的府邸作为自己的私宅。作为自他伯父萨拉丁以来最受欢迎的家族成员,穆阿扎姆平易近人,思想开明。每当为了学习哲学和科学拜访学者时,他都会像个普通学生一样走到学者家里。“我在耶路撒冷见过他,”历史学家伊本·瓦希尔(Ibn Wasil)回忆说,“男人、女人、小孩都抢着要看他,没人会将人群赶走。尽管他大胆且富于幽默感,但他几乎没有要吹嘘卖弄的意思。他骑马时旁边没有王旗跟着,而仅留少数人护卫。他头戴黄色的帽子,穿行在集市和街道,也不用任何人开道。”
穆阿扎姆是在耶路撒冷大兴土木最多的建设者之一,他修复了城墙,建造了七座巨塔,将圣殿山上的十字军建筑改造为穆斯林圣地。[2]1209年,穆阿扎姆将来自法国和英格兰的三百户犹太家庭安置在耶路撒冷。西班牙犹太诗人犹大·哈里兹前来朝圣时,称赞了穆阿扎姆和萨拉丁的王朝,尽管他仍为圣殿哀伤不已:“我们每天都会到外面为锡安哭泣,为她那已被毁灭的宫殿哭泣。我们登上橄榄山,在上帝面前拜倒于地。看到我们神圣的殿堂成了外族的寺院,这是多么深重的苦难。”突然,1218年,穆阿扎姆的江山面临了巨大的危险:耶路撒冷名义上的国王布里埃纳的约翰(John of Brienne)率领第五批十字军进攻埃及。十字军包围了杜姆亚特港。时年七十四岁的萨法丁率军迎战,但听说杜姆亚特的链塔失守时,他溘然长逝。穆阿扎姆急忙从耶路撒冷赶往埃及以帮助自己的兄长,埃及的新任苏丹卡米勒。但兄弟俩惊慌失措,他们两度提出,若十字军离开埃及,他们会将耶路撒冷拱手相让。1219年春天,在这个家族帝国遭遇危难之际,穆阿扎姆作出了痛苦的决定:将耶路撒冷所有的防御工事拆除。他认为“如果法兰克人占领这些地方,他们将杀死那儿的所有人,并将控制叙利亚”。
耶路撒冷失去防务,人口少了一半——城里的居民成群结队地逃走。“妇女、女孩以及老人聚集在圣地,他们撕扯着头发和衣服,四散而逃”,好像“末日审判”来了。然而十字军愚蠢地拒绝了兄弟俩让出耶路撒冷的提议。随后,十字军便土崩瓦解了。
十字军一走,卡米勒和穆阿扎姆便开始为争夺最高权力展开残酷的战争,而之前,他们在这场严重的危机中的合作却如此亲密。直到19世纪,耶路撒冷才真正恢复元气。在前前后后的许多传说中,耶路撒冷在长达三个世纪的时间内都没有城墙。耶路撒冷也即将在一场最虚无缥缈的和平交易中再次易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