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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37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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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

作者:何辉

出版社:中央编译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3-12-1

ISBN:9787511718167

所属分类:图书 > 小说 > 历史

图书 > 小说 > 中国当代小说

编辑推荐

A 大宋风云,从第一页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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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年度极令出版商振奋的长篇历史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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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推荐

《沉重的黄袍》是长篇历史小说《大宋王朝》的第一部。小说在历史研究的基础上展开丰富的想象,拨开历史的疑云,弥补史书的遗缺,深入挖掘了陈桥兵变、李筠叛宋等影响中国历史的大事件的神秘内幕。故事从“陈桥兵变”开始,讲述了后周重臣韩通在兵变中被赵匡胤部下斩杀、潞州节度使李筠起叛心、契丹偷袭棣州、韩通儿子韩敏信策划复仇、皇弟赵匡义阴谋发展个人势力等错综复杂的故事,其间穿插了赵匡胤、韩敏信等人情感故事。小说主角是宋代开国之君赵匡胤,作者的笔触深入其内心,探索了其复杂、深邃的情感世界,刻画了其多面、矛盾的性格,围绕对这一人物的塑造,小说刻画了一系列栩栩如生的人物形象,上至朝廷殿堂,下至街头小商小贩,这些人物大多在历史上真有其人,也有因小说创作需要而虚构的人物。小说在展现北宋初年宋王朝与南唐、契丹等国及潞州、淮南等地方势力波澜壮阔的斗争场面的同时,富有层次地展现了北宋初年色彩斑斓的社会百态。

作者简介

何辉:著名学者,作家。文学代表作:动画片剧本《柳毅新传》(1999-2000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主办全国动画剧本征集大赛获奖作品排名首位),小说《龙吟记》(贵州人民出版社2003),动画片剧本《(央视版)三国演义之官渡大战》(2009),长篇叙事诗《长征史诗》(中国传媒大学出版社2006)(共37卷近两万行,是中国第一部长征叙事诗,2013年即出日文选译本);历史经济代表作:《宋代消费史:消费与一个王朝的盛衰》(中华书局2010);哲学代表作:《关于创造的思考》(中国戏剧出版社1998);文集《瑞集》(人民日报出版社2012)等。

媒体评论

1、 一部非常精彩的历史小说,像显微镜一般透视人物的内心与宋代社会的细节。

2、 这部小说显示了作者独特的写作风格,在美如散文的叙述之中,情节错综复杂,故事跌宕起伏,非常好看!

3、 阅读这部小说,简直让人忘了时间。

4、 一部构思宏大野心勃勃的历史小说,让人充满了对后续作品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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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部

后周显德七年(公元960年)正月初一,辛丑日,黑云翻滚,天色昏暗,好像随时会有瓢泼大雨从天上倾倒下来。噼噼啪啪的爆竹声,不时从宫城之外远远飘过来。可是,在宫城之内,却没有任何放爆竹的迹象。京城的百姓就感到有些奇怪了,因为今年的除夕之夜,宫城内出奇地安静,没有了往年震天的爆竹声。

后周皇帝柴宗训今年刚刚八岁,在他的印象中,天似乎总是在下雨。上个月,就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雨,毫不停歇地下了整整四天四夜。京城周围各州郡积水成灾,四处都是洪水泛滥。

这天午后,柴宗训站立在紫宸殿门口,愣愣地望着乌云翻滚的天空。乌云像巨大的妖怪,不断变幻着模样,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小狗,一会儿像长着两只长耳朵的兔子。柴宗训感到很不开心。我很喜欢过年,可是今年过年为什么没有人来陪我玩呢?大人为什么总是说,你要快点长大啊。为什么总是这么说呢?这几天一直都下雨。现在,天黑黑的,还会下雨吗?今天的饭菜一点都不好吃。快点下雨吧,下雨就可以去玩水了。玩水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脚一踩下去,水就会飞起来,白白的,闪着亮光,真是好看。水怎么会飞起来呢?真是好奇怪啊!太傅总跟着我,他又不陪我玩水,可是为什么总跟着我呢?为什么匡胤叔叔给我糖人吃的时候,太傅就一脸不高兴呢?糖人多甜啊,还很好看,我最喜欢的就是猴子糖人。嘻嘻,那猴子嬉皮笑脸的,真好玩啊。

他有很多问题,但望着不断变幻的乌云,却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在脑海里盘旋着那些想法与问题。

太子太师薛怀让此时站在柴宗训的身后,背着手,也是一言不发。军旅出身的薛怀让已是六十多岁,本来强健的身体如今瘦弱不堪,加上一头白发,更显苍老。冷飕飕的风吹着他的白发,透出一股悲凉的气氛。他不知道柴宗训此时在想什么。在他看来,这个孩子的眼神中不时会流露出深深的伤感。这种伤感,本不该是一个八岁孩童所有的。多可怜啊,他的父亲是个英明强大的君主,却走得太早了,丢下这孩子,他要遭受多少人间的苦难啊!他知道,宫廷里的政治风云正在翻滚涌动,今后的岁月里,眼前这个八岁孩童注定成不了主角。但是,今后谁将主宰这个孩童的命运呢?

可是,实际上,正在薛怀让为柴宗训感到悲哀的那一刻,柴宗训并没有觉得自己可怜,他已经开始观察天上的云了。他希望很快下起雨来,然后就可以玩水了。在中间磨得凹下去的青石板上踩水,是一件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君臣两个默默站了许久,终于还是孩子先开口了:“先生,您说今天是不是又要下大雨了?”

“是啊,云很多、很厚啊。”

“云多就一定会下雨吗?”

薛怀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迟疑了片刻,提起了另外一个话题:“皇上,恕老臣无礼,此次决不能让太尉统帅大军出征。” 在薛怀让心里,之前的殿前都点检、如今的太尉赵匡胤是个危险人物,正在渐渐对柴宗训构成巨大的威胁。薛怀让相信自己的直觉。

“那您认为派谁合适呢?先生。”

“由殿前司副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担当重任足矣。”

“可是大臣们都说,这次契丹入侵,北汉军出土门东下与契丹回合,显然蓄谋已久,并非一般的小打小闹。如不重重反击,会危及本朝安全的。”

薛怀让挺了挺腰,嘴唇动了动,看了一眼天空,又低下头,略略弯腰,道:“老臣不是说不对契丹与北汉加以反击,只是认为统领出征的人选不合适。如果皇上认为慕容延钊不足以担当此重任,还有一个人却是足够担当的。”

“谁?”

“就是皇上,您!”

“我?!”柴宗训吃了一惊,虽然眼神中看不见胆怯,但是显然被薛怀让的话给吓了一跳。

“不错,皇上应亲征,并且要让赵匡胤陪在皇上身边护驾。”

“我很喜欢赵匡胤叔叔。”柴宗训显然还不明白眼前这位老太傅的苦心。

薛怀让神情一凛,道:“陛下,老臣是提醒皇上珍惜先帝打下的江山。”薛怀让已经致仕,他本不想多说,只是心中念着先帝世宗的眷顾,才在少君面前流露了自己的顾虑。他已经隐隐感到,有什么事可能要发生了。说这话时,薛怀让想起了去年发生的一件怪事。

去年夏天,周世宗北征途中,有人从地下发掘出一块奇怪的木头。木头有三尺长,看上去好像是一只手举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刻着图案和符号,竟然有“点检做天子”的字样。周世宗看到献上来的木头后,微微一笑,说这是有人要离间君臣。于是,那块木头就被丢入篝火中化为灰烬了。

可是,薛怀让一直忘不掉这件事,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使他变得谨慎而小心。他并不迷信,可他内心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此事并不那么简单。为什么那块木头偏偏出现在周世宗北征的时候呢?私下刻制这块木头的人,是否已经摸透了皇上的脾气,早就料到在这个需要同仇敌忾的时候,皇上绝不可能杀掉自己的肱骨之臣。薛怀让想到这里,不禁打了寒战,对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的智谋之深感到恐惧。

但是,当想到周世宗对那块木头不屑一顾的处置办法以及之后的行动时,薛怀让又不禁暗暗佩服起先帝周世宗。在那天出现了奇怪的木头之后,周世宗加紧进攻关南,获得了三个州、十七个县、一万八千三百六十户人口。这次大战役中,朝廷的兵马损失非常之小,强大的军威使周围边界的城镇纷纷归附。

然而,当周世宗提出继续进攻幽州时,征途疲惫的众将军却以沉默表示反对。当天晚上,世宗急气攻心,病倒在了床上。由此可见,不论人多么英明多么强大,如果失去了拥戴者的支持,都会变得很无奈。

自雄州返回京城后,世宗解除了当时的澶州节度使兼殿前都点检、驸马都尉张永德的军职,加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薛怀让很清楚,周世宗并没有忘记那块被烧掉的木头。张永德兵权的丧失,是因为他的头衔中有木头上刻着的“点检”二字。

薛怀让细细琢磨张永德的为人,怎么都觉得那块木头不是张永德玩的花招。在他的印象中,张永德性格温和、有智谋,更重要的是长期以来一直忠于周世宗。说起张永德,也是一个有来历的人。张永德早年随周祖郭威征战,很有智谋,颇得郭威喜爱。张永德二十四岁那年,便升迁为殿前都指挥使、泗州防御使,可谓少年得志。显德元年(公元954年),并州刘崇引契丹进攻周,世宗亲征,在高平与契丹大战。周大将樊爱能、何徽战败仓促后退。当时,张永德和赵匡胤两人各领牙兵两千人分头进军,击败刘崇大军,收降七千多人。世宗驻扎在上党,张永德对世宗说:“陛下只想固守就算了,如果想要开疆拓土,威加四海,应当严厉惩罚失职的主将。”世宗大声叫好,随后斩杀了失职的两主将,军威因此大振。于是,世宗继续进军太原,围城三月,击退契丹援军后班师回京。张永德随后被任命为义成军节度使。长期以来,张永德似乎从来没有表现出觊觎帝位的言辞,更不用说行动。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暗中刻制一块木头,来给自己挖一个凶险的大坑呢?

薛怀让心想着那块木头之事,对八岁的皇帝说:“皇上英明比不上先帝,还请以江山为重。”他想再说一句话,可是此时一阵冷风迎面吹来,让他难以开口,那句话便吞到了肚子里。

如果暗中指使人制作那块木头散布谣言的不是张永德,那么此人不仅可以借助周世宗除去张永德,让替死鬼消除当朝皇帝的戒心,同时还散布了谣言,为自己将来夺取帝位埋下了伏笔。如果果真如此,此人的眼光之远、谋略之高简直令人感到恐怖。此人是后来被加封为殿前都点检的赵匡胤吗?薛怀让想到此层,感到浑身顿起鸡皮疙瘩,连头发也仿佛丝丝竖立起来。

“战乱已经持续了几十年,皇上只有八岁,虽然不算愚笨,但是恐难掌控纷争之中的天下。如果真让那个深具谋略之人执天下之牛耳,是否真能给天下百姓带来太平呢?”白发苍苍的薛怀让站在冷风中发愣,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不觉脖子后早已冷汗津津。

八岁的孩子见老师发愣,伸出小手拉了拉薛怀让的衣襟,道:“先生,您怎么了?”

“哦-哦……没事,没事。老臣年纪大了,常常走神。” 薛怀让脑子里此刻一片混沌,被这个孩子一问,心里念头一动,想要建议年少的皇帝暗中调查制作那块神奇木头的人,但是转念一想,他还是打消了这个想法。因为他突然想到,也许周世宗在生前一直在打听是谁暗中制作了那块木头,如今周世宗已经逝去,谁制作了那块木头,估计很快就会自己现形,如果现在建议少帝去调查,恐怕会危及少帝的安危。但是,薛怀让的心里同时做了一个决定,他决定自己暗中安排人来调查此事。他知道,要保护少帝,必须找出那块木头背后的策划者。

“要不再征求一下其他几位大臣的意见,先生,您看呢?”

“也好。也好……”薛怀让看着那双清澈却并不轻浮的眼睛,心中一阵酸痛,心想,这孩子或许可以成为一个明君啊,如果再长十岁,不,哪怕再长五岁,情况就会大不相同。难道真有天意!

由于天色昏暗,午后的崇元殿内,已经点上了火烛。春天的风从殿门外吹入,使火烛忽忽晃动。往年,这个时候正是大家串门走亲戚拜年的日子,可是,这个正月初一显得很不一般,朝廷的大部分高级官员接到紧急诏令,午后都集中到了崇元殿。此时,在崇元殿内,文武官员们有的交头接耳,有的默不作声。

显然,契丹与北汉的联合入侵,已经在文武官员中掀起了震惊的波澜。尽管除夕守岁的困倦还在侵袭着众文武官员的神经,但是紧张的气氛渐渐盖过了困倦,占据了上风,使有些打哈欠、打瞌睡的人也竖起了耳朵、打起了精神。

文武班列之中,宰相范质两手垂在膝盖上,脸色铁青,默然而坐,一言不发。此时,他累官至同平章事、弘文馆大学士、参知枢密院事,不久前刚刚加封为开府仪同三司,进封萧国公。说得简单点,范质在朝中所挂之职衔,意味着他行的就是宰相之职。

论虚岁,范质今年刚刚五十出头。不过,多年的操劳已经使他满面沧桑,看上去疲惫不堪。他坐在那里,脖子挺得很直,瘦削的脸上颧骨高高凸起,稀疏灰白的山羊胡如钢针般一根根从下巴的肉里刺出来。

同为执政大臣的门下侍郎兼礼部尚书、同平章事、监修国史、参知枢密院事右仆射王溥则风度优雅,抚须而立,若有所思,脸色看上去比范质好一些,但是微微皱起的眉头却说明他的内心一样处于焦虑之中。王溥的职衔中也带“同平章事”之名,这意味着他也相当于宰相。

范质、王溥两位执政大臣,素有重名,乃是周世宗托孤之人。在这个大敌入侵的危急时刻,他们两人肩上的担子之重可想而知。不过,此时他们不仅只为如何应付从北而来的敌人而心急如焚,更让他们忧心的是近来民间的流言。

正当范质、王溥两位宰相在心中反复思考周全之策的时候,八岁的柴宗训与他的老师薛怀让一前一后进入了崇元殿。

柴宗训扯着老师的衣袖,走向龙榻。他的这个动作,暴露了他还是个孩子。他的老师薛怀让被柴宗训扯着衣袖,心里充满酸楚,这种酸楚中又混杂着感激。感激是因为这个身为皇帝的孩子对自己的信任,但是一想到这个可怜的孩子即将步入政治旋涡的中心,有可能丢掉所有荣华富贵甚至是性命,他禁不住悲从中来。我已经是个致仕的老者,在一群朝廷重臣和悍将面前,我是多么无力啊!薛怀让感到有一股苦水从心底汩汩冒了上来。

“现在还不是泄气的时候,一定得挖出那块木头背后的阴谋家,那个可恶的谣言散布者!” 薛怀让使劲绷紧了脸皮,让内心的这个信念支撑自己已经开始变得异常脆弱的神经。龙榻渐渐近了,薛怀让却觉得自己越来越虚弱,头开始晕起来,周围大臣们的窃窃私语,如同嗡嗡不绝的苍蝇声,让他几乎想挥舞双手去拨开它们、扇走它们。不过,在大臣们眼中,此时的薛怀让就像一根枯死的木头,面无表情地引着少帝往龙榻走去。

在一批重臣悍将面前,我究竟能做些什么呢?薛怀让茫然地带着柴宗训往龙榻走去,脚下的道路像是流动的沙地,不断在往下陷落,仿佛随时要将他吞没。

性情急躁的宰相范质一待柴宗训落座,便起身施礼,急急开口:“陛下,北境告急,望陛下早作决断,出兵御敌,护我子民。若错失战机,北敌长驱直入,京师必将动摇。”

八岁的柴宗训坐在御榻上,悬空的两腿前后踢了两下,小脸一下泛起了红色。他看了老师薛怀让一眼,茫然无措之间,一句话也说不上来。

“陛下!”范质见柴宗训不语,又呼了一声。

太子太师薛怀让将幼帝的孩童表现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绞痛,道:“范大人,依老臣看,还是请您先说说您的建议吧。”

彻夜未眠的范质脸色有些苍白,他嘴唇抖动了一下:“也罢,事情紧急,老臣就不拘礼节了。还请陛下恕罪。依老臣之见,还请陛下御驾亲征!”

范质说完这句话,仿佛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心里清楚,这绝不是最好的对策,但是为了不负先帝的托付,恐怕也只有如此了。

最近民间谣言纷纷,认为当今皇帝年纪太小,难以左右局面。更有传言,认为战事再起之际,将出现新的真命天子。如果真有这种可能,新的真命天子最有可能是谁呢?范质心里盘旋着好几个名字:赵匡胤、李筠、李重进、张永德,还是南唐国主李璟?乱世之时,只要手握重兵之人,都可能以实力问鼎天下。究竟可能是谁呢?张永德的可能性最小,因为他已经被周世宗削去兵权。当然,他也有东山再起的可能。不管是谁,都必须排除!现在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让少君亲掌兵权。

王溥似乎没有想到范质会提出这样的对策,吃了一惊。他同样听说了民间的谣言,也能够体察到范质的苦心。“可是,如果将八岁的幼主置于大军之中,一旦发生兵变,岂非白白断送了性命。这与将一只小绵羊塞在一群虎豹之中有何两样呢?”

王溥突然想起,两日之前赵匡胤的弟弟赵匡义私下拜访自己,请求他在契丹来袭的情况下,一定要支持自己的兄长挂帅。这是赵匡义的意思,还是他兄长赵匡胤的授意呢?如果他们早就知道契丹要来袭,说明他们早有防备。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选择赵匡胤也许是更好的选择。可是,如果他们是想借出兵契丹来掌握京城的兵权,那就危险了。不过,契丹是外夷,无论如何,击退契丹是首要的!

王溥想及此层,一跺脚,往范质靠近一步,道:“范大人,且慢。老臣以为此计不妥。”

“不妥?”

“不错,此计不妥。陛下年纪尚下,怎能涉如此大险。”

“那依王大人之见,谁可以担当率军出征之重任呢?”

“我看赵匡胤将军可以为帅。”

范质一听,猛地扯住王溥衣袖,眼珠子仿佛要跳出眼眶,迟疑了一下,说:“赵将军掌管兵权六年,这个时候,有护卫京城之责,怎能轻易出征?”他嘴上如是说,心里却暗暗骂王溥。王老头儿,我看你也是糊涂了。你的确很会看人,当年向周世宗推荐向拱去平秦州、凤州的叛乱,迅速平定叛乱,世宗还为你设宴。赵匡胤也是良将,出征御敌自然毫无问题,可是这个当口,幼主孤弱,执掌兵权的大将拥重兵出行,可是个危险的事情啊!

“……”王溥看着范质眼中放出鹰眼一般的光芒,突然仿佛想到了什么,慌忙低头不语。

薛怀让见两位执政大臣意见相左,又拿不出万全之策,心痛渐渐变成了无奈。一年前,在万岁殿之内,周世宗逝去的那一刻,他就曾感到过这种无奈。即使最英明神武的皇帝,到头来不也是如同露水一样消失了吗?如今,那个英明神武的周世宗,又给自己的子孙留下了什么呢?万岁殿已经在周世宗逝去后改名为紫宸殿,他和世宗的亲骨肉-八岁的柴宗训刚刚就站在那个宫殿之前。十年、五十年之后,又有谁会站在那个宫殿之前呢?是什么令人生拘泥于这种命运啊?

当王溥陷入沉默之时,崇元殿也突然陷入一片奇怪的沉静,谁也不再说话,仿佛时空被冻结了。

有一个人打破了令人尴尬与压抑的沉寂。此人乃中书侍郎、同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兼枢密使、刑部尚书魏仁浦。

魏仁浦博闻强记、智略过人,年轻时即受周太祖重用。周太祖临终时曾对周世宗说:“皇家的秘密休要对魏仁浦隐瞒。”后来,周世宗出征高平不利,大军东翼被击溃,魏仁浦临危不乱,建议世宗从西侧出阵殊死一战,终于击退敌人。宗训即位后,魏仁浦被加封为刑部尚书。因此,在这个时候,魏仁浦站出来说话,并未令众人吃惊。

“依臣陋见,可令李筠将军自潞州上党出,向东北方向截击入寇之敌,而由赵匡胤将军坐镇京城,以为呼应。这样一来,京城可保得稳定,亦可痛击入寇之敌。”

魏仁浦这样说,亦经过深思熟虑。最近的谣言也让他感到不安,他知赵匡胤如今已经手握重兵,且在军队中拥有巨大的威信,与石守信、王审琦、李继勋、刘廷让、韩重赟、杨光义、刘守忠、刘庆义和王政忠等人号称“十兄弟”。这十人,个个握有重兵。在这种情形下,让赵匡胤统帅六军出征,无疑给了他一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可以统帅各股重要的力量。假如他真有谋反意图,恐无人可以与之对抗。

然而,要让昭义节度使、兼中书令李筠率部出征,亦是无奈之举。魏仁浦很清楚,李筠出镇潞州,虽一方面乃受到赵匡胤排挤的结果,另一方面,也是周世宗将他视为一股牵制京城军队的重要力量摆在京城的西北侧。李筠的核心力量集中在潞州。在泽州,如今朝廷不是没有驻军,但在李筠军事力量的控制之下。泽州州境三百三十里,南北一百五十里,户口两万四千余户;东南距离京城四百二十里,东至卫州四百一十里,北至潞州一百九十里,西北至晋州四百一十里。京城的军队绝不可能无视泽州、潞州的存在。而对于北部的契丹与北汉来说,潞州一旦南下后再东向出军,或者直接翻山越岭东向出击,都可以很自然地就形成对京城的重要屏障。但是,潞州军队一旦在对抗入侵的战争中元气大伤,便等于加强了手握重兵的赵匡胤的力量。

魏仁浦在说出自己的意见之前,已经痛苦地思索了许久,也想不出万全之策。因此,建议任命李筠率部出征,乃是在几害之中选择了危害可能最小的一种。

不过,魏仁浦的意见马上受到了几位大臣的反驳。反对之臣,亦深深担心手握重兵的赵匡胤在京城篡位。对于这些大臣而言,令赵匡胤出征,不仅可以击寇,还可以借机削弱赵匡胤部的实力。

在众人的争论中,宰相范质没有再次强调自己的意见。

范质盯着王溥、魏仁浦的眼睛,他对这两个多年的朋友深深信任,他很后悔自己没有更多与这两位博学的朋友进行更多的交流。如果有时间,也许他们能够找到更好的对策。但是,现在契丹的铁蹄已经开始向着中原飞奔而来,他们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难道是我的私心束缚了我的见识?难道他们不但读懂了我的心思,还看到了更远的东西?那将会是什么呢?”范质突然感到有一个念头在心底慢慢抬起头来,就仿佛春笋要冲破泥土探出头来。“如果有一个更加强大英明的君主,不是就有可能尽早结束天下的战乱,让天下尽早归于太平,让百姓尽早安居乐业?”

但是,立刻有一种强烈的歉疚之感如巨石从空中压下来,把那刚刚要破土而出的春笋压了下去。范质忘不了,他乃是周世宗的托孤之臣。

初一的下午,在崇元殿内,经众人提议,八岁的柴宗训最后任命赵匡胤为大军统帅,带领宿卫诸将发兵御敌。柴宗训很高兴自己做出的这个决定,因为他一直以来都很喜欢赵匡胤叔叔。

在气氛怪异的讨论中,范质最终放弃了最初的意见,默认了众人的提议。毕竟,众意难违。不过,范质心里想,也许这个决定包含着上天的旨意。难道谣言会变成真的吗?

其实,当契丹与北汉入侵的消息传到京城的时候,关于要出现新天子的谣言已经在街头巷尾流传。许多富商大贾担心在京城内会发生大的争夺帝位之战,因此早已经匆忙打点财物,悄悄逃离京城。至于普通老百姓,尽管心里充满了恐惧,但是好奇心又促使他们睁大眼睛,希望能够看到究竟谁会是下一个皇帝。

内廷对于民间的谣言,似乎没有做出任何反应。这一方面是因为周世宗的余威尚在,范质、王溥等托孤之臣心里仍存着一丝侥幸,认为也许事情还没有那么糟糕。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在这个时候,谁都不愿意多嘴。这些谣言,对于周世宗的遗孤来说,实在是太残酷了。对内廷封锁消息,也许也是一种怜悯吧。

赵匡胤自然也听到了谣言,因为他是谣言中的主要角色之一。去年,周世宗北征回师后,他被任命为检点太傅、殿前都点检,从此代替了原来张永德的职位。周世宗去世时,赵匡胤是都点检。对于周世宗而言,那块木头上“点检做天子”的预言并没有变为现实。

可是,自从那个预言出现后,便像阴影一样笼罩在宫廷的上空,就像幽灵一样不时在朝廷将官的心头闪现。所以,当柴宗训即位后,赵匡胤被改封为归德军节度使、检校太尉。这说明,那个预言,依然在左右着朝廷的政治。朝廷免去他的点检一职而改任归德节度使,看似升职,实际上是希望破除那个梦魇般的神秘预言。

至于究竟是谁在那块木头上刻上了那个神秘预言,如今已经成了难以解开的谜团。那个神秘预言,还会操纵人们的心灵多少年,谁也无法知道。它像命运的烙印,不是烙在谁的肉体上,而是烙在人心之上,烙在无法触摸的时间之中。

在崇元殿内,赵匡胤一言不发。他知道,在这种情形之下,说错一句话就可能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可是,出乎他意料的是,尽管他没有做出任何表态,尽管也有反对意见,但最终众人还是将他推举为出征大军的统帅。

当赵匡胤接受这个任命的时候,他的内心涌动着极其复杂的情感。恐惧、兴奋、伤感、不安、紧张,究竟有多少种情感,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他也知道那块木头上刻着“点检做天子”,他也知道张永德因此被拿去了军职。

“点检做天子,哪个家伙这般蠢,这不是将所有点检置于死地吗!最近一年来,我如履薄冰,若不是之前有个张永德,我岂不……”赵匡胤在接受任命的时候,心里盘旋着这样的想法,“现在,又出现如此愚蠢的谣言,这散布谣言的人究竟是蠢蛋还是高人。这个任命,不是将我推进旋涡了吗!”

赵匡胤曾经怀疑之前那块木头上的神秘预言是周世宗自己暗中安排人刻的,至于目的,则是为了找借口免去张永德。可是,周世宗已经去世,为什么谣言又仿佛幽灵般冒了出来呢?

赵匡胤急急走出崇元殿,他发现自己手心里已经冒出了一把汗。一阵冷风吹来,他突然感到毛发根根竖立了起来,仿佛嗅到了血腥味,这种味道,和在多次战役中他斩下敌人首级的时候嗅到的味道很像很像。但是,战场上那股血腥味是热的,热得滚烫滚烫;可是,这宫廷里的血腥味,却是冷的,冷得彻骨透心。

赵匡胤深深吸着冷冷的空气,走出了皇城,踏着撒满爆竹碎片的道路,恍恍惚惚往自己的府邸走去。一路上,周世宗的容貌一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他为什么用如此犀利的眼神盯着我呢?难道他是在责怪我接受了这个出征的任命吗?现在,契丹的铁骑正在南下,难道我应该为了表忠心推辞这个任务吗?如果世宗在世,他会如何看我呢?他会自己率大军亲征,还是会派我出征呢?

赵匡胤脑海里反复盘旋着周世宗会如何看待目前的局势。兴许是想得太多消耗也多的缘故,当走到自己的府邸门口时,他觉得饥饿的感觉突然涌了上来,于是想找些东西来填填肚子。每当兴奋或紧张的时候,他总是想大吃一顿。他就这样被饥饿感驱使,两只脚不知不觉向厨房走去。这时,他才发现,庭院里的道路上四处是除夕日撒上的芝麻秸。是的,踩了芝麻秸,就可以一年不为邪毒所伤!他可不相信这个,但是听着踩着芝麻秸发出的沙沙的、噗噗的声音,他心里有种酥麻的甜甜的感觉,同时感到脑海中诸多幻想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眼前熟悉的家里的一草一木。

当赵匡胤绕过影壁,走进西厢房的厨房时,他的心便被一种温暖笼罩了。这种温暖,让他不禁停住了脚步,静静地呆立在门口。

在缭绕的雾气中,他看到自己那心爱的妹妹阿燕正微微俯下身子在砧板上擀面。阳光从厨房的窗棂间射入,金色的光线在缭绕的水蒸气中穿过,温柔地勾勒出他妹妹玲珑的身段。灶台上正搁着一叠蒸笼,蒸气便从那蒸笼边缘不断冒出来。灶台的边缘,就在他妹妹的胳膊旁,放着一只青瓷碗。在阳光的照射下,那只青瓷碗闪着一种近似神秘的光。他看到这只青瓷碗时,心里有点担心,担心妹妹的胳膊会不小心将它碰落到地上摔得粉碎。紧挨着青瓷碗,在灶台更加靠墙的地方,是一只瓷盘,上面放着已经蒸好的几个蒸饼。这一看似平常的画面,赵匡胤在今后的岁月中会常常想起,可是此刻他却并没有意识到这一平凡生活中的平凡画面,日后会显得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那心爱的妹妹察觉到有人站在厨房门口,转过头来,见是自己的哥哥,便咯咯笑了起来。你走路怎么像猫啊,一点声音也没有!说完这句话,她才发现哥哥的神色有些异样。难道有什么大事发生了?但是,她并不开口询问。在她看来,自己这位亲爱的哥哥的性格中有优柔寡断的一面,但是他一旦打定主意,便会异常坚定地前行。以前,每当哥哥脸上露出这种神情,都预示着有大事要发生。她知道,她不应该在这个时候表达自己的意见。她期待着哥哥自己做出决定。

赵匡胤对自己心爱的妹妹抱以微笑。他慢慢走到妹妹身旁,心不在焉地抓起一个蒸饼,斜靠在灶台旁一声不响地大口嚼起来。厨房里的氤氲之气笼罩着他和妹妹,可是有好一阵子,他俩谁都没有说话。

“怎么不叫厨娘做饭呢?”

“过年了,人家也有家啊。况且,我也闲着呢。”

他想起了什么,将咬了一半的蒸饼放在灶台的边缘,伸手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只长过一掌的苎麻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递到了妹妹面前。原来,小布包里是一对金钗。两只金钗的钗梁上都刻着精细的花纹,一看便知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妹妹手中还拿着擀面杖,看到那对金钗,满心喜欢。

“大哥,你真好!”她那黑色的眼珠子在长长的鱼形的眼眶里放出光彩,稍微有点偏圆的瓜子脸上显出姑娘一般青春活泼的神情。她这年二十三岁了,几年前嫁给了父亲生前为她选的年轻的将军米福德。可是,好景不长,米福德在随周世宗征伐高平的战役中不幸牺牲。米福德父母早逝,家中没有其他亲人,阿燕便回到了娘家,与嫂子王氏一起侍奉母亲。

“早就说好了要送你一对金钗,没想到一直拖到今天才给你。”

“那今天哥哥怎么突然想起来了呢?”

“我要带兵出征去打契丹人了。我有一种感觉,这次出征会发生些什么事。”

“那这金钗我不要了,哥哥出征回来再送给我吧。”妹妹听了哥哥凝重的话语,心里一紧,神色黯淡了下来,身子微微往灶台上一靠,手中的擀面杖往面团上压了一下,压出一个深深的凹槽。她担心收下这金钗,会给哥哥带来噩运。这一刻,她想起了自己那位在战争中死去的丈夫米福德,心里仿佛被针刺了一下。

赵匡胤瞥了一眼妹妹,见她眼眶中泛起了泪光,手重重压在面团上的擀面杖,不禁微微呆了一下。这一瞬间,一张女人的脸庞闪过脑海,他突然意识到,眼前的这一幕在多年前曾经出现过。多年前的一天,当他还是少年的时候,有一次,他去阿琨家里找阿琨玩,他在厨房里看到阿琨的母亲就像今天自己的妹妹这样站着,手拿擀面杖,压在一个面团上,她的旁边站着阿琨。那一天,阿琨家的厨房也同今天这样蒸气缭绕。

这么多年了过去了,不知道她还好吗?赵匡胤意识到这个问题在自己脑海中盘旋了一下。他回过神来,说: “我出发后,你们要小心一些。小妹,金钗你就先拿着吧。”

“不,你回来后再给我。哥,今天你怎么吞吞吐吐的。”

“……”赵匡胤手托着金钗僵在了那里。

“出征的事情, 跟嫂子说了吗?”

“还没呢。娘那里我也还没去。”

“你该对嫂子好一些,哥,不是我说你啊,你整天在外打打杀杀,嫂子多担心啊,心里有多苦啊,自个儿亲生的孩子夭折了,现在怀着身孕,又带着先嫂生的孩子,含辛茹苦的,太不容易了。德昭他们尽管可爱,对她很亲,可毕竟不是己出,你又不多陪他,她心里可不好受啊。”

“哥知道你嫂子心里苦,都是哥不好!”

赵匡胤低下头,黯然说着话,手指像是突然变得笨拙了,抖抖索索好不容易将金钗包好,放在了灶台上,又拿起了那个没有吃完的蒸饼咬了一口。

“契丹与北汉已合兵入侵,我马上就要出征了。等会儿就去与他们道别,然后,就回军营去了。”赵匡胤嚼着蒸饼,含含糊糊地说。

“哥,你以后多回家待待。虽说当年你迎娶嫂子,是先帝指定的婚事,可毕竟是你亲自应允的啊。”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啊。”

“哼,不就是什么为了稳定朝政之类的理由吗。”

“小妹,难道连你也不懂哥哥的心思吗。这几十年来,天下从未曾安定过,四处是战乱与屠杀,朝廷中钩心斗角,为了权力与利益,恨不得斗个你死我活。当年如果不完成这门亲事,就无法结成稳定的联盟,先帝平定天下的志愿就无法实现。可惜……先帝也去得太早了,才三十九岁,再给他十年,说不定能够灭了各方割据,一统天下呢。”

“好了好了,哥,你少说这些大道理了。无论怎样,都过了好些年了。你怎么就不能对嫂子好一些呢?”

“小妹,哥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你也该为你自己的终身大事想想了吧。毕竟已经过去好几年了。哥给你留心一下吧。”

“哎,你总是这样。”

“好吧,那我就走了。你们多保重。”

赵匡胤说着,伸出一只手臂,捏住妹妹的肩膀,使劲摇了一下。

妹妹低下了头,眼睛湿润了。她发觉喉头哽咽,说不出话来。

赵匡胤松开了手,转过身子,手中拿着那个没有吃完的蒸饼,往厨房门口走去。出了门,他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妹妹阿燕正在厨房里白色的雾气里看着自己。

赵匡胤告别家人回军营后,阿燕就往嫂子王氏那里去了。

王氏小名叫如月,是赵匡胤的第二个妻子。阿燕来的时候,她正坐在一个绣花墩子上,盯着梳妆台上一块雕刻成子母猫的玉摆件。

那子母猫玉摆件看上去大约有九寸长,白玉为母,背负六子。冬日午后温吞吞的阳光透过乳白色的窗纸,有气无力地洒在子母猫玉摆件上。玉摆件无精打采地反射出幽幽的光。

如月的思绪如同三月的杨柳一样在风中微微拂动,一会儿仿佛觉得自己变成了那只母猫,一会儿又想起了刚刚死去才一年多的孩子。他多么可爱啊,如果能像小猫一样一直在我身边,那该多好啊。如月想着想着,不觉泪水已经充满了眼眶,鼻子一酸,泪珠子便啪嗒啪嗒落了下来,掉在青色的背子 的前襟上。

在蒙眬的泪光中,如月的眼睛依然没有离开那六只可爱的小猫。那六只小猫,颜色各异,都是就着白玉上的杂色处雕刻出来的,趴在母猫背上睡懒觉的那只是玳瑁色,立着半个身子张望的那只是纯黑色,扭过头舔自己背脊的那只是黑白色,黄色的那只则做扑腾状,身上有褐色斑点的那只攀爬在母猫的屁股上,还有一只青黑色的小猫把自己脑袋缩在脖子下面挠痒痒。一只母猫和六只小猫就着一整块有瑕疵的白玉精心雕刻而成,雕刻匠人的用心之巧,令人惊叹。不过,此时的如月已经完全忘记了欣赏玉摆件的雕工,她的魂魄都萦绕在了那六只小猫上。她多么希望,自己现在肚中的孩子能快点出世啊。可是,在这一瞬间,她眼前看到了缤纷绚丽的光彩。她浑身上下顿时战栗起来。

就在一年多前,如月将死去的孩子葬在后花园的菊花之下。孩子死去时还未满月,皱巴巴的脸似乎还未长圆润。在一个平常的秋日,那双对世界充满了好奇的眼睛悄悄闭上了,竟然再也没睁开过。如月的心碎了。那时,菊花开得正盛,金色的、红色的、粉色的,各色鲜艳的菊花如同多彩的云霄,温柔地铺在花园里。但是,在如月将黑色的泥土盖在孩子棺木上的那一刻,绚丽多彩的印象竟然与悲哀的感觉紧紧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在如月今后的生命中,绚丽多彩带来的心理感受,再也不是欢乐,而是悲伤。这绚丽多彩的悲哀啊!

“嫂子!”这时,阿燕掀开门帘子走了进来。

“你大哥刚刚走了。”如月努力将思绪从那片缤纷绚丽的光彩中挣脱出来。

“我这不来陪陪嫂子嘛!”

“劳妹子牵挂了,来,快来坐下。”

于是,阿燕坐在了如月的身旁,伸出手臂抱着她的肩膀。

“大哥这次见我,好像有很多话想说,却并没有说出来。嫂子,你怎么了?”阿燕发现了如月眼角的泪痕,关切地问。

“没什么,想起过去的一些事情。”

的确,如月此时又想到了过去的一幕。孩子死去并下葬的那几天,赵匡胤并没有在家。那时,他正跟着周世宗柴荣行进在北征的道路上。当他回到家里时,他问了句,“孩子葬在哪里了?”在得到了回答后,他一个人来到了后花园那片菊花旁边。此时,菊花早已经凋谢。他盯着黑色的泥土,没有说一句话。如月看到他转过身子的时候,眼中闪着晶莹的泪花。但是,他还是什么也没有说。如月暗中对战争充满了仇恨,因为战争,夺取了丈夫在她身边的时间,也剥夺了丈夫见孩子最后一面的机会。她也对自己的丈夫产生了一种深刻的怨恨,她恨他太狠心了,竟然没有留下来陪一陪这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如果他知道这孩子活不长,他会退出那次北征吗?她不知道答案,她发现自己还是不了解丈夫。

不过,让如月伤心的还不止于此。那个晚上,从后花园回到屋里后,赵匡胤喝醉了。在他沉沉睡着后,如月从他的口中听到了“阿琨”这个名字。如月知道,这是个女人的名字。是他之前病逝的结发妻子的小名吗?还是其他女人?如果是他曾经爱过的女人,可是,为什么他口中喃喃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看起来除了痛苦之外,还包含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了——包含了什么呢?她反复品味着那种表情里隐藏的情绪,觉得那仿佛是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她从来没有问,也没敢问。

“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阿燕用果断的声音打断了如月的思绪。

“哎-”如月幽幽地探了口气。

“真是没趣,这个正月初一也没有人串门。要是大哥不出征,兴许还可以陪嫂子一起回娘家看看。要不,咱们明天带母亲一起去定力寺拜佛祈愿去吧。把几个孩子也带上,闷家里太没趣啦。嫂子,你说呢?”

“可是,明天不是慕容将军要率先锋出征了吗?你不想去看看吗?说不定会遇到你的意中人呢!”如月终于暂时放下了心事,嘴角露出一丝微笑,抬起一只手轻轻搡了一下阿燕。

“嫂子,你又取笑我了!瞧我不打你。”

“谁取笑你啦。你不是说要再找一个少年英雄吗?”

阿燕的眼睛忽闪了一下,欲言又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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