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出书版)》作者:何辉【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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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390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你不会真有了意中人了吧?”

“哼,我才不想去看军队出征呢。还是去烧香拜佛的好。”阿燕没有接如月的话茬。

“那后天你大哥出征,你也不去送送吗?”

“明天一早去,傍晚回来就是了嘛。不过,大哥说不要去送他。他没有跟你说吗?”

“他说了,可是我也不知道是不是该听他的。也许我们该去送送他。”

“不用去了,大哥会生气的。每次出征他不是都不让送吗。他说那样会影响士气。不送就不送,我还不想去呢。”阿燕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微微扬起了下巴,撇了撇嘴。

“我眼皮直跳,总觉得这次会出什么事情呢。”

“嫂子,你别瞎想了。快,我帮你一起收拾东西,咱们明天一早就出发。争取傍晚回来,然后咱们后天约上魏夫人,一起带着孩子们去定力寺。”

正月初二,壬寅日,作为出征统帅的赵匡胤命殿前司副都点检、镇宁军节度使慕容延钊为先锋,带领前军先行出发。

衣甲鲜亮的军队开出京城之时,老百姓争相观看。在一大早就聚到斗鸡坑旁边的看热闹的人们也纷纷跑到大街边观看出征的队伍。有些人怀中还抱着咕咕叫的斗鸡。围观的人群当中,有不少穿着光鲜衣服的女人。有些女人用手绢掩着鼻子抽泣,因为在出征的队伍中,有她们的丈夫、儿子或是情人。这样的送别场景,可能与任何一个战争前的送别场景有相似之处。谁说不是呢。从亲人眼中流出的眼泪,都是咸而苦涩的,都是一条条悲伤的河流。他们的亲人,就在这些悲伤的河流中,乘坐着命运之舟飘向了远方,有的人,永远无法再归返他们的故乡。

开封城依然被寒冷笼罩,除了一些油松还带着绿色,到处可以看到光秃秃的树丫。要不了多久,当春天重新降临大地时,这些光秃秃的树枝又会重新发出新芽,从空中看,就像四处抛落的翡翠。不过此时,寒冬里的开封城,依旧到处是萧瑟的风景。冬日的寒气里,一群群麻雀在掉了叶子的枝头静静立着,仿佛也是出来看热闹的。

慕容延钊骑着一匹铁青马走在队列的前面,他的身后,首先是一队骑兵,骑兵之后,是更多的步兵。骑兵们骑着各色的马“嗒嗒、嗒嗒”地前行,数百个马鼻子“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在寒冬的冷空气里一瞬间便变成了白雾。骑兵们和步兵们的口鼻里也喘着气,只不过形成的白雾比马鼻子里喷出的白雾少得多。马鼻子的呼哧声,马蹄的“嗒嗒”声,街边默默送别亲人的女人的抽泣声,男人们的叫嚷声,战士们杂乱的脚步声,斗鸡的“咕咕”叫声,全都混在冬天清晨寒冷的空气中。

慕容延钊的脸像坚硬的岩石,有棱有角,薄薄的嘴唇下面,是一把黑色的长须。在闪着银光的铁头盔下,他用眼角余光默然地瞥着街边看热闹的人群,就仿佛看着没有生命的牲口一般,他的嘴角不时流露出冷笑。自从第一次打仗砍杀第一名敌人以来,他就一直用这种冷漠的眼光扫视周围的一切。可是,他依然感到自己的胸口如同有个小鼓在敲,攥着马缰绳的手心里,微微渗出汗水来。

没有作战经历的新兵走在前进的路上,很多人连手脚都有些僵硬,在他们心里,恐惧明显占据上风。有些老兵油子,表面上一副毫不在乎、生死由命的神态,走起来手臂东甩西甩,脑袋东晃西晃,享受着众人围观的得意。不过,实际上,有的人心里却在念着佛祖保佑或者神仙保佑,希望佛祖或者不论是哪个神仙能够保佑自己躲开战斗中的刀枪箭羽。

围观的人群中,有人悄悄议论。

“看情形,战事难以避免。”

“听说此次的统帅是大将赵匡胤啊!”

“怎么没有见到大将的军旗呢?”

“你这个笨蛋,现在只是先锋啊。大将能走在前面吗?”

“不是说大将都是身先士卒的吗?”

“你这糊涂虫,这是在行军布阵!”

最高兴的恐怕是那些街边卖早点、卖小吃的了。

一个挑着蒸饼担子的瘦高个在围观的人群中穿行,嘴里喊着“蒸饼!蒸饼——”于是,不时有人扭过头摸出铜钱来买炊饼。买了炊饼的人便一边咬着炊饼,一边在兴奋中带着恐惧地观看着出征的军队。

一个路边卖馄饨的店家也拼命招呼客人,可是不一会儿,店家就开始着急了。因为围观的人都挤到桌面了,围观的人挤着吃馄饨的人,众人开始叽叽喳喳叫嚷起来。于是,店家着急地喊:“小心啊!小心啊!别挤翻了桌子和摊点啊!”于是,围观之人稍稍往旁边挪了挪;可是,不一会儿又挤了过来。于是,店家又喊起来。可是,众人也不管他喊些什么,个个伸着脖子急着看热闹呢。

“哎呀,慕容延钊先锋好威风啊!不知大将赵匡胤是个啥样子?”

“听说身高九尺,额广三寸,大耳垂肩,英武无比,好比天神啊!”

“有天子之容啊!”

“小声点,小心砍头啊!”

初三,癸卯日,一大早,当天边刚刚露出玫瑰色的天光时,赵匡胤率大军自爱景门出京城。八岁的周帝柴宗训在范质、王溥等重臣的陪同下亲自到城门为赵匡胤饯行。

昨天夜里,赵匡胤衣不卸甲便在军帐中睡着了。睡着前,他将周世宗生前赐给他的怀剑放在卧榻靠头一边的角落里,在手可以够到的地方。迷迷糊糊睡了不知道有多久后,他仿佛看到天已经亮,透过未关严的军帐门的缝隙,可以看到一条宝蓝色的天空。该起来战斗了!他想要坐起身来,但是不知为何,使劲了全部力量,身体却丝毫动弹不了,连手指都无法动弹一下。冷汗从背脊冒了出来。这可怕的梦魇!放开我!我得起来!他的意念使劲催促着身体的行动。终于,他感到自己的手指可以动了,手臂可以动了。他想把那怀剑先抓到手里,于是伸出手臂。抓住了。是的,抓住了。他用手牢牢地握着怀剑,那金刀鞘吸收了寒冬之夜的寒气,冷得刺手。他想将手收回来,可是感到如此麻木,怀剑竟然从手中滑落,掉在了自己的胸口,从胸甲上弹起,又跌落在地上。这时,他发现自己醒了,奇怪的是,他的手臂依然放在胸前,身子依然没有动,还是躺在哪里。地上,也没有跌落的短剑。短剑依然还在昨晚放的地方放着,就在卧榻的角落里。军帐的门确实露着一条缝隙,天也的确微亮了。赵匡胤明白,刚才自己依然在梦魇中。这个醒前的短梦,究竟预示着什么?他呆了一下,想不出任何解释,便不再去多想。这次,他真的可以坐起身从卧榻上起来了。起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背脊,果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宰相范质为赵匡胤送行之时,老泪纵横地说:“赵将军,勿辜负了先帝啊!”

“范大人宽心,本将自当继承先帝的遗愿,为天下太平而战!”说罢,赵匡胤不再看范质的眼睛和他那在清晨微风中飘动的白发。

他向旁边年幼的周帝柴宗训默默点了点头,牙关咬了一下,便翻身上马,号令大军立刻出发。他心里隐隐感到,这次出征将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而且只能胜,不能败。一旦失败,契丹、北汉将从北部突入周王朝的核心地带,而南唐与后蜀则可能趁机从东南与西南对周实施攻略,后果将不堪设想。可是,如果胜利了呢?胜利后,又将发生什么呢?无论怎样,胜利是必须的!

赵匡胤想到胜利后的局面,便血脉喷张,他感到巨大的荣耀在向他召唤。但是,同时又感到一种难言的失落。

以前,周世宗在的时候,赵匡胤不曾有过这种感觉,多少次战斗,他为将自己的胜利献给周世宗而感到无比骄傲。“可是,今后,我的荣耀将归之于谁呢?!”赵匡胤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羞愧,他有点厌恶自己的这个想法。

赵匡胤在马背上回望了一眼送别的人,不禁大为惊骇:在年幼的周帝的身旁,竟然站着另外一个自己!那个“赵匡胤”正以恶狠狠的眼光盯着马背上的自己。可恶的幻觉!可恶!赵匡胤感到头顶的毛发根根竖立,他使劲晃了一下头,突然仰天哈哈狂笑几声,“喝!喝!”大吼两声,纵马向前奔去。

大军行进间,刀枪林立,阳光照耀着数万人铁甲,发出骇人的光辉。他们行进的道路上,还留着不少昨日出征的先锋部队留下的马蹄印。很快,大路上便扬起了飞尘。

与昨日一般,街道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只不过,今天看热闹的人更多了。有的孩子还爬到了光秃秃的槐树和旱柳上观看。孩子们在头顶正中或偏在一边扎起来的头发,仿佛一束束新生的野草,在风中摇摇晃晃。那些站得远远的人,也兴奋地张望,啧啧称奇。

临街房屋的楼上,很多窗户都打开了,一些女人探着脑袋张望。每当在那些从窗户探出脸来的女子中看到美貌者,年轻的士兵们便发出一阵骚动,兴奋地交头接耳,仿佛把战争的恐惧暂时忘记了。

可是,许多年轻士兵很快意识到,在前面等待他们的命运之途中,可能永远不会有温柔的女子,而只有随时会带来死亡的刀剑。于是,他们开始思念他们的母亲、妻子和情人。这时,围观人群中有细心的、眼尖的,便发现在许多张年轻的士兵的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泪珠。泪珠从眼睛里流出来时,还是滚烫的,可是在清晨的寒气中,不一会儿就变冷了。

赵匡胤骑在他那匹心爱的枣红马上,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他看到了一只黄狗,抬起一只后腿搁在路边的一株柳树杆上正在撒尿,他看见几个百姓正兴奋地对着他指指点点,他还看到从路边楼上的一个窗户里扔出的一条手绢,在清晨的微风中飘飘荡荡而下,就落在他那枣红马前腿的几步之外。

有一刻,他的目光停了一下,停在了路边一个男人脖子上骑着的小男孩身上。那个孩子仿佛冲他笑了笑。那一刻,他感到心里被刺扎了一下,这种痛感如此尖锐,仿佛一直刺到了心底最深入。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刚刚死去不久的还未满月的孩子。他想起,孩子出生和死去的时候,他都不在身边。那从未见过面的孩子,仿佛是在他沉浸在睡梦中时悄无声息地划过夜空的彗星。他现在再次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那个死去的孩子了。

赵匡胤向部队下了严厉的命令,行军中不得扰民,不得私取百姓物件,不得骚扰民女,不得擅自离队离营。因此,沿途的百姓人心尚稳,并没有出现大的骚乱。

“如果小符、耿夫人还有匡美能一起去祈愿,那该多热闹啊。”赵匡胤的母亲杜老夫人上了轿子后,拉着儿媳琅琊郡夫人王氏的手,眨巴着有点昏花的老眼说。

杜老夫人说的小符,是赵匡义的夫人符氏,耿夫人则是赵匡义小时的乳母,匡美是杜老夫人的第四子,也就是赵匡胤、赵匡义的小兄弟。杜老夫人的长子匡济、第五子匡赞都在早年就夭折了。所以,杜夫人对匡美可谓爱护有加,几日不见匡美,便唠叨个不停。

“您老有些时候没有见到匡美了吧,一定是想他了。匡胤虽然带着他出征,但他只负责后勤工作,不会有事的。符妹妹上次来时,又说让匡胤多照顾她家匡义。这两年,匡胤每次出征都带着匡义,她可整天提醒吊胆的。早知道您想小符、耿夫人了,我就安排下人去请他们了。”如月左手抚着腹部说。

“哎,我也是这么一说。阿燕与小符合不来,要真来了,也不定就又要斗气呢。那个匡美,与匡义合不来,两个兄长里面,他也只对你的匡胤才服气啊。这孩子,从小脾气大,性子野,跟着他大哥磨砺磨砺也好!”杜老夫人叹了口气。

“您老说得是啊。”如月小心翼翼地迎合着。

“德恭也四岁了吧。”

“是啊。”

“我这孙儿也是命苦啊,刚刚出生,母亲便走了。他连自己母亲的样儿都没见着呢。还好有耿夫人啊。她带大匡美,如今又帮他带德恭。多亏了她。”

“等您老身体好些了,您可以自己带带德恭啊!”

“如月啊,你还真会说话!我啊,确实是想着德恭呢。可惜这身子是吃不消喽!”

“您老身板硬朗着呢!”

杜老夫人屈着右脚垂着左脚和儿媳如月坐在一个八人抬的檐子 里,不紧不慢地聊着天。她们看起来很轻松,但是彼此都觉得谈话有点心不在焉,因为她们的心里,一个挂念着自己的儿子、孙子,一个挂念着自己的丈夫。

在杜老夫人的檐子后面,还跟着三副四人抬的小檐子,第一个小檐子里面坐着赵德昭,第二、第三个小檐子里面坐着德昭的两个姐姐和她们的乳母。

阿燕不愿意坐檐子,她骑着一匹大白马,肩上披着一件大氅,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帽子前后垂着的青纱盖头在清晨的微风中微微拂动。

透过那青纱盖头,阿燕一路观察着路边连绵不绝的小吃摊和小店面。

在马道街往南行不多久,阿燕看到三三两两的几伙人往北行去。

“快点,点检大军今早要从牛行街往陈桥门出城呢,再不快点就赶不上了!”

“我可不是去看热闹的,我兄长在军中呢,我得赶去送行的,顺便给他送包烧饼。”

“这么多人你怎么找啊,昨天怎不送啊?”

“你这笨蛋,军营能随便去吗?赵点检治军非常严厉的啊!”

“那你今天去就能找到你兄长啦?”

“老弟,我也不知道啊,可是不赶过去试试,这心里难受啊。我那老母亲要不是身子不便,她自己都想来呢!”

阿燕骑在马上,看着两个穿着短袄的男人一边说话、一边往东赶去。他们经过她的大白马时,羡慕地抬头看了大白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赶路。微风把他们远去的对话声送入了阿燕的耳朵。

不知怎的,阿燕想起了自己那可怜的丈夫米福德。“我连他的尸骨在哪儿都不知道啊!是埋在了哪个山头,还是埋在了哪片田野里呢?”阿燕鼻子一酸,感到泪水把眼眶涨得又酥又麻。

杜老夫人一行人,就在正月初三清晨的微风中,在开封热闹的人群中慢慢地往定力寺行去。

还没有走到定力寺,阿燕便闻到了顺着风飘过来的香火的气味。她看了看最靠近她马身子的那个抬檐子的仆人,只见他的一侧脸颊上挂着汗水,正伸出左手用袖子擦拭。阿燕微微勒了一下手中的马缰绳,让大白马走得慢了一点。

不一会儿,阿燕与杜老夫人一行人便到了定力寺。杜老夫人、如月在仆人的搀扶下下了檐子,德昭自己下了檐子,一脸兴奋。他的两个姐姐也由两个乳娘牵着手,正出了檐子好奇地东张西望呢。

阿燕吩咐一个仆人从行囊中取了些铜钱,就在寺庙外地摊子上买了些香火。正在那仆人买香火的时候,寺庙门口一个瘦如竹竿的和尚认出了杜老夫人,便赶紧一摇一晃地跑了过来。

“啊呀,是杜老施主啊!您来啦!”

“哎哟,是悟心师傅啊。”杜老夫人乐呵呵地回答。

“您老和几位夫人先等等啊,我这就去向住持报告啊!”

“不必啦,不必啦,我们也就是烧烧香,祈个愿。待不久就回去喽。”

“那哪成,要是让住持知道见了您我没去报告,那我准要挨禁闭啦。”

悟心和尚说着便扭身又匆匆忙忙往寺里面跑去,上寺门台阶的时候,还撞上了一个香客,把那香客手中的香火撞得撒了一地。

“这野和尚!”那香客见悟心也不道歉,只顾头也不回地往寺里窜,不禁破口大骂。

杜老夫人看着这情景,一张核桃皮的脸哭笑不得。

不一会儿,只见一个和尚披着大红袈裟,风风火火地从寺庙里出来了,后面紧跟着悟心和尚,另外还有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和尚也紧随着。

“瞧,守能和尚来了!”杜老夫人说。

要是从来没有见过守能的人乍一见他,准会被吓一大跳。这个守能长相可不一般,他的个头很高,身材魁梧,肩膀宽得像大雄宝殿前的大石碑,一张脸棱角分明仿佛岩石,最可怕的是这岩石上还像裂了一道,有一条长长的青黑色刀疤,从右眉角一直斜脱到鼻梁上。

“杜老夫人啊,守能有失远迎啊。快!兔崽子们,去帮几位施主拿香火。”守能边跑边说,前半句是同杜老夫人打招呼,后半句就是扭头对悟心等和尚说的了。守能一脸凶恶地对悟心等和尚呼喝,奇怪的是那几个倒是服服帖帖。

“打扰啦,打扰啦!守能大师啊,别来无恙啊!”杜老夫人颤颤巍巍地迎向守能伸过来的双手。

“好啊。好啊,香火旺着哪。这年头到处打仗,大伙都爱来求个平安。”

“是啊,是啊。这不,我们也来啦!”

“唔,如月、阿燕也来啦。啊呀,这个是小德昭吧,都这么大了啦。真是有苗不愁长啊。哎呀,这两个女娃子是谁啊?”守能转过一张大脸冲着两个女娃。

“这个小名叫琼琼,那个叫瑶瑶。”如月接口道。

“哈,好啊好啊,琼琼瑶瑶啊。哇哦——”守能张大嘴,猛地将头往琼琼的脸上一伸,双手举起做老虎状,想逗那女娃娃。可是,琼琼竟然不哭,反而咯咯咯大笑起来。

守能一见大乐,哈哈道:“哎呀,将门虎子啊,将门虎子啊。”

这时,瑶瑶则伸出一只手,指着守能的脸上的伤疤,声音清脆地说:“看,他的鼻子旁边趴了一只大虫疤!”

众人一愣,等明白过来后,马上笑成了一片。

“走走走,到禅房吃茶去!”守能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扶着杜老太太的胳膊。

“先拜佛,先拜佛哟!”

“对对对,瞧贫僧急得。”

“哈哈,大师,看样子你修行得不咋样哦!”阿燕笑着揶揄守能。

“哎,本性难移啊,本性难移啊!”守能举高另一只手掌拍了拍光秃秃的脑壳。守能和尚剃度之前曾是巨盗,因厌倦世间杀戮,看破红尘,才出家为僧。杜老夫人等常去定力寺烧香拜佛,也就慢慢熟悉了。

守能安排几个和尚将杜老夫人一行的几副檐子抬往偏殿前的空地,又安排仆人们去客房歇息了。在杜老夫人的力催下,守能先回了禅房等候,只留下悟心一人陪着杜老夫人一行去烧香祈愿。

这天,定力寺里烧香拜佛的人还真不少,香炉前,站着各色各样的人,有穿着华贵背子的商贾,有穿着灰白短褐的穷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杜老夫人坚持要自己烧上几炷香,好不容易在油灯上点着了三炷香,然后毕恭毕敬地在香炉前站立,弯着微微驼背的身子,东南西北各鞠了三个躬,然后抖抖索索地将香插在香炉里。风一吹,那三炷香冒出的青烟很快和其他香柱子的青烟缭绕在一起了。杜老夫人两只有点昏花的眼眨了几眨,也不知道是被烟熏了,还是想念起自己的三个儿子,两行眼泪不声不响地悄然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在满是皱纹的老脸皮上蜿蜒地爬着。

“婆婆,我们来替您烧香吧。您歇一歇。”如月在一旁看着,抬起手臂,用衣袖按了按自己的两只眼睛,便去把颤颤巍巍的婆婆扶到了一边。

“我没事,我没事。孩子,你也去烧个香,祈个愿吧!去吧,去吧。”杜老夫人用干枯的手,发抖地抚摸着儿媳那白皙的手。

“来,我扶着,嫂子,你去烧香吧。”阿燕红着眼睛走过来,搀扶着杜老夫人。

如月从旁边的一个仆人手里拿过来三炷香,走向点香火的油灯。铸铁的油灯塔里,黑黢黢的油像一小池眼泪,沉默地任灯芯吸着、烧着。一个骨瘦如柴的老人拿着三炷细细的小香,有些焦急地等着灯芯的火苗将香头燃着。老头儿的旁边,挤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手中的三炷粗粗的香使劲往灯芯火苗上挤。

“哎呀,我的还没有着呢。你这人,等一下嘛!”老头儿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嚷嚷个啥,快点就是啦!”胖女人回了老头儿一句。

“好吧,好吧。”老头儿将手一沉,把香头伸到了眼泪池子般的油里面,然后往火苗上一凑,香头顿时燃烧起来。

如月站在这两个人的对面,虔诚地将香慢慢凑到另一根燃烧着的灯芯上。黄色的香头在火苗里,慢慢地慢慢地变黑。如月看着看着,仿佛又看到了那金色菊花下黑色的泥土。那金色混合着黑色,下面埋葬着她的孩子,她的泪水曾经浇灌了那一小块黑色的土。不一会儿,如月手中的香突然燃烧起了旺旺的火苗。

“妹子,快,快,着了着了!”对面的胖女人大声叫了起来。

如月猛然从恍惚中回过神,赶紧将香从灯芯上拿开,使劲吹灭了香头上的火苗。

她双手举着三炷香,站在香炉前,首先朝东微微欠身,开始鞠起躬来。一、二、三……九,她一共鞠躬了九次,每次心里都默念着:“佛祖保佑夫君平平安安,肚里的孩子平平安安。”

然后,她又朝着南面、西面、北面依次各鞠了九次躬,又默念五十四次平平安安。

如月把三炷香插在大殿前的大香炉内。大香炉内早已经积了很厚的香灰,如月那三炷香插下去的时候还竖立着,可是,她的手一松后,三炷香便很快倒在了那厚厚的香灰堆中。如月幽幽地看着那三炷香倒了下去,缩在袖子里的两只手微微颤抖了一会儿。

“好啊,好啊,这就好了,佛祖会保佑我们的。阿燕啊,你也去烧个香吧。”杜老夫人又催起了阿燕。

杜老夫人、阿燕和如月带着三个孩子,转遍了所有殿。要不是阿燕和如月考虑到杜老夫人年纪大了怕她吃不消,硬是劝着她,她肯定会把所有大佛与菩萨拜个遍。不过,如月可是将所有大佛与菩萨都拜了,在她心里,为着她的夫君和还没有出生的孩子,她是心甘情愿这样去做的。

中午,守能和尚陪着杜老夫人、阿燕和如月吃了斋饭。饭后,杜老夫人说要回府,守能和尚再三挽留,要请老夫人一行在寺内住上两日。杜老夫人想到在寺里住两日可以为自己的儿子们多吃几顿斋饭、多念几通佛经,便应允了。到了下午,杜老夫人让阿燕、如月带着三个孩子去寺庙的后山玩耍,自己就待在房间里念起佛经来。守能和尚自是对茶水、点心做了一番安排,要让老夫人一行过得舒心快活。

在这日午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当时赵匡胤率领的各营正在一山坡起灶备饭,突然有一群士兵出现了小小的骚动。原来,有个士兵偶然往天上看时,发现太阳之下有一个巨大的光球异常耀眼,便大呼小叫招呼同伴抬头张望。遇到如此奇怪的事情,营地里的官兵们一时间炸开了锅,议论的声音喧嚣起来,如同大风卷过麦田,在营内传开了。

“太刺眼啦!”

“哎,好像多了一个太阳!”

“看不清啊,我看你们几个笨蛋准是路走多了,眼花了。”

殿前散员苗训听到了这样议论,心中大惊,突然想起多年前自己曾跟从师傅王处讷学习星术时,王处讷说过的一番话。

“庚申年初,太阳运行到亢星的位置,亢星性质刚强,主导着龙的行动,那时如果亢星与太阳并行,如果真的出现这种情况,一定是圣人出世的时间到了!”

今年不正是庚申年吧!

苗训突然觉得额头发热,浑身由于兴奋而战栗,赶紧呼喝道:“快拿口锅来!”

旁边一个厨子以为自己做饭的手脚慢了,慌慌忙忙,跌跌撞撞地将正准备下米的一口大铁锅捧了过来。那大铁锅的底部满是油腻,里面闪着幽幽的黑色光泽,一看就知道是用了多年了。它不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派上大用场,而且会影响到一个国家未来长久的命运。

“快去拿油!”苗训一边将大铁锅放在地上,一边又对着厨子大声呼喝。

厨子有点蒙,额头上因为着急冒出一片黄豆大的汗珠子,听了呼喝,也不及多想,赶紧又去捧了油罐子来。

苗训手忙脚乱地从厨子手中接过油罐子,揭开盖子,“哗哗”地将油往地上的锅里倒去。厨子和几个士兵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

苗训顾不上向众人解释,弓着背、弯着腰将油锅在地上移来移去。

苗训很快将油锅挪到一个位置后,便停下手,蹲下身子静静地观望着。当油面平静下来时,他在平如镜子的油面上,看到了两个太阳!

啊!果然如此!

苗训感到自己的心在胸口扑腾、扑腾地乱跳着。终于发生了!终于发生了!亢星与太阳并行了。师傅没有骗我。这一刻,苗训有种想哭的感觉。多少年了,他一直在等这个时刻。也许,我的出生就是为了这个时刻!不止一次,他都这样反复提醒自己。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就在他几乎快遗忘了师傅的那句话时,奇迹真的出现了!“如果说人可以为干大事作准备,可是这老天难道也真的为这一刻作准备吗?真是没有想到会出现这种奇怪的天象啊!”苗训想到这里,心几乎从嗓子眼儿里跳了出来。

楚昭辅持佩刀于主帅附近警戒。突然,他看到他的老朋友苗训绕过几株掉光了叶子的野瑞香,猴急猴急地跑过来。正午的阳光下,苗训的铁甲像鱼鳞一样闪着光,不断地跳动。

苗训来不及喘息,口中喷着热气,像一匹在战场上跑得半死的马驹,摇摇晃晃地停在楚昭辅面前。

苗训一把拉住方头方脑的大块头,贴着大块头的耳朵,神秘兮兮地告诉他,方才观看天象,发现日下又有圆影,仿佛又是一日。

楚昭辅闻言,方头大脑一扭,凑近了苗训的脸,几乎贴着苗训趟着汗的鼻子,奇道:“此为何征兆?”

苗训悄声道:“以此观之,恐有人冲犯当今主上。”

楚昭辅惊地一愣,眼珠子仿佛比平时大了一圈。

“休要信口开河!切切不得这般乱说。”

“兄台,小弟感激你一向关照,特以此相告,怎是乱说。最近谣言汹汹,说点检将为新天子。看来,争夺帝位的杀戮又要重演了。兄台要小心为是,如今各个节度使盘踞一方,一旦有风吹草动,天下又将陷入兵戈血泊之中了。”

“你没有把这话和其他人说过吧。”

“这话我怎敢乱说。”

“慢!依你看,如果真有事要发生,后果将会怎样?”

“天意难违,可是人间之事,一半在天,一半在人,难以预料,难以预料啊!我等只能小心行事了。”说实在的,实际上,苗训现在也确实不知道那个亢星究竟最终会应在谁的身上,但是,天象的出现似乎使之前的预谋更有可能实现了。这叫他不得不暗中惊叹天意的秘密。

“我带你去见赵将军,如何?”

“万万不可,所谓天机不可泄露。赵将军乃事中之人,那冲日之亢星,也许是他,也许不是他。这个消息不可告知于他。且看他的造化了。再说,这年头,想要称王称帝的多着呢!乱世已经延续多年,自唐灭亡以来仅仅过了五十三年,中原已经历经梁、唐、晋、汉、周五朝,之前四个朝代全是短命王朝,政变弑君如同家常便饭,皇帝登基如同走马换灯,指不定现在又有不少人正在觊觎周的帝位。如今已经手握重兵者,除了慕容延钊将军,还有赵将军的‘十兄弟’,石守信、王审琦、李继勋、刘廷让、韩重赟、杨光义、刘守忠、刘庆义和王政忠,他们哪一个不是一呼百应的大将。现在慕容延钊统帅大军为先锋,如果他率先扯旗子,指不定也能称王称帝呢!”苗训说罢,悄然退去,肩头的铁甲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鱼鳞一般的银光。

楚昭辅持佩刀呆立,心中思潮乱涌:“究竟是谁在暗中图谋帝位呢?谁制作了那块木头现在还未查清楚,如今又出来一个重日征兆。苗训这个人从来就是神神叨叨的,应该不像是被人收买散布谣言的。如果制作那块木头的是赵将军,我不可能不知道。慢着,难道是赵将军自己暗中让李处耘办了那件事?不可能,不可能!赵将军郑重其事地吩咐我暗中调查此事,看样子不像在演戏。如果不是张永德制作了那块木头,那么,究竟是谁呢?如果制作了那块木头的另有其人,现在估计他也在准备动手了。如果这样,赵匡胤将军也有危险啊。再说,一朝天子一朝臣,万一赵将军的对头当了皇帝,我等这般跟着赵将军的人,以后可没有好日子过了!看情形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与其待人宰割,不如……可是,这叫我如何对得起薛怀让大人呢!?”他想起了临出征之前薛怀让专门找他见面的场景。

“昭辅,我怀疑赵匡胤是那块神秘木头背后主谋。你要盯紧一些。如果在出征路上他有什么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薛怀让当时压低声音,颤着声音说。

“薛大人,是您一手将我带大,也是您推荐我到赵将军麾下的。赵将军一直非常信任我。我倒是没有看到任何迹象是赵将军策划了那件事情。除非,他暗中安排李处耘做了那件事。赵普也可能是谋划者。不过,我真的没有从他们身上调查出与那块木头有关的蛛丝马迹。您真的觉得赵大人是幕后主谋吗?”

“我现在也不确定。不过,现在他对少帝的威胁最大,我不得不怀疑他。”

“好!您放心。只要赵将军有对不住先帝的地方,我知道该怎么做。”

楚昭辅想到这里,感到内心被愧疚重重地击中了,疼得引起了一阵抽动。他的大方脑袋耷拉了半天,眼睛盯着那脚下用脚尖蹭出的一个小坑,心中盘算着下一步该如何走。

过了一会儿,楚昭辅扭头看到方才苗训跑过来时绕过的那几棵野瑞香,看着它们的落光了叶子的灰褐色的枝条倔强地伸向天空。“到了七八月里,它们又会开出灿烂的花的。是的,黄色的,金灿灿的。如果现在不动手,恐怕我是再也见不到那些黄色的小花了。”他这样带着悲哀的情绪思想着,在原地站了许久。

当天晚上,赵匡胤率领的中军到达陈桥驿。这陈桥驿位于开封城城外的东北部,离城里并不算远。因为赵匡胤不想令京城的居民再添恐惧,所以放慢行军速度,大军行得并不远。

赵匡胤见半藏在云层中的鸭蛋黄一般的夕阳渐渐往西边的山头落了下去,天色渐渐暗淡下来,便下令安营扎寨。

他将主要将领邀至中军大帐,令人抬出一坛坛早已经备好的犒军美酒。在出征的前天晚上饮酒犒师,已经成了他的一种习惯。尽管有很多幕僚反对这种做法,因为他们担心这样将给敌人以可乘之机。但是,赵匡胤训斥这些人不懂战士的心情,还常常是大笑着说,“美酒可是上天对人的厚赐啊,不饮岂不辜负老天美意!”

这种习惯近乎迷信,赵匡胤相信这样子可以让将士们忘记生死,相信烈酒能够给他们增添勇气。这是大战之前的疯狂与放纵。因为,过了这一日,在战场上,谁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怎样。

这一晚,赵匡胤放开酒量,喝得酩酊大醉。

在似醉非醉的时候,赵匡胤将赵普拉到身旁,悄声密语道:“掌书记,此次出征,干系我大周之命运,只能胜,决不能败。至于以后之事,还望书记多多思虑……啊……近来民间谣言,不知书记可有耳闻,有何感想?”

赵普时任节度使掌书记,以智谋为赵匡胤所重,多年来一直伴随在赵匡胤身边出谋划策。

赵匡胤借着酒劲,呵呵干笑两声:“掌书记,你可知如今民间的谣言,已经使本将成为各方节度使的眼中钉了。说不定,哈哈,哈哈,明日起来,项上的这颗人头早就被你这种人砍下来了哦!”

“点检何出此言?!”赵普大惊失色,呆了一下,忙不迭道,“点检醉了,点检醉了!”赵普惊惶之下,依然用赵匡胤以前的职衔称呼起赵匡胤。

赵匡胤一把抓住赵普的袖子,哈哈大笑:“是啊,醉了!醉了!”说罢,又仰头喝下一大碗酒。

“可是,掌书记,你可知道,那谣言的确不是本将所散布,这说明,还有人暗中觊觎帝位!”

“这个在下知道。在下也一直奇怪,为什么自张永德被除去兵权后,这个谣言会于京城内复兴。在下也一直想要查清楚这背后的操纵者究竟是谁。可是,谣言传来传去,要追根究底可着实不易啊。”

“掌书记,我问一句话?”

“将军请说。”

“我真的不曾散布谣言,你信我吗?”赵匡胤用眼睛冷森森地盯着赵普。

赵普闻到赵匡胤口中传来一股浓烈的酒气,心中咯噔一下,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

赵匡胤见赵普犹豫了一下,叹了口气,说:“罢了,你也不信我!”

赵普这时才慌忙道:“将军,说不定那谣言都是从民间自发的呢!”

赵匡胤摆摆手,道:“不可能,绝不可能。一定有人在背后操纵。这谣言已经除去了张永德,现在也可能除去我。说不定是慕容延钊,或者是我那结拜的‘十兄弟’中的任何一个人。当然啦,不可能是张永德。他不可能借这个谣言去夺自己的兵权。另外,南唐、契丹、北汉都可能是谣言的散布者,通过这种谣言,可以造成我大周朝君臣猜忌,如今,我大周朝少主当国,现在看起来尚有世宗余威,可这隐患已经在渐渐滋长了。乱世之中,大周已经成了砧板上的肥肉,不仅自己人盯着,东南西北都有闻着血腥、虎视眈眈的饿狼。”

赵普闻言,心中一凛,丹凤眼的眼皮往下微微一耷拉,说:“将军思虑深远,所言不差。将军如今的确身处岔道路口!这两条道路,一条通向美名,一条通向不测,前者大人终身可享福禄,却将生存于不测之天下;后者凶吉难料,却未尝没有执天下牛耳之可能。大人是希望走哪条路呢?”

赵匡胤闻言,不再言语,而是陷入了如夜色一般深深的沉默。

这一晚,赵匡胤沉浸在自己那兴奋、恐惧、悲壮与失落夹杂的感情之中。他喝得很多,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的主要将领却喝得并不像以往那么多。他大声嘲笑他们,说是即将开始大战令他们变得怯懦了。

当晚子时,赵普与几位亲兵将赵匡胤扶回寝帐。赵匡胤倒头便睡,鼾声如雷。

赵普从帐中退出,抬头望着黑色的夜空,琢磨起赵匡胤在席间的那些话。“明日起来,项上的这颗人头早就被你这种人砍下来了哦!”这究竟是何意思?思量间,夜空中仿佛有一颗星光芒骤然一闪。赵普心中一亮,心想:“人之生命,譬如星辰,如若不发出光芒,便只有没入沉沉黑暗了。”

人的思想真是奇妙,前一刻还在游移不定,忐忑难安,可转瞬之间,便已经下定决心,坚固如铁。赵普拿定主意,心情激动地快步走回自己的营帐,边走边想:“看来我的心思一直没有白费,等到此战胜利,我将力推赵将军称帝,那时赵将军必可一呼百应,我也将因点检而名垂青史。五代乱世,即将要改变了。”

但是,事情的发展并没有完全像赵普所料的那样。历史像一个暗中隐藏着的巨人,用他自己的意识左右着事情的发展。

就在赵普与几位亲兵将赵匡胤扶回寝帐的时候,一场密谋就在黑沉沉的夜空下展开了。

酒席散去后,楚昭辅与一干将士聚于一堆暗弱的篝火旁。燃烧的柴火不断噼里啪啦的声音,火星在微弱的风中四处飞扬,不一会儿便在黑黢黢的夜色中消失了。

楚昭辅手按配刀,压着嗓子沉沉地说:“诸位兄弟,今日午时,有一通晓天文的老友密告在下,说是观天象,见日下复有一日,此天象乃新天子上位之征兆,正应了‘点检做天子’之预言。这难道不是向世人宣告,赵点检乃是新的真命天子吗?”

篝火的红光映红了楚昭辅的脸,他脸上绷紧的肌肉使他的神色透着一种诡异。

“不错,如今主上只有八岁,难以亲政。我辈舍生忘死,效命沙场,为国破贼,可是又有谁会知道呢?真不如先立赵点检为天子,我等弟兄们也好讨个荣华富贵,然后北征,那也不晚。”有人大声呼应。

又有人道:“说得对!况且,‘点检做天子’的传言早已传遍天下,节度使中有实力者,早已经对赵点检心存戒心。此时不推戴赵点检为新天子,待哪个节度使自己称了帝称了王,我等以后恐怕都得难逃一劫,更勿论什么荣华富贵了。”

楚昭辅看到有几个将领攒起了眉头,好几将领还将脑袋低下去,也不知道盯着地上的什么东西。

再等下去恐夜长梦多!

楚昭辅心底不禁涌起起一股寒意。

“当断则断,不断则乱!”楚昭辅心里寻摸着,狠下心,咬紧了牙关,“噌”的一声,只见寒光闪了一下,他的佩刀已经出鞘。这时,他发现自己拿刀的手有些僵硬,连嗓子也仿佛僵硬了。他狠狠咳嗽了一声,确认自己还能够说话,便大声道:“既如此,我等即刻前往赵点检寝帐,推立赵点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不发,更待何时!”

突然,有一人道:“且慢,此乃惊天大事,万万不可鲁莽。”

楚昭辅直接问:“那依你之见呢?”

“推戴天子,如若得不到支持,我等都将死无葬身之地。我看此事可秘密与两个人商量后再作定夺。”

“哪两人?”

“赵书记与赵点检之弟赵大人。有这两人支持,事情便成了一半。”

此人所说的赵书记即赵普,而赵点检之弟赵大人则指赵匡义。赵匡义时任内殿袛候供奉官都知。此二人素得赵匡胤器重,在军中亦颇有声望。

众人争吵不定之际,有一人矮小敦实的身影悄然退出,消失在黑暗之中。此人乃是时任都押衙一职的李处耘。都押衙是负责押牙旗的武职,节度使一般都自设这样的职位。都押衙李处耘是赵匡义向其兄赵匡胤推荐的人,因此不仅是赵匡胤的亲信,也可以算是赵匡义的人。

李处耘趁着夜色快步直奔赵匡义寝帐,将所闻一一告诉了赵匡义。赵匡义听了消息,森森然的脸上有一丝笑意一闪而过。这丝笑意如此细微,旁人几乎发现不了。

当即,赵匡义表示,这事必须要找赵普商量。于是,赵匡义带着李处耘,两人一起找到了赵普。

赵普刚从赵匡胤寝帐回来歇息,闻李处耘之言大惊失色。

“怎得如此突然?此时举事,恐过于仓促,点检与宿卫诸位将领的家眷尽在京城之内,此间消息若是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李处耘斜睨了赵匡义一眼,急道:“掌书记,局面已经难以控制了!”他那像狗熊一般粗糙的脸由于紧张与激动看上去似乎变了形,敦实的身子在说话的时候不停地微微颤抖。他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不仅关系着他的生死,也关系着很多将士以及他们的亲人的生死。

他不会忘记,多年前,柴荣跟随郭威在魏州起兵反叛后汉,郭威夫人与柴荣夫人的全家由于都留在京城,很快便都被后汉派人全部杀光。如今,李处耘心里也想着自己留在京城里的妻子与孩子,如果今日失败,恐怕他就再也见不到他们了。难道悲惨的故事又要重新上演了吗?李处耘抹了一把额头的汗珠子——它们在额头上不断冒出来,一半是因为刚刚的疾跑,一半是因为极度紧张-尽量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赵匡义将手背在腰后,两只豹子眼微微眯了起来,两张薄薄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他在营帐中踱了两个来回,便立在那里,用眼睛一会儿看看赵普、一会儿看看李处耘。

“山林之火遇到大风,从来就难以控制,如今的将士便如在风中燃烧的山林,”赵匡义道:“我等必须拿出对策才是。”

赵普微一沉吟,对李处耘道:“罢了,李押衙,还要烦你从速潜回京城。有一件事情必须办好。”

李处耘以为是让他去通知军中诸将家眷,当即抱拳道:“掌书记放心,末将定将暗中请诸将家眷早作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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