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赵普摇摇头,神色凛然道:“非也。家眷之事,眼下已经来不及了。只好听天由命。但是,有一个人必须要找到,此事事关重大。这件事,时机一错过,麻烦可就大了。”
赵匡义与李处耘对视一眼,沉默不语。
在这一刻,赵匡义比李处耘想得更多,因为他所知道的,李处耘并不知道,赵普也不知道。现在,时机还未到,赵匡义还不想把自己所做的事告诉他们。
但是,当赵普说出了那个人的名字以及要那个人办的事之后,赵匡义不禁为赵普的应变之快、谋略之深感到心悸。他在内心暗暗对赵普起了警惕之心。“迟早,我得小心赵普这个人。”赵匡义在内心最隐秘的角落里,慢慢滋生出一个念头的种子,在此时,这颗种子刚刚发芽,所以连他自己也没有清晰地意识到。
李处耘当即告别辞去,狗熊一般敦实的身子一摇一晃,消失在黑夜里。他乘着夜色悄然潜往京城了。
李处耘刚走,赵普与赵匡义便听到外边传来一阵巨大的骚动。片刻之间,楚昭辅带着一干将士已经冲入帐内。未等赵普与赵匡义开口,诸人已经纷纷道出推戴天子之事。
“赵太尉乃赤忠之人,定不会应允各位的叛逆之行。诸位休要再说了,还是各回营帐,好好睡个觉,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吧。”听了起事将士的纷纷议论之后,赵普淡然地加以劝解。他虽然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早已经看透,形势已经无法控制了。
“不过,正好借机考验一下这帮鲁莽之徒的决心。”赵普心中不禁有一丝得意,拿眼睛瞟了赵匡义一眼。
赵匡义看了赵普一眼,立刻明白了他的用心,当即厉声喝道:“不错,赵太尉安能被尔等胁迫行叛逆之事。尔等大逆不道,就看太尉如何要尔等项上人头!”
那群乌合之众之中,有些胆小之徒,见大将勃然大怒,便悄悄低头退去。
楚昭辅见人心开始浮动,将手中的大刀晃了两晃,大声怒喝,声震营帐:“事已至此,退缩与引颈就戮有何差别!两位将军若不答应,我等便借两位项上人头一用。”此言一出,顿时有十余人狂喝相应。
这时,赵普突然丹凤眼一张,闪出两道精光。他仰天哈哈大笑起来,随后大声说:“好胆略!既如此,我等恭敬不如从命,又夫复何言。不过,推戴点检之事,的确须从长计议。诸位若不听我的意见,我敢打赌,诸位项上吃饭的家伙在原来的地方待不过三日。”
诸将士闻言,顿时一下子安静下来,帐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军帐外面,黑色的夜正弥天漫地地笼罩了一切。但是,无论夜多黑多深沉,它有时却比不上人心的深不可测。
七
在那个酝酿出惊天密谋的军帐里,赵普首先打破了沉寂,他厉声陈词。
“策立天子,乃惊天动地之大事,尔等怎得如此鲁莽放肆!如今,外寇压境,本当先却强敌,再从长计议。”
楚昭辅感觉喉头紧了一下,持刀往前走了一步,道:“掌书记,你说得轻巧。方今政出多门,各方节度使拥兵自重,南唐北汉,契丹西蜀,哪个不是对中原虎视眈眈,若等到击退外寇,还不知会出现何种局面。不如先急速返京,策立赵太尉为天子,然后再从容出兵击敌,未尝会晚。如果太尉不答应,六军将士恐难以尽心效力。”说话间,手中佩刀已经提至胸前。
赵普闻言,瞥了一眼楚昭辅,只看那颗大方脑袋上的眼珠子瞪得如铜铃一般。一瞥之下,赵普已知此时楚昭辅情急意切,心中暗喜:“真乃天意啊,看来,决定天下命运的时刻要提前了。有了这样的人心基础,何愁大事不成!”
赵普这时哈哈一笑,又看了一眼赵匡义,一脸无奈道:“事已至此,看来只有立即定计,方是上策。”
赵匡义微微点头,默然不语。他那略微发胖的脸,有着和他大哥赵匡胤一样的沉稳表情,但是却似乎多了几分狠劲与冷漠。
赵普见赵匡义并不反对,心中明了。他不愧是赵匡胤身边的首要智囊,转瞬之间笑容收敛,作色道:“兴王易姓,虽说是天命,实在于人心。先锋昨晚已然渡过黄河,而节度使们则在各自辖地虎视眈眈,京城若是一乱,不仅外寇将趁机深入,四方变乱也必将纷然而起。故,如若诸位将领已然下定决心,就必须在兵变之后,严格约束各自军士,要绝对禁止抢劫百姓。只要京城人心稳定,则四方自然难以生乱。只有如此,诸将士方能保得长久富贵。诸位若已定策,还请与此当场立誓,依计行事。”
多年来,赵普跟随赵匡胤南征北战,在军中具有重大威信。众人听他一说,尽皆心服,于是当场许诺,依他之令,各自回营暗中准备。当夜,赵普与赵匡义暗中派遣衙队军使郭延赟为使者,骑快马,带秘密口令给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和殿前都虞侯王审琦,令二人届时领军响应。这两人是赵匡胤的多年心腹,赵普知道二人早已有拥戴之心。
待郭延赟离去后,赵匡义对赵普诡秘地一笑,道:“现在就只欠一件东西了。”
赵普微微一愣,不禁问:“将军所言何物?”
赵匡义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赵普闻言,突然想到了什么,试探地问:“这么说来,将军您应该早就有安排了?”
赵匡义不答,对身旁的亲兵说:“你这就去将苗训请来。”
待那亲兵出了军帐,赵普一把拉起赵匡义的手,厉声问:“这么说来,主公早就有预谋,而将军您是在为主公早早作了安排?”赵普想到赵匡胤之前从未曾与自己提起过兵变的计划,内心不禁涌起一股不被信任的失落感。
赵匡义低头看了一眼赵普抓着自己的手,笑道:“不,我兄长不曾知道这事。”
赵普一听,再次愣了一下,忽然心中激灵一个寒战,压低声音问:“难道,世宗北征路上出现的那块木头以及此后谣言的复兴,都是将军您暗中策划不成?”
这下轮到赵匡义感到吃惊了,他未料到赵普之思如此敏捷,当下也没回答,只是微微一笑。
这一笑,对于赵普来说不啻于一个惊雷。他从未想到过,原来赵匡胤的弟弟竟然是谣言背后的策划人。
“在下不解,您散布那样的谣言,不是将陷你兄长于不义吗?!而且,随时可能给你兄长带来杀身之祸啊!”
赵匡义微笑道:“掌书记此言差矣!我兄长宅心仁厚,在此存亡之际,如果我等不去推动,恐怕他会误了时机,到时后悔就为时晚矣。此前,我用谣言帮我兄长除去张永德,这是帮他上位成为新的点检,这次,我令谣言再起,乃是为了助他登上帝位。如今,普天之下尽枭雄,真正的英雄却不多。我大哥算得了一个。有他当皇帝,我等富贵可保,百姓可安。这有何不可!”
这一番话,说得在理。赵普听了,暗暗点头称是,心中寻思:“也难怪主公有这样一个兄弟暗中谋划,此时不动,更待何时!我且助他成事!”
当即,赵普拿定主意,松开了赵匡义的手。
正当赵普与赵匡义帐内定计派遣衙队军使郭延赟回京之时,另有一人也悄悄离开了营地,悄然潜回京城。此人乃是天平节度使、同平章事、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在京巡检韩通安插在赵匡胤营中的密探。
其时,禁军分为殿前司、侍卫亲军司,号称两司。殿前司的长官按军衔高低依次为:殿前都点检,副都点检,殿前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殿前都虞侯、副都虞侯;侍卫亲军司长官依次为: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虞侯、副都虞侯。周世宗担心禁军被人独揽兵权,因此在两司长官的任用方面颇费心机。他以意见相左,性格相异之人分任两司长官,以期得到两相牵制的效果。
时任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的韩通恰与殿前都点检赵匡胤性格迥异,两人长期不合,常常意见相左。赵匡胤沉默寡语,心思周密。韩通则喜率性妄言,做事粗放。韩通长期以来认为赵匡胤居心叵测,常常公开指责赵匡胤。此次赵匡胤被任命为六军统帅出征,韩通深为不满,为了抓赵匡胤的小辫子,韩通特在他的军中安插了密探。这个密探没有想到,刚出京城不到一日,便得到了惊天的大消息,因此当即潜回京城向韩通通报。这一切,在这个时候,不论是赵匡胤,还是赵普与赵匡义,都没有察觉。
次日清晨,赵匡胤从醉梦中醒来的时候,一件明黄色的皇袍披在了他的身上。这就是中国历史上最著名的兵变事件:黄袍加身,陈桥兵变。
这日卯时,天光未露,赵匡胤麾下诸将已经齐集他的寝帐之外。自卯时开始,诸将环列帐前,焦急等待赵匡胤醒来。时间转眼过了近一个时辰。不过,也许是昨夜喝得太多,赵匡胤就是沉睡不醒。
眼看将到辰时,各营地的将士渐渐喧嚣。
赵普转身对心焦如焚的各位将领道:“辰时已到,依计行事。”众人点头应诺。
赵匡义看时机成熟,用眼光森然地扫视了身后楚昭辅等人,把手一招喝道:“诸位随我进帐!”
众人轰然响应。进帐之后,只见赵匡胤竟依然和衣大睡,鼾声如雷。
赵匡义高呼:“苗训何在!”
话音未落,一人手捧一物,从诸将中腾身而出。楚昭辅一愣,立刻认得那人正是之前把亢星冲日的消息告诉自己的苗训。只见他手中把明晃晃的一物“呼”一声展开,却是一件明黄色的皇袍。
楚昭辅心中咯噔一下,心中暗想:“原来这个神叨叨的苗训竟然是赵匡义的人,这么说来,我是中了苗训这个家伙的计了。他娘的,看来这个家伙还有很多事情瞒着我。赵匡义难道就是那块神秘木头背后的神秘策划人?也不知赵匡义的背后是否是赵匡胤主使,如果真是那样,薛怀让将军的担心还真是对的。不过,事已至此,也无退路了!”
原来,赵匡义在出征前已经让苗训暗中制作了一件皇袍。只是,他们两个,没有想到事情发展得比他们预料的要快,而且快得多。
正当诸将发愣之时,苗训已经将明黄色的皇袍披在了赵匡胤身上。
赵普手推赵匡胤道:“点检!点检!”
赵匡胤似乎从梦中惊醒,翻声坐起,只见赵普、赵匡义等一干将领都围在他的周围。赵匡胤在这群人中,也瞥见一张由于紧张和兴奋而略显扭曲的年轻的脸。他认出那张脸是自己的三弟赵匡美。
帐篷里的紧张气氛让赵匡胤感到有些晕眩,他低头看了一眼皇袍,迷迷瞪瞪地又扫视了一下诸将的脸,忽闻帐外呼声如雷,仿佛顿时惊醒一般,露出惊诧之色,厉声问:“出了何事?”
此时,各营地数万跟随赵匡胤征战多年的将士一同击盾高呼:“点检!点检!点检!”实际上,现在赵匡胤已经不担任都点检一职了。但是,他掌兵政大权六年,手下军队早已习惯如此称呼了。
于是,在这个清晨,嘭、嘭、嘭的击盾声和如雷呼声震动了天地,仿佛整个世界都颤抖起来。
当下,赵普将诸将意图向赵匡胤道明。
赵匡胤听罢,嘴唇微微抖动,大怒道:“尔等陷我于不义也!”
赵匡义脸色森然,往前一步,用力一把抓住兄长的手腕,一字一句道:“若不答应诸位将士,六军恐难向前。”
“家眷怎么办?我们的家眷可都在京城内啊!”赵匡胤追问道。此刻,亲人们的面容倏忽闪现,老母亲、如月、妹妹阿燕,还有几个孩子们,仿佛一下子出现在他眼前。“我怎能弃他们于死地呢?!”这个想法如撞钟一样冲击着他的内心。
赵匡义面无表情,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却不回答。
赵普看在眼里,伸手用力抓住赵匡胤的胳膊,接口回答:“主公,我已派李处耘潜回京城,他会见机行事。”
赵普硬着头皮说出这话,他知道事已至此,绝不能后退,退则生变,所以冒着欺骗的罪名,用含糊其辞的话来消除赵匡胤的担忧。至于家眷们能否逃脱一劫,其实他也不知道。但是他在心里给自己开脱,如果不走这一步,不仅自身难逃杀戮,而且家眷们也难逃牵连。军队的暴乱的后果,谁也无法估量,作为谋士,他决不允许自己在这个时刻出错。
赵匡胤木然地看了一眼身上的黄袍,又以一种近似诡异的目光看了赵匡义一眼,仿佛看着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一样。在这一刻,赵匡胤感觉周围的一切倏然往后急速退去,自己却陷在一个空荡荡的混沌之中,这团混沌中,仿佛有无数个火球在不断旋转不断燃烧,炫目的光芒几乎令他晕厥。
仿佛经过了漫长的几千年的默然不语,赵匡胤在如雷的呼声中沉吟片刻后,终于厉声道:“各位贪图荣华富贵,推戴我为天子。只是,不知各位今后能否一切皆听我号令?如若不能,我今日断不敢应允各位的要求。”
众人闻言,大喜,尽皆伏地而拜,纷纷道:“唯命是听!”
赵匡义此时骤然大声进言:“兵变之际,各军人心激昂,稍稍松懈,便成洪水猛兽,还请严令各军,不得劫掠百姓。”
赵匡胤神色凝重道:“正合我意!”
赵普把一切看在眼内,手抚胡须,丹凤眼的眼角往上抽了抽,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心里知道,他改变天下藩镇割据的雄心也将有可能借赵匡胤之手而得以实现。他已经与他的理想靠近了一步。赵普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真正执天下之牛耳者,乃是我这个无冕之王,天下第一谋士!可是,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马上意识到自己实际上并不安全,自己的命运其实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中,在这个军帐内,赵匡胤、赵匡义等人随时可以置自己于死地。现在,天下依然是武人的天下!“总有一天,我要让武人在读书人面前下跪!否则,天下没有安宁的日子!不过,我现在必须得谨慎从事!”赵普在内心暗暗提醒自己,收敛了心神。
“当然,赵匡义这人也不可忽视!”赵普心内肃然,很快收敛了他那不易察觉的一丝微笑。那微笑,就仿佛一线阳光穿过云团的罅隙微微一露,便又立刻被弥合的云团遮蔽。
随后,赵匡胤被众将领拥上马,当即先率一支精锐骑兵南下,急往京城而去。赵匡胤在仁和门前再次整军,随后军威肃然,开入京城。
进入外城,赵匡胤分军迅速占据皇城外围要害。骑在枣红马上,赵匡胤看着周围的一切,有点恍如隔世的感觉。当回望城墙时,他看到那灰色的城墙表面,斑斑驳驳,坑坑洼洼,像一张历经岁月沧桑的面孔。城墙表面那些凹处的阴影中,就像藏着无数双眼睛,漠然地盯着他。
虽说兵变之军秋毫无犯,但京城之中,百姓惊惧,大多不敢上街观看,有好奇者,隔着门缝往外偷窥。也有少数大胆者,缩在街角屋檐下看热闹。
进入外城之后,赵匡胤立刻派出一队人马赶往自己的宅邸,责成他们保护自己的家眷,同时亲自率精锐亲兵前往殿前都点检公署。此时,赵匡胤还不知道自己的家眷其实并不在自己的宅邸之内。
殿前都点检公署在皇城左掖门内,当时,大门紧闭,设有重兵把守。守备将领是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
在左掖门前,赵匡胤人不下马,勒马远远站住。枣红马呼哧呼哧打着响鼻,等着主人的进一步命令。
“掌书记,你看现在如何是好?石守信将军乃先帝的爱将,对先帝忠心耿耿,也是我昔日好友。难道我们要强攻不成?”赵匡胤对骑马跟在旁边的赵普说。
赵普闻言,哈哈大笑,说:“主公,借你兵符一用。”
“我的兵符须与王溥大人手中的兵符堪合,否则石将军不认啊。”
赵匡义插嘴道:“哈哈,现在石将军就认主公手中的兵符了。其实,石将军也早有拥戴主公之心,之前,我已经安排衙队军使郭延赟暗中潜回京城去找石将军通报了。只要主公的兵符一到,石将军就会开关迎接主公。”
“好吧。事已至此,我且信你。”赵匡胤心中有些不快,有种被当成木偶的感觉。但是,他忍住了怒气,从怀中掏出了一面铜兵符。
那铜兵符模仿唐朝的征发驿马、派遣使臣使用的银牌铸成。兵符宽约一寸半,长五寸。唐朝的银牌上会用隶书刻“敕走马银牌”字样,赵匡胤手中的铜兵符,却未刻字,而在表面铸刻出虎的形状。
此时,那片铜兵符上凸起的虎的躯干发出幽幽的冷光,透露出一股杀气。赵匡胤的手指在兵符铜虎的背脊上停留了一下,手指慢慢滑过了那道幽幽冷光,然后扭身递给了骑马跟在旁边的楚昭辅。
“昭辅,你带这兵符,前去找石将军。”
“遵命。”楚昭辅双手接了兵符,心中百感交集。“如果当时我没有听信苗训的话,事情会怎样发展呢?可是,没有什么如果啊!今后,让我如何面对薛大人啊!”楚昭辅一直以来以自己的勇气为傲,可是在那一刻起,他那颗骄傲的心发现自己内心深藏的怯懦。楚昭辅怀着愧疚和对自己的深深的厌恶,纵马奔向左掖门。马蹄的“嗒嗒”声像巨钟敲打在赵匡胤、赵普等人的心头。
八
此前,衙队军使郭延赟已然将秘密口令带给负责守备公署的殿前都指挥使石守信,约定以赵匡胤的铜兵符为开关信号。当石守信看到楚昭辅所带之铜兵符后,兴奋地拍案而起,当即开关接纳赵匡胤军。
殿前都指挥使是军职名,品位次于殿前都点检,因此石守信作为殿前都指挥使,听从都点检的号令,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其部下军士,往日都是赵匡胤的部下,因此,石守信迎接赵匡胤的做法,在军队内并没有引起什么巨大的震动。
石守信也有自己的打算。其实,在赵匡胤出兵之前,赵匡义早已经提前拜访过他,对他说明了利害关系。他知道,在目前的情况下,拥戴自己的结拜兄弟赵匡胤,对自己最有好处;万一给慕容延钊或其他什么人先下手了,好处说不定就轮不上自己了。况且,石守信觉得赵匡胤为人不错,在结拜的十兄弟中,自己与赵匡胤最合得来。所以,当他得知赵匡义、赵普真的采取了行动,心里确是感到由衷高兴。
在石守信的配合下,赵匡胤率军以迅雷之势进入皇城。他的下一个目标,是皇城正殿。
但是,赵匡胤军在皇城正殿南面的左昇龙门,遭受到了袛候班的以死抗争。这次小小的抵抗,给赵匡胤的内心造成了巨大的冲击。
这殿前诸班是后周显德元年(公元954年)十月周世宗惩革侍卫亲军后的产物,诸班有散员、散指挥、内殿前直等号。天子出,殿前诸班则扈从乘舆,天子归,他们则负责侍卫殿陛。袛候班属于皇帝近卫禁旅,也属于殿前诸班,乃是当年周世宗亲自选拔的。因此,对于周世宗与周王室的忠诚非同一般。
当时,袛候班数十人在两个卒长带领下面对赵匡胤率领的一群虎狼之将士,拒绝打开紧紧关闭着的大门。
袛候班南门卒长涨红了脸,指着赵匡胤破口大骂:“乱臣贼子,狼子野心!你如何对得起先帝的在天之灵!”
赵匡胤被劈头大骂,低头不语,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攥着铁鞍头的手猛地狠狠收紧了,另一只大手不自觉向佩剑剑柄摸去。站在旁边的赵普看在眼里,拽了拽赵匡胤的衣袖,悄声道:“主公难道忘记了自己的军令?!主公当以天下为重啊。”
赵匡胤心里咯噔一响,猛然醒悟,正欲辩解,对面的副卒长又慨然怒骂起来:“赵匡胤,亏先帝如此器重你,竟然忘恩负义,简直猪狗不如!先帝开疆拓土,百姓刚刚过上几日安生日子,想不到竟然要毁在你这贼子手中!”
赵匡胤心中一痛,心想:“今日之举,难道真是我的野心在作祟吗?难道,真是我想做皇帝,不想天下太平吗?”
袛候班众兵卒跟着他们卒长,冲赵匡胤破口大骂不休。
赵匡胤身后众亲兵一时之间人声鼎沸,双方之间一时剑拔弩张。
论人数,袛候班南门区区十数人简直是螳臂当车,绝不可能挡住一群虎狼之师。但是,在正副卒长的带领下,这群地位卑贱的士卒竟然表现出一股令人惊骇的气概,一时之间令赵匡胤不知所措。
这个时刻,赵匡胤抓着铁鞍头的手又狠狠收紧了一下,顿感一股电流般的痛楚从抓着马鞍的手指端开始游走到手臂,很快又游走到胸膛中间。他呼哧呼哧喘了几口气,眼光离开了那些叫骂自己的南门袛候班士卒,扫过南门两侧几颗高大的枣树。那几颗枣树上如今掉光了叶子,光秃的枝干像黑色的线条杂乱地切割着一片灰蓝色的天空。赵匡胤想起了这些枣树去年秋天的样子。秋天里的枣树,满树的绿叶子在阳光下闪烁着油亮的光。在翡翠般的叶子中间,缀满了一颗颗饱满圆润的大枣。乍一看去,绿色、深红、褐色,各种色彩斑驳地躲藏在绿叶之间,那些都是大枣皮子的斑驳的色彩。“八月剥枣”啊,可是,今天,这里的枣树只剩下枯枝了。赵匡胤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枣树往日的模样,恍惚地挺立在马背上,耳边是袛候班众人的喧嚣的叫骂声。
“将军!”旁边的赵普见赵匡胤在马上神色恍惚,大声呼喝了一声。
赵匡胤回过神来,暂时忘记了往日的枣树。“就凭你们的这份忠义刚正,今日饶你们不死,”赵匡胤咬咬牙根,冲着那些骂他的袛候班众人说了这样一句话,便转头招呼众亲兵,纵马而驰,呼啸北去,“我们走,从北门进宫!”
众人纵马奔出片刻,只见左昇龙门袛候班处竟然冒起了一股黑烟。
赵普大惊失色,回头望时,几乎跌下马,惊道:“不好,内府一乱,京城非乱不可。”
赵匡胤一勒马缰,喝道:“诸将士与我速回南门,切记,救火为要,不得滥杀!”
片刻,赵匡胤带着众人纵马回到左昇龙门。只见左昇龙门大开,门梁上悬着两人,正是两位正副卒长,竟以自缢身亡。两人怒目圆睁,脸已经变成了酱紫色。两人身后,十数位士卒全部自刎身亡,具具尸身横在门内,挡住了去路。门内一侧,大火中一堆纸簿名册正在熊熊燃烧,黑烟腾腾,往蓝色的天空中弥漫开去。四处飘飞的灰烬引燃了南门两边几颗高大的枣树的枯枝。深褐色的枯树干在寒气中呼呼蹿着火苗,摇曳出诡异的光芒。
原来,袛候班左昇龙门的士卒知道大势已去,只能以死抗争。许是为了不连累族人,连花名册也烧了。
刹那间,众人立马无声。
赵匡胤感到热血涌上脑门,毛发直竖,眼眶内不禁涌出了热泪。这是一个热血战士的眼泪。此时,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黄袍加身的新天子,仿佛又回到昔日与周世宗并肩杀敌的战场。“先帝,你有这样的士卒,足以令你万世荣耀了。他们不愧是真正的忠义勇士!”
这时,赵匡胤脑海里浮现出自己小时候的一个情景。
在那个已经模糊的情景里,有几棵不大不小的枣树,都长满了绿油油的叶子。那是个春日吧,是的,是在一个春天的日子里。因为,那些枣树正生出许多幼枝呢。就在那春天的枣树下,小赵匡胤正与他的几个小伙伴嘻嘻哈哈地绕着枣树奔跑着、玩耍着。
“长大了我要当一名勇士!”小赵匡胤挥舞着手中一根短木棍骄傲地对小伙伴说。
“别吹牛啦!”一个小孩子对小赵匡胤的豪言嗤之以鼻,一边说一边用袖头揩着鼻涕。
“谁吹牛啦!”
“不是吗,你连爬高都害怕!有本事你爬到这棵树上去!”
“爬就爬,我才不怕呢!”
小赵匡胤将小木棍扔到地上,将布条子腰带紧了紧,用两只小手箍住黑褐色的枣树干,脚踩上了那棵枣树最低的一个枝丫处,然后顺着其中一个分叉往上爬。不一会儿,他的身子已经爬到枣树的叶子里去了。可是,他突然感到手指一阵剧痛,那是因为他的手抓在了一段小幼枝上,它上面的刺扎到了他。那刺扎得他指尖好痛,这种疼痛一直从指尖传到了胸口。小赵匡胤手一松,身子便往下滑落了。等他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家里的床上。
在看着那燃烧的枣树的枝头时,赵匡胤知道自己为什么之前会突然想起了往日枣树挂满枣子的样子了,是那股似曾相识的疼痛感在作祟。他很奇怪地发现,在这之前,在他漫长的马背生涯中,从来就没有记起过小时候的那件事。
新的事情,就像一张网,总是在不经意间从岁月的深湖中打捞起一些似乎早被遗忘的往事。赵匡胤突然对那些死去的袛候班左昇龙门的士卒感到有些亲切,就仿佛这些死去的人不是素不相识的士兵,而是小时候曾一起在枣树下玩耍的伙伴。淡淡的哀伤,在黑色的痛苦中浮起。赵匡胤在火焰光芒的照耀下,挺立在马上一动不动,像是被哀伤与痛苦冻结在了那里。
当热血渐渐冷下来的时候,赵匡胤又感到了一股透彻骨髓的寒意。“想不到,当年纵横南北的先帝的皇权,竟然要依靠两个小小士卒来捍卫!”想到这点,赵匡胤不禁感慨万千,一种虚幻的感觉充斥了内心。
“走吧,我们还从北门进宫!”说罢,他再次率众人纵马往北门而去。
赵匡胤知道,如果不能尽快控制住朝廷的宰执,局面将越来越难以控制,兵变将可能变成一场愚蠢的闹剧。他知道,两位卒长的义举不是他现在想看到的。“不过,以后的朝廷,将需要这种乱世中罕见的忠义。”他在马背上盘算着。在他的身后,黑色的烟柱子在蓝色的天空中越升越高。
九
在北门,赵匡胤一干人马并没有遭受抵抗。从北门进宫城之后,赵匡胤率一干亲信纵马直奔崇元殿。
往日,赵匡胤觉得那歇山顶的崇元大殿的台阶显得异常高大,可是今天,当纵马往上奔走的时候,他突然觉得,马蹄脚下的台阶仿佛一下子变得扁平。曾有那么一刻,赵匡胤在马背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但是他马上让自己恢复了平静。
当他们闯入崇元殿,早朝尚未结束。
宰相范质见赵匡胤率众闯入大殿,他的身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皇袍,登时脸色惨白,呆立原地。
赵普不等赵匡胤开口,厉声喝道:“六军已经推戴点检为新天子,诸位大人还不过来拜见。”
赵匡胤斜睨了赵普一眼,不语。
老宰相范质摇摇晃晃走到同为宰相的王溥身边,已经是白发苍苍的脑袋在干瘦的脖子上猛然往上一撑,一把抓住王溥的手,痛声道:“仓促遣将,是我们这些人的罪过啊!”言罢,连连顿足,痛哭不已。
王溥煞白的脸上露出愧色,一时间竟不能语,呆若木鸡。他的手,已被范质紧抓出血。
见到范质等大臣的如此反应,赵匡胤眼前突然浮现出两张脸孔,那是悬在绳索上的两位舍生取义的卒长的脸孔。他感到脸上发烧,羞愧使得他几乎要低下头来。
“我是对不起这几位大人了。先帝,请你饶恕我吧!不,我怎能求得你的宽恕啊!”赵匡胤的心,如同被两头牛各从一端牵引着使劲地拉扯,脸上露出被愧疚与痛苦折磨的表情。可是,长期以来在战阵之前养成的自我控制能力使得赵匡胤很快以肃穆庄严的表情压过了那种令人感到怯懦与软弱的愧疚。
于是,如同一尊冰冷铜像的赵匡胤扭头对赵普道:“掌书记,让几位老臣歇息一下,你再与他们细说这两日发生的事情。我先回点检公署。”此前,赵匡胤被改封为太尉,朝中并无点检。原点检公署也换了牌匾,但朝中私下由于习惯,依然称那处办公之地为点检公署。说这几句话的时候,赵匡胤的声调也变得平淡了。他不欲在崇元殿与后周重臣发生冲突。因为他很清楚,他需要范质、王溥、魏仁浦等重臣的认可和辅佐。他需要的是和平的禅让,而不是流血的篡位。
“不管他们怎么想,现在头等大事乃是控制局面,否则后果不堪设想。”赵匡胤再次在心里提醒自己。
赵普心中明白赵匡胤的意图,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赵匡胤不欲在崇元殿久留,这种情形之下,看着那些旧日同僚们的眼睛让他感到非常压抑、非常不快。于是,他带了楚昭辅等几位转身出了崇元殿。未走出几步,他骤然停了下来,似乎想起了什么。
楚昭辅见赵匡胤立着不动,心里奇怪,却不敢发问。
赵匡胤忽然问:“昭辅,你觉得韩通将军怎样?”
“这个……”楚昭辅促不及答。他的心里,也被痛苦折磨着。进崇元殿的时候,他的眼光一直闪烁不定,一方面他害怕看到薛怀让,一方面,却也希望能够尽快找个机会向薛怀让做出解释。他就是这般心神不定地跟着赵匡胤,所以,当赵匡胤问起韩通的时候,他一时间不知道如何作答才好。
“韩通将军现在何处?”
“刚才没在殿上,恐是在侍卫亲军公署吧。”
“你率一队我的亲军,速去请韩将军到殿前都点检公署,就说我有要事请他相商。”
“遵命!”
楚昭辅正欲领命而去,忽然一军校匆匆奔来报信。
“报!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将军已经率所部精锐进入京城,如今正在内廷西门候命,随时听赵点检差遣。”
赵匡胤一听,大喜:“哈哈,他倒来得快!”
赵匡胤倏忽之间改变了主意,扭头对楚昭辅道:“等等,且慢,你不用去了。”又对那报信军校道:“你速回报王彦升将军,还烦请王将军前去侍卫亲军公署一趟,务必请韩通将军速到殿前都点检公署与我商议要事。对了,请王彦升将军千万不要与韩通将军发生冲突。”赵匡胤心知韩通手握重兵,且与自己长期不合,而王彦升时任散员都指挥使,职位重于楚昭辅,让他去请韩通,也显出对韩通的尊重,自然比楚昭辅去更为合适。
“是!遵命!”那报信之军校领命而去。
楚昭辅见赵匡胤改了命令,颇为不服。赵匡胤察觉出他的不满,神色肃穆地说:“我另有重任交付与你。你尽快赶往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位宰相府中,以我之命安慰他们的家属。就说,几位大人一切安好,不必担心。另外,最近局势不稳,还请他们休要随意走动。其余的话,就不用多说了。明白了吗?对了,之后顺便去我的府邸,给我家人报个平安。”
楚昭辅察觉出被主公看透心思,脸一红,应诺道:“主公放心,在下这就去办。”说罢赵匡胤,领命而去。
派出楚昭辅后,赵匡胤仰头望天,沉吟了片刻。只见天空乌云滚滚,似又要下起雨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先帝,休要怪匡胤负你!匡胤早已经体会到你的志向乃是平定天下,结束乱世。如今,蒙诸将的信赖,将你未竟之使命交付于我,匡胤怎能规避。我已经尽了我的力,如果上天真欲将天下交与我手,当令京城能在平静中度过今日。也望先帝之灵能够保佑。”赵匡胤脸上虽然神态淡然,但是心潮却狂翻不已,不禁向周世宗在天之灵祈祷起来。命运之神已经把他引向了一条新的道路,他不知道自己以后将会面临什么。
十
每当在寒冷的日子里,韩通都会感到身上的好几个地方隐隐作痛。右膝盖的疼痛往往令他走起路来也似乎一瘸一拐了。那是哪一次战斗呢?韩通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参加的战斗太多了。那些鲜血淋漓的战斗,仿佛已经成为了他的生命意义,最初曾令他痛苦不堪,可是后来,离开了它,他就会感到一种索然无味的压抑。在那次战斗里,他从战马上坠落,右膝盖着地,几乎把腿都摔断了。左边的肋部,也让他感到隐隐作痛,那里曾经被一支羽箭射中。那支箭,正好嵌在铁锁甲的缝隙处被卡住了,否则他可能就被那支羽箭穿个透心凉了。还有,左脚踝、左小腿、左肩、左脸颊这四处,都有战斗中留下的伤痛。这些旧伤,在战斗之后的岁月中,给韩通带来了无法言说的伤痛。但是,韩通也因为这些伤痛而感到一种古怪的自豪,因此,他常常会在部将、同僚甚至家人面前复述自己光荣的负伤史。每当说起这些旧伤,他便在疼痛中感到无比的荣耀。
应该说,韩通确实有值得夸耀的历史。他出生在并州的太原,在老家刚刚行了成人礼,便被后晋的军队招募了。后晋是石敬瑭于公元936年叛后唐建立的。石敬瑭被契丹册封为晋帝。作为条件,也算作为报答,晋帝将幽云十六州献给了契丹。所谓的幽云十六州是幽州、蓟州、瀛州、莫州、涿州、檀州、顺州、新州、妫州、儒州、武州、云州、应州、寰州、朔州、蔚州。那年冬天,天寒地冻,在一个大雪纷纷的日子,后晋攻破洛阳,后唐灭亡了。
告别自己年迈老父上战场的时候,韩通没有一点犹豫。打架对他来说,那是自小就熟悉的事情。他那时觉得,以前与小伙伴打架,以后只不过是换些人打架而已。他总是对自己充满信心,因为自小他就天神神力,一副好身板,与小伙伴们打起架似乎从来没有输过。他进入军队后,因为打起仗来不要命很快就声名大振,于是没有过多久,便当上了骑军队长。那是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代,韩通凭借自己的勇武,不断获得提升。十年后,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太原起兵,那时,因勇武而闻名全军的韩通已经是刘知远帐下的大将了。
得了幽云十六州的契丹,并没有对后晋好意相待。在获得幽云十六州的七年后,契丹起兵大举攻击后晋,经过四年的断断续续的战斗,双方在那片黄土地上堆积了层层白骨后,契丹大军攻入了开封,后晋灭亡了。这一年,是公元947年。
可是,后晋的灭亡对于韩通来说,却是人生中一个非常重要转折点。当时任后晋河东节度使的刘知远在太原起兵,契丹在往北面撤退。刘知远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迅速率军开进了开封,改国号为“汉”。这在历史上被称为“后汉”。开封成为了后汉的都城。西京河南府、北京太原府、邺都大名府作为陪都。
作为刘知远帐下的名将,韩通不断得到晋升,很快成为了军校。之后,韩通很快又升为了检校左仆射。刘知远后来得了重病,病重后将自己的儿子托付给了两个人,一个人是郭威,另一个人是史弘肇。后汉隐帝即位后,韩通升为奉国指挥使。这期间,郭威当了后汉的枢密使。郭威素知韩通英勇无敌而且为人率直忠诚,便让他跟着自己统领军队讨伐反叛后汉的河中。在攻城战中,韩通奋不顾身率兵登城,结果身上受了六处伤。因为这次战斗,韩通被晋升为本军都虞侯。为了收买与拉拢韩通,郭威奏请朝廷任命韩通为田雄军马步军都校。韩通是个率直之人,见郭威如此器重自己,心中自然生了感激之情。
叶落叶生,花落花开,又过了几个春秋后。郭威受命镇守大名府。隐帝和李业想要除掉郭威,郭威事先得到了要猎杀他的诏书,于是在卧室中召见了当时的枢密使院吏魏仁浦进行谋划。魏仁浦劝说郭威不能坐以待毙,应趁机反叛谋取天下。此时,郭威已经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便采用了魏的计谋,篡改了隐帝下令杀他的诏书,将文辞改为令他猎杀自己军中的主要将校。这份假诏书帮助郭威激怒了部下,赢得了部下的支持。那些部下本来对郭威颇为敬畏,出了这样的诏书,怎能不劝郭威起兵反叛呢。于是,郭威在众将官的配合下,发兵渡过了黄河。
在郭威引兵进入京城开封时,韩通在其中出了不少力。郭威进开封后,篡汉自立,国号“周”,历史被称为“后周”。
北京留守河东节度使是刘知远的弟弟刘崇,他一看这局面,只好在晋阳称帝了。这样,就出现了历史上被称为北汉的王朝。这一年,是公元951年。
郭威立国后,尊奉汉太后为昭圣皇太后。这个时候,范质被郭威任命为参知枢密院事,进入了重臣行列。
郭威是个有雄心壮志的人。在建国之后,他亲自率兵征讨兖州。在这次出征时,韩通被任命为在京右厢都巡检。当时,黄河决口,浑浊的黄河水滚滚而出,流入河阴城。郭威闻讯,令韩通率领一千二百名广锐军兵,不分日夜疏通了河口,又修筑了河阴城,建造了大量营垒。因为这次功劳,韩通被任命为保义军节度观察留后。郭威随后亲自举行郊祀,正式任命韩通为节度使。这是韩通生命中非常荣耀的一刻,在此后的岁月里,每次想起这个时刻,韩通都会热泪盈眶。为了这一荣耀,他付出了太多。作为战士,他对郭威充满了崇敬,作为臣子,他更发誓要效忠这个对自己器重有加的明主。在他被任命为节度使没有多久,北汉刘崇率兵南侵,韩通受命为河中王彦超的副将,出奇兵在半路上截击刘崇,于高平地区打败了他。韩通不辞辛劳,担任太原北面行营部署,挖地道攻打太原城。太原久攻不下,郭威命令韩通等班师,镇守曹州,任检校太保。
在周世宗即位后,韩通继续效忠后周朝廷,不断取得战功,最终升到了检校太尉、同平章事、侍卫亲军马步军副指挥使的高位。
公元960年的初四,甲辰日,巳时,正当赵匡胤整军将进京城之时,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韩通正在自己的府邸内按摩着自己右膝盖上的旧伤处。就在这个时候,他接到密探的信报,知赵匡胤营中已经发生兵变。
“哈哈,不出本将军所料,赵匡胤果是狼子野心。”韩通听到消息之时,不禁为自己的直觉感到得意。但是,当他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下来,他才突然想起,赵匡胤此次出征之时,已经依令将自己统辖的侍卫亲军调至城北设防。如今,在自己的府邸内外只有亲兵两百余人,加上在侍卫亲军公署留守的两百人,总数也不过四百余人。而要出城调用兵马,很可能已经来不及了。
韩通的亲信、族人韩度献策道:“事急,不如带人赶赴赵匡胤府邸,将贼子的家眷扣为人质。听说赵匡胤素来孝顺自己的老母亲,只要把他的老母亲扣在手中,还怕他掀起什么风浪不成!”
“好计策,那便留下五十人,其余兵士随我前往那厮的府邸。”韩通硕大的脑袋一晃,健壮得如同树干的身躯已然立了起来。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兵器架子前,一手拿起自己心爱的大砍刀。大砍刀寒光森然的刀背上,映出韩通黑漆漆的络腮胡子和被反射光扭曲的大脑袋。
不过,韩通没有去披挂自己的铁甲,而是穿着锦袍,便带着人急急赶往赵匡胤府邸。他心知形势紧急,已经容不得他去披挂铁甲了。
这天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百姓们似乎早就嗅到了兵变的气味,都躲在屋里不敢出来。韩通带着一班人马,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赶往赵匡胤府邸的时候,已经察觉出了非同一般的紧张气氛。
待到了赵府门前,韩通急不可待地冲上去,用巨大的黝黑的手掌使劲拍打起大门。坚桦制造的大门被韩通拍得咚咚直响。
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开门之人是一位老仆人。
“哎哟,大将军,这是怎么了?”
韩通也不说话,硕大的脑袋往前一拱,伸手推开那个开门的老仆人,二话不说,拥兵而入。可是,他很快失望了。因为,韩通发现,赵匡胤府内空空荡荡,只有几个下人各自忙活着手头的活儿。
众兵士翻箱倒柜搜罗一通之后,竟然依然不见赵匡胤的母亲与夫人的踪影。
韩通只得将下人们集在一处问话。
“赵匡胤的老娘和夫人在哪里?快带我们去!”韩通一把揪住老仆人的衣领,吓得那个可怜的老人脸色煞白,浑身直打哆嗦。
“大将军,太夫人和夫人都出门了。”
“去哪里了?快说!”
“夫人说,是要去定力寺烧香呢。”
“定力寺?那孩子呢?”
“也都带去了。大将军,这是出什么事啦?”
“哼!”韩通恶狠狠地松开老仆人的衣领。老仆人脚下一个趔趄,仰面跌倒在地。等他费劲站起来时,韩通已经带着军士们轰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