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出书版)》作者:何辉【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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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378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定力寺!?定力寺!原来早有预谋!”韩通怒气攻心,仰天大吼。

韩通知道事情紧急,如果无法拿到人质,将无以节制赵匡胤,当即率众奔往京城定力寺。

十一

在赶往定力寺路上,韩度再次献策。他建议韩通派两组人潜出京城,一组人赶往太原,将兵变之事通报昭义节度使、中书令李筠,另一组人前往扬州,通知淮南节度使、中书令李重进。李重进乃是周太祖郭威的外甥,与赵匡胤分掌内外兵权,坐镇淮南,赵匡胤对他亦颇为忌惮。韩度富有计谋,知此二人素与赵匡胤不和,且各自拥有重兵,如能令他们出兵勤王,赵匡胤未必能够得逞。韩通一听,微微点头,知道韩度所言有理。他采纳了韩度之策,急调忠心机敏之亲兵六人,分两组潜出京城。

在韩通分派两组人马之时,韩度暗中又将自己的亲信陈骏叫了过来,悄声说:“万一我与将军有什么不测,你要为我们报仇。”韩度似乎觉出不祥的预兆,所以他不容陈骏犹豫,给他一匹马,让他速速离开京城。

韩通率兵赶到定力寺之时,赵匡胤正于内廷南门受阻。

韩通带着人马,风风火火赶到定力寺。他已经顾不上礼仪了,带着人轰然涌入山门,直奔大雄宝殿而去。一时之间,寺庙里前来烧香拜佛的人吓得往角落里乱躲。胆小的都忙不迭地想要往寺庙外跑,却都被韩通的手下军士拦住了。

寺庙内几个小和尚见如此架势,赶紧跌跌撞撞地跑进去通报。当韩通率军闯入大雄宝殿时,定力寺住持守能和尚带着几个大和尚也赶到了大雄宝殿门口。

“你是这里的住持吗?”韩通问。因为经过一番奔忙,他的头上已经满头大汗。

“正是贫僧。”守能和尚也不紧张,用低沉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答。

“本将军今日到你处缉拿朝廷要犯,劳烦大和尚带我四处转转。”韩通曾经见过赵匡胤的母亲杜老夫人和赵匡胤的夫人,识得她们的相貌。因此,他觉得还是不要说出自己的目的为好。“现在庙门已经派人把守了,只要赵匡胤家眷在寺庙内。我定然能认出来。”他这样琢磨着。

“原来如此,那就请大将军跟随贫僧走一圈吧。”守能和尚微微垂了一下眼皮,侧过身,伸出右手做了个往里请的动作。

然而,在定力寺,韩通扣押人质的计划再次落空。韩通带着韩度等一干人,跟着定力寺主僧守能仔细搜索寺院内的各个角落,连僧舍、柴房等处都未放过,可惜依然未见到杜老夫人等人的踪影。

“这可如何是好?”韩通满脸涨成了酱紫色,已然没有对策。他空有一身勇力,在这种情况下却是毫无用处。

韩度眯起小眼睛,牙齿咬着下嘴唇,叹了口气,说道:“为今之计,只能上朝面君,以陛下之命紧急调兵入城。”

“好吧,也只能如此了。”

当下,韩通率众又匆匆赶往内廷。

待韩通率众离去,定力寺主僧守能深深松了一口气,原来赵匡胤太夫人杜氏、夫人王氏等家眷确实藏在寺院之中的一个多年未曾开启的密阁。初三晚上,赵匡胤母亲杜氏、夫人王氏等家眷确实没有回府,而是宿在了定力寺内。初四,辰时,当赵匡胤整军将进京城之时,街头巷尾已经将赵匡胤率军入城之事传到了寺内。定力寺主僧守能剃度之前曾是巨盗,因厌倦世间杀戮,看破红尘,才出家为僧。他听到消息后,当机立断,从密阁底部撬开数块楼板,架上木梯,请赵匡胤母亲杜氏、夫人王氏等人自木梯进入密阁。寺内诸僧长期受到赵匡胤及太夫人的恩惠,自然对此事守口如瓶。

当时,韩通已经带人搜到密阁门前,但见门口尘土厚厚一层,密阁锁头紧闭,珠网缠结,确实数年未曾开启过。因时间紧迫,韩通不及多想,很快带人离去。如果当时心思缜密的韩度再在这个密阁前多待片刻,说不定会令人打开密阁仔细搜索。可是,当时韩度也是神经高度紧张,心里正急着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办,也没有想到密阁会有暗道与他处相通。赵匡胤母亲杜氏、夫人王氏等便是如此躲过一劫,而韩通的命运亦因此而改变。

且说韩通带着韩度,率一百多亲兵直往崇元殿而去,未到皇城的左掖门,只见远处一小股黑烟滚滚升起。韩通大呼:“大事不好!”

被情势所迫的韩通怒目圆睁,几欲流血。他狂呼不已:“晚了!晚了!左昇龙门一定出事了。恐那贼子已经去了崇元殿。事已至此,别无他法,诸兄弟随我去杀了赵匡胤那贼子!”

韩度急道:“将军,不可,为今之计,当约束诸兵士,见机行事,否则恐有血光之灾啊!”

韩通大骂道:“浑蛋!休再多言,若不是听你之言,也不至于耽搁了时间,否则我早砍了那贼子的首级。”狂怒之下,韩通已经口不择言。

韩度心中一震,已知难以改变主将的想法,慨然道:“的确是在下失虑。既然如此,我当与将军同生死!”

韩通哈哈大笑:“好!这还像话!”又昂然对众兵士道:“今日一战,可能有去无回,各位愿不愿意随我?有不愿意的,现在赶紧散了,俺也不怪罪。”

韩通所带百多位亲兵,皆是多年生死相随的亲信,听到主将的呼喝,尽皆高呼:“誓杀贼子,与将军共生死!”

因自尽的士卒挡住去路,韩通当即决定率诸位亲兵绕皇城到西华门,打算从西华门进入后再前往崇元殿。他们未行出多远,只见一彪军马迎面而来,人数看上去至少千余人,当先一面红色大旗,旗帜正中绣了一个“王”。

韩通见到突然出现的人马,大惊,高呼道:“来者何人?”

那边旗帜下的将军瞪着一对三角眼,哈哈大笑道:“末将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韩将军,你的名字我可是如雷贯耳啊。”原来,王彦升早就认得韩通,而韩通对王彦升则只闻其名,不识其人。

韩通大惊,随即亦大笑一声,装作什么事都不知道,厉声道:“大胆!王指挥,是谁令你带兵到此内廷?”

王彦升并不正面回答:“韩将军,还请你随我前往殿前都点检公署一趟,赵点检邀你共商大事。”

韩通冷然道:“本将军正要上殿面君,通报重要军情,没有时间去。”

王彦升哈哈一笑:“韩将军,这次恐由不得你。”

韩通仓促出门,身未披甲,明知无甲而战自然于己不利,但还是在马上将大砍刀一横,摆出了决死一战的架势,用铜锣般的嗓门喝道:“王彦升,今日本将军正要前去面君,我看谁敢阻挡!”

王彦升见韩通只有一百多人,根本未想到他竟敢抽刀相向,显然是并不将自己放在眼里。被蔑视的感觉让王彦升心里腾然冒起了怒火,他大喝道,“你死到临头,竟还未将我放在眼里。”当即是恶向胆边生。他生性残忍,一旦动怒,早就将赵匡胤“不得发生冲突”的吩咐忘到了脑后。

王彦升将自己的丈八大刀猛然一振,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诸将士听令,韩通人马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韩通瞪圆了双目,目眦欲裂,仰天大呼:“先帝,你在天之灵且看末将一战!”

韩度见形势凶险,在旁一把拽住韩通马缰绳,交给一位亲兵,喝道:“你带数人务必护送将军回府,关门死守,拖延时间!”

韩通大呼:“浑蛋!浑蛋!快松开马缰!”那亲兵不听,牵着马缰往回便走。

韩度抽出配刀奔突而出,口中呼道:“诸兄弟随我杀贼!”

韩通百余名亲兵在韩度带领下,狂呼着冲向王彦升。

王彦升没有想到韩通人马主动进击,愣了一愣,眼见韩度已经抽刀奔到马前。

韩度见王彦升发愣,腾身而起,挥刀向王彦升的人头砍去。眼见王彦升就要身首异处,突然一支羽箭嗖然而至,正中韩度右胸。原来王彦升部的弓箭队已经向韩通之兵射出了第一轮羽箭。

韩度狂呼一声,翻身落在王彦升马前。

王彦升惊出一身冷汗,心中惊怒,三角眼中寒光闪烁。他迅速定了神,一拉马缰,令马的前蹄重重踏在韩度的胸前。韩度顿时肋骨尽断,发出痛苦的惨叫,惨叫之间,口中挤出一些断语残句:“反贼,今日……啊——未取你……项上人头……”话未说完,他只觉项上一凉,便再说不出话来。此刻,王彦升的大刀已然砍下了他的首级。

韩度的脑袋在地上滚了很远,停下来时,两只眼睛大大瞪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片刻之间,羽箭如飞,韩通的亲兵顿时有三四十人倒在血泊之中。其余数十亲信死死护住韩通,且战且退,往府邸撤去。距离皇城西华门半里之内,韩通的一百多名亲兵死伤了九成。因此,外城百姓少有人知道此处曾经还发生过一场小规模的惨烈战斗。也许,在王朝更迭的历史中还有更多类似的真实事件,可是,又有多少人会知道呢?

当将近府邸之时,韩通看了一眼身前身后,这才发觉只剩下五人三骑,而且个个满身鲜血。三匹战马的身上,也浑身淌着湿乎乎的大汗。不远处,王彦升正率一干步骑飞速追来。

韩通带着五人三骑未跑出多远,只见前面出现一彪人马,当头打一“赵”字旗帜。原来,这正是赵匡胤派出回宅邸保护家眷的亲兵,他们也扑了空,听了老仆人的报告后,便往韩通府邸赶来。

慌乱之中,韩通带人逃入府邸,大门还未关上,王彦升已率兵赶到。

随后,一场屠杀开始了。韩通拒死力战,被王彦升取了首级。韩通府邸内的五十余名亲兵,大多力战身死,少数投降的几个,也被王彦升令人砍杀。王彦升并未放过韩通的家人,韩府上下,除了亲兵之外,数十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老少少,一时之间纷纷被杀身亡。只是片刻之间,韩通府邸变成了人间地狱,四处鲜血淋漓,愁云惨淡。

王彦升离开韩府之前,让手下清点了一下韩通府内的尸体,他们发现了一个问题,里面独独不见了韩通的儿子——韩敏信。

“一个驼背小子,跑了也不足畏惧!”当王彦升听说没有找到韩敏信的尸身时,他表面满不在乎地说了这样一句话,但是,私下却安排属下务必要找到韩敏信,而且叮嘱属下一旦找到韩敏信格杀勿论。

韩敏信,从小驼背,且身体孱弱,所以当时许多人都暗地称他为“骆驼儿”。也许是因驼背的原因,韩敏信从小就不喜欢外出,总是将自己锁在屋子里,陪伴他的,是一大堆书籍。其实,韩敏信的背只不过微微有些驼,但是,他自小极为敏感,每每想到此事,都深以为愧。韩通自己是个武人,却颇为疼爱自己的孩子。孩子从小驼背,让他内心歉疚不已,所以见孩子爱看书,就想方设法去各地搜罗。

韩敏信虽然身体孱弱,但长到二十多岁,已经是个饱读诗书颇有智谋之人。韩敏信知赵匡胤在军内威望日隆,曾几次提醒父亲小心赵匡胤,但是韩通仗着周世宗的信任,并不特别在意。

在这场屠杀中,韩府上下,除了“骆驼儿”韩敏信之外,全部被杀。可是,这个“骆驼儿”在哪里呢?王彦升对韩敏信的智谋素有耳闻,韩敏信的逃脱,令他暗暗担心。所以,自确认韩敏信从韩府逃脱后,王彦升就下定决心一定要斩草除根。

十二

赵匡胤离开崇元殿后,没有直接回公署,而是去了明德楼。

宿位诸将已经陆续赶到,簇拥着赵匡胤登上了明德楼。在明德楼上,赵匡胤下达了一个令诸将大为震惊的命令。他令进入京城的军士全部解甲还营,随时待命。即使是赵普、赵匡义都大感意外。

长着一个大鼻子的殿前都虞侯李汉超和风度优雅的内殿直都虞侯马仁瑀等人当即表示疑虑。

“如今大局未定,怎可让军士解甲还营?”

“是啊,这样是否过于草率了。”

赵匡胤将双目一瞪,略带着怒气道:“我早已对诸位说明,既推戴吾为天子,当听我号令!二位何又多言!”

在南门遇到那两个忠勇卒长后,赵匡胤发现自己的内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知道,自己如今不仅想要成为天子,更想要得到天下的人心。因此,他做出这样的决定,并非为了展示自己过人的胆略,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驱使。在这种力量之下,他甘愿以自己的性命赌一赌。不,他甚至甘愿押上所有兵变将士的性命来豪赌一把。

马仁瑀、李汉超等人具都心中一凛,在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意识到,虽然赵匡胤还未成为真正名正言顺的皇帝,但是他已经不再是过去的点检。当即,宿卫诸将神情肃然,不再反对,各自传令所部依令而行。

赵匡胤随后回到点检公署,脱下了身上的黄袍。关键时刻到来了。

片刻之后,宿位诸将拥着范质等重臣进入点检公署。

赵匡胤见到诸位大臣,呆了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在一种尴尬的沉寂中,赵匡胤终于逼着自己开口了。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声音竟然是哽咽的。在奇怪的恍惚中,赵匡胤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我受世宗厚恩,被形势所迫,才做出了这样的事,实在是有愧天地!可是,国事危急,若不如此,六军难以驱策,事情又将会怎样呢?”说罢,他的嘴唇与下巴哆嗦起来,热泪禁不住盈满了眼眶。

宿卫诸将与大臣中有不少人为之动容。

宰相范质没有想到赵匡胤会这样说,竟然一时无语相对。刹那间,范质有种时光倒流的感觉。许多故人的形象影影绰绰在眼前浮现出来。“那是十年前吧?!是的,是十年前啊!那时,后汉的隐帝刚刚被反叛的郭允明杀掉,郭威,不,应该叫先帝才是啊。他率兵进入京城。是的,好大的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啊,烧掉了多少房舍啊,有多少百姓家、官宦家被军兵大肆抢劫啊!兵乱之中,先帝率领百官到明德门朝见后汉的太后,请求立继位的君主。还是在这个明德门,先帝又率百官请求立刘赟为继承人。太后又能怎样呢?只能照办啊。可惜这个刘赟自己也无法左右命运啊,短命的刘赟啊,你终究成了王峻与郭崇刀下的孤魂了啊。我那时还不算老啊,王峻被任命为枢密使,当时我是翰林学士、尚书兵部侍郎,竟然一下子被任命为枢密副使了。为什么啊?因为我没有反抗,不仅没有反抗,还暗中表示了支持啊。先帝啊,你的谋划真是深远啊,竟然安排汉宰相窦贞固和苏禹桂劝你自己称帝啊!太后一个女人家又能怎样呢。你当了监国,随后真的登基当了皇帝啊!先帝啊,可是今天,你看到了没有,你的故事又被别人重演了啊!老天啊,这是个什么世道啊?!为什么临老了还要让我再次遭遇改朝换代的折磨啊!?老天有眼,难道这就叫天道轮回吗?!难道,京城的百姓又要再遭一次血光之灾吗?难道这些可怜的百姓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家业,又要再遭一次劫掠吗?!”范质立在那里,神思在时光隧道中迷迷糊糊地穿梭着。郭威、王峻、刘赟、后汉的太后,那些死去的人的面孔,就在范质眼前若隐若现,仿佛只要伸手轻轻一拉扯,就能让他们挣脱时光的迷雾站到眼前来。范质就那样恍惚地盯着赵匡胤,陷入了深沉的悲哀中。

散骑指挥都虞侯罗彦环脾气粗暴,见范质等人沉默不语,按捺不住火暴脾气,便拔出长剑,上前一步,冷飕飕的长剑在范质眼前一指,气势汹汹喝道:“我辈无主,今日必须要推出一个新天子!”后来,《宋史》因这件事给罗彦环下评语,说他对于宋朝的功劳不一定先于其他人,但是对于后周,他的罪过却不在人后。

赵匡胤似乎也未想到罗彦环会如此直接,怒道:“大胆,放肆!”

罗彦环手持长剑,脸色铁青,竟不后退。

范质的嘴唇与下巴使劲哆嗦着,茫然无措,已然是老泪纵横。

王溥等人心知局面已经难以挽回,当即走到赵匡胤跟前,跪拜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范质叹了口气,干瘦的身子往下一缩,仿佛顿时矮了一截。他知道周太祖、周世宗创下的基业,已经不可能再在他们的后代身上传承下去了,迫不得已,跟着王溥等人跪拜下去,口中却呼道:“先帝!老臣无能,有负先帝,愧对天地啊!”

赵匡胤趋身上前,去扶范质,道:“范大人,负世宗之大者,乃是我,大人有经世济世之才,日后助我继承先帝遗志,继续经营天下,也不算是有负先帝啊!范大人所欠先帝者,只有一死。不过,一死何其易,为天下生又何其难啊!我知范大人不惧一死,乃是心系天下苍生。是我难为你了啊!”

赵匡胤素来尊重范质的德才,所说之语,虽有收买人心之嫌,却真正出自肺腑,在场诸臣闻之动容,忠义之士更是热泪盈眶。

赵普心中暗道:“吾主果非凡夫俗子。所谓士为知己者死,这可是句句切中范老爷子的心坎啊。”

范质未想到这个即将成为新皇帝的人对自己所说并不在意,心中微微一热,却是依然长跪不起,道:“将军英明如此,老臣夫复何言!只是还有一事,望将军能够答应老臣。不然,老臣只求一死!”

“好!你说。”

“请容周帝禅位于将军。请将军今后善待先帝之族人。”

“我答应你。其实,范大人所言,正合我意啊。”赵匡胤此话非虚,他的确在回京之前已经拿定了主意,并对诸军进行了约束。

“谢将军!”至此,范质依然以“将军”之名称呼赵匡胤。他用这个称呼,来捍卫自己最后的一点尊严。

说话间,忽有一人闯入公署。

来人满身血污,乃是散员都指挥使王彦升。

赵匡胤心中一沉,知道发生了大事。

“王将军,让你去请韩通将军,他怎未来?”

“主公……韩通那厮又臭又硬,竟敢动刀子。末将一气之下,已经将他斩杀。”

赵匡胤本想兵不血刃登上皇帝之位,没有想到终究不能如愿,闻言暗怒。

“死伤多少?”

“我方伤亡十六人。”

“我问的是韩通将军所部。”

“这……”

“死伤多少?”

“两百余人。”

“当时你部多少军士?”

“一千二百人。”

“韩通将军所部全部战死了?”

“……是!”

“韩通将军家眷现在何处?”

当着众人的面,赵匡胤面无表情地追问。王彦升见赵匡胤面无喜色,一脸怒容,心知自己所为并不被赵匡胤所喜,心想我为你冒死杀了韩通,你竟然没有嘉奖之意,不禁暗暗窝火。

“啊……混战之间,无人幸免。不,只有韩通儿子韩敏信当时不在府内。”

“什么?!”赵匡胤只觉血冲脑门,沉默良久,一字一句道:“彦升,你违抗军令,滥杀朝廷大将,滥杀无辜,你可知罪?!”

“主公……主公今后会为这个记得我的!”王彦升心中不服,大声咆哮起来,手往腰间一探,从背后拽下一个布囊,一下子扔在地上。布囊一散开,竟然滚出韩通的首级,骨碌碌滚去,正好停在范质脚下。范质下意识低头看去,眼光正好落在韩通尸首之上。只见那韩通的尸首兀自双眼怒睁,恍若生前。范质一惊,倒吸一口凉气,顿感手脚发冷,浑身上下不禁战栗不已。

赵匡胤见自己的部下竟然如此放肆,刹那间怒气攻心,气得双肩微微颤抖。

旁边赵匡义见气氛紧张,忙插嘴道:“大哥,王彦升将军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还请让他戴罪立功!”

赵普心想,这王彦升来得倒是时候,正好震慑人心,主公若此时处决他,岂非伤了己方将士之心,便忙附和道:“主公,韩通将军首先动武,也不能全部怪罪王将军,还请从长计议。当务之急,乃是尽快让周帝禅位,否则流血之事将会更多。”

赵匡胤心知赵普所言不差,但已经对王彦升心生厌恶,暗暗下定决心,今后必须改变武人不受节制之局面。

当下,他按捺住怒气,乘机找了个台阶下,道:“既如此,掌书记,此事便责成你详细勘察,来日再作定夺。彦升,你先退下吧。等等,务必派人找到韩敏信。切记,不得伤害韩公子,如他伤了一根汗毛,我拿你是问。”

王彦升百般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匆匆退下。

赵匡胤转头对范质道:“还请范大人与王大人一起,同去拜问少帝如何?”这话说得委婉,实则让两位宰相去做说客,要求周帝禅让。

“这……老臣遵命!”

赵普突然插话道:“主公!不必急于拜望少帝。况且这也太令两位老宰相为难了。此刻,依臣之见,当速率文武官员返回崇元殿,举行禅位仪式。”自兵变以来,赵普即以“主公”称赵匡胤。目前赵匡胤尚未登基,如此称呼倒也合适。

赵匡胤愣了一下,心想,“这赵普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没有少帝的应允,还谈什么禅位仪式”,还未说话,赵普仿佛已经看出了他的疑虑。

“事急,不必拘礼,主公放心前往,有关事宜就交与臣安排即可。”

“大哥,掌书记所言不差,还请速回崇元殿,立刻登基!”赵匡义亦道。他心中担心事情拖久了,在京外的各处节度使可能会各怀异心,做出一些无法预料的行动。所以,当下之际,必须让赵匡胤立刻登基,避免生出变端。

赵匡胤多年征战沙场,并非拘泥之人,心中知道八岁周帝的应诺与到场只不过是个形式,而赵普与赵匡义担心夜长梦多也并非没有道理,当下也不再坚持,默默地点点头,表示应允了。

由于是阴天,天空阴沉沉的。下午,天气转凉,崇元殿外竟然透着一股清冷肃杀之气。人的心情真的很奇怪。赵匡胤在走向崇元殿的路上,不但没有欢欣之意,反而还感到无比惆怅。

周世宗的音容笑貌不由使唤地从赵匡胤记忆的长河中跃然而出。往事在他心头匆匆掠过:世宗即位后,他随世宗在高平抵抗北汉的入侵;显德三年春(公元956年),他随世宗征伐淮南,四年(公元957年)春,又随世宗与南唐交战,六年(公元959),又随世宗北征,平定关南。如今,他已经三十四岁,他生命中风华正茂的一段时光,是在世宗的带领下南征北战。他就是在血雨腥风、刀光剑影中成长起来的。没有周世宗,就没有他赵匡胤。如今,故人已逝,自己竟然要窃取他打下牢固基础的大好河山!后人将会怎样评价我赵匡胤呢?

赵匡胤在崇元殿门口站着,仰望天空,身后的文武大臣没有人知道他此刻的心境。或许,他自己也难以说清楚。

申时,崇元殿内,文武大臣站班列位。

赵普高声呼道:“请周帝禅位制书!”

听得呼声,赵匡胤心中奇道,“这掌书记何时弄好了制书,莫非作假不成?”

只见一人走出班列,一双眼睛精灵闪烁,正是翰林学士承旨陶榖。他从袖中拿出一物,正是周帝禅位制书。赵普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班列中的都押衙李处耘,点了点头。原来,当日在陈桥驿,赵普暗遣李处耘连夜回京,正是为了事先联络陶榖准备周帝禅位制书。

禅位制书说:

天地造出芸芸众生,为他们确立统领之人。尧舜二帝推行公道,禅让大位,大禹、商汤、周文王顺应天时,而拥有天下,他们皆有相同之处。吾乃微不足道之小儿,遭遇家族衰落,人心已去,国家的命运另有归属。咨尔归德军节度使、殿前都点检赵,禀上圣之姿,有神武之略…… 天地鬼神,享于有德,讴谣狱讼,附于至仁。如今吾应天顺民,法尧禅位于舜,如释重负,愿为宾客。呜呼钦哉,衹畏天命。

这禅位制书中,还盛赞赵匡胤跟随周太祖、周世宗立下汗马功劳,将周帝禅位赵匡胤的理由说得入情入理。

随后,宣徽使昝居润引导着赵匡胤进入朝堂,就龙樨北面,下拜受礼完毕,又由宰相范质扶着升临崇元殿。之后,赵匡胤穿上皇袍,戴上冠冕,登上了皇帝的宝座。朝堂内,文武大臣跪拜,山呼万岁。当晚,赵匡胤决定将八岁的周帝及符后搬往西京,以“郑王”之号易周帝的帝号,将符后尊为周太后。这位符皇后是周世宗的第三任妻子。她的姐姐是周世宗的第二任妻子,几年前病逝了。周世宗思念亡妻,迎娶了亡妻的妹妹。柴宗训是这位符皇后的姐姐所生,并非是她的亲生儿子。

这天晚上,赵匡胤带着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前往东宫拜见符皇后。赵匡胤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符皇后看着自己的眼神。在符皇后那双闪烁着晶莹泪光的眼睛中,充满了恐惧,这种恐惧甚至使她那张原来非常美丽的脸都变得扭曲了。当时,符皇后呆呆地站着,两只手紧紧搂着柴宗训,仿佛想把他永远抱在自己的怀中。由于恐惧,她的身体显得有些僵硬。屋子里没有风,她确实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可是身上的衣服却在微微抖动,她那乌云一般的发髻上插着的金钗上的珍珠坠子也一样在微微晃动。摇曳的烛光在微微晃动的珍珠表面反射着光芒,在冷寂沉默的空间中增添了一份光华明灭不定的凄凉。她怀中的柴宗训的眼睛中却没有恐惧,更多的是一种懵懂的神情。他似乎还未明白已经发生了什么和即将会发生什么。在年幼的柴宗训心里,赵匡胤叔叔是非常和蔼可亲的人,他很喜欢这个叔叔。因此,当他看到赵匡胤带着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进来的时候,他的眼中甚至流露出几分孩童的喜悦。要不是今日符皇后已经多次叮嘱他在赵叔叔面前千万不可多言,柴宗训说不定早已经跑过去拥抱赵叔叔了。

“皇后,陛下已经封您为周太后了!”范质眼睛不敢直视符皇后的眼睛,尽管他知道自己面前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年轻女子,而且是一个实际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权力的女子。她现在除了怀中搂着的那个孩子-那个已经不再是皇帝的柴宗训-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的丈夫已经死了,丈夫的基业也已经落在旁人手中。范质满脸愧疚,好不容易说出了他想了好久才决定下来该说的那句话。

符皇后听了范质的话,眼睛忽闪了一下,两行滚烫的泪珠如珍珠一般落了下来。她什么也没有说。还能说什么呢?改朝换代后,一个前朝皇帝的妻子,能够不被杀戮已经是万幸的事情了。

“陛下已经安排了车马,明天就送你们母子去西京。柴司空也在洛阳,对你们母子也一定会多有照应的。”王溥说,“微臣的父亲也在洛阳居住,与柴司空情同手足,来往甚密,你们母子有什么需要,也可以托微臣的父亲转告微臣,微臣一定勉力办好。”

王溥所说的柴司空,是周太祖郭威妻子柴氏的兄长柴守礼。郭威没有儿子,便收养了柴守礼的儿子作为自己的养子。这个养子,就是历史上著名的周世宗柴荣。郭威在位的时候,柴守礼就被拜为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并兼任御史大夫。柴荣继位后,更为自己的亲生父亲加授金紫光禄、检校司空、光禄卿等头衔。赵匡胤陈桥兵变之前,柴守礼已经致仕。致仕后的柴守礼,去了西京洛阳,在那里搭建府邸,安居享福,自得其乐。不过,关于柴守礼与周世宗的血缘关系,在周世宗在世的时候,没有人敢妄加议论的。柴守礼自己心里有数,口上也从不说起,可是在平日里仗着与皇帝的这层血缘关系,在洛阳城内作威作福。周世宗柴荣的孩子柴宗训,实际上就是柴守礼的亲孙儿。

关于如何安置柴宗训母子的事情,赵匡胤找范质、王溥、魏仁浦商量了许久,方才想出这个办法。范质为人谨慎,最初还提出了反对意见。他担心柴守礼利用自己在洛阳势力,借用柴宗训的名义挑起事端,到头来可能会引起战端,使中原再陷战乱。说服范质的不是别人,反而是赵匡胤。

赵匡胤对于柴守礼倒是放心的。柴守礼自致仕后在洛阳城内莺歌燕舞的生活,赵匡胤是早有耳闻了。不过,赵匡胤也有自己的担心,他担心的是柴守礼的那帮狐朋狗友。当时,王溥、韩令坤、王晏等几位朝廷重臣的老父亲们都住在洛阳,与柴守礼交往很密,在洛阳城里,这帮老头儿仗着权势,可谓是横行霸道,为所欲为。洛阳人很多人都害怕这些有权势的老头儿,还给这些人取了一个共同的绰号,叫“十阿父”。“如果这些老头儿勾结起来,打着柴宗训的招牌,暗中指使他们的儿子们反对我,那倒是一件棘手的事情。不过,从另一方面看,我如将柴宗训安置在洛阳,也可以借此给这些老头儿一个警示,如果他们有什么异心,我也可以以谋反之名灭了他们。”赵匡胤在心里怀着这个想法,决定将符氏与郑王柴宗训安置在西京洛阳。

对于这个安置,王溥不敢多言,但是他见赵匡胤做出这样的决定,内心也感到一种压力,因为他的父亲也在洛阳城内,而且就是与柴守礼关系较好的“十阿父”中的一位。“以后,我得提醒老父收敛收敛了啊!” 王溥是怀着这样的心情对符氏母子说出这样的话的。

“母亲,我不喜欢西京。咱们可以不去吗?”柴宗训听了王溥的话,眼睛盯着脚尖愣了一会儿后,忽然抬头,睁大黑漆漆的眼睛,天真地向母亲说。

符皇后抬手抚摸着柴宗训的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孩子的问题。

范质、王溥、魏仁浦听柴宗训说出这样的问题,都是脸色大变。

赵匡胤听了柴宗训的问题,看着他那红扑扑的小脸,心底涌起了一股怜爱之情。他走了过去,蹲下了身子,伸出两手轻轻抓住柴宗训的肩膀,微笑着说:“宗训,乖乖的,听叔叔的话,陪你母亲一起去西京好吗?你现在是男子汉了,要照顾好你母亲。叔叔要在京城里办些事情,比如疏通河道啊、修建城墙啊。都是些大人干的事情,到时候,这里会很乱很吵。西京那里安静,还有很多好吃的东西,你与母亲会喜欢那里的。”

“叔叔没有骗我吧。”柴宗训天真地问。

“叔叔不骗你。等有空了,叔叔去西京看你与你母亲。好吗?”

“嗯,那好吧!”柴宗训开心地笑了起来,红扑扑的小脸像新鲜的苹果,可爱极了。

赵匡胤看着柴宗训,想到了自己从未见过面的夭折的孩子,鼻子里一酸,眼中泛起了泪光。

“叔叔,你怎么哭了呢?”柴宗训伸出小手,小手指轻轻触到了赵匡胤的脸庞。赵匡胤感觉到那小孩子手指温软光滑的皮肤在自己粗糙的脸上碰了碰。这轻柔的天真的碰触,从那个触点引发了一股暖流,流入他的心房。

“没有没有,叔叔才不像你那么爱样哭鼻子呢。”赵匡胤赶紧站起来,忍住了即将涌出眼眶的泪珠子。

离开东宫后,赵匡胤心中百感交集。他与三位大臣说自己还要回崇元殿去坐坐,并安排三位大臣各自回府邸休息。三位大臣一听新皇帝还要去崇元殿,一时之间面面相觑,不知道赵匡胤究竟安排了什么要事。三人不敢多问,在侍卫的护卫下各自回府邸去了。在去崇元殿的路上,赵匡胤一路陷入沉思。“韩敏信还不知下落。务必找到他,韩通对于周而言,也算忠臣。他的后人流落江湖,未必不是一个隐患。还有,现在分布各地的节度使个个拥兵自重,看来要做的事情还很多啊。”赵匡胤一路思想着,在楚昭辅等几个亲信的护卫下往崇元殿走去。在那里,他已经约了一个人。这个人,他今晚一定要见。

正月初五,乙巳日,新皇帝赵匡胤大赦天下,改年号,定国号为宋。此后延续三百二十年的宋朝,自此立国。赵匡胤又诏谕天下,对诸道节度使、将领封赐行赏。

后来,欧阳修《五代史》因此说梁、汉时用“亡”,书晋时用“灭”,至于周,则大书“逊于位,宋兴”。苏东坡则说:“呜呼!我宋之受命,其应天顺人之举乎!”

下部

禅位仪式完成的那个晚上,赵匡胤并非如世人所想那样处于狂喜之中。实际上,他心情沉重,思绪万千。他让范质、王溥、魏仁浦三人各自回了府邸后,自己在楚昭辅等亲信的护卫下来到了崇元殿。

这天晚上,也许是想得太多了,他的头疼病又发作了。这个毛病,是他自小落下的。一次,他为驯服一匹烈马,驾着它狂奔了三十里。在进入城门的时候,那马突然腾身跃起,他的脑袋正好撞上了门楣,当即翻身坠地。当时,为了争口气,他硬是忍着剧烈的头痛,从地上站起来,装作什么事也没有。于是,这个事情,被当作一个小小的传奇,很快传遍了乡里。

二十年过去了。赵匡胤长大了。头疼的毛病,却一直伴随着赵匡胤。这个晚上,他的头又疼了起来。

楚昭辅已经向他汇报了定力寺发生的一切。主僧守能现在也已被他传到了跟前。

崇元殿内,几支巨大的蜡烛照亮了大殿的一部分,那团烛光之外,却是黑黢黢,蕴藏着一种沉重的深邃。大殿内只有赵匡胤与定力寺住持守能两人。楚昭辅等几个侍卫已经退至殿外。

“大师今日之恩,匡胤终生不忘。”在守能面前,赵匡胤并不以皇帝自居。赵匡胤早知守能的底细,知他有异才,因此对他相当看重。

“乃是上天在庇护陛下,不必感谢贫僧。”

“不日朕便令人重新修葺寺院,重塑金身,以谢大恩。”

“陛下糊涂!”

“大师何出此言?”赵匡胤一惊。

“天下战乱已久,百姓流离失所,于此之际,陛下因一家之事,大兴土木,兴佛建寺,难道不是弃天下而谋空名吗?”

赵匡胤闻言,不禁腰板一挺,坐直了身体,肃然起敬:“大师之言,震耳发聩,匡胤愚昧。”

说罢,赵匡胤手抚额头,陷入沉默。

守能眼皮低垂,亦不语。两个人便静默地对坐着,仿佛崇元殿里的两尊雕塑一般。

片刻,赵匡胤道:“大师,匡胤还有一事相问。”

“哦?”

“我本欲全韩通之命,却不料害得他满门尽灭。韩通与我无深仇大恨,只不过人性情直率,刚愎自用,落得如此下场,确实令人为之心痛。不知大师如何看待韩通之死,如今谣言必然已经四处传给了……事已至此,我深愧当日用人不当。如今,如何处置王彦升也是一个棘手的问题。”

“世间因果相报。韩通之祸,亦非偶然。陛下担心的恐是各方节度使对此事的看法吧?”

“不错。”

“陛下荣登大宝,乃顺天应民,区区一些藩镇难以改变大势。只是……”

“只是什么?但言无妨。”

“只是……韩通之祸,说明周世宗威名尚在,世间人心还有依恋。而韩通惨遭灭门,必然使一些拥有重兵的藩镇节度使心怀恐惧,难以完全信任陛下。陛下所希望的太平盛世恐怕不会很快到来。”

“大师的意思是,战争已经在所难免?”

“虽然陛下本无杀韩通之心,可是世人可能生出各种猜疑,必有人认为是陛下暗中授意属下除去韩通。理由就是他手握重兵,且与陛下长期不和,因此陛下必除之方能安心。”

“难道这件事就无法向世人说清楚吗?”

“有些事情是很难说清楚的。多年的战乱与杀戮已经使世人心中的良善与单纯多被奸诈与猜忌所蒙蔽。天下四处都布满了战争的种子。”

“……那么,战火可能在哪里燃起呢?”

“这个,就非贫僧所能解答了。凡是手握重兵者,或是忠于周世宗者,或与陛下长期不和者,皆有可能成为点燃战火的柴薪。”

“以大师之见,如今后周之地,何处最为关键?”

“京城自然是全国之心脏,乃为枢纽,牵一发而动全身。泽潞之地,郓曹之地,如国之颈项;淮南诸州,如国之右足;雄武诸州,如国之左足;真定之地,则如天灵;房州、随州则如腰腹。”

“镇安节度使、侍卫马步军都虞侯韩令坤之前已经领兵北巡。契丹与北汉狼狈为奸,入侵我境,慕容延钊将军已经率先锋三万北征,估计也快到真定之地了吧。真定之地,我并不担心,只是若对契丹北汉的战事一时难以结束,恐他处会生出变乱。”

“陛下英明!故,当速将陛下登基之事遍告天下,同时尽快派大军后援慕容,如此,方能震慑敌军,契丹北汉如有自知之明,自然不战而退。”

“大师所言,正合吾意……可是,不知慕容将军、韩令坤将军听到禅位之事,会有何感想?”

“当务之急,可加封慕容将军、韩令坤将军,以安其心。”

“那么,那王彦升……”

“此人绝不可杀。”

“哦?”

“一杀此人,谣言必说陛下乃是杀人灭口,王彦升便会成为谣言中的替罪羊,不但于事无补,而且使陛下陷入更糟糕的境地。”

“……”

“当然,陛下今后再用此人,必小心谨慎为是。贫僧多言,陛下见谅。”

“多谢大师提醒。听大师一语,匡胤茅塞顿开……”

“陛下过奖。”

“对了,大师,你看将寺名改为‘封禅寺’可好?”

“好名字,谢陛下赐名。”守能淡淡一笑,低首谢恩。

“喂,明马儿,改日我请你喝酒。”赵匡胤忽然笑着说。

明马儿是守能为盗之时的名字。守能听赵匡胤忽唤起他以前的名字,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呵呵,守能是不喝酒了,明马儿倒是个酒鬼啊。”

守能的微笑在脸上一掠而过,在那短暂的一瞬间的笑容中,赵匡胤看到了守能出家之前的生机勃勃的脸孔,可是,那张脸孔转眼便变成了一张古木般的高僧的脸。守能退出崇元殿后,赵匡胤目送守能和尚慢慢走出了大殿后,收敛起了笑容。

初五,赵匡胤令人将家眷接入大内坤宁宫。这几天来,赵匡胤的母亲与妻儿每天都处在恐慌之中,要不是当时守能和尚的机智与冷静,他们很可能已经被韩通捕获。

当赵匡胤再次看到自己的母亲与妻儿时,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如果当时他们成为了韩通的人质,我该怎么办?为了救他们,我会在韩通面前放下武器吗?韩通会杀了他们吧?如果我放下武器,向韩通投降,韩通会饶恕他们吗?如果他们被韩通抓了,我究竟会怎样呢?也许那种情况下向韩通屈服是对的,可是,如果我放下了武器向韩通投降,跟着我的将士们怎么办?难道他们要跟着我一起被作为反叛者被处死吗?即便我放下武器投降,韩通真的会放了我的妻儿吗?!”这些问题,如同讨厌的乌鸦群,在他变得混沌昏沉的头脑中来回盘旋。在反复寻思着这些问题时,赵匡胤感到一阵阵寒气袭上心头,当他蹲下身子抱住小德昭的时候,他几乎瘫软在地上。“幸好,幸好!幸好我现在还能把你在抱在怀里啊!”赵匡胤抱着小德昭,嘴里发出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喃喃自语。小德昭在他的怀中,给他不断哆嗦着的几乎变得僵硬的身体传来了一阵温暖。赵匡胤紧紧地抱住了小德昭,脸颊贴着小德昭的光滑的小脸,沉醉在那温柔甜蜜的亲情中。

德昭刚刚九岁,一双大眼睛乌黑发亮,眉目清秀,看上去非常像他的母亲。不过,他那小小的下巴的轮廓,却有着他父亲下巴的模样。小德昭的两个姐姐琼琼和瑶瑶,一个十四岁,一个十二岁。三个孩子来到了坤宁宫中,看到宫中宽大的屋子,精美的家具以及各种各样新奇的摆设,暂时忘记了这几天来受到的惊吓。在乳母的陪同下,三个孩子已经在坤宁宫里转了好一阵子了。当父亲来看他们的时候,他们坐在墩子上,脸上由于兴奋都是红扑扑的。他们的母亲,正吩咐几个仆人准备晚上的饭菜。

“父亲,以后我们都可以住在这里了吗?这里真的好大啊。”年幼的德昭看到父亲的时候,似乎对这个陌生的住处已经产生了留恋。

赵匡胤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微笑了一下,并未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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