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出书版)》作者:何辉【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王朝.沉重的黄袍.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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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何辉 当前章节:15554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2:18

德昭姐弟三人乃赵匡胤原配夫人贺氏所出。两年前,即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年仅三十岁的贺夫人因病去世,留下了子女三人。三个孩子现在也许还不知道,他们的命运,将因赵匡胤的登基大大改变。

继室王氏如月于显德五年(公元958年)嫁给赵匡胤时,虚岁十八。如月乃后周彰德军节度使王饶将军的第三女,容貌出众,擅弹筝鼓琴。但是她自幼体弱,出嫁后,已为赵匡胤生了一男,然而不幸夭折。丧子的打击,使如月变得郁郁寡欢,闲时除了弹筝鼓琴,更以念诵佛经为好。虽说有德昭姐弟三人可以疼爱,但是毕竟非己所出。所以,每次见到夫君,如月总是满脸愧色。

当夜晚正悄悄降临的时候,如月点亮了屋中的火烛,将仆人们做好的饭菜一一摆上桌,两个女孩静静坐着,而德昭却迫不及待地想要动筷子。如月瞪了他一眼,德昭赶紧将手缩了回去。

太夫人杜氏带着阿燕,也来到了如月的屋子中。今日见到儿子平安归来,又可与自己的儿子媳妇一起吃晚饭,太夫人杜氏别提有多高兴了,她哆嗦着手,不停地往赵匡胤的碗中夹菜。这个时候,尽管自己的儿子已经登基成为了新王朝的皇帝,但是在太夫人杜氏的眼中,赵匡胤还是自己的儿子。太夫人杜氏在这个时候还没有对儿子的新身份生发出强烈的意识。但是,从小接受父亲王饶教育的如月已经变得更小心翼翼了。她一声不响地摆放好碗筷,轻手轻脚地将自己坐的绣墩挪了挪,在靠近长方饭桌一角的地方摆好,然后才侧身浅浅地坐在了绣墩上。

赵匡胤将如月的一举一动瞧在眼里,不知为什么,心酸的感觉像虫子一样在心底蠕动起来。赵匡胤感到这些可恶的虫子不停地蠕动着,在他的心房里钻孔、挖洞,毫不怜悯地吸食着他的血液;它们钻进他的血管,在他每一根血管中爬行,慢慢遍布了他的全身;它们钻进他的脑袋,四处侵入他的神经,撕咬着,吞噬着。赵匡胤看着自己的妻子,想说些什么,可是他还是沉默了。在他的耳边,母亲催他吃菜的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飘飘荡荡,若隐若现。“多吃点啊!多吃点啊!”

“对了,匡美最近可好?他被你安排到石守信帐下,也不知道干得顺心不顺心啊!你们兄弟三个,我最担心的就是匡美啦!”

“母亲,您老就放心吧。石守信是孩儿的好兄弟,一定会照顾好匡美的。况且,眼下也没有什么战事,让匡美跟着石守信,主要是为了让他多些历练。他自个儿心气也高着呢。”

“说得也是啊!哎,就他那驴脾气,不受点挫折,以后可要吃大亏啊!”杜老夫人说完,咳了数声,又长长叹了口气。

见母亲思虑匡美,赵匡胤心中也不禁抑郁,埋头闷吃了几口饭菜,想起一事,手中一手端着黑瓷碗,一手拿着筷子,看了母亲一眼,说道:“母亲,有大臣奏请册封您为皇太后了。要不择个吉利的日子,孩儿给您老办个册封典礼?”

太夫人正忙着往孙子和孙女的碗里面夹菜,听了这话,放下了筷子,眼睛眨巴了几下,两行泪水竟然从眼中往皱巴巴的脸颊上流了下来。“哎,匡胤啊,你有出息啊,我还从未想过自己还能当上皇太后呢。其实,当不当皇太后对你娘来说,并不重要啊。你说,如果你那两天有个三长两短,你叫娘怎么活啊?你叫他们几个怎么办啊?”

“娘,这不是都平安无事吗!您老放宽了心啊!大哥做了皇帝,以后咱家可就扬眉吐气了,没有谁再敢欺负咱们啦!”阿燕在一旁打岔,想让母亲宽心。

太夫人杜氏听了,抬起右手臂,用袖口按了按涌着泪水的眼眶,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水,红着一双泪水迷糊的老眼,盯着赵匡胤,说:“匡胤啊,我要问你,是谁这么着急上奏请求册封我啊?”

“是陶榖。”

“陶榖,是他?哎,不奇怪啊,不奇怪啊。他一向来就喜欢写些歌功颂德的文章啊。不过,匡胤啊,你现在是一国之君了,你要小心那些阿谀奉承的人。”太夫人语重心长地说。

“谢谢母亲教诲。”

“我建议你还是等设立宗庙之后,再考虑我的册封之事吧。皇后的正式册封,你也要早早安排啊!”太夫人杜氏说着,从桌上拿起筷子,往一声不吭的如月的饭碗中夹了一块肉。如月抬起头,感激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婆婆,马上又怯怯地低下了头。

“母亲说得是。母亲放心,孩儿会好好安排的。”

“对了,韩敏信找到了吗?”太夫人杜氏突然问。

“一点消息都没有。自那日起就失踪了。”赵匡胤犹豫了一下,皱着眉头说道。

“作孽啊!韩通也不是个坏人,平日也就骄横了一些。没有想到会遭受灭门之灾啊!”太夫人杜氏幽幽地叹了口气。

“母亲,韩通差点儿带人杀了我们,您还可怜他干吗?!”阿燕噘起嘴,愤愤地说。

“阿燕,你拜佛算是白拜了啊。话怎能这样说呢?站在臣子的角度来说,他也算是个大忠臣啊!况且,他要抓我们,未必是要杀我们,可能只想用我们做人质啊!咱们当时留在府邸的下人们,韩通不是一个也没有滥杀吗!可是那个王彦升,却不分青红皂白,滥杀了人家一家子啊。罪过啊,罪过啊!匡胤啊,你以后是一国之君,对于王彦升这样的人,你一定不可重用啊!否则,天下的老百姓会说你是暴君的。”

赵匡胤听母亲唠唠叨叨地说着,心下感到惭愧。

“要是我抓到那个韩敏信,一定不轻饶了他。糟糕,哥,你也要小心这个人暗中对你不利啊。他们一家子人因你发动兵变而死,他肯定对你恨之入骨,说不定会寻你报仇啊!”阿燕一开始说时是愤愤的表情,可是随后想到韩敏信可能刺杀自己的兄长,不禁打了个寒战。

“大家还是吃饭吧,别说这些了。瞧,孩子们都吓到了。”一直沉默的如月突然说了一句话。

“对,吃饭,吃饭!”太夫人杜氏接口道。

“如果能一直如此宁静地在此生活下去,那该多好啊!”赵匡胤又拿起碗筷,使劲往自己的嘴里扒了一口饭菜,不辨滋味地边吃边想,“我当尽力避免发生变乱与战争,还愿上天助我!”

这日夜晚,赵匡胤平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漆黑如墨的虚空,无法入眠。如月侧身睡在他的身边,不知道是否已经进入了梦乡。赵匡胤一开始倾听着妻子发出轻轻的呼吸声,想要尽量入睡,可是渐渐地,他发现自己在黑黢黢的空间中竟然看到若隐若现的图案。那是天花板吗?是的,那就是天花板,那是大梁,那是帷帐。他尝试着想去辨别那黑色中的物体与图案。于是,那漆黑如墨的空间中竟然不断幻化出各种事物,那块黑色像战马、那块黑色像云朵、那块黑色像连绵的大山、那块黑色像狗、那块黑色像顶着巨大树冠的树……渐渐地,赵匡胤发现自己在那黑暗中竟然看到了周世宗的脸、韩通的脸、他记忆中韩敏信小时候的脸、范质的脸、陶榖的脸,还有自己想象中已经死去从未谋面的孩子的脸。赵匡胤看到那张脸小小的,黑珍珠一般的眼睛忽闪忽然望着他,仿佛要与他说什么话。他突然感到眼睛模糊了,那张小脸也模糊了,他想伸手去抚摸那张小脸,可是它仿佛是害怕自己被碰触到一样,很快就隐没在黑暗中了。这时,赵匡胤感觉到泪水已经涌出了眼眶,于是努力收敛了一下心神。可是,他发现心神已经不能由自己控制了,它依然向着黑暗行进,想要在那虚空中搜索它想要的东西。过了许久,有一张女人的脸从隐隐绰绰的黑暗中慢慢呈现出来。“阿琨,是阿琨。”赵匡胤很快认出了那张脸是谁。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起来,他盯着黑暗中那种秀美的脸,那清澈的眼睛,仿佛就在他的面前。他开始努力地思想,想要描绘出那张脸庞更为清晰的细节,可是黑暗像是不断变形的浓雾,一刻不停地变幻着自己的边界。当他刚刚勾勒出那张脸庞的下巴后继续勾勒它的脸颊时,黑暗已经侵袭了下巴的轮廓。于是,他开始尝试去描绘出那副脸庞下的躯体,他努力在黑暗中勾画着阿琨修长脖子的线条,圆润的肩膀的线条,令他迷醉的腰肢的线条和大腿的线条。有那么一刻,他几乎在黑暗中画出了阿琨的脸庞,描绘出了她的美丽的身体的轮廓。可是,所有这些,脸庞、身体,全都被黑暗很快地吞噬着边界撕扯着形状,一切竟然变得狰狞恐怖了。他感到痛苦不堪,他想要在自己的眼前留住那脸庞和躯体,永远地留住,哪怕他要永远沉寂在这如墨的黑暗中。他想让时间停顿,让黑暗变成固定形象的模子稳固住他所珍爱的那些形象。可是,他发现他失败了。黑暗在他的眼前肆意蔓延与变幻,把他所珍爱的形象残酷地撕碎、无情地吞噬。

“我好害怕!”这时,赵匡胤听到了身旁的妻子突然说出了一句话,幽幽地,颤抖着。这句话让赵匡胤大吃一惊。

“怎么了?夫人一直没有睡着吗?”赵匡胤翻了个身,将身子侧过来,朝向自己的妻子。他发现她依然侧着身子背对着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在定力寺,有那么一刻,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夫君了。”赵匡胤看不到妻子的脸,但是他在黑暗中仿佛看到她说这话的时候,肩膀的轮廓不停地颤抖。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几日前在妹妹阿燕对自己的责备。“是啊,可怜的女人,这一切不是她的过错。是我对不住她啊!”负疚感开始像老鼠爬出墙洞偷食那样,悄悄潜入了赵匡胤的内心,一小口一小口地撕咬着他的心。

“现在没事了。如月,我会保护你的。”赵匡胤将身子靠近妻子,伸出手臂将她搂在怀里。他感到她娇弱的身躯在自己的怀里不停地颤抖着。

“我害怕,害怕韩通的孩子会来找你报仇。”她在他怀里142转过身来,瑟缩着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

“我害怕,我的孩子死了。如果你有个三长两短……”她开始抽泣起来。赵匡胤感到她暖暖的泪水流在自己的胸脯上。“你还年轻,我们还会有更多孩子的。我也不会死,我会保护你。”他伸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脸庞,她微微仰起了自己的脸庞,暖暖的泪水继续滑落在他的肩膀上、脸颊上。这时,在漆黑如墨的黑暗中,她感到他滚烫的嘴唇压在了自己的唇上,眼前的黑暗像含苞欲放的花朵般在刹那间怒放,中间喷薄而出的鲜艳的血红色,她闭上眼睛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大相国寺这天非常热闹。按照旧例,相国寺每月对市民开放五次,在这五天内,百姓们可在相国寺内摆摊交易。当然,谁要摆摊位,那都得经过寺院住持的批准。毕竟,相国寺再大,也容不下过多的客商。

这天正好是正月二十五,是这个月的最后一次开放。小德昭和琼琼、瑶瑶因为之前没能去成大相国寺,几天来一直嚷嚷着要去大相国寺玩耍。赵匡胤担心局势未稳,最初不同意带孩子们去玩,可是挡不住孩子们的死缠烂打,再加上妹妹阿燕的煽风点火,便同意由阿燕、如月两人一起,带着三个孩子去相国寺看热闹。

阿燕、如月带上了三个孩子,乘檐子前往大相国寺,还未到近前,便远远望见大相国寺门前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三个孩子一见热闹场景,马上兴奋起来。阿燕牵着的琼琼咯咯咯笑个不停。小一点的瑶瑶则在如月身边不停地摆着小手。小德昭也被阿燕牵着手,眼珠子骨碌碌转着,完全被热闹新奇的场面吸引了。

进得大门,便见院子里四个角上一个摆着七八个摊位,尽是些卖飞禽猫犬、珍禽异兽的。如月与阿燕担心这些动物给孩子惹上病,便急匆匆地径直往里走去。可是,三个孩子的眼睛却都停留在那些珍禽异兽上了。

“都说小孩子有灵性,与猫啊、狗啊灵性相通,看来真不假啊。瞧着琼琼、瑶瑶的眼睛,好像在与那小猫小狗说话似的。”阿燕抚摸了一下琼琼的头发,顺溜柔软的黑发上有暖暖的孩子暖暖的体温。琼琼却自顾看着那猫啊、狗啊,呵呵呵傻笑个不停。

“可不是嘛!”如月答道,在这热闹的人群中,往常挂在脸上的忧郁也淡了许多。

进了第二门,阿燕发现里面的人多是妇女孩子。 原来这第二门内,摆卖的多是日常生活中常用的物件。这里搭了许多摊位,有的摊位还撑着彩幙来遮挡日光。摊上所卖之物,有洗漱、鞍辔、弓箭、刀剑、时果、腊脯,可谓琳琅满目,种类繁多。靠近佛殿的地方,多是卖蜜饯、纸笔与墨的。在佛殿的廊上,却是一些附近尼姑庵的尼姑来卖织绣、领抹、花朵、珠翠、头面、生色销金花样幞头、帽子、特髻冠子、条线编织的各色带子等物。

如月与阿燕先带孩子在时果、腊脯摊位上看看了,又转到蜜饯摊上,给三个孩子买了几两蜜饯吃。

毕竟女子都爱美,不久,如月和阿燕便带着三个孩子走上佛殿的廊,在那里看起织绣、领抹、花朵、珠翠、头面。因是带着孩子,如月又有身孕,看东西不方便,她们也只能走马观花地看看。

在佛殿廊上流连了一会儿,阿燕正欲拉如月往第三门去,忽听旁边廊前有人称赞:“好画!好画!”阿燕心中一动,想起以前的夫君也是喜画之人,便往那边看了一眼。只见在大香炉的东侧,一个微微有些驼背的少年,摆了写字摊子,正在那里卖画。

“嫂子,咱瞧瞧去!”阿燕往那卖画少年方向一指。

如月也是个喜静之人,平日也喜欢书画,便随着阿燕,一起往那书画摊子走去。

那驼背少年正手中握笔,悬着肘,低着头,聚精会神地画着一幅墨竹图。阿燕凑近了看去,只见那驼背少年手中的毛笔倏起倏落,转眼之间,几株墨竹便活脱脱地摇曳于宣纸上了。旁边几个看热闹的人方才还在屏息观看,这时候便大声喝起彩来了。

“见笑!见笑!”那驼背少年微微抬起头,背却依然驼着。

驼背少年约莫二十岁上下,身上穿着一件不甚合身的灰白色长衫,头上用一灰色方巾裹着发髻,脸色惨白,几无血色,眼神中流露出深深的忧郁。这驼背少年不是别人,正是韩通之子韩敏信。自那天从王彦升的屠杀中逃脱之后,他决心留在京城,伺机刺杀赵匡胤报仇,于是隐匿于闹市之中。可是,他逃出来时,身上几无分文。为了糊口,韩敏信沿街乞讨,好不容易凑了几十文钱,便在街头摆摊子卖画。半个月后,从潞州潜回京城的陈骏找到了他。陈骏到潞州时尚不知韩通已惨死,更不知其亲眷被屠杀殆尽。他前去潞州,只是通报了兵变之事,并乞求李筠出兵助韩通勤王。回京城的途中,陈骏才听到韩家的不幸遭遇。因此,陈骏寻见韩敏信后,两人一合计,决定由陈骏每天都去宫城附近溜达,以寻找刺杀赵匡胤的机会,而韩敏信则负责卖字画赚钱来维持两人的生计。因为韩敏信往日很少外出,所以他并不担心有人会认出他。恰值大相国寺开放日允许百姓交易,韩敏信便找到大相国寺住持,为自己在寺内赢得了一个摆摊子的地方,想凭借替人写字画画多挣点钱来糊口。

阿燕与如月是女子,平日里也很少出门,自然并不认识韩敏信。韩敏信当然也不认识阿燕与如月。

阿燕心里喜欢韩敏信的才情,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凄凉悲苦的模样,不禁起了恻隐之心。

“这位兄台,画怎么卖啊?”阿燕歪着脑袋看着画,问韩敏信。

“十文钱一幅。”

“画得很好啊,我看可以卖更好的价钱呢!要不请兄台再画一幅,我买两幅。嫂子,我给你也买一幅啊!”阿燕微笑着对如月说。

如月颔首微笑,算是赞同了。

韩敏信感激地看了阿燕一眼,什么也没有说,立刻在案子上又铺上了一张宣纸,拿起笔饱蘸了墨画了起来。

阿燕凑到韩敏信的身旁,一声不响地看他画墨竹。

韩敏信画着画着,不知不觉闻到一股清幽的香气。韩敏信知道,那清幽的香味,是从身旁买画的好心的女子身上飘过来的。他禁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只见阿燕正微微歪着脑袋,乌黑的眼珠子一转不转地盯着自己笔下的墨竹,她的脸,在阳光之下白若凝脂,微微泛着红晕,鼻子也仿佛是羊脂白玉雕刻出来的,说不出的玲珑可爱。就在这一瞬间,韩敏信忽然觉得有一缕金色的阳光照进了自己黑色阴郁的人生。他微微愣了一愣,手中的笔一颤,笔锋在纸上稍有停滞,留下了一点墨团。

“糟了,画坏了。这位姐姐,我给你重画一张吧。”韩敏信心中惭愧,有点不知所措。

“没事,没事,你在这里多画几片竹叶就行了。”阿燕知道画画儿赚钱不易,要是重画一张,光是纸张、墨的成本就不少,不忍心让他重画。

如月也是好心人,她说:“小兄弟,不打紧,不打紧的。”

韩敏信这些日子来流落街头,短短时间内便尝尽了人情冷暖,看惯了各种脸色,此刻遇到两位亲切善良的女子,一时之间内心感动,几乎流出泪来,好不容易控制了情绪,哽咽道:“谢谢两位姐姐了!”

韩敏信说完,又低下头,稳定心神,再次画了起来。

不一会儿,一丛浓密的墨竹画成了。这幅墨竹,与方才那幅相比,尽管其中有一处笔锋停滞的痕迹,但是整幅画银钩铁画,饱含感情,无形中有一种感人的力量。阿燕待韩敏信画完,看着眼前这幅画神韵饱满,不禁又惊又喜。

“这位兄弟,你给这墨竹落个款吧。算是给我留个纪念。”阿燕对韩敏信说这句话的时候想起了自己心爱的夫君,语气充满了温柔。

韩敏信看到了阿燕眼中的温柔,刚才体会到的被金色阳光照射的感觉再一次在内心深处泛起。但是,该怎么留款呢?

韩敏信略略迟疑了一下,提笔在那幅画左上角的飞白处写下了几个字:

天涯沦落人,相逢何须言。

韩敏信小心翼翼地将画折叠起来后,下意识地使劲直了直微微驼着的背,然后双手捧画,恭恭敬敬地捧到阿燕面前,说:“这位姐姐,在下的姓名不值一提,今日有幸遇见姐姐,已是在下三生有幸了。这幅画就算送给姐姐留个纪念吧。”

“那怎么成,说好买两幅的,来,请收下这二十文钱吧。”阿燕哪肯收受。

韩敏信道:“姐姐这样就是瞧不起在下了。”

阿燕佩服这驼背少年的才情,更被他的真诚感动,见这情形,再不接受就是看不起这少年了,当下接过画,说:“好吧,既然兄台如此盛情,我就收下你的这幅画了。这是十文钱,算是买那幅画的。等我回去后,与我兄长商量一下,看能不能请兄台去给我这侄子侄女教教书画。你下个月初五应该还来这里吧?到时我过来找你啊。”说着,拉过小德昭,道:“快,叫叔叔好!”

小德昭带着佩服的神情盯着韩敏信,叫了声叔叔好。

韩敏信见阿燕收了自己的画,心里别提有多高兴了,听见小德昭问好,便用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小德昭的脑袋,说:“好乖的孩子啊!”他不知道如何回答阿燕,也不接她的话。

“那咱们就此别过了。”阿燕微笑着向驼背少年告别。

“好,后会有期!”说这话时,韩敏信心里体会到之前从来未曾感受到的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如此奇妙,让他觉得浑身暖暖的,但是其中又似乎包含着酸楚。

当看着阿燕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的时候,韩敏信感觉自己的心一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又想到自己的驼背模样,不觉暗暗自惭形秽,一颗被爱情光芒笼罩的心灵同时也被痛苦的箭刺穿了。

告别驼背少年后,阿燕手里拿着两张画,与嫂子带着三个孩子,又往大相国寺后殿去了。在那里,他们看了好一会儿各色书籍、古玩、各地来的土特产以及中外香料。三个孩子在人声鼎沸的市场看得高兴,流连着不愿离去。阿燕与如月好不容易将三个孩子拽出了大相国寺时,已经快近午时。于是,两人带着孩子们,坐上轿子,由仆从们抬着,离开了大相国寺。过了大相国寺桥,如月令仆从们放下檐子,安排众人在桥头的一家小酒店中随便吃了点东西。午餐后,他们重新出发,沿着太庙街往北,从东华门进了宫城,回到了福宁宫,各自歇息去了。

阿燕回到宫内方觉疲惫,将买回来的画往卧榻边一放,便在卧榻上懒懒睡去,一觉醒来,已然近了黄昏。夕阳从窗棂射入,正好洒在买回来的那张画上。阿燕心中一动,将那张墨竹图在卧榻上打开了来看,正凝神看时,突然听屋门“笃笃”被敲了两下。

阿燕惊了一下,扭头看去,却是自己的兄长-大宋皇帝赵匡胤站在半掩着的门口。

“大哥,哦,陛下,是您来了。神神秘秘的,难道故意要吓妹子不成?”

“你在这里侍立吧。”赵匡胤对身旁的宫廷女官说。那内夫人点点头,微微挪动步子,裙子轻摆,静静站在一边。所谓的内夫人,是唐宋时期宫廷女官,负责侍候在皇帝左右,记录皇帝的起居。

“看什么呢?”赵匡胤说话间推开屋门走了进来。

“瞧,墨竹图,大相国寺买的。怎样?”

“哦?”赵匡胤微微一笑,这才微微俯身,仔细看起那画。

盯了画看了一会儿,赵匡胤脸上的微笑慢慢消失了,神色变得严峻起来。

“这墨竹图的作者可留下姓名?”

“不曾留下啊,小妹倒是想请他留下姓名,还想与大哥商量,可否请他来宫里教小德昭书画呢?可是,没有想到他就留下这两句话。”阿燕悻悻然指着画左上角的落款。

赵匡胤的目光已经盯着那落款好久了。

“天涯沦落人,相逢何须言。天涯沦落人,相逢何须言。”赵匡胤默默念了两遍,两道浓浓的眉毛渐渐紧锁。

“看他一幅落魄书生的样子,也算是肺腑之言吧。”阿燕心中想着驼背少年的形象,幽幽地说。

“他是什么模样?”赵匡胤追问。

阿燕见兄长双眉紧锁、满脸严肃地不断追问,不禁有些惊奇,问道:“大哥,你怎么对他这般感兴趣呢?”

赵匡胤扭头看了屋门一眼,干咳了两声,道:“我在猜——对了,那人是不是稍稍有些驼背?”

“咦?是啊。奇怪了!大哥怎么知道他的样子?画这墨竹的确实是一个微微有些驼背少年,年龄估计二十上下,一幅弱不禁风的样子,大哥莫非认识他?”阿燕奇道。

“是韩敏信,恐怕你遇到的人就是韩通的儿子韩敏信。”

“啊?韩通的儿子?”阿燕也惊了一下,韩通一家的遭遇阿燕也已经知道,对韩通儿子逃脱的事情,自然是知晓的。

“我想八成就是他。”

“大哥,你怎么就猜是他呢?难道就凭一幅墨竹吗?”

“你看,天涯沦落人,相逢何须言。这前半句句末一个‘人’,后半句句末一个‘言’,合起来是什么呢?”赵匡胤指着那画上的落款问阿燕。

“信!韩敏信的‘信’。”阿燕不禁脱口而出。

“他的确落了款,并没有骗你。看样子,他对你还颇有好感,但是又不想完全透露身份。”

“可是,大哥,你怎么凭画师稍稍有点驼背和一句落款就肯定是韩敏信呢?”固执的阿燕还是不愿意相信。

“你跟我来。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赵匡胤说罢,转身往门口走去。

“大哥要给小妹看看什么呢?”阿燕说着跟了出去。

赵匡胤走在前头,阿燕紧紧跟着,那名内夫人远远落后几步跟着。不一会儿,他们便来到位于迩英殿侧殿中的御书房。赵匡胤喜欢读书,登基之后的第二日,就让人好好将御书房收拾了一下,把自己原来府邸中的书都搬了过来。所有周世宗曾经批注过的书,都被小翼翼地放在几个专门的架子上,赵匡胤自己原来拥有的书存在在另外几个架子上。由于没有添置新的书架,御书房的书架被塞得满满当当了。赵匡胤又让范质等大臣专门给自己开了个书单,书单上提到的书,就放在书房正中的书案上,摞了一堆,以便随时翻阅。所以,这个御书房虽然依然是昔日的御书房,但是已经带上了新皇帝根据自己的喜好“改造”过的痕迹。

赵匡胤带着阿燕进了书房,走到西墙西北角的一个檀木书画架子旁边。他不慌不忙地在一个架子上翻了半天,终于从一堆画中抽出一轴画。

赵匡胤轻轻吹了吹画轴上的灰尘,把画轴放在书案上,慢慢展开了画。那轴画的纸张有些发黄,有几处由于潮湿的原因起了霉点,一看就知道有了些年头。

随着画轴的展开,阿燕的眼睛慢慢睁大了,那幅画正是一幅墨竹图,仔细看去,与她在大相国寺买的那幅画神韵极其相像,只不过眼前的那幅所画的竹子稍显的清秀稚嫩些。在看那画的落款处,赫然有“敏信试笔”几个字。

“大哥,难道你派人去买了他的画不成?”阿燕奇道。

“不,这是数年前,我去韩通府上拜访时,韩通亲自送给我的。那时韩通与我关系尚好,说起他的孩子韩敏信时,那真是又伤心,又骄傲啊。因孩子生来就稍稍些驼背,韩通总是感到内疚,觉得对不住自己的孩子。不过,敏信那孩子虽然稍微有些驼背,却自小有志气,读书写字画画决不输于同龄人。敏信最喜画竹,韩通每每说起来,也以他为傲。那次,聊得高兴,便取了他孩子的一幅墨竹赠我。后来他居功自傲,独掌兵政,我自然也不能由他胡来,他便渐渐与我起了隔阂。未想到,他竟然有这样的劫数。不过,这也怪我,如若当时我不改变主意,还让楚昭辅去找他,说不定-他就不会被王彦升惨杀。也苦了韩敏信那孩子了!今天,看到你买的那幅墨竹图,我是第一眼看去,就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你又说他稍稍有些驼背。那八成就是韩敏信了。”赵匡胤想起往事,虽说得平淡,但内心却是波澜涌动。

赵匡胤停顿了一下,突然两道浓眉一扬,说:“不行,我得派人立刻找到韩敏信。”

“大哥,你不想放过他吗?”阿燕急问道。

“哪里会呢,我已经追封韩通为中书令,又按礼埋葬了韩通与他夫人。说起来,终归是我对不起他们,能找到敏信,也好让他有个着落啊。”赵匡胤低着头,低沉着嗓音说道。

“韩敏信还会接受你吗?大哥,他父母毕竟是因你发动兵变而被杀的啊。”

“是啊!”赵匡胤脸色阴沉下来,叹道,“不过,总得去找到敏信才好啊!”

阿燕沉默了。

随后,赵匡胤派楚昭辅前往大相国寺寻找韩敏信,阿燕放心不下,硬是要与楚昭辅一起去。赵匡胤也没有阻拦,任她一并去了。

可是,当他们快马加鞭,沿着御街这条近路赶到大相国寺时,那卖画的摊子早已经收了。韩敏信也不知所踪。阿燕问了问对过一个卖时果的小贩,小贩只说好像看到有一个汉子找那驼背少年一同离去了。阿燕与楚昭辅又问了几人,都说不太清楚。无奈之下,他们又在大相国寺内寻摸了好一会儿,却哪里找得到韩敏信的踪影,只好悻悻然回宫城去了。

阿燕走后,韩敏信过了好一会儿方平复心神,又拿起画笔,为两个索画人画了两幅墨竹,赚了二十文铜钱。

不一会儿,有一个彪形大汉走到韩敏信的摊前。那大汉低头看看韩敏信画的一幅墨竹,点点头,似乎颇为赞赏。韩敏信抬起头看了那大汉一眼,只见他长着一个大大的脑袋,留着松针一般粗粗的胡须,样子看起来有些凶恶。

那大汉见韩敏信悄悄打量自己,咧嘴一笑,道:“画的墨竹不错啊。我家老爷想请这位兄弟去庄上小住,为我家公子讲授书画。不知兄弟意下如何呀?”

韩敏信心想,今日敢情遇上了好事,方才有自己心仪的女子喜欢上自己的画想请自己,如今又有人来邀请,难道自己真是交了好运?

“敢问你老爷的庄园在哪里?”韩敏信问。

“离这里有些里程,在城西的西草场附近。兄弟是答应了吗?”大汉骨碌转了一下眼珠子,回答道。

韩敏信心里寻摸着如果答应了这个汉子的邀请,下月初五就可能无法来大相国寺了,而那时阿燕可能还会来找他。想到有可能失去再见阿燕的机会,韩敏信一时之间有些踟蹰,微微愣了愣,跟着又想到自己的这幅丑陋模样,心中感到自卑,便想不能再见阿燕也罢,反正自己那是痴心妄想。

“像我这样的人,没有资格等待她。我也没有时间等待她的答案。”想着这点,韩敏信几乎落下泪来,于是他仰了一下头,仿佛这样做可以将那快溢出眼眶的泪水倒回去一样。

韩敏信这样想着,幽幽叹了口气,说:“也好,承你家老爷错爱了!且待我将这书案和纸笔归还给庙里的和尚。你在此稍等。”说着,动手开始卷起未用完的宣纸,收拾起笔墨。原来,这些笔墨纸张都是从庙里借来的。他自己没有钱去购买这些物件,免费为庙里和尚画了几幅画,好说歹说才借了纸笔与书案。

那彪形大汉见韩敏信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似乎有些着急,卷起袖子帮他忙活起来。不一会儿,韩敏信在大汉的帮助下,将书案与纸笔还给了庙里的和尚,临走时又给和尚留了口信,让和尚转告陈骏自己去了西草场附近的王家庄。

离开了大相国寺,韩敏信跟着大汉,不紧不慢地往沿着西大街往城西走去。

此时,虽然已经近了黄昏,但是西大街靠近御街的地方依然是熙熙攘攘。那大汉走在韩敏信旁边,偶尔搭讪一两句无关紧要之话,脚下却似乎走得有些急。两人往西行了三四里,西大街上的人渐渐稀少。过了一家卖果子的店铺后,大汉带着韩敏信拐入了洪桥子大街往北行去。

夕阳照着黄昏的汴京城,静谧的力量强大起来,慢慢胜过了白日的喧嚣。韩敏信无意中看了一眼走在自己右侧的那名大汉,只见阳光照着在大汉的脸上,在他额角处闪出一层油光。韩敏信心里突然觉得这身旁的大汉肯定是哪里有什么不对劲。可是,究竟哪里不对劲呢?韩敏信的直觉使他内心渐渐忐忑不安起来。

韩敏信低着头,随着大汉又往北走了一段路,心里想着,这个大汉身上一定有什么东西在自己内心引起了不安,而且这东西肯定是自己非常熟悉的,因为太熟悉了,所以自己即便是看到了,却一时间也没有意识到它的特殊含义。

过了一阵子,大汉带着韩敏信走入一条小巷。那个大汉像是疲倦了,放慢了脚步。韩敏信盯着大汉的脚,他突然意识到,是什么引起了他的不安。靴子。是的,就是那双靴子,那是军队里军校常穿的靴子。他怎么会是个军汉?这个想法在韩敏信的脑海里闪电般划过。韩敏信这时意识到自己已陷入了危险之中。可是,已经晚了。

这个时候,那个大汉转过身来,咧嘴一笑,狰狞地说:“你就是韩敏信吧!”

要狡辩已经是不行了。韩敏信现在知道自己早已经被这个大汉盯上了。

“是的。”韩敏信睁大眼睛瞪着那大汉,如同一头狼盯着猎人。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显得镇静。

“那就好,我家将军让俺送你上路,你休要怪我。”

“你家将军?王彦升?”

“你小子倒聪明。”大汉的手伸入了怀中,掏出来时,手中多了把匕首。

韩敏信盯着大汉手中的匕首。鲛鱼皮做的刀鞘。刀鞘慢慢地移动,匕首刀锋的寒光渐渐露了出来。怎么办?怎么办?!韩敏信飞快地转着脑子。

哈哈哈!!

韩敏信仰天大笑起来。

“笑什么?”那个大汉被韩敏信莫名其妙的狂笑弄得有些发怵,瞪大眼睛问。

“我是笑你,笑你也离死期不远了。”

“小子你死到临头,还敢妄语!”大汉手持匕首,逼近了一步。

“你可知道王彦升为什么要杀我?”

“俺只知道执行命令。”

“他想杀我是想杀人灭口。如今皇帝已经为我父亲平冤,不仅厚葬我父亲,还给我父亲加了谥号。如今皇帝将王彦升降职,说不定随时因他滥杀我父亲而拿他问罪。王彦升怎么能够心安?所以他杀我是为了斩草除根。他一定害怕我去皇帝面前告御状,也害怕我找他复仇。可是,你想想,你杀了我,王彦升会怎么对付你呢?他既要杀我灭口,又为何不能杀了你灭口呢?即便他不让你死,如果皇帝知道是你杀了我,你以为你还能好好活着?哈哈哈——”

大汉听了,不禁停住了脚步,脸涨得通红,一时间,额头上大汗淋漓。

韩敏信见了大汉的模样,知道自己情急之下牵强附会凑出的理由开始发挥了作用,便微微一笑道:“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从此销声匿迹,这样虽说不能风光过日子,但王彦升也不至于追究你,皇帝自然也不会知道你曾为王彦升卖命。如果你放了我,这些钱就当我送于你安家糊口。”说着,韩敏信慢慢将手伸入怀中,掏出了一只鼓囊囊的钱包。这只钱包里,装着他今日卖画挣来的近百文铜钱。

那大汉抬起攥着刀鞘的左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犹豫了一下,把匕首慢慢插回刀鞘。他盯着韩敏信看了好一阵子,终于一咬牙,一把夺过韩敏信拿在手里的钱袋,转身飞奔而去,丢下韩敏信一个人站立在被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着的巷子里。

韩敏信愣愣地呆立片刻,一阵风吹来,他接连打了几个哆嗦。这时,他才发现,自己背上的衣衫也已经被冷汗浸透。他转了个身,朝来路慢慢走去,一边走,一边以几乎连自己都无法听见的阴森森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赵匡胤,别以为你为我父亲加了谥号,我就会放过你。你那骗人的把戏,骗得了天下人,却骗不了我!我一定会报仇的。”

二月中,虽然已经是春天,但是,潞州上党城内却谈不上春意盎然。上党城内的一条路上,一个微微驼背的少年不紧不慢地走着,如果仔细打量他的脸,你会从他那满面风霜的脸上看到异常浓重的忧郁,这忧郁,在他的脸上笼罩了一层青光,凭空增添了一份森然。他偶尔咬紧牙关的时候,脸孔看起来甚至有些扭曲。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韩通的儿子韩敏信。原来,他在京城逃过一劫之后,意识到光靠自己一人之力是无法杀掉赵匡胤的。他与陈骏商量后,决定寻找赵匡胤的对手来帮助自己复仇,他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父亲旧日好友昭义节度使李筠。陈骏本坚持由他再次去找李筠,毕竟他已经去通报过京城兵变的消息,但是韩敏信说服了他。因为,韩敏信知道,凭他的才智,要说服李筠出兵,要比由陈骏再去一次机会更大,更何况,现在他的父亲已经被杀,而李筠是他父亲的生前好友。于是,他只身一人悄悄潜出开封,风餐露宿赶往上党城。至于陈骏,则继续留在京城俟机刺杀赵匡胤。

此时的韩敏信刚刚从李筠府邸出来,他已经将近日京城发生的事情细细告诉了李筠。在父亲旧日友人的心底,韩敏信用他那具有强大说服力的言辞,深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点燃了战争的导火线。当韩敏信发现战争的导火线开始在李筠内心慢慢燃烧的时候,他才起身告辞,重新踏上了回京城的道路。他很清楚自己为什么来上党,但是至于为什么又匆匆赶回京城,他现在自己也不清楚。他告诉自己的理由是鼓动李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所以自己应该尽快赶回京城,寻机刺杀赵匡胤。可是,他又隐隐感到,促他回京城的力量,好像不仅仅是刺杀赵匡胤,而是他心中的想念-对一个美丽女子的想念。他知道,他也许此生再也不会遇到那个女子了,可是,谁又能说,不会存在另一种可能呢?“她也许还回去逛大相国寺的。说不定,我还能再见到她。可是,她还会记得我吗?如果真的再次见到她,我又能怎样呢?我现在家仇未报,怎能生出这些儿女情长的心思呢?即便是报了家仇,我这个驼背的人,怎能赢得她的芳心呢?”韩敏信带着这种复杂的感情,重新踏上了来时的路。

自韩敏信告别之后,昭义节度使李筠感到自己处在一种巨大的无形压力之下。这日午时,昭义节度使李筠心事重重闷坐在自己的府邸中,呆呆望着窗外。东南面灰黄色的大山,仿佛一个巨大的屏障。

“大人,你近来闷闷不乐,都为个啥呀?瞧,这天气不错,不如去五龙山散散心。”爱妾刘氏轻轻倚靠过去,细声说。她刚刚怀孕有两个月,满心欢喜,见李筠心情不好,便提出了建议,想让他换个心境。

“哼!现在哪有什么心情啊!”李筠重重拍了一下书案,“赵匡胤那贼子下手好快啊!周帝竟还真向这贼子禅位了。真是没有骨气。几天前,韩通的儿子韩敏信来找我,说赵匡胤派亲信暗中刺杀他,一定要杀他灭口而后快。他还说,赵匡胤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似乎是要对各地节度使用兵了。 ”想要刺杀韩敏信的人是王彦升,可是,韩敏信为了刺激李筠反对赵匡胤,故意将刺杀的主谋说成是赵匡胤。李筠长期以来就忌惮赵匡胤,因此对韩敏信的说法深信不疑。

两个月前,当韩通在兵变之日派出通报消息的陈骏赶到上党的时候,李筠还抱着一线希望。他揣摩着韩通可以拿住人质,扭转局面。可是,没有想到,三天后,韩通全家被灭门的消息与周帝禅位于赵匡胤的消息竟然一起传了过来。随后,赵匡胤登基为天子后发出的诏书,跟着送到了他手中。当时,他本想立刻起兵,却被儿子守节与左右幕僚死死相劝,方才勉强认同了周帝的禅位。可是,这两个月来,形势的发展已经使他越来越按捺不住了。他感到了来自朝廷的压力,或者说,他感到了来自赵匡胤的压力。如今,李筠对于自己在潞州的位置感到担忧了。更何况,李筠与赵匡胤之间的关系,还远非如此简单。李筠现在的小妾刘氏,小名叫阿琨,原是赵匡胤年少时的恋人。李筠从内心深处,对赵匡胤怀着一种敌意。

在骂了赵匡胤几句之后,李筠意味深长地看了阿琨一眼。

“阿琨,我知道你与他青梅竹马……”

阿琨听李筠说了这句话,神色一瞬间变得抑郁了。在她的脑海里,浮现出自己与年轻的赵匡胤哥哥一起在野外嬉戏的图景。那天傍晚,赵匡胤扶着她上了马背,而后跟着上了马,跨骑在她的身后,两手环过她的腰身控住马缰。两人骑着马,在风景如画的山坡上飞奔了许久。他们骑马上到一个山头。两人立马山头,往山下看去的时候。他们没有看到自己熟悉的那幅美丽静谧的风景,而是看见浓烟正从他们生活多年的村庄中滚滚升起。那里,本有他们童年最美好的记忆,如今,所有一切正在大火中挣扎。滚滚的黑烟,红色的火焰,断壁,残垣,从火堆里跑出来的身上着了火的凄惨号叫着的人,被砍死或戳死的人的尸体,所有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可怕的图像。自那一刻起,那可怕的炼狱般的图像,永远刻在了阿琨的心底。当她再次看着赵匡胤的眼神的时候,她知道,那些图像如同影响了自己一样,也已经影响到了赵匡胤。从那时起,她发现赵匡胤变了,变得沉郁了。她在他的眼睛里也看到了某种可怕而陌生的东西。

“人生总有些事情,是你不想遇到却偏偏要出现。从那一刻起,一切都已改变了。大人难道还不相信我之心吗?”阿琨从回忆中扯出思绪,硬生生地说。

李筠叹了口气,说:“阿琨,我不是那个意思。”

“算了,大人也别提以前了。谁当皇帝与咱们又有何干。大人,您的家乡在太原,坐镇潞洲,也已经有八年了。这方圆三五百里之内,那就是大人您的天下啊。我看,他也不能拿您怎样。”阿琨使劲让自己的神色恢复常态,含笑说道。她的声音温婉动听,但是却有一种坚定的力量。

“真是妇人之见!阿琨,你可知那厮对我素有敌意,”李筠说,“那厮三番两次在先帝面前进谗言损我。这下可好,他做了皇帝,能放过我吗?你可知,连韩通将军也被灭了门啊。而且,听韩通的儿子韩敏信说,赵匡胤已经开始部署兵力要对付各地节度使了。另外,昨日,这个新皇帝已经下诏调我到青州出任节度使,并且还让我到京城去领受旌节。他这招可是够阴损的。没什么事情为什么要调任?明摆着就是让我离开经营多年的潞州啊。我看,他这是要夺走我对潞州军的控制权,他是决定对我下手了。他以为自己当了皇帝,就可以颐指气使了。那他也太幼稚了。当今的天下,是以实力说话的天下。你说是与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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