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琨凛然道:“大人,若如此,您就更应该韬光养晦了。”
“我受朝廷重恩,受先帝眷顾,岂能忍下这口气!”说这话的时候,李筠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似乎想要证明自己对周世宗的忠心。可是,他自己心里隐隐感到,自己内心也许还有另外的东西在鼓动他奋起一战,是恐惧?是嫉妒?是野心?他如今还说不清楚,但是,他已经感到那种东西在他的心底开始慢慢膨胀起来,令他有些兴奋,也令他感到有些窒息。
“妾身知道大人乃重情之人,可是生于这个乱世,情义早已被人看轻了。之前,新皇帝既然已经将禅位之事向大人知会,而且大人已经认同,如今若起兵,那就是大人造反。当时起兵,也许会有人响应。如今,恐怕为时已晚了。大人现在何不顺水推舟,以待来日呢?”阿琨说完这句话,稍稍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在刚才的对话中一直在刻意回避赵匡胤的名字。“这是为什么?我究竟是在维护夫君,还是在维护他呢?”她想到这点,眼神从李筠脸上移开了,有些茫然地盯着书案的一角。
“大胆!什么‘造反’,那赵匡胤才是逆臣贼子!你一个妇人,休得胡言!”李筠听到阿琨说出“造反”两个字,顿时感到非常恼怒。在他心里,他一直努力使自己做个忠臣。实际上,他也一直都对周世宗忠心耿耿。可是,自从赵匡胤登基成了皇帝后,他就不是滋味了。赵匡胤的行动,简直是对他的羞辱。作为忠臣,他竟然没有做出任何维护周王朝的反应,竟然默认了所谓的“禅让”。他有些后悔,所以当韩敏信来找他的时候,他一方面感到羞愧,一方面似乎也为自己找到了再次证明自己是忠臣的机会。当新皇帝的调任诏书下来的时候,他更加觉得自己该行动了。可是,当阿琨说他反对赵匡胤是“造反”时,他的精神再次被一种混乱的情绪所困扰。他勃然大怒,就像要用这种怒气冲掉已经加在他头顶上的耻辱。
“妾身失言了。只是,战乱一起,谁又想得到会发生什么。大人不为妾身着想,也该想想这肚里的孩子啊!”阿琨的手下意识地护住了小腹,睁大了眼睛愣愣瞪着李筠,像是一只受到惊吓的可怜的绵羊。李筠看到她那双明亮的大大的黑色眼眸一下子被泪水充盈了。
“好了,好了,你不用担心。”李筠的口气一下子软了下来,正想说些安慰的话,忽然外边的侍卫高声报告道:“大人,闾邱大人说有机要之事求见!”
“知道了。让他等一下。阿琨,我去一下。你休要为我担心,我李筠可不惧那厮!”说罢,李筠起身出了门。阿琨低下头,手抚了一下肚子,望着李筠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五
李筠拉着从事闾邱仲卿的手,屏去侍卫,走到院子的一角。
“有什么新消息?”
“大人,那人果然开始行动了。”闾邱仲卿为人谨慎,并没有直接说出赵匡胤的名字。
“休要卖关子,赶快说!”
“是!大人。我照您的意思去查了,杀害韩通将军的王彦升果然未被杀。据说,那人本想斩了王彦升,不知为何又改变了主意……”
“看来,那厮果然是纵容部下杀害韩通。真是个伪君子。”
“……不过,韩通将军倒是被追赠了中书令,得以厚葬。葬礼据说搞得非常体面,是按照中书令的规格办的。”
“猫哭老鼠假慈悲,真会收买人心。韩通的儿子已经将一切都告诉我了。”
“韩敏信?”
“正是,几日前他悄悄找到我,告诉我赵匡胤派人暗中刺杀他。他请求我起兵反宋,为他父亲报仇雪恨。我正想找你商议呢。”
“民间有传言也这样说。听说那人有一天去开宝寺,碰巧开宝寺僧人因受过韩通的恩惠,竟然在墙壁上画有韩通与韩通儿子韩敏信的像。那人看到画像,不动声色地令僧人们给刮了去。”
“哼哼,那是贼子心虚。看样子韩敏信那孩子今后必定凶多吉少啊。”
“还有更要紧的事呢。”
“快说!”
“最近一两个月内,汴京城内在大力开挖和疏通漕运河道。正月初七的时候,还下了诏书,那些疏挖淤泥的民工的口粮,都改由官府发给。原先,被征的民工可是自备干粮的啊。”
“哦?那可需要不少钱财啊。”
“还有,最近,朝廷正抬高价格四处收购粮食,不知是出于何意。”
“大军将动,粮草先行。难道,那厮现在在储粮备战,将有大的行动?不过,现在可不是丰收的季节,大军在这个季节行动,那得靠去年的储粮,难道他急不可耐想要灭了四处的诸侯吗?”李筠心头一震,下意识地看了一下左右,“可探出朝廷收购了多少粮食?”
“这个还真不知道。”
“令人再探!对了,朝廷对南唐和吴越国有何动静?”
“大人,朝廷已经向南唐国主李璟下了诏书,通知了禅位之事。二月初八,还给吴越国王钱俶加封了。韩通葬礼也是那天。”
“是吗?钱俶原来是天下兵马都元帅,这次是何头衔?”
“加封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了。”
“仲卿,你如何看待这事?”
“以在下之见,那人这些举措,意在先安抚人心,同时,以高官厚禄稳住东南。”
“有无直接针对泽州、潞州的行动呢?”
“这个……在下现在还很难看清楚。不过……”
“休要吞吞吐吐,说来就是。”
“是!大人。在下还打听到,除了王彦升,发起兵变的宿卫诸将都被大大提升了官爵。”
“仔细说来。”
“石守信自义成节度使、殿前都指挥使被改为归德节度使、侍卫马步军副都指挥使……”
“哦!石守信做了归德节度使,其所领之州可是要害之地啊!”
“高怀德自宁江节度使、马步军都指挥使改为义成节度使、殿前副都点检。张令铎、王审琦、张光翰等人也被授予重要军职。”
“如此一来,石守信、高怀德等人要不了多久,就要骑到本将军头上来了。”李筠慢慢地涨红了脸庞,紧锁起眉头,愤愤道,“仲卿,如果那谋逆贼子真要向潞州动手,你看应如何应对。”
闾邱仲卿迟疑片刻,道:“大人,目前契丹、北汉之军刚刚退去,慕容延钊大军长途奔袭,虽然未与契丹、北汉进行决战,但是尚不可能立即做出大的行动。石守信、高怀德所部的动静我们当重点留意。石守信、高怀德想要进攻潞州,若没有慕容大军的协助,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但是,潞州方圆仅有三百里,户口也只有两万多户,财力军力都有限啊!长久之计,唯有以契丹、北汉牵制当今朝廷,方可于夹缝中保我潞州安宁。”
“可是,契丹、北汉已然退兵。吾又奈何?”
闾邱仲卿诡异地一笑,道:“大人,我们只要略施小计策,就可让当今朝廷无暇顾及潞州。”
“哦?说来听听。”
“契丹与北汉上次未能得到好处,必然于心不甘。棣州饲养着大量良马,近来守备空虚,这个消息若是被契丹得知,他们必然会采取行动。当今朝廷必然受其牵制,无暇顾及我潞州。”
“……”
“这还不够,我们还须与北汉暗中建立攻防同盟。同时,大人可与淮南节度使李重进联络,也暗中结成同盟,约定任何一方受到谋逆贼子的攻击,另一方即发兵救援。潞州与淮南,一个位于京城西北,一个雄踞京城东南,只要联合行动,再加上有契丹在北面的骚扰,赵贼必不敢轻举妄动。”闾邱仲卿越说越激动,渐露慨然之色,已经开始将新皇帝赵匡胤称为了“赵贼”。
“好!这样一来,自然可使我潞州立于不败之地。”李筠大喜,眼睛中闪出的光芒,如同火焰一样热烈。
闾邱仲卿看到李筠兴奋的目光,仿佛也被它感染了,感觉到自己的全身一下子充满了力量。这种力量让他进一步感到斗志昂扬,就如同站在黄河边听着咆哮的水声,激发着他的斗志。他需要一个坚定的统帅,而李筠这是这样一个人。他对自己的将军很满意。“将军对我言听计从,我定当誓死报效于他。”闾邱仲卿怀抱着这样的想法,离开了李筠的府邸。他既得李筠同意,便依计而行,派人前往淮南联络淮南节度使李重进,同时,亦派出说客潜入契丹,暗里鼓动契丹入侵棣州盗抢军马。
六
自新皇帝登基以来,大事不断,范质、王溥、魏仁浦等重臣可真是比从前忙多了。不久之前,京城内奸民趁皇帝大赦天下之机,大肆闯入百姓家偷盗甚至抢掠。新皇帝赵匡胤闻知大怒,亲自令人逮捕奸民数十人,又挑出数个情节严重者,游街后当众处斩。
处斩奸民之前,有大臣上言:“陛下刚刚大赦天下,没有几日便用极刑,恐民间有所非议,还望陛下三思。”
“大赦,乃针对既往之事,如今奸民抢掠作乱,却是新犯。趁大赦之机犯法,明摆着就是目无王法。对犯法者纵容,就是对天下百姓的伤害。执法不严,天下之人就无畏罪之心。宽容为恶者为奸者,就是打击为善忠厚者,长此以往,天下就不知何为对、何为错。故,这些人不得不杀!”
当赵匡胤说这些话的时候,宰相范质心中一阵激动,象老树皮一样的两颊抽动了几下,蒙上岁月风尘的灰黄色的眼珠子几乎流出热泪。“当今主上果然是个明君啊!”这种心情,使他对周世宗的歉疚之心稍稍得到了宽慰。不仅如此,他还感到,自己治理国家的心志,依托于这个新皇帝,也许可以得到更好的实现。
范质想起了一件往事。那一年,周祖自邺起兵,京师大乱,范质隐居民间。他清楚地记得有那么一天,天气酷热,当时他正坐在封丘巷的一家小茶肆中饮茶纳凉。其间,他一边摇着手中的扇子,一边与旁边茶客谈论古今大事,对当时酷吏横行大肆批评了一番。忽然,来了一个相貌极其丑陋的老者,那人径直走到他的面前,作揖说道:“相公不必忧虑。”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当时他问那相貌丑陋的老者此话何意,那人却只是摇头不语。那人随后讨要他手中的扇子,并请他为扇子题几个字。他素来以字自负,当下也未推诿,向茶肆老板借了笔墨,略一深思,在扇面上写了一句诗,诗曰:“大暑去酷吏,清风来故人!”那人见了诗句,哈哈大笑,拿了扇子,飘然而去。离去之时,那人回头说:“这世间的酷吏冤狱,何止如酷暑啊!相公他日当深究其弊,造福天下啊!”变乱之后,周祖在天下寻访人才,他有幸得到大用。奇怪的是,他从来没有忘记那个相貌丑陋的老者,那老者对他说过的话,也常常萦绕在他的耳边。
如今,很多年过去了。范质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付出了不少努力。他曾遭朝中大臣的嘲笑,也曾遭那些贪腐官员的排斥,可是他没有退缩,忍辱负重,战战兢兢中勉力去兑现自己造福天下的诺言。范质不会忘记,为防止官吏徇私舞弊,周世宗令他编修了《刑统》,并亲自令人审定。可惜的是,周世宗忙于征伐天下,治理天下之事,却少有顾及。如今,范质觉察到,这个新皇帝的志向,似乎并非仅仅是开疆拓土,而是想要开创一个天下大治的局面。觉察到这一点,范质不能不感动。
正月二十八日,赵匡胤在垂拱殿举行常朝会。兵部尚书张昭等人上书,请求为皇帝的祖先高、曾等四代尊谥号并建立庙室。
赵匡胤本来是个孝顺的人,又想到给祖先建立庙室,对于巩固政权大有益处,正准备答应下制书,稍稍犹豫了一下,又道:“宫城北十四里的方丘平时夏至用来祭祀皇地祇,方丘往南一点,世宗在世的时候-已经开始动工筑造孟冬祭神州地祈的祭坛,就用这两处轮流敬奉四位先祖吧。”
陶榖眼珠一转,趋着下步,像老母鸡一样往前走了几步,进言道:“那祭祀皇地祇的方丘有四角二层,面宽四丈九尺,东西才长四丈六尺,上层高四尺五寸,下层高五尺,五丈三尺见方,台阶宽三尺五寸。神州祭坛规模更小,才三丈一尺见方。这两处祭坛的规模都太简陋,臣斗胆请求依照唐朝的制度增建其规模。这样才能配上陛下祖先的尊荣啊!”
赵匡胤嘴角抽动了一下,心里想,这个陶榖,倒是个会拍马屁之人,只是这一双精灵鬼眼,叫人讨厌,当下微微一笑,道:“陶爱卿想得颇为周全,不过,我大宋刚刚立国,国力尚弱,这扩建祭坛的事情,暂且还是搁一搁。诸位爱卿暂时也休要再提了。”
陶榖讨了个没趣,当即灰头土脸地退回班列。
这日,赵匡胤在广德殿设宴款待近臣。这广德殿在紫宸殿的后面。它的西面,是便坐殿延和殿。延和殿虽是便坐殿,但也是皇帝视朝之地。广德殿是旬假等假日的视朝之地。这日,赵匡胤专门挑这个殿来宴近臣,乃是想要营造一种相对轻松随意的环境,以便让他们能够更加随意地表达意见。
“魏大人,使者从潞州回来,说起李筠将军对朕登基的态度,似乎非常勉强啊。对此,您有何看法呢?”酒过三巡,赵匡胤忽然向魏仁浦问道。
魏仁浦微一沉吟,道:“李将军的反应,在情理之中。他素来忌惮陛下,心中自然不安。陛下以宽仁之心待他,潞州自然会风平浪静。”
“不过,最近朕得到消息,听说李将军正在以重金四处网罗亡命之徒,还加征百姓税收,弄得百姓怨声载道啊。”
“陛下,李将军网罗死士,乃是对自己的安危感到担心。加征百姓税收,自然有可能是为了加强军备。不过,以老臣之见,对于潞州,陛下心中有数即可,如果采取过多行动,反而会可能刺激李筠。”
“哦?魏大人是要朕静观其变。”
“不错,潞州户口不过两万余户,男丁不足十万。即便有变,其也无后备之军与朝廷抗衡。不过……令人担忧的,乃是契丹与北汉。如若潞州私通契丹、北汉,事情可能会比较麻烦。”
赵匡胤问起了王溥。
“王大人,你的意见呢?”
“天下大乱已久,陛下当以仁治天下。故,老臣以为,李筠乃周之宿将,陛下应该善待之。”
赵匡胤不置可否,又将目光转向了赵普。
“唔……掌书记,最近契丹与北汉有何动静?”
如今,赵普已经被任命为右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不过,赵匡胤叫他“掌书记”叫惯了,有时还是改不过口。
赵普道:“在慕容将军与韩令坤将军的大军面前,契丹与北汉主力已退去。不过,契丹最近以一万步骑入侵了棣州。”
赵匡胤道:“契丹此举有些蹊跷啊。”
“据战报说,当时契丹主力往北退去后,其一部突然斜出,自莫州与定州之间,长途奔袭,直取棣州……”
赵匡胤抬起大手,虚空里一摆,说:“且慢,魏大人,你可记得自莫州至棣州大约有多少里?”
魏仁浦接口回答:“约莫四百多里。”
赵匡胤问:“光义,如果是你带兵,你会从莫州突袭棣州吗?”
“臣不会。”
赵匡义为避皇帝名讳,已经改名“光义”。如今,他已经是殿前都虞侯、领睦州防御使。
“为何不会?”
“长途偷袭,实为不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明确的战略意图。”
“看来,这恐怕与泽州潞州的李筠有些关系。魏大人,速令棣州刺史何继筠尽快全力打击入侵之契丹军,但切勿恋战。另外,速让慕容延钊将军驰援棣州,一定要将契丹人打回去!对了,朕决定请李筠携其子到京城叙旧。陶榖,你赶紧拟份诏书。”
七
这一日,棣州北面的中国北方的原野上,万马奔腾,铁甲映日,契丹大军如乌云般在大地上笼罩。宽广的原野肆无忌惮地向四方延展,仿佛它从来就没有边际。
契丹将军骑在马上,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他伸出右手放在额前,用手掌遮住耀眼的阳光。
“离棣州还有多远?”
副将接口道:“大约还有一百余里。”
“好,大军加速前进!”
在将军的催促下,契丹大军万马齐喑,加速奔驰,在嗒嗒的马蹄声中,灰黄色的尘土咆哮着向空中升腾。
棣州城头,棣州刺史何继筠与长子何承睿、次子何承矩已经接到新皇帝赵匡胤发出的务必想办法击退契丹的诏令,他们也知道慕容延钊大军随后会来救援。但是,契丹大军已经迫近,慕容延钊大军是远水救不了近火啊。新皇帝赵匡胤更是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棣州城头,老刺史何继筠双手按在被春日太阳晒得温热的垛口上,眯着着眼睛盯着远方灰黄色的地平线。此时还是早春,气温并不高,甚至可以说还有些寒冷。老将军背负着沉重的铁甲站在城头,心里被即将来临的命运压迫着,不禁有一种体力不支的感觉。不过他强作镇定,不让旁边两个儿子看出来。
“此次契丹大举来袭,我们只有两千守军,为父已抱必死之心,你们兄弟二人当尽力率一部突围,投奔慕容延钊将军处。”老将的声音里混杂着悲壮与沮丧的气息。
长子何承睿正盯着老父古铜色的额头发愣, 听了老父的话,说:“不如现在即刻放弃棣州,马上投奔慕容延钊。” 他膀大腰圆,两道浓眉粗暴地横在眼睛上面,说话时,眉毛往上一扬一扬,仿佛对一切都无所谓。
“不妥。陛下令慕容将军暂时驻扎真定以西,似乎意在防御西部或西北之隐患。现在,契丹人冒险南下袭击我棣州,要不是脑子进水了,要不就是别有所图。我们死守棣州,契丹人就不敢在这里待久,因为慕容将军有可能率部东进截断契丹人的后路。如果我们轻易放弃棣州投奔慕容将军,那么反而让契丹人无了后顾之忧。派出的探子报告说,潞州的李筠大人正在招兵买马。李筠与契丹人素有勾结,如果这次是李筠暗中怂恿契丹人偷袭我们,那么事情就复杂了。” 弟弟何承矩接口说道。他与大哥长得非常像,仿佛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不过身材略为瘦小,显得秀气一些。
何老将军听小儿子这么一说,心里一动,扭过头用狼一般的眼睛看了过来,道:“你的意思是?”
“父亲,你想一想,如果慕容将军率部东击偷袭我们的契丹人,谁会得利?”
“那样慕容就顾不上李筠了。”何承睿插口道。
“如果我们放弃棣州,李筠很可能趁机起兵,那样子情势就会变得更加危急。此次契丹来袭,也有些蹊跷。” 何承矩微微笑了笑。
何老将军一惊,道:“哦?你的意思是李筠起了反心?”
何承矩往城头外看了一眼,眯了眯那双在阳光下蒙上淡淡金色的眼睛,说:“父亲,五代是个乱世,我大宋开国,恐怕免不了几场恶战。”
何承睿顿时焦急起来:“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何承矩冷静地看了兄长一眼,说:“未必。我棣州产蚕丝、产绢,但依我之见,契丹人之所以愿意冒险长途奔袭,绝非为此而来。棣州非军事重镇,契丹亦非为占地而来。契丹所图,必为我棣州所养之大批军马。我棣州养马之地在滳河县,如果真如我所料,我们未必就没有机会!”
何继筠和何承睿闻言,将信将疑,面面相觑。
偷袭棣州的契丹大军在沧州西边南下,没有费多大力气便渡过了刚刚解冻不久的黄河下游的北支流,然后,迅速南下渡过了窄窄的无棣河,渐渐逼近了棣州北部的滳河县。
在滳河县北二十里处的马颊枯河边,契丹大军见河水颇浅,便万骑不停,立刻开始渡河。马颊枯河也是黄河的一条支流,从黄河濮阳段与主流分了流,往东北方向流向大海。整个寒冷的冬日里,马颊枯河的河水不大,有几处几乎断流。早春的暖气刚刚化开了冻结了数月的河面。在商河县北部,马颊枯河冒着早春的寒气,不紧不慢地往东北方向流去。
契丹大军过了寒冷的马颊枯河,未行出五里地,又见一条大河。这是滳河县北十五里处的滳河,是黄河的又一条支流。滳河水比马颊枯河稍宽,灰黄色的水流看不出深浅。不熟悉水性的契丹人不禁踟蹰在江边。
有几个军士下马被他们的长官命令入水,脱了厚厚的羊皮袄,光了膀子,抖抖索索下了冰冷的河水,向河水中央游去。不一会儿,那几个可怜的家伙好不容易回到岸上,颤抖着冻成紫红色的身体,向他们的长官报告说河水中央不太深,骑马洑水可渡。
契丹将军得了报,甚是高兴,令大军火速过江,勿作停顿。传令官得令,纵马横驰在大军之前,传达命令:“将军有令,大军火速过江。”
一时之间,契丹大军纷纷往滳河中涉水而过。
契丹大军渡过滳河,向前进军,迎面来了一彪人马,大约两百来骑兵。当先一员大将,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马背上微微驼着背,躯干异常高大粗壮,两条粗眉毛大咧咧地横在眼睛上方。此将正是何承睿。
何承睿见到像乌鸦一样黑压压一片的契丹兵,心里紧张起来,握着铁枪的手心开始冒出了汗。他用右手握紧了抢,生怕滑落了,左手则狠狠勒了一下马缰绳。于是,枣红马便站立住了,呼哧呼哧喷着气。枣红马的主人稳了稳心神,将铁枪枪尖慢慢指向了敌人方向。“见鬼,那就来吧!”他心里骂了一句,开始扯开嗓子对自己人大声呼喊:“诸位将士!你们都是勇士中的勇士,今日第一战,以少敌众,断无胜算,诸位务必听我号令,同进同退。杀阵之中,各自保重,如能活命,我愿与诸君再赴沙场。”
何承睿身后的诸将士闻言,纷纷以长枪敲盾牌,砰砰之声震撼人心,催人泪下。
“冲啊!”何承睿大叫一声,两脚的马镫子使劲夹了一下枣红马油光发亮的肚皮,长枪一招,率先冲向敌阵。他身后的诸将士于是狂叫着纵马跟随。这群勇士不知道等待他们的是死亡还是幸运的生存,这一刻,有的心里在咒骂敌人,有的心里在咒骂老天,有的什么也没有想脑中空白一片。不管怎样,他们这一刻都发了疯一般骑着马向契丹人冲去了。
契丹将军,立马在阵前,铁灰色的面孔露出了冷酷的微笑。他将手中鞭子一招,划出优雅弧线。于是,契丹骑兵的第一阵营便如潮水般涌出,同样像疯子一般冲向杀过来的宋军。
宋军人数太少,很快如小溪被大海的浪潮淹没。
交战的阵线,顿时杀成一片。血光飞溅,恐怖的厮杀声此起彼伏。
何承睿左突右冲,见局面渐渐难以支撑。他不断用眼光扫视四周,“再撑一会儿,我们的机会就大了。”他心里想着,稍一走神,回过神时只见一匹黑色大马背负着一个契丹骑兵迎面撞来,马背上弯刀反射着太阳光闪耀了一下。他已经来不及回马跑了,紧急时刻用拿枪的右手把缰绳使劲往右一带,同一瞬间用左手从腰间抽出了腰刀顺势往上一掠。
冲向何承睿的那个骑兵在这一瞬间发现,自己右手的弯刀必须改变方向才能砍到跑到自己左边去的敌人了。可是,当他想到这一点时已经来不及了。他的眼中闪烁了一下惊讶的光,同时感到腰间一冷,对手的腰刀已经掠了过去,带走了他生命的精灵。这个契丹骑兵身子往马背一趴,紫红色的血顺着马背,扑哧扑哧往黄土地上洒去。
何承睿这时发现自己握着腰刀的手紧张得有些僵硬了。他知道现在该是撤退的时候了。“撤退!撤退!”他大声喊起来。随后,他纵马带领残余人马往斜刺里奔驰而去。不过,这条路不是他们来时的路。
契丹大军遇到宋兵的一阵激烈抵抗,正渐渐占据上风,哪肯就此放过到手的肥羊,于是便紧跟着何承睿的骑兵,纵马追杀过去。
何承睿带骑兵奔往的地方,是棣州的养马场。他们的确是不敌契丹骑兵才撤退,但是,这是早就计划好的撤退。他们知道契丹人爱马。是的,契丹人爱马。“好吧,来吧。”当何承睿扭头看到契丹人追来时,他心里暗暗笑了。
马场守军中有个老兵,远远看见契丹大军奔近,扯开嗓子大呼:“契丹贼来了,来了!臭小子们,快开围栏!”
“老头子,小心脑袋瓜被契丹贼砍掉啊!”那老兵旁边一个年轻的红脸士兵嘻嘻哈哈地向其他数十个士兵挥了挥手。
几个士兵看着何承睿带领的退兵往马场围子两边跑了开去,这才急急忙打开了木头围栏,呼喝着哄马儿们出去。这马场围子里的马本来分散在几处大马厩子里,何承矩专门派人将所有马同时赶到了大马场里。他心中的计谋能否实现,就全在这些马身上了。
当马倌们将围栏打开后,围栏中的近千匹战马一时之间纷纷夺门而出,嗒嗒嗒嗒迎着契丹大军就狂奔去了。
契丹骑兵的前锋部队此时正拼命追击何承睿率领的宋军,见群马突然奔了过来,着实吃了一惊。前面的骑兵队稍稍有些混乱了。
契丹将军在中军看见宋军放出的马群,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原来是这个计谋,想用马阵冲击我军,可是他们忘了我们契丹人都是天生的骑士啊。哈哈哈——,宋军给我们送马喽!孩儿们,各自抢马喽!谁抢着就是谁的!”
契丹将军的将令一下子在契丹人中传开了。契丹军顿时一片欢呼,狂呼乱叫去夺马。没过多久,近千匹宋军军马便被契丹人收服了。
契丹军抢得大批战马,鸣金收兵,开始撤退。
这时,远处的山冈上,何承睿在马背上望着契丹人撤去,神色变得冷峻,两道粗眉毛在眼睛上方一动不动,眼珠子死死盯着契丹人的队伍,整个人看上去犹如雕像一般。
在春日灰绿色的原野上,契丹大军带着夺来的近千匹马,排成了长长的凌乱不堪的队伍,慢慢向来路退去。许多骑兵由于抢到了马匹,变得兴高采烈。
契丹将军已经决定不再进攻棣州城。他想,既然连最想要的战马都已经全部抢到了,况且确实也担心后路被西边的慕容延钊率部截断,还有什么必要再去攻城呢?于是,撤退的命令很快下达到各部。
契丹人带上了所有抢来的战马,拖拖拉拉地向滳河退去。因害怕自己抢来的战马被别人抢了,契丹骑兵先锋队的许多勇士放慢速度牵着抢来的马,慢慢地渡河,行动比渡河来时迟缓多了。正当他们兴高采烈说说笑笑渡河时,他们的噩运悄悄降临了。随着一阵震天动地的喊声响起,东西两边两支宋军飞速杀了过来,领军者正是何继筠、何承矩。宋军弓箭手轮番将羽箭如雨般射向渡河中的契丹军。契丹军因夺来的马匹拖累,顿时乱作一团。滳河之内,四处是中箭惨叫者,也有些契丹军混乱中射箭回击,但是很多契丹人舍不得丢弃抢来的战马,顾不上回击,只是骑着马一味往滳河对岸奔跑。
契丹将军此时方清醒过来,原来宋军放出战马,其实是为了影响自己大军的作战能力。
“狡猾的汉人!中计了!快渡河撤退!”
契丹军听将军下令撤退,一下子变得更加混乱。
混战中,契丹军中飞出一支羽箭,正中老将军何继筠肩窝。这时的老将军已经杀红了眼,一把折断羽箭,挥师追杀契丹军。何承矩、何承睿见老父亲不顾危险冒死力战,更是不顾一切冲杀起来。契丹军人数虽多,但阵脚已乱,很快如散乱的鸭群一样往滳河对岸潮水般退去。
“契丹贼!有种再来啊!”宋军里一个年轻的宋军抡着砍卷了刃的马刀,瞪着血红色的眼珠子,扯着嗓子喊着。旁边几个军士也狂呼乱叫起来。
滳河河里与河岸边,到处横七竖八躺着死去战马、死去的契丹人,还有死去的宋军士兵;受了伤的双方士兵发出可怕的呻吟。宋军中有些人在尸堆中扶起了自己的人,却用马刀砍死了那些受伤的契丹人。有一个红脸军士砍了三个契丹人的首级,一手攥着三个首级的乱发,踩着河边的浅水,昂首挺胸地走着。三个首级在他腿边晃来晃去,鲜血脑浆还在往呜咽着的滳河水中流去。
老将军何继筠亲眼看到自己的几个士兵砍死了受伤的契丹人,他什么也没有说,眼睛血红。何承矩、何承睿也看见了正在继续的屠杀。何承睿恨恨地咬着牙齿,两道粗粗的眉毛下眼睛闪着可怕的寒光,不知是因对契丹人充满仇恨,还是对屠杀感到恶心。
“父亲,快下令停止杀俘虏吧。”何承矩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老将军抬了一下眼皮,没有回答。
何承矩看着自己的老父亲抬起左手狠狠地擦了一下脸上的血,那血,也不知是契丹人的,还是宋军的。
“你可怜他们?”
“父亲!”
“你看着办吧。”老将军黑着脸,扭过头,拍了拍大汗淋漓、血浆满身的坐骑的脖子,扯了一下缰绳,牵着它往城池方向摇摇晃晃走去。
“把俘虏捆起来,留活口!”何承矩冲着自己的士兵大声吼起来,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引来许多士兵诧异的眼光。
大风从西北方向吹来,吹得滳河岸边零零散散树立着的白榆的枝丫哗哗乱摇。白榆树的花还没有开放。再过一个月,这些白榆树就会开出花来。白榆的花不会知道,那些死去的人,是再也看不见它们在春天里开放了。等到夏日来临,绿叶浓密的时候,也许人们连这里曾经发生过的战斗都已经忘记了。
滳水照旧哗哗流向东北方向,只不过,现在水中混合着契丹人的血、宋兵的血,还有战马的血,原来灰黄的颜色,变成了赤黄色,在早春的寒气中,河水微微冒着白气。在远处,是深蓝色广阔无际的忧郁的大海。
八
李筠让闾邱仲卿鼓动契丹偷袭棣州后,果真带着爱妾刘氏去游山数日。
在庆云山上,李筠望着满山的云雾,与爱妾阿琨开起玩笑来:“阿琨,你可知道,这山可是我的福山啊。”
“呵呵,大人,怎么个说法呀?”
“哎,我可不是瞎说。当年为了避世宗之讳,我将名字中的‘荣’改成了如今的‘筠’字。这个字发音与白云的‘云’字相同。庆云山呢,据说在尧帝将出的时候,就曾经涌出五彩祥云呀。所以,这山才叫了‘庆云’山。阿琨,你瞧,你瞧,那不是五彩祥云又涌起来了吗!”
这一日,李筠刚刚从闾邱仲卿那里得知他的妙计正在顺利实施,所以心情大好,看到白云在阳光照耀下闪着光彩,便把它们称作五彩祥云。
“瞧你,怪臭美的。还真把自己当尧帝啊。”阿琨嫣然一笑,嘴角露出两个酒窝。李筠的眼光在那两个一瞬即逝的酒窝处贪婪地停留了一会儿,回味着在那里品味到的温柔与暖香。
“我算个啥,我是想啊,咱们的宝宝说不定就是未来的尧帝呢!”李筠深情地望着阿琨,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有种冲动,想让这一切永远停住。可是,转瞬之间,他感到又被内心深处的一种东西困扰了。他尴尬地冲阿琨笑了笑,掩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丝不安。
阿琨似乎并没有看出异样,嗔笑道:“大人,休要乱说,把宝宝说得这么好,以后可不好养啊。”
李筠带着阿琨,高高兴兴地游玩了庆云山,似乎感到意犹未尽,继续登上了五龙山。在五龙山上,李筠竟然安排手下摆起了酒桌,兴致很高地喝起酒来,喝得高兴时,又开起玩笑:“这个五龙山,也是我的福山啊。”
“大人,我看,恐怕处处都是你的福山吧。”
“哎哎,你说,这个是不是五龙山啊?”
“是又怎的?”
“哈哈,本大将军将五条龙都踩在脚下了,还怕如今在京城里的那条假龙吗!”
爱妾阿琨默然不作声了。
这个时候,闾邱仲卿突然满头大汗地出现了。李筠见到闾邱仲卿神色有异,收敛了笑容。
闾邱仲卿看了阿琨一眼,默不作声地站在李筠面前不说话。
“怎么了?”李筠问。
“这个-”闾邱仲卿拖着长音,神色慌张起来。他又看了看阿琨,双手手掌下意识地搓了几下。
“仲卿,你直说无妨。”李筠有些着急了。
闾邱仲卿并没有直说,他小步趋前,走到了李筠的身旁,在李筠的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阿琨注意到,李筠的脸慢慢地绷紧了。
闾邱仲卿向李筠耳语之后,神色不安地退到了一边。
李筠低着脑袋,抬起左手,张开手掌,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自己脑袋两边的太阳穴,说:“阿琨,我不想瞒着你。京城的诏书又来了。他下诏说,让守节与我同赴京城。这是在索要人质啊。”
阿琨咬了一下嘴唇,微微低下头,沉默了片刻,又缓缓抬起头。一阵大风吹过,吹起阿琨长长的秀发。
她一字一句地说:“大人,我愿陪同大人与公子一同前往京城。”
李筠一惊,眼中露出感激之情,抬起眼皮,瞪大眼睛看了阿琨一眼,接着又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阿琨的肚子。
“阿琨,我知你心中的想法,可是我怎能让你冒险呢?”
“大人,让我去吧。你答应我一件事情好吗?”
“什么?”
“千万不要先发兵对抗朝廷。天下战乱已久,现在老百姓都想过安稳日子啊。”
李筠愣了一下,左手从太阳穴处挪了下来,抓了抓自己下巴上那把灰褐色的山羊胡须,沉默片刻,说:“我答应你。”
不一会儿,李筠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又哈哈大笑起来。可是,此刻的他,内心却藏着另外一种心情。他很清楚,之前自己说的所有玩笑话,其实是想借个口彩。是自己心虚了,怯懦了?不是,绝不是!不过,新皇帝赵匡胤可不是个容易对付的对手。阿琨这个聪明的女子,是否已经猜透了自己的心思呢?她如此沉默,是否也只是为了让自己宽心呢?
李筠站在五龙山顶,望着西北方向的上党城,哈哈大笑。他带着酒兴,仰天长啸,如今江山就在眼下,美人就在身边,我夫复何求!他一时之间,意气风发,肆意嘲笑着背后京城中那个强大的对手。
“我不如顺水推舟,先进入京城,然后寻找内应,夺取赵匡胤的皇位。他能黄袍加身,难道我就不成吗?!”李筠愤愤然地想,他并没有将这个想法告诉阿琨。他知道,自己不是想骗她,只是不想让她受到伤害。
阿琨眼中充满无限的爱慕,她深情地盯着自己深爱的男人,心头不禁涌起一股浓浓的怜爱之情。可是,她在眼前这个男人影子的里面,仿佛也看到了赵匡胤的影子。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难道那个曾经与自己青梅竹马的少年,自己从来没有淡忘过?
“真有命运摆布着人的一生吗,还是人自己安排着自己的一生呢?将军此后的命运会如何?我这肚中的宝宝又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呢?如果我随将军进了京城?赵匡胤哥哥,不,现在的皇帝,他会怎样对待我呢?”阿琨痴痴地想着,望着五龙山不禁发起呆来。
五龙山的山坳里,又涌动着一团又一团青白色云雾,仿佛感应到了阿琨心中对命运的困惑。一切,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九
早春的汴河水透着寒气,泛着青绿色的波纹,无精打采的、幽怨地流动着。赵匡胤在赵匡义、魏仁浦等几位官员的陪同下,前往上土桥与下土桥之间的汴河河段视察疏通情况。他站在汴河北岸,往那段汴河望去,只见那段河流的河水中间有几个露出水面的沙洲。这些沙洲有大有小,它们分割了本来就不宽的河面。不断沉淀下来的流沙不断抬高了河床,使很多大船无法通行。汴河是京城主要的运粮通道,从东南进入汴京城,然后横穿城池,往西北而出。每年,大约都有数十万石的江、淮米和其他物资(如制造兵器的铁等)从这条河运入汴京城。京城里的官员、百姓的生活,少了汴河的运输那是不行的。如果汴河航运瘫痪,整个京城的粮食就无法及时补给了。
前几年,周世宗将主要精力放在征战方面,对治理汴河并不是很上心。赵匡胤早就担心汴河的航行,现在他终于可以动用自己的权力来彻底疏通清理汴河河道了。 想到这点,赵匡胤心里暗暗得意。但是,他丝毫微笑也没有表现在脸上,整个脸庞依然像块冰冷的岩石。现在形势还严峻着呢!
几个沙洲旁边,都停了两三搜挖沙船,征召的民工和临时调来的工兵们正个个大汗淋漓地忙碌着。赵匡胤要求发给他们每天十五文铜钱,这笔钱,对那些往日苦惯了的民工和普通军士来说,简直是一笔横财。所以,这些参加疏通河道的人,不论是民工还是士兵,个个都兴高采烈、挥汗如雨、干劲冲天。
汴河对岸的不远处,有几株柳树,柳枝刚刚透出点点浅绿,在那团浅绿中,停靠着一个小船,有一个少年坐在船舱里,此时也探着头,悄悄往皇帝这边望过来。那少年穿着灰色的布袍,布袍本来是青色的,但是因为经历太多风尘而变成了灰色。少年的背微微驮着,眼睛中充满了仇恨。十几天前,他还在上党城内担心自己被通缉,盘算着如何才能混入京城。可是当几天前回到京城时,他发现城门处竟然没有对他的通缉令。他感到有些意外,内心有些高兴,可是不知为何竟然也有些失望-因为没有看到对自己的通缉而感到稍稍失望。
“我一定要杀了你!一定要砍下你的脑袋祭奠父亲。”少年再次在自己的内心重复着恶毒的诅咒,苍白的脸上不知不觉露出一种令人看见后会毛骨悚然的冷酷神情。
少年看到汴河对岸,一个军士骑马奔来,在离皇帝和群官十几步的地方翻身下马,向侍卫轻声说了什么。几个侍卫让开了路,那军士便脚步雀跃地向魏仁浦走了过去。
一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少年心里暗暗想着,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仇人赵匡胤。
汴河对岸,那刚刚赶到的军士在魏仁浦面前单膝下跪,道: “大人,棣州捷报。”说着,从怀中掏出一封封了火漆的信。
魏仁接过那还带着体温的信,打开信看了起来。
不一会儿,他抬头对军士说:“你先去驿站歇息吧。随后传你。”那报信的军士应了一声,喜滋滋地走了。
“陛下,契丹人在棣州的滳河地区被击退了,我军斩杀了一千五百二十三名契丹人,还俘获了三十七名。何刺史问是否将俘虏押来京城?”
“哦?!好消息。何将军的人损失了多少?”
“我方战死一百八十二名。”
“不容易啊!何刺史以少胜多,不容易啊。令其好好抚恤那些战死者的家属吧。他的钱不够,朝廷再拨一些。”
“是!陛下,俘虏怎么办?”
“押来京城吧。朕要见见。”
赵匡胤叹了一声,并无喜色,低头盯着汴河水,沉默不语。片刻后,他才过扭头,乌黑色的眸子仿佛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一张口是对赵匡义说话。
“李筠到了吗?”
“今日申时能到。”
“好,在御书房见。”
申时,御书房内,赵匡胤面无表情地坐在椅上,等着李筠的到来。可是,出乎他的意料,李筠并没有来,来的是李筠之子李守节与李筠的爱妾阿琨。此前,赵匡胤早就得到了通报,说是李筠已经带着妻子与儿子入京,他本以为可以很快见到这个旧日的同僚。对于李筠的记忆,他并没有模糊。然而,每当想到李筠,在他脑海里最先浮现出来的不是李筠的面孔,却是另外一个女子-阿琨-的面孔。那张像雨后花朵般的带着幽怨的脸庞,赵匡胤从来不曾淡忘。所以,当听说李筠没有来,来的是李筠的儿子李守节和李筠夫人,他心里虽然有些不悦,但那不悦像夏日的闪电在心头一闪而过,在心底渐渐升起的,竟然是一种莫名的激动和伤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