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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无眠 当前章节:1563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16

有历史学家认为,汪精卫的“和平运动”,至少拯救了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中国人的生命。(刘学铫《淡水河边谈国史—你,是中国人吗?》)这个数字我想不会是夸大之词。日军对沦陷区的直接掠夺,也由于汪政权的存在得到了控制。这之前,日军所到之处,耕牛全部杀光,农民根本无法进行耕作,只有等死。活跃在江南广大乡村的新四军、游击队也没有办法,总不至于牵著一群牛跟日本鬼子兜圈子打仗。这个时候农民就希望汪政权出来保护他们的利益,其实连共产党的新四军也希望汪政权做到这一点,你不是说“曲线救国”吗?先救救农民的耕牛吧!《沙家滨》里的郭建光,大概也不希望在沙奶奶、阿庆嫂全都饿死的地方打游击的。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如果我们承认孟子的民本主义的合理性,就无法否认汪精卫以既失的国家利益换取民生的合理性,就不能置沦陷区人民的生命财产于不顾,一味地指责其为卖国贼。

汪与蒋谁更有资格称卖国?

承认“满洲国”一事还可以再讨论。事实证明,东北也就是所谓“满洲”,确实不是汪精卫卖得了的。而外蒙,的的确确是被蒋介石给卖掉了。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即日本宣布投降的前一天,接替宋子文担任外交部长的王世杰,根据蒋介石的训令签订《中苏友好同盟条约》,承认外蒙独立。两相比较就可以看出,仅就出卖国家领土而论,蒋介石比汪精卫更有资格称为汉奸:汪氏承认满洲国,是在中国战败(精锐部队被击溃,首都沦陷,所有的港口、绝大部分重要城市和铁路为日军占领)的情况下;而蒋氏承认外蒙,是在中国取得战胜国地位的前一天。汪氏是向咄咄逼人的侵略者妥协,出于迫不得已;蒋氏则是向“友邦”让步,绝无此种必要。承认满洲国,换来了在沦陷区建立中国人政权的重大政治利益;承认外蒙非但未取得任何利益,反而引狼入室,使得东北人民受到第二次侵略的严重伤害。满洲国最后仍收回来了;外蒙却永远地独立于中国之外。外蒙面积为一百五十六万六千五百平方公里,加上外蒙西北处为苏联强占的数万平方公里土地,超过“满洲国”的面积一倍有馀。说句不好听的话,如果只丢了“满洲国”,中国领土尚可稳居世界第二;而今丢了外蒙,中国只好屈居世界第三了。

中国为抗战付出了极为沉重的代价,胜利后蒋介石“以德报怨”,一笔勾销对日索赔,优待侵华日军,将绝大多数日本战犯免予惩罚,其中包括罪大恶极的侵华元凶冈村宁次。这也就罢了。作为(即将)战胜国元首,蒋介石拒绝了美国总统罗斯福两次提出的将中南半岛归还中国的建议,就实在令人费解了。罗斯福曾驳斥戴高乐希望战后重返印度支那的企图:凭什么逻辑,什么习惯,什么历史法则,越南要属于法国?越南有一千多年属于中国的历史,明代复归附于中国,后为法国殖民者控制。二次大战中法国势力被赶出,法国本土亦遭沦陷,战后勉强成为战胜国而跻身“五强”,这是正是收回领土的最佳时机,不料蒋介石断然放弃。在抗战结束前不到一年,即一九四四年双十节,他接见戴高乐政府驻华大使贝志高说:“如果我们能够帮助贵国在该殖民地建立法国政权,我们是乐意的。”如果蒋介石不出卖外蒙,又顺理成章地接收中南半岛,请想想,今日之中国将是怎样一个局面?就连世界历史也要大笔改写—那就不会有旷久酷烈的越南战争,不会有柬埔寨红色恐怖大屠杀,不会有西沙、南沙群岛的领土纷争,中国的影响力及发展潜力将不可估量。

二战期间和结束之后,中国与西方各国签订的一系列不平等条约被废除,这要算是抗战获得的报酬。但汪精卫的政府步子更快—

一九四二年八月二十九日,汪宣布驱逐英美、取消领事裁判权,比蒋早两天,翌年八月一日,汪正式从日本人手里收回租界;

一九四三年一月九日,汪与日签订协定,日将北平使馆区一切行政权及所有公共及日本租界交还中方,日本人所享受治外法权予以取消;

一九四三年一月十四日,意大利政府亦发表同样声明;

一九四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法国维希政府宣布放弃治外法权,五月与汪政府签订协定,将平、津、沪、汉口、广州等地租界交还;蒋介石因而(于八月一日)与维希政府断交,转而承认戴高乐的流亡政府,然而戴高乐不承认蒋单方面宣布取消法国在华不平等权利,直到一九四六年二月二十八日,才签约废除。

难怪有人感叹:“汉奸的爱国戏,演得比蒋介石又早又快。”(汪荣祖、李敖《蒋介石评传》)

日本选择投降以避免民族浩劫

 汪精卫的悲剧是历史的悲剧。他选择的道路,把自己的命运与日本帝国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到了一起,“一损俱损,一荣俱荣”。而日本最终是失败了。一九四五年八月,汪精卫病逝九个月后,日本宣告无条件投降。

作为受日本残害最深的中国人,一方面对终于获得抗战的胜利欢欣鼓舞,一方面又觉得日本的投降太突然,乃至“太早了”。如果它像德国那样顽抗到底,它受到的战争报复绝不止是两颗原子弹。一个给那么多民族带来过那么多灾难的国家,无论从道义还是从情感上说,付出怎样的代价都不会过高。但居然被它躲过了。日本天皇在他的国家、民族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作出了他一生第一个,或许是唯一的一个堪称英明的决定:无条件投降。按照中国的汉奸理论,他当了日本有史以来最大的卖国贼、日奸,或称“和奸”。正是这个“日奸”,使日本逃过了本应严酷得多的战争惩罚,逃过了民族的浩劫,使犯下过滔天罪行的数百万日本侵略军安全地返回自己的国度,使日本这个几乎毫无自然资源可言的国家获得了在战后迅速复苏、崛起的一线生机。

中国的汉奸标准,也是随著时代的发展而发展的。当年清军入关南下,著名抗清英雄史可法曾向清摄政王多尔衮致书议和,提出与大清帝国划疆而治,重演南北朝的故事。这要是放在抗日战争时期,岂不也是一个汪精卫?当然,多尔衮不是日本人,也不是女真完颜氏建立的金国,他要的是整个中国,而非已然到手的华北。于是绝不允和,发扬“继续革命”的精神,宜将剩勇追穷寇,命豫亲王多铎挥师南下,攻克扬州,屠城十日。史可法作为英雄殉国,谁也不再提他有过的“卖国”行为。

日本是一个以模仿力而非创造力享有世界声誉的国家。它发动侵华战争,就是想模仿当年的大清帝国征服中国。日本跟中国的历史渊源、文化渊源,举世皆知。它有一种浓厚的“大中华思想”,尊重和崇信中国的文化典章制度,认为今日的中国民族(主要是汉民族)不足以与如此华美、悠久的中国文明相匹配,惟有大和民族才有资格和能力承继中华文化之大统。日军每攻克一座中国城池,其将领必赋汉诗,悲古今,大有一统江山之壮志,而无一丝战争罪犯之羞惭。日本的最终失败,当然由诸多原因造成,其战线铺得太开,过早地暴露称霸全球的野心,尤其发动太平洋战争导致美国的参战,是其致命因素。它如果集中全力来打中国,然后再花相当时日巩固对中国的统治,或可成为大清帝国第二。因此单从日方侵华战略的技术层面来说,它允许汪精卫的议和,腾出手来发动太平洋攻势,是一绝大错误。更早一些,追溯到中日甲午海战,那是它实现征服中国的最佳时机,中华(大清)帝国的不堪一击,如大厦之将倾,但它居然接受了清廷的求和,与李鸿章签订《马关条约》。以得一台湾,暂抑其吞并中国的欲火。结果中国赢得了喘息之机。推翻清朝后,军阀混战,日本及西方列强固然趁机捞取了许多利益,中国军队也在自相伐斗中进行了“现代化”的冶炼,才有抗日战争时“三敌一”的战斗力,而不是这之前的“十敌一”,甚至“十不敌一”。日本的本来目的是做第二个大清帝国,不料却做了第二个金国小朝廷。

周作人与郁达夫

对中国现代文学史稍有常识的人都知道,著名作家周作人当过汉奸,因为他曾出任华北伪教育总署督办一职。但是还有另外一位著名作家郁达夫,曾任驻苏门答腊日军宪兵队翻译官,却没人把他当做汉奸,反而有不少文章回忆他为日军服务时的“英勇事迹”。周作人出任的是伪职,郁达夫当的是日军军官;周作人是被迫的,郁达夫虽说不是完全自愿的,但日本人要他当他也就当了;周作人当的是文官,郁达夫任的是军职。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郁达夫的“汉奸罪”都应该超过周作人。从大量反映抗日战争的电影、小说中我们可以看到,日军翻译官是怎样一副二鬼子的嘴脸,往往就是那种“比日本人还坏的中国人”形象。无论是不是事实,至少表明在一般民众的心里,这是一个什么样职位。为什么人们不仅原谅了郁达夫,还把他当成一个类似英雄的人物呢?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没在中国,而是在印尼当的这个翻译官。如果他犯了罪,充当了侵略者的帮凶,为虎作伥,助纣为虐,那也是在外国,与咱们中国没关系。虽然驻苏门答腊日本宪兵队,对付和迫害过大量的华侨,镇压过华人抵抗组织。

郁达夫在日本宣布投降后不久,被宪兵队秘密绑架杀了。因为他们早已知道他的作家身份,怕将来以笔墨暴露日本人的罪行。

我丝毫没有要把郁达夫打成汉奸的意思。举这个例子只是想说明,“汉奸”并不是以正义尺度来作为划分标准的。当人们指斥这个为汉奸、那个为民族的败类和叛徒时,往往凭藉的是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乃至一种伪正义的道德优越感,而不是一种历史的公正的态度。

周作人出任伪职,固然不光彩,但绝不是一种罪行。他在侵略军的威逼之下就范(包括枪击未死),任期除了履行其职,没干过对不起民族的坏事。据曾在北平从事秘密抗日活动的人回忆,周作人的这个职务还是中共地下组织替他争来的。原伪教育总署督办汤尔和死后,该职出缺,一个叫缪斌的汉奸想争这个位置。缪斌当过新民会中央指导部部长,是积极的反共分子,于是地下党便搜集他平时的反日言论,写成材料送到日本人那里,免了他的官。地下党认为,教育总署督办的职务由周作人出任,比缪斌来当要好得多,于是想尽办法抵制了缪斌。地下党是成功了,但是却把一位优秀的作家推进了“汉奸”的火坑。周作人平素在言谈之中,常流露出对日寇侵略中国、以致民不聊生、生灵遭受涂炭的不满情绪,还赞许和同情抗日分子,帮助地下组织在日占区安插人员(回忆文集《日伪统治下的北平》)。周作人所作的这一切“比缪斌好得多”的事,后来都被一笔勾销,只剩下永生难赎的罪名。即使是被号称“最抗日”的共产党指责、孤立和打击的“最反动”的汉奸缪斌,也不是只知一味替侵略者效力,而是“平时”有很多的“反日言论”,足以“写成材料”让日本人罢了他的官。呼唤历史与公正的态度

二次大战期间,许多国家都有被德、意、日侵略占领的经历。有占领就会有合作者。各个国家对于这些合作者,态度是不尽相同的。大部分在战后没有受到追究,有不少继续活跃在政治舞台上,甚至出任国家元首、政府首脑。被尊为“独立之父”的印度尼西亚总统苏加诺,在日本侵占时期,先后担任日本组织的“人民力量中心”主席、“中央参议员议长”、“爪哇奉公会”主席。印尼第二任总统苏哈托,也在日占时期参加“卫国军”,到日本军校受训毕业后担任中队长。担任过三届印尼内阁总理的哈达,曾任日本军政府顾问。新加坡第四任总统黄金辉,于一九四二年日本侵占后,在日本军事机关任职。历任缅甸国务委员会主席、总统的吴奈温,一九四一年被选派到日本学习军事,曾在海南岛及台湾受日军训练,一九四二年充当日本侵略军先头部队第二师师长,攻占缅甸。而出任过日占时缅甸政府外交部长的吴努,二战后三度担任总理。老挝国王西萨旺.冯,曾宣布他的国家加入日本的“大东亚共荣圈”。一九四一年同日本订立共同作战条约,向英美宣战的泰国总理銮披汶,日本投降后作为战犯遭逮捕,但后来又做了九年多的总理。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尔德三世,一九四○年德军入侵时,拒绝随政府流亡国外并率军队投降,十年后参众两院表决允其复位,只是由于人民的反对才在第二年退位,由其儿子继任。

法国对卖国贼的惩罚较为严厉,维希政府的主要首领在战后接受了审判。贝当以通敌罪判处死刑,后改为终生禁闭;赖伐尔以叛国罪被处决;德阿特失踪,被缺席判处死刑。恕我孤陋寡闻,除了中国的“汉奸”,我只听说过法国也有“法奸”,而且是套用“汉奸”一词译过来的。一九四四年八月,盟军解放巴黎,市民欢庆光复的同时,也对法奸实行报复。有一张著名的照片,一个被剃了光头的法国妇女抱著她与德国军人生的婴儿,在市民的簇拥下游街示众。还有一张游街示众的照片,主角也是几个法国妇女,光头上画著纳粹的“”记号,因为她们做过德国侵略者的情人。这两张照片给我的震撼,超过另两张著名的“二战”摄影作品,一是几个美国士兵将一面国旗插在刚刚被攻占的堡垒上,一是一个美国水兵在大街上听到胜利的消息当即搂过身边过路的女郎亲吻起来。我不知道她们除了跟侵略军睡觉,还犯过什么出卖祖国利益的罪行。她们也许是为了真爱,也许是为了解决温饱,也许是被迫,至多是“商女不知亡国恨”,何以要在民族解放的喜庆日子里首先将她们揪出来作为报仇雪恨的对象,这是一种崇高的精神,还是一种卑琐的心理?

法国人对“法奸”的痛恨,仍远远不及中国人痛恨汉奸那样强烈和持久。根据“泛汉奸”的说法,连沦陷区的百姓都有“伪民”之嫌。不抗日就是附敌,这期间绝无第三条路让你可走。围棋大师吴清源,年幼赴日本学习围棋,正当日本大举侵略中国、屠戮中国人民之际,他加入了日本国籍。吴清源后来所取得地位,以及横扫日本棋坛十五年无敌手的辉煌战绩,人们已不在意他当年这一举动,甚至还有些“为国争光”的骄傲。但若放在当时来评论,这显然是“叛国投敌”的行为无疑。音乐家马思骢当然也是“叛国投敌”的,他偷越国境寻求政治庇护,得到了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帮助。现在他们有声望、有地位和有成就,已不再有人去说他们了,普通人则不会有这样幸运。一位作家抱怨,“抗日战争怎么打了八年?就因为汉奸太多了。”

真正的问题也许是,抗日战争结束了五十几年,为什么汉奸还那样多?

没有大清朝何来大中国

一个由外来政权创造的历史奇迹 

清朝丢失的领土,绝大部分原本就不是中国的。尤其是黑龙江以北全部、乌苏里江以东大部分土地,是清朝入关带给中国的礼物,还有它征服的蒙古、西藏、新疆、朝鲜。这就使得中国的版图,远远超过历史上任何朝代。结算有清一代领土、属土的“收支”,就会发现,它给中国挣来的土地,比给中国丢失的土地多得多一个王朝倾塌了。这个世纪一开局,它就呈现一派行将崩溃的败相:义和团运动,八国联军攻占北京,赔款求和,与列强签订一系列不平等条约,革命党接二连三发动起义,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先後驾崩,江山社稷落在隆裕太后和三岁小皇帝宣统这一对“孤儿寡母”手上……。更早些,自鸦片战争、英法联军之役、太平天国、捻回之乱、中法安南之战及中日甲午战争以後,这个王朝的气数就几乎已被消耗殆尽,只等最後一根压垮骆驼的稻草降临了。事实上,它能够硬撑著拖一副迟滞的脚步,走到这个使人类社会发展最快、改观也最大的二十世纪来,而且竟还摇摇晃晃地继续走了十来年,本身便是一个奇迹。

全部罪责由末代王朝承担

应该说,在中国历代王朝的结局中,清王朝的结局是最为幸运的。虽说是一场革命,却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流血征战;虽说搞了点宫廷政变,却也没有大动刀兵,闹到大家的脸上都不好看;虽说各省纷纷宣布独立,最後却也咸与共和,——除了外蒙,——基本上保持了中国的完整,没有重蹈“合久必分”的覆辙。退位的皇帝还享受极为优厚的政治待遇与经济待遇,这也算是“史无前例”的:皇帝尊号不废,仍居宫禁,每年享受政府津贴四百万元,王宫世爵“概仍其旧”。直到辫帅张勋进京唱了一出复辟的戏,才被日後的冯玉祥作为藉口,派兵把逊帝从故宫大院里赶了出来。谁教你先输了理,听信人家的唆使吃那十几天的回头草呢。不过也没拿他怎麽样,赶是赶出来了,房地产带不走,细软可是尽他扛。这是一九二四年十一月五日的事,距“大清帝国”的匾额从历史舞台上摘下来,已经十三年了。

然而中国人对於清朝,多半没有什麽好印象。它是末代王朝,中国上千年封建专制的帐,似乎都要记到它头上。就象任何一个朝代的全部罪恶,都要由它的末代皇帝来承担一样。它不但为後人提供了旧制度最直观的、令人记忆犹新的反面教材,甚至还要为民国以後的许多糗事负责:窃国大盗袁世凯专权,军阀混战,列强继续欺侮压迫中国,贫穷、落後、愚昧……所有的这些不幸,都可以追溯到慈禧太后,那个据说是中国有史以来最坏的女人中活得最久的女人:她割地赔款,镇压变法,一次次阻扰中国的现代化进程,致使具有悠久文化传统和崇高国际威望的中国,沦为任列强宰割的“东亚病夫”。

这样的政权没什麽可说的,早就应该推翻了。为革命奔走呼号的孙中山,被尊为“国父”,受到影响中国历史甚剧、相互合作但主要是残酷争斗几十年的国共两党一致崇敬。以革命而不是以改良的手段,以共和而不是以君主立宪来取代旧制度,乃大势所趋,民心所向,所谓“世界潮流,浩浩荡荡,顺之则昌,逆之则亡”,几乎是没有疑义也无可置喙的了。

假设当年不用革命……

直到文革结束,文化界才有极少数人提出,假设当年不用革命这样激烈的手段,而只是渐进地改良,情况也许会比已经发生的这几十年的历史要好得多。毕竟刚刚经历过“不断革命”的磨难,一切关於革命的反思都容易为人所理解;毕竟“前清”早已成遥远的过去,是前朝的前朝了,对它的品头论足更不妨肆无忌惮。

——假设不经革命,而代之以温和的改良,君主立宪,议会选举,逐步引进资本主义的政治、经济体制,中国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那就不会有後来的军阀混战,不会有列强扩展和强化各自在中国的势力□围,不会有国民党、共产党先後坐大的一党专政,不会有残酷无情的清党、内战和阶级斗争,不会有疯狂的大跃进及文化大革命。

虽然有一句名言:历史是不能假设的。人们还是喜欢作各种各样的假设。不光是那些天真的、善良的人,就连许多历史学家,许多识见不凡的思想家,都常常对各种各样的历史作各种各样的假设和推断。因为研究历史的目的,除了文化积累的意义,还有镜鉴的作用。所谓“不能假设”,其实是我们对已然发生且无可逆转的历史事实发出的无奈叹息。

是的,百日维新的失败,使清政权丧失了改良的最好时机。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既死,整个王朝已没有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执掌政权,更不要说做好立宪、建立议会制度这样大幅度变法、改革祖制的事了。革命党跃跃欲试,到处谋杀、起义、暴乱,各地新军连朝廷都难以节制和调令,天下根基已动,大厦将倾,改良从何谈起?当时的情势,不是改良比革命好或不好的问题,而是有没有改良的可能的问题。当然,这里还可以再“假设”,如果革命党人不那麽闹的话,如果让朝廷有一个“安定团结”的社会环境,从从容容地、因循渐进地完成它本应在十年前推行完成的“变法”——或称“改良”、“改革”,也许中国可赢得差不多半个世纪的发展时机,提前进入现代化强国的行列,进而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

发生在这个世纪最初十年的大论战——“革命还是改良(改革)”——注定要在这个世纪的最後十年再拿出来论战一次。有人提出,不流血(改革)总比流血(革命)要好。另一些人则提出,不流血的革命(如辛亥革命)比流血的改革(如戊戌变法、六四)要好。其实,这好那好,也都是在假设历史。

革命不能保证推翻独裁

辛亥革命并不是没有流血,只是相较於以往的改朝换代,尤其是这样一个庞大王朝的崩溃,没有发生持续的大规模的战乱和流血。戊戌变法“四君子”死得固然惨烈,毕竟只是朝廷内部极少数人作出的牺牲,远不能跟後来发生的革命相比。至於六四,牵涉到许多另外层面的问题,拟另写专文中再作讨论。

革命推翻的只是政体,并不能保证推翻独裁。最经典的法国大革命就不用说了,本世纪发生的俄国革命,古巴革命,柬埔寨革命,伊朗伊斯兰革命,伊拉克革命,结果都是如此。中国的辛亥革命也不例外,袁世凯上台,民主共和成了一句空话,最後连空话也不要了,乾脆恢复帝制。

袁世凯当然是很糟糕的一位,要是换了孙中山,可能会要好得多。不过细究起来,也不见得会好到哪里去。孙中山不恋权位这是有目共睹的,但他一旦要掌权,就必须是他绝对的个人权威,说穿了也就是独裁。一个政治家,同时受到两大相互敌对、都以擅长专制独裁闻名於世的政党崇敬和拥护,他本人会不独裁到哪里去,我实在是怀疑。孙中山在他自己的党内排斥异己,大事一个人说了算;号召党员向他宣誓效忠,以党龄的长短封官许愿;对外推崇师法无产阶级专政的创始人列宁,一心想走俄国的道路;……他的悲剧是“革命尚未成功”,他的幸运也在於此。他还没有来得及当上独裁者就死了。也许,他会是一位“好的”独裁者,但谁也保证不了他不会是一个独裁者。一个人只要当上独裁者,好坏就由不得他了。而且古今中外的大独裁者,大多有优秀的素质与过人的、持久不衰的魅力,正是这些素质和魅力使他取得追随者们的信赖、拥戴和服从,并通过他们以他的意志为全民的意志。

更重要的是,就连孙中山也只是假设。历史选择了袁世凯,而不是孙中山。

一点也不过份地说,这是许多坏选择中最坏的一种选择。二十世纪中国一个又一个大灾难,都是从这第一个选择开始的。

好皇朝只有汉、唐、清

中国自秦始,建立过一个又一个长长短短分分合合的封建皇朝,其中能被史学家们称得上好一点的皇朝,却少得可怜。大致可以排上的,是汉、唐、清这三个朝代。所谓“好”,是从国力的强盛,政治和社会的稳定,经济的发展,人民生活的富足,文化的繁荣等诸多方面进行综合考量。宋、明两代的经济和文化还算不错,但只能列为次一等的朝代——宋代国力甚弱,无力对抗外国入侵,这样也就难保社会的稳定与人民的安居乐业。明代国力虽远胜於宋,却是历史上最专制独裁的时代,加之朝政不稳,刑律苛严,宦官弄权,特务横行,致使内忧外患永无休止。至於其他历代,就更谈不上了。如元代,国力强盛,但它始终是一个“外来政权”,对中国实行武力统治与搜刮政策,实行种族等级制度,民生苦不堪言,只能算最坏的朝代之一。

说汉、唐、清这三个朝代是好朝代,当然也是相对的。汉代初起有吕后专权,中有王莽篡政,後又有宦官外戚之祸更迭不已,终於导致汉末的经济崩溃,天下大乱,流寇四起,豪强割据,征战不休。唐代则有武后篡权,安史之乱,藩镇之乱,黄巢之乱,而且後来也重蹈宦官之祸的覆辙。然而,汉唐毕竟是汉唐。前汉有“文景之治”三十九年;又出了一个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在位五十四年;其後昭、宣二帝励精图治,政治清明,凡三十七年。後汉有光武帝“中兴”的二十年;有“明章之治”三十一年。唐代则有太宗二十三年的“贞观之治”;有维系国运不衰的武则天时代四十年;有“开元之治”三十年。这几十年几十年的加起来,构成了中国历史上少有的盛世。虽然严格地说,这些盛世也不尽是歌舞升平、一片祥和幸福,如汉武帝的穷兵黩武、穷奢极欲与好大喜功,又如武则天的重用酷吏、实行严法,再如唐玄宗的耽於逸乐、喜谀恶直而终酿成安禄山之乱。但人们至今仍把它们称道。正是因为它们,才使我们在面对漫长的中国历史的时候,不至於只看到一片暗淡,不至於只留下一派沮丧。

有清一代,共出了十二位皇帝,他们是入关前的太祖努尔哈赤、太宗皇太极,入主中原後依年号相称的顺治、康熙、雍正、乾隆、嘉庆、道光、咸丰、同治、光绪、宣统。总的说来,都还不太坏。努尔哈赤与皇太极是大清帝国的创始人,能在短短的数十年时间里,征服和统一关外各部落、汗国,建立一个足以与大明帝国抗衡并终於征服了整个中国、统治其达两百多年的王朝,他们的雄才大略和功业是显而易见的。康熙可算作是中国历史上最好的皇帝,在位时间也最长,达六十一年,这在世界历史上也是不多见的。他的孙子,文治武功的乾隆不敢超越祖父,做了六十年皇帝之後让位於儿子嘉庆,自己又快快活活做了四年的太上皇。加上承上启下的雍正十三年,“康雍乾盛世”前後达一百三十馀年,一举超过汉唐。

有清一代并无暴君昏君

清朝自嘉庆始由盛极而衰,各地起义此起彼伏,至道光时愈演愈烈,尤其是鸦片战争的爆发,使中国的国运一蹶不振。咸丰更是忙於割地赔款,英法联军甚至攻入京城,火烧圆明园,又有太平天国打下几乎半壁江山,直至同治三年方才平定。嘉庆、道光和咸丰真是三个倒楣的皇帝,国家搞成这个样子,他们难卸其咎。当然,其中缘由太多也太复杂,还包括盛极一时的乾隆朝埋下的祸端。就他们个人而言,仍是想做一个有所作为的好皇帝的,惟内忧外患无力回天,只得勉力支撑而已。嘉庆为人忠厚仁恕,性情宽和,生活比较严肃,而作事软懦,缺乏魄力。道光生活也很简□,但心胸狭窄,众说纷纭的时候往往就没了主意。他任命林则徐为钦差大臣南下禁烟,就是决心革除积弊、振兴民族的明证。

清朝的最後三个皇帝,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年幼即位,而从未真正亲自掌握过国家大权。同治五岁当皇帝,光绪四岁当皇帝,宣统三岁当皇帝。在长达四十七年的时间里,权力落在慈禧太后手中。一个皇帝比一个皇帝小,似乎预示著清王朝一蟹不如一蟹的穷途末路。不过小皇帝并不必然是坏皇帝,亦并不一定要面临著穷途末路。康熙即位时年方八岁,也是个小皇帝。他的父亲福临,当皇帝时也才六岁,整个中国都是在他的朝中打下来的。拿同治来说,居然还有过一段“中兴”,平定了太平天国、捻军起义和甘肃、新疆的回乱,使得中国的版图不至於在这个王朝彻底崩溃前瓦解成碎片。光绪内外交困,还试图有所作为,拖著病弱的身体要跟上世界发展的步伐,变法维新,挽救王朝的命运,只因慈禧太后发动政变进行镇压才未能成功。

中国历史上,几乎找不到另外一个王朝,能够做到像清王朝一样,前前後後不出一个荒淫无道、暴戾昏庸、滥杀功臣、奢靡浪费的皇帝,不出一个坏得令人切齿痛恨的暴君、昏君。仅此而言,清代的地位就完全可以排在汉、唐之上。

时代造成清王朝的悲剧

慈禧太后是清朝最大的败笔,史学家们都认为,近三百年的国运全断送在她的手里。然而即使是这样一个人物,也并非一无是处。“同治中兴”便是她大胆打破满汉界限,起用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胡林翼等一大帮汉臣的结果。这些汉人名臣,包括後来的沈葆桢、刘坤一、张之洞、刘铭传等人,皆有较为开明进步的头脑,官至封疆大吏。很难想象,一个能够如此知人善任的最高独裁者,果真会坏到一塌糊涂的地步。

清王朝的悲剧,是时代造成的。此前中国,说是“超稳定结构”也好,说是“循环反复”也好,一直处於封闭、独立的自我发展状态。在长达上千年的时间里,中国的政治、经济和文化的繁荣发达,居於世界前列。但是,西方的文艺复兴及工业革命、资本主义、民主政治的兴起,使中国开始落後於世界潮流,并迅速而非逐渐地与先进的西方国家拉大距离。一八四○年鸦片战争爆发,中国开始走向任被列强欺侮宰割的境地。这一史实,中学生都是应该知道的。

我们从简单的历史读本中都可以查到,清政府是怎样割地赔款,丧权辱国的。单举领土的丧失——

一八四二年中英南京条约,割让香港;

一八五八年中俄瑷珲条约,割让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领土;

一八六○年中英北京条约,割让香港对岸之九龙;

一八六○年中俄北京条约,割让乌苏里江以东领土,约九十万三千平方英里;

一八七四年中日和约,承认属土琉球王国为日本领土;

一八八五年中法和约,承认安南脱离宗主国中国,成为法兰西的保护国;

一八八六年中英缅甸条约,承认属土缅甸划归英国;

一八九五年中日马关条约,放弃朝鲜的宗主权,割让辽东半岛(後经俄法德三国干涉,归还中国)、台湾及澎湖列岛。

这还不包括那些铁路、通讯、矿产的经营权,不包括租界和庞大得如同天文数字的巨额赔款。经营权及租界以後可以收回,白花花的银子将来可以再挣,领土的丧失却几乎是永久的。二次大战结束,收回台湾、澎湖列岛;一九九七年七月,收回香港、九龙。其馀那些土地,再也不是“莫非王土”,再也不是咱们的啦。

不过冷静地想想,清朝丢失的这些领土、属土,绝大部分原本就不是中国的。尤其是黑龙江以北的全部、乌苏里江以东的大部分土地,是清朝入关带给中国的礼物。当然还不止这些,还包括它已经征服的蒙古,及後来征服的西藏、新疆、朝鲜。这就使得中国的版图,远远超过历史上除元代以外的任何一个朝代。而我们知道,元朝始终是一个“外来政权”,与其说中国在元代的领土面积最大,倒不如说中国的领土在那一段时间里全都沦丧了、消失了,那实在是一个不值得炫耀的亡国时代。

我们坐下来,将有清一代领土、属土的“收支”情况作一番结算,就会发现,它给咱们中国挣来的土地,比给咱们中国丢失的土地要多得多。如果我们推翻清王朝只是为了“驱除鞑虏”、为了“光复中华”,为了“复明”,那中国版图就不会囊括新疆、西藏及东北的大半,中国的面积就只有不到现在的三分之二甚至二分之一,绝不可能在俄罗斯、加拿大之後位居世界第三。

评价一个朝代的功过,当然不应只将其扩充版图的大小作为依据,因此也就更不应只将其丢失的那部分领土作为依据。

而且,如前所述,清朝的结局是一个基本完整的中国。不象汉末那样,分裂成魏、蜀、吴三国;也不象残唐那样,由藩镇之乱演成五代十国的混乱局面。

中华民族跃升世界最大族群

国家是由领土和人口组成的,在现代科学兴起以前的古代,人口增长率,很大程度地反映了政治制度、社会环境、经济文化的繁荣与衰落。我们可以检查一下中国历代人口变化的情况(根据《中国人口报》)——

从西汉平帝二年(公元二年)到东汉永寿二年(公元一五六年),人口从五千九百五十九万人,下降到五千六百四十九万人。从隋大业三年(公元六○七年)到唐天宝十四年(公元七四○年),人口从四千六百○一万人,上升到五千二百九十一万人。南宋嘉定十六年(一二二三年),七千六百八十一万人。元至元二十七年(一二九○年),五千八百八十三万人。明洪武二十六年(一三九三年),六千零五十四万人。明万历六年(一五七八年),六千零六十九万人。清代以前的一千六百年间,中国的人口数字一直在三至七千多万人的水平线上徘徊。强盛时代的汉朝,一百五十馀年里甚至出现负增长。隋至盛唐的一百三十馀年,人口也只增长了百分之十五。清朝入关四十年後,即康熙二十四年(一六八五年),中国人口突破一亿大关,达一亿零一百七十一万人。又过了一百一十年,这个数字翻了一番还多,达二亿九千七百万人,增长率超过百分之一百九十二。清朝结束时的一九一二年,中国人口达四亿○五百八十一万人。这个数字即使保留到二十世纪末,也仍然可以使中国无愧於世界超级人口大国的称号。当然,历史发展的天平已经倾斜,巨大的人口数字不再只是一种荣耀而日益成为沉重负担,那是另外一个议题。中华民族跃升为世界上最大、任何国际势力都不容小觑的族群,清朝的功绩是直接和不可磨灭的,远非汉、唐能与之比肩。

清王朝也是“外来政权”

历史毕竟不是简单的查帐、结算可以说清的。从清兵入关到宣统退位,清王朝统治中国达二百六十八年,中国人深藏的心结一直未能解开,即它也是一个“外来政权”!

於是,革命的民主主义意义退居其次,民族主义反倒成了第一主旨。孙中山成立兴中会的誓辞是:“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很明显,呼号“驱除鞑虏”,比直接高喊“推翻帝制”更为有理、有力,更容易为民众接受。也就是说,煽动中国人的民族情绪,比启发他们的民主意识,作用要强烈得多。而中国人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在西方列强一次次打击下,也亟欲振作。辛亥革命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取得了成功。一省起义,各省先后宣布“独立”,即摆脱清廷,最后,朝中汉人总理大臣与南方临时政府搭成协议,迫使皇帝退位。共和建立,天下“光复”。

人们清算前朝的罪过,就象中国每一次改朝换代都要做的那样。鸦片战争以後那几十年的耻辱,的确也留给中国人以太深、太难磨灭的“冤孽般的”记忆。不止於此,追溯当年,清朝凭什麽入关?凭什麽占领和统治中国这麽多年?凭什麽把一个“外来政权”强加在中国人的头上?

很多年过去了,历史学家们对於清朝的评价渐渐趋於客观和中肯。一位学者,在他近年被广泛流传的作品中这样写道:“记得很小的时候,历史老师讲到『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眼含泪花,这是清代的开始;而讲到『火烧圆明园』、『戊戌变法』时,又有泪花了,这是清代的尾声。……老人的眼泪和孩子们的眼泪拌和在一起,使这种历史情绪有了一种最世俗的力量。……年长以後,我开始对这种情绪产生警惕。因为无数事实证明,在我们中国,许多情绪化的社会评判规□虽然堂而皇之地传之久远,却包含著极大的不公正。”(余秋雨《山居笔记?一个王朝的背影》)

这无疑是对的。但他接下来却这样写:“我需要肯定的仅仅是这样一点:满族是中国的满族,清朝的历史是中国历史的一部分;……汉族当然非常伟大,汉族当然没有理由要受到外族的屠杀和欺凌,当自己的民族遭受危难时当然要挺身而出进行无畏的抗争,为了个人的私利不惜出卖民族利益的无耻之徒当然要受到永久的唾弃,这些都是没有疑义的。问题是,不能由此把汉族等同於中华,把中华历史的正义、光亮、希望,全部押在汉族一边。与其他民族一样,汉族也有大量的污浊、昏聩和丑恶,它的统治者常常一再地把整个中国历史推入死胡同。在这种情况下,历史有可能作出超越汉族正统论的选择,而这种选择又未必是倒退。”

对於汉族及汉族正统论的反省和批判,我也很赞同。我希望拿出来讨论的,恰恰是他需要肯定的仅仅“这样一点”,即“满族是中国的满族”。请问,有什麽根据?

“满族是中国的满族”?

不错,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这些民族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不断地产生、消亡、融合、分裂和演变。说某民族是某个国家的民族,一般是指这个民族在这个国家里以一定的数量、一定的群体方式、一定的宗教信仰和生活习俗存在著。比如,有很少量的西方人、犹太人在中国定居甚至入籍,我们却不能因此断言:“日尔曼族是中国的日尔曼族”、“英格兰族是中国的英格兰族”、“犹太族是中国的犹太族”。

在清兵入关以前,满族从来都不是中国的满族。

我不想在这里详述满民族史。大致说来,满族为女真人的後裔。女真人曾建立金朝,并一度入主中原,与南宋并立,後为蒙古所征服。中原一带的女真人基本上被汉化,融入汉民族。元朝时国民分为四等,第一等是蒙古人,第二等为色目人即西方人,第三等为汉人,其中就包括前辽及前金融入汉族的外族人,第四等才是南人,即南宋的遗民。关外的女真人则保留下来,直至一六一六年,努尔哈赤统一女真各部建立後金政权,一六三五年皇太极改女真为满州,形成後来我们所说的满族。努尔哈赤建立的政权,与当时的大明帝国一样,是一个完整的、独立的国家。它有自己的君主、朝廷、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政府机构、军队,有自己的领土疆域、人民、语言、文化习俗,它不受任何别国如中国的册封和保护。一六三六年,皇太极正式改国号为“大清”,即位称大清皇帝。

中国历史上,曾有过多国时代,如春秋战国、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春秋战国,是由多个小国组成的一个大国,即周朝。其国家形态,有点像现在的联邦制。周朝有统一的国家元首,称天子,据有象徵国家重器的九鼎,从理论上说可以号令诸侯。即使诸侯坐大,称王称霸,也还是要通过周朝中央政府的正式任命,即“册封”才算。三国以後的多国时代,则都是由原来的一个长久统一的国家,分裂而成的多个国家政权。它们各据一方,互不买账,甚至刀兵相向,但基本上都还承认自己是“炎黄子孙”,是中国人。其形态,有点像现在中国大陆与台湾,朝鲜和韩国,统一前的北越与南越,东德和西德。

大明帝国与大清帝国则不然。这是两个互不隶属、未结成任何形式的邦盟、主要民族构成截然不同、亦非一个统一国家分裂而成的国家。虽然,满族人祖先建立的金国,曾占领并统治中原,即中国北方;被大清帝国先征服的蒙古,也曾在元时占领、统治过中国全境,但这也都不能说明它和中国是一个国家。正如日本曾占领统治过高丽、台湾,却不能因此说它和韩国是一个国家,也不能因此说“大和民族是中国的大和民族”。

大清帝国与大日本帝国

既然说到日本,就不妨把当时的大清帝国,与侵华时的大日本帝国作一番更细致的比较。

它们都是中国的“一衣带水”的近邻,都崇尚武力,推行军国主义,对中国这个貌似强盛实则虚弱、疲惫不堪的庞然大物虎视眈眈,久存亡我之心,长期实行渗透、侵扰、掠夺、蚕食及软硬兼施的政策,都趁火打劫,趁中国内乱之际大举入侵。它们都是先征服朝鲜,控制蒙满的广大地域,造成对中国的战略包围和压迫。

日、清都由单一民族立国,但是就文化而言,日本的民族习俗较之清帝国更接近中国。如服饰、饮食,日本比满清更与中国相像。日本的和服,就是仿照中国的唐服改制的。在工业化以前,日本重农耕,而满清则是游牧民族。日语和汉语一样,都是单音节,并且都使用汉字。而满语属阿尔泰语系,文字由四十个字母组成。有些发音如卷舌的“r”在汉语中原是没有的,如“Tartar”中文只好读成“Tata”(鞑靼)。现代北京人爱发卷舌的“儿”字音,我以为是满清在此定都二百多年造成的。语言上的异同并非一件小事。蒙古与中国同被满清征服、统治,但“蒙满一家”,蒙满可以通婚,蒙族可以封王,汉族却不能。这与蒙满都是“鞑靼人”,属同一语系不无关系。日本从未有过“和汉不能通婚”的规定。事实上,当时中国的涉外婚姻最多的就是中日联姻,许多著名中国人士娶日本女人为妻,如作家郭沫若、周作人,艺术家李叔同,前清皇弟溥杰等,还有一些著名中国人士则乾脆有日本血统,如文学家苏曼殊。这种跨国婚姻是如此之多,乃至大量见诸小说、电影、电视剧为人们所熟视,即连描写侵华日军罪行的电影《南京,一九三七》,也以一对中日夫妇作为男女主角。中日之间的关系也十分悠久,明代以前基本上是非常友善的。汉时便有日本人前来朝贡,光武帝曾赐倭奴国王印绶。近世还有人考证,日本的神武大帝即是当年秦始皇派到海上寻找长生不老宝丹的方士徐福。他带去的三千童男童女,及大量能工巧匠,融合进了日本民族的血缘和文化。总之,日本受中国影响至深至久,是不争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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