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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无眠 当前章节:15442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16

西藏,你可以说它是一个国家,也可以说它不是一个国家﹔你可以说它是中国一部分,也可以说它不是中国一部分。两种说法都有道理,就看西藏自己怎么说了。遗憾的是,它什么都没说。等到共产党的军队兵临城下它再急忙呼吁,已经没人理它了。

佛教对西藏的正负作用

达赖喇嘛制,是解读西藏主权归属另一组重要密码。经历过中世纪黑暗的西方国家,对于政教合一有一种本能的反感,认为是反文明的旧习。一些支持藏独的学者,以梵帝冈模拟西藏,这个面积只有0.4 平方公里﹑四周为意大利首都罗马所包围的城中之城,竟然是一个完全独立的主权国家,而且它的国家元首也是宗教领袖﹗但是他们忘了,梵帝冈恰恰是政教分离的产物。它的臣民,出城即丧失公民资格。也就是说,它对于个人只有影响力,而不具有实际的管辖权。它的国家地位,其实是为了尊崇教皇人为规定出来的。西藏刚开始寻求西方支持的时候,人们对于一个出家人同时又是僧俗两界的最高领袖,不易产生同情。直至十四世达赖喇嘛逃亡以后,几年辛苦经营,才逐渐赢得西方人士的好感。但那已经太晚了。

关于佛教对西藏产生的正负两面的作用,大致归纳起来,正面作用是,佛教使得地广人稀的藏民有一种心理凝聚力,西藏地处高原,自然环境艰苦,佛教可以使他们超脱现世苦难,安守本分,积德扬善,获得强大的精神皈依感。负面作用是,庞大的佛寺体系对于供养它们的藏民来说是过于沉重的负担,出家人不能婚嫁,不从事除佛事外的生产劳动,使西藏人口的增长﹑经济﹑科技教育都长期处于停滞状态,使一个历史上曾十分强悍的民族越来越衰弱,渐渐失去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能力。总的来说就是,西藏从佛教那里得到的主要是精神上的利益,失去的主要是物质上的利益。它跟清朝的关系,是拿精神换取物质,也就是前面说的“庙和村”的关系。当中国政府不再需要这种精神作用,它对西藏的供养就成了完全的“施舍”,它对达赖喇嘛体系的支持,就要以剥夺其部分主权作为代价。

文化上看达赖转世利弊互见

达赖喇嘛依“转世”的方式传承,这种方式作为藏传佛教的一种定例,如果从一位同时也是世俗的领袖来考量,它的利弊互见十分明显。挑选一位天资聪颖的“灵童”,从年幼时即着意培养其学识﹑品性,使其能够在成年以后担当领袖的大任,以保证不出“昏君”。达赖喇嘛的身份一经确认,则终身不变,不会出现挑战者。领袖地位的稳定,是政治稳定的基础。在很大程度上,达赖的领袖地位比皇帝﹑国王还要稳固,帝王还可以废弒,而达赖是废不掉的。十三世达赖两次被清廷革去名号,都遭到西藏僧俗各界一致反对,只得予以恢复﹙第二次由中华民国政府恢复﹚。无论他做过什么事,哪怕是逃离西藏,也仍是达赖,为西藏人民所拥戴,为他的对手﹙如中共﹚所不得不承认。

但转世方式的弊也很大。每次转世,都会因达赖喇嘛的缺位和年幼,出现20 年左右甚至更长的摄政期。这样,西藏政治制度实际上并非单一的达赖喇嘛制,而是“达赖喇嘛─摄政制”,政权由成年后的达赖喇嘛与摄政轮流执掌。如果达赖长寿,可望在位时有所作为﹔反之短寿乃至早夭,西藏政局就难免动荡不稳,甚至出现激烈程度丝毫不亚于宫廷政变的权力斗争。不幸的是,达赖喇嘛没有几位寿命长的。

具体到每一世达赖喇嘛,其寿命分别为﹕

一世,84 岁﹔二世,67 岁﹔

三世,46 岁﹔四世,28 岁﹔

五世,66 岁﹔六世,24 岁﹔

七世,50 岁﹔八世,47 岁﹔

九世,11 岁﹔十世,22 岁﹔

十一世,18 岁﹔十二世,20 岁﹔

十三世,58 岁。

其中,一世﹑二世达赖喇嘛是三世追封的,严格地说,不能算真正的“达赖喇嘛”。就像被追封为“魏武帝”的曹操,并没有真正做过皇帝一样。从三世到十三世共11 任达赖喇嘛,活过40 岁的只有五位,活过50 岁的只有三位。五世达赖喇嘛罗桑嘉措是唯一活过60 岁的,他的影响和建树也最大。在他的任内,密招蒙古固始汗入藏,建立了噶丹颇章政权,确立黄教正统地位,他自己也确定为西藏政教领袖。他还干过几件大事﹕兴建布达拉宫﹔派使臣经蒙古绕过大明帝国,向关外新起的清朝“输诚”﹔清朝入关后,又亲赴北京觐见顺治皇帝,赢得西藏特殊地位。五世达赖1682 年去世,到1951 年十四世达赖提前亲政,在长达269 年的时间里,由达赖喇嘛执政实际只有70 年﹔其余199 年,政权掌握在摄政手里。

两个世纪达赖亲政仅70年

五世达赖喇嘛晚年,已不大过问政事,专心著作经典,有30 余卷传世。政事一切交由第巴桑结嘉措处理。他去世后,桑结欲专国事,竟秘不发丧达十五年之久。直至康熙帝亲征准噶尔部,从被俘的藏人口中得知五世达赖已久不在人世,致书第巴桑结嘉措责问,桑结才挑选﹑迎立14 岁的仓央嘉措至拉萨坐床,是为六世达赖喇嘛。九年后,桑结嘉措被蒙古军队俘虏﹑处死,拉藏汗另委隆素为第巴,派人向康熙帝报告桑结嘉措谋反﹑仓央嘉措耽于酒色不是真达赖灵童,六世达赖遂被解送北京,行至青海去世。七世达赖不是依照挑选“转世灵童”的程序产生的,他八岁出家,九岁被蒙古僧众迎为活佛供养,12 岁被康熙帝指定﹑册封为七世达赖,13 岁由平逆将军延信护送入藏。他活了50 岁,但44 岁才开始亲政,掌权仅六年。八世达赖,23 岁时由干隆帝降旨,命其亲政,至47 岁去世,执政24 年。其间,是清朝统治西藏的全盛时期,名为达赖喇嘛执政,实际上完全听命于驻藏大臣。九世达赖﹑十世达赖,都未及亲政即夭亡。十一世达赖﹑十二世达赖,分别亲政未满一年和刚刚一年,就都死得不明不白。直至十三世达赖,20 岁亲政,58 岁圆寂,才算是像模象样地做了38 年的政教领袖。虽然他那38 年,实在也是太多灾多难。

由此可见,在绝大部分时间里,达赖喇嘛实际上只是一个名号尊崇﹑高高在上的傀儡,被摄政挟其作为号令全藏的护身符。摄政不具有达赖喇嘛的无上权威和不可替代性,因而围绕着这个位置就会有激烈﹑残酷的争夺。为了使自己“合法”和地位稳固,选择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是最简单可行的办法。这个靠山就是中国的中央政府。而要赢得朝廷的信任与支持,就要尽量表示自己的忠顺,表示对驻藏大臣的谦恭﹑服从。在这种情势下,已经没有什么主权好讲了。事实是,五世达赖以后,只有十三世达赖掌权的那38 年,才有机会跟朝廷分庭抗礼。

十三世达赖谋求独立

十三世达赖喇嘛个性很强,久有脱离中国而自立的念头,只是清王朝对他仍有相当的慑服力,一直不敢公然相抗。清王朝倒台,趁着全国各省“独立”之风,西藏也宣布“独立”。达赖喇嘛并于民国二年派人与同时独立的外蒙签订了《蒙藏条约》﹕“蒙古西藏均已脱离满清之羁绊,与中国分立,自成两国,……”而后,又派人赴印度出席西姆拉会议,英国﹑中国﹑西藏三方代表在条约草案上签字,中国对西藏拥有“宗主权”。事后,中国政府不予承认,总统袁世凯电令中国代表不得在正约上签字,惟英藏两方得以签字。西藏事实上独立,只是法理上仍为中国的附属国。接着,达赖喇嘛在英国人的支持协助下扩建藏军,建立军官学校,印行藏币﹑邮票,还向英国派遣﹙四名﹚留学生,考察英殖民地印度,推行新政,如创办邮局﹑建发电厂印刷厂﹑成立警察局﹑开设银行,甚至还试种茶叶,为有朝一日彻底脱离中国积极准备。但他毕竟还不到火候,不敢与中国彻底翻脸。他是想藉助英国力量和中国抗衡,伺机赢得西藏的完整主权。1929 年,南京国民党政府与达赖喇嘛互派官员,取得联系。达赖承认,英国对于他确有相当的诱惑力,“但吾知主权不可失,性质习惯两不容,”他只是虚与周旋而已。还答应,当竭力选派青年数人出席国民党召开的国民会议﹔希望政府支持西藏一些织布机﹑制革机及各种工人。

不难看出,十三世达赖喇嘛对于中国政府,基本上也是“虚与周旋而已”。脱离不脱离中国,什么时候脱离,内心十分矛盾,而采取“骑墙政策”。早在他刚结束印度的流亡生活返回拉萨的1912 年,与部属讨论西藏前途,就感觉左右都为难。结论是,与任一强国为友,而依附之,不轻舍此就彼。这时,如果他下决心断绝跟中国的关系,中国﹑西藏的历史与版图或将改写。但他始终下不了决心,直到1933 年去世,全藏政教大权重又落到摄政手中。

国民党员摄政修行酿祸

这位摄政就是热振呼图克图,他是一位亲中国的高级喇嘛,国民党员,1943 年还被选为国民党中央候补执行委员。在长达近十年的时间里,西藏不但没有进一步脱离中国,反而跟中国政府关系密切起来。噶厦政府向中国承认“对外西藏为中国之领土,中国政府须答应不将西藏改为行省”,1934 年起,民国政府在拉萨设立办事处。办事处比起清朝驻藏大臣权力小多了,而且英国同样也设立了一个办事处,两个办事处之间互相监视﹑较劲。1941 年,热振提出退休三年,潜心修行,把权力交给他的师傅﹑地位不高又年过七旬的大札佛,为三年后重掌政权留下后路。不料三年后大札佛不肯交出权力,从而引发“热振事变”。热振惨败,于1947 年5 月被勒毙在狱中。如果热振不退休或复辟成功,西藏的主权问题也许至今不会再有什么争议。传热振在审讯大会上,回答“何以西藏要亲中国”的质询,他说﹕“中藏在宗教上,地理上,都无法隔离,1904 年英将荣赫鹏攻入拉萨之后,军事赔款,概由中国代付,所以不啻是中国的钱赎了西藏的身。”平心而论,热振的说词还是有些良心的。而热振既死,是西藏脱离中国的最后一次机会。第二年,噶厦派商务代表团持自己印制的西藏护照,赴英﹑美﹑法﹑瑞士﹑意﹑印度等国考察,在美国受到副总统接见。1949 年7 月8 日,大势已去的国民党政府派驻西藏的办事处遭到驱逐。但是,西藏的国家地位终究没有得到任何一个国家的正式承认。

中国以班禅制衡达赖

相对于达赖,“在野”的班禅是彻底的亲中国派,也是历代中国政府用以对付﹑制衡达赖所预备的一张王牌。班禅也有自己的封地﹙后藏﹚及政府班子,只是远不及达赖权势遍及全藏,因此在政治上较倾向于中央政府。

谁都知道,班禅在西藏的地位仅次于达赖,有“达赖是太阳,班禅是月亮”之誉。他们是互为师徒﹑亲如父子的关系﹕四世班禅是四世﹑五世达赖之师,五世达赖是五世班禅之师,五世班禅是六世﹑七世达赖之师,七世达赖是六世班禅之师,六世班禅是八世达赖之师,八世达赖是七世班禅之师,七世班禅是九世﹑十世﹑十一世达赖之师,八世班禅是十三世达赖之师,十三世达赖是九世班禅之师。问题就出在对二十世纪西藏命运影响最大的最后一对师徒,即十三世达赖与九世班禅的关系上:他们失和了。

达赖的精神领袖地位本来就略高,又是掌权者,更是该任班禅之师,于是拉大了二者之间的距离。恰逢西藏的多事之秋,达赖早怀脱离中国之意,清廷知悉,竟生以班禅取代达赖统治西藏之念。两次革去达赖名号,都要班禅赴拉萨就任。第一次班禅不敢从命,他当时只有21 岁,借故推掉了。第二次倒是到了拉萨,犒赏入藏的川军,主持藏务,但仍不敢接受藏王的职务,没多久就返回自己的札什伦布寺。达赖回藏复位后,赏罚恩叛,恶班禅乘己之危僭位,罚银四万两。噶厦亦强迫札什伦布寺服从达赖的统一领导,也就是“月亮服从太阳”。1923 年11 月,手下几位重要大臣被拉萨召去扣押入狱﹑深感恐惧的班禅终于出逃,达赖电令藏军千余人追截未成。1929 年,班禅在南京设立办事处。1931 年,班禅亲赴南京出席国民会议,并提案要求恢复其对后藏行政权,随后班禅正式受国民政府册封为“护国宣化广慧大师”,年俸12 万元。这样,达赖的独立意图,受到极大的牵制。没有同时受到册封的达赖及噶厦极为不满,令西藏住南京办事处代表向行政院提出四点要求﹕一,收回班禅封号﹔二,没收班禅的军火﹔三,取消班禅的俸银﹔四,裁撤班禅驻各地的办公处。同时发表西藏三大寺及僧俗官员大会反对班禅的宣言。宣言不便明言班禅投靠中国政府之罪,只说他如何不如达赖地位崇高,如何残暴,如何逆师犯上僭居日光殿,如何从未与闻政教两方面事权,等等,誓言“非达目的不止也”。其中的矛盾是﹕既然从未与闻政教事权,他又怎么逆师犯上僭居日光殿呢﹖班禅方面亦针锋相对,公开列举达赖“十大罪状”﹕无非是驱逐汉人,勾结英俄,阻隔中藏交通,背叛中国之类。班禅还宣称,自清干隆时设驻藏大臣,“上自达赖班禅之掣瓶转世,下至噶布伦等之选拔任免,均须经由驻藏大臣奏准政府,然后实行。从此以后,西藏即为中国版图之一部,而外人谓西藏非中国所有者,均系强词夺理,造谣离间。”

由西藏第二号精神领袖班禅出面,宣告“西藏为中国版图之一部”,给十三世达赖走向正式独立又添一道鸿沟。素怀贰心的达赖,竟然忘了摆脱中国的宏伟大志,和得宠于一时的班禅争风吃醋。说到底,还是怕名不正言不顺。而这“名”,就掌握在“中央政府”手里。给你,你是达赖喇嘛﹔不给你,你什么都不是。

1932 年12 月,班禅在南京就职“西陲宣化使”,准备返藏建立亲中国的政权,但一直受拉萨方面阻隔而未成。1937 年11 月,十三世达赖去世四年后,离藏15 年的九世班禅亦在青海玉树寺拉加颇章宫中去世。两位西藏最高精神领袖在数年内相继圆寂,独统之争也就暂时画上一个句号。此时中国进入八年之久的抗日战争,其后又是规模不亚于抗日的国共内战,西藏问题“暂时”搁置。而转世的达赖﹑班禅两位灵童,也将分别被寻找﹑确认﹑迎立,各自成长。到十四世达赖与十世班禅带着前世的恩怨“再次”相遇,已是1952 年4 月,中华人民共和国“和平解放”西藏几近一年了。

十世班禅始终坚持“西藏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的主张,但是他也始终不改对十四世达赖的尊崇。达赖以流亡的方式为西藏的主权奔走,班禅则以“上书”的方式为西藏的人权呼喊。他们都以极大的勇气,付出了沉重代价。只有在这时候,两位喇嘛才完全捐弃“前嫌”,各自赢得了对方的崇高评价。班禅称达赖才是“西藏人民的真正领袖”,达赖称班禅为“伟大的民族英雄”。一个民族硬要到了这个地步,才会出现真正的领袖和伟大的英雄,真让人扼腕叹息。

评国共大较量

在中国历史上,没有任何一次战争的规模,能够与国共两党之间的战争相比。无论是双方投入的兵员数量、武器装备的级别、战场分布的广阔,还是战争结果的出人意料,以及它对中华民族发生的深刻影响,就连在它之前持续了八年之久、堪称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也不能不相形逊色。

一对难兄难弟

对于这场战争,我一直有著浓厚的兴趣:怎么打成这样?为什么领导抗战胜利而声望达到顶峰的蒋介石,会在短短的两年多的时间里溃不成军,将江山拱手输给他一贯惧怕而又打心眼儿里瞧不起的共产党?许多年过去了,学者们作过探究,国共双方也各自进行过检讨和总结。我们不妨抛开历史的恩恩怨怨,那些胜利者令人讨厌的炫耀于世,那些失败者引人发笑的诿过于人,以“白发渔樵”的心态地坐下来,替国民党归纳一下。原因大致有:

一、政治独裁腐败失掉民心;二、日本入侵给共产党以发展壮大之机;三、苏联提供便利使共军在东北站住脚;四、美国对华政策的错误;五、共产党的统一战线及谍报活动;六、战后经济破溃;七、军事战略的重大失误;八、国民党内部的派系斗争;九、共产党解放区实行土改赢得广大农民的拥护。

这些都是原因,都有一定的事实作为依据,都没有错。不过以此来盖说当年的这场战争,仍太嫌单薄。就我而言,如果仅仅咀嚼导致战争胜负的几条原因,也是维持不了那么久的兴趣的。我以为,在这些政治、经济、军事、外交上的得失背后,一定还藏有某种文化的咒语。它不仅决定了这场战争的性质,还主导著它的运势,在所谓“战略决战”的数十年前即埋下日后方能揭晓的“天机”。如果说“将军决战岂止在战场”,那么战争结束后的数十年间,它仍在暗中持续不断地发生著作用。

国民党与共产党,这是一对主宰二十世纪中国命运的难兄难弟。国民党是兄,共产党是弟,即使彼此结下血海深仇,弟被兄杀得扪伤四散,兄被弟打得抱头鼠窜,它们之间的血缘与排行关系是不容置疑和不能乱的。国民党参与建立了共产党,共产党参与改组了国民党,两党被北洋政府统称为“乱党”。“乱”就是革命,两党都以革命为宗旨。如果进一步比较,我们会发现更多的相似之处:师法苏俄,走列宁式道路,按照布尔什维克的原则建党,党高于国,党指挥枪,实际上是以最高军权赢得党内的最高地位,全党服从领袖,重视和控制宣传舆论,以民主为口号行独裁之实,指对方为“革命的最大敌人”,把一切异己者都指责为对方分子。

如今,这两兄弟都垂垂老矣。国民党号称百年老店,共产党也快满八秩高龄。国民党历经兴中会(一八九四年十一月,火奴鲁鲁)、同盟会(一九○五年八月,东京)、国民党(一九一二年八月,北京)、中华革命党(一九一四年七月,东京),直至一九一九年十月孙中山宣告正式更名为中国国民党,可说是从一开始便历尽沧桑。共产党的创建则较简单,由全国各地的“共产主义小组”派出代表联合组成。如果从正式以现名建党那天算起,两兄弟相差实不足两年。

“党”字蕴含的不祥之兆

民国初始,朝野各地组党凡一千馀个。有的叫“党”,有的叫“会”,有的叫“社”,有的因利益相同,有的因政见相近,有的因脾气相投,有的因地位相当,有的代表某个地方,有的代表某种职业,有的为暂时的联盟,有的纯属乌合之众。作为一种在社会上具有活动和影响力的团体,有一定组织形式的“党”开始登上中国的政治舞台。这当然是对西方政党体制的简单模仿。我不知道为什么恰好选用了这个字。在中国人的固有词汇中,“党”本是略带贬义的:党争、党祸、党羽、党议、党锢、朋党、结党营私、党同伐异……都不是什么好事。史书上记载的所谓“党”,如东汉桓帝时的党锢、北宋时的庆历党论、明末时的东林党议,给政治和社会带来的都是灾难。传统士大夫因有“君子不党”之说。可惜的是,中国推翻帝制、建立共和,却把西方的“Party”当成了“党”。简直就是整个二十世纪中国的不祥之兆。

译名还只是表面,重要的应在其实。国民党从兴中会、同盟会发展而来,虽经俄共顾问帮助改组,其帮会色彩依然很浓。孙中山创立兴中会,即仿照了中国民间秘密帮会建制。入会要宣誓:联盟人某省某县人某某,“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倘有二心,神明鉴察。”现在来看这一誓词,并未超出洪秀全的拜上帝会的政治报负。孙中山自幼景仰太平天国,自许“洪秀全第二”。兴中会一经成立,数月内会员发展到百馀人,全为广东籍。其中,侨居海外的洪门会、三合会、哥老会、兴义会、致公堂占很大的比重。一八九九年一一月,兴中会乾脆邀集哥老会、三合会首领在香港集会,歃血为盟,集合成一个帮会组织“兴汉会”,共推孙中山为总会长,策划和发动起义。

其后,兴中会又与黄兴、宋教仁、陈天华组织的华兴会,章炳麟、蔡元培、吴敬恒组织的光复会,联合组成同盟会。至民国初年,同盟会又联合共和实进会、国民公党、国民共进会、统一共和党,组成国民党。孙中山毕竟从小留洋,接受完备的西方式教育,其见识、思想和志向远高于各帮会首领。这是他能够提出三民主义,领导革命党推翻满清帝制、建立共和,及同盟会终能区别于其他帮会的根本原因。但他毕竟未能脱离帮会体系,在由同盟会向国民党转化的过程中,最后起指导作用的又是俄国顾问。俄式共产党组织,与中国民间秘密帮会形式有许多相似之处。

中国的秘密帮会有哪些特点?一、组织的非公开性,即在一般情况下,这种组织都是在秘密状态下存在的;二、具有秘密的宗旨(包括口号和誓词),奇异的入会仪式,相互联络的隐语暗号;三、进行非法活动;四、对官府朝廷进行不同程度的反抗。(蔡少卿《中国近代会党史研究》)

南会与北教

中国自清代以降,秘密帮会的数量及势力激增,名目繁多,五花八门。大致又可以分为两大类。一类为会党,如天地会、哥老会;一类为教门,如白莲教,及闻香教、八卦教、神拳教、在礼教等分系。会党与教门之间,并不一定互相排斥,相反,还可能互相渗透融合,乃至演化。清帮由罗教演化而来,有些省份的三点会演化为斋教、洪莲教。更有一些秘密组织亦会亦教,或非会非教。一般情况是,会党盛行于南方,教门则盛行于北方。故有“北教南会”之说。

国民党的前身兴中会,是从南方发展起来的,十分符合秘密会党的基本特徵。共产党则起源于北方。中共“一大”虽然在上海召开,建党后在南方的活动也远较北方为盛,但共产党的两位创始人陈独秀、李大钊却是以北京大学为基地,传播马克思的共产主义及列宁的阶级斗争学说的。一九二一年四月,共产国际和俄共(布)党派遣的代表维经斯基抵达北京,五月抵上海,先后找李大钊、陈独秀联系建党。维经斯基的使命,明显地带有“传教”性质。不久,上海、北京、武汉、长沙、济南、广州、旅日、旅法等八个共产主义小组相继成立。第二年,各地共产主义小组派代表在上海秘密组党。同时出席会议的还有来自共产国际的代表,马林和尼科尔斯基。马林是共产国际的执行委员,曾在荷属东印度组织和建立了印尼共产党。他在会上作长篇发言,强调中国共产党是共产国际的一个支部,接受共产国际的领导。当他谈到在莫斯科与列宁的会见时—

“会场顿时变得热烈起来。列宁在中国共产党人心中享有崇高的威望。马林说起列宁对中国的关怀,期望著中国建立共产党,期望著世界的东方建立起社会主义制度,中共代表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的。倘不是马林事先关照过不许鼓掌,以免惊动密探,代表们定然会热烈地鼓起掌来。”(叶永烈《红色的起点》)

当我们把目光投向七十多年前,那个“红色的起点”,看到就是这样一副场景:一位来自共产国际教廷的高级传教士,向新教友们传达教皇的期望。这是一九二一年七月的上海。几乎是同时,北京也有一伙人秘密聚会,另外成立了一个中国共产党。组织者是胡鄂公和邝保汉,主要成员有熊得山、汪剑农、彭泽湘等。他们创办了一个刊物《今日》,故被称为“今日派共产党”。“今日派共产党”曾派彭泽湘等人赴莫斯科,要求得到承认并加入共产国际,却遭到拒绝。原因很简单,他们没有经过教廷委派的代表指导,擅立教门,不是“正统”的共产党。不久,宣布解散。

很明显,中国国民党与中国共产党同是秘密帮会,而前者是会党,后者是教门。教门以信仰(迷信)为凝聚力,这是它不同于会党的最关键所在。共产党以共产主义为信仰,从一开始便接受共产国际(教廷)的领导和经济支持,这又使得它有别于一般的民间教门,组织上更为严密。

现存最早(红军时代)的中共入党誓词是:“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与兴中会的入会誓词相比,共产党的誓词更强调纪律性和秘密性,而且要以“牺牲个人”为代价。誓词对党员不仅仅是严格的约束,还有进一步的要求,即无条件的奉献。国共两党的成立,尤其两党经过艰难和复杂的发展道路,先后作为中国最大的政治力量登上历史的舞台,当然不是简单的民间帮会形式可以概括的。

“联共”与“容共”的区别

中国共产党成立前后,孙中山与苏俄共党及政府取得联系,多次会见维经斯基、马林及苏俄政府全权代表C.A.达林;又与苏俄政府特使越飞密商,发表《孙文越飞宣言》,著手改组国民党,提出联俄联共的政策。一九二四年一月,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在广州召开,代表总数为一九八人,其中有加入国民党的中共党员李大钊、毛泽东、林伯渠、谭平山、李维汉、夏曦、于树德等。大会选出二十四名中央执行委员,中共党员占了三人;选出候补中央执行委员十七人,中共党员占七人。这就是第一次国共合作的开始。

中共党员以私人身份加入国民党,是共产国际的意思。起初,遭到包括总书记陈独秀在内的许多党员的激烈反对,终于抗不过“上级机关”的命令,只好服从。于今中共评判这一段历史,仍认为陈独秀犯了左倾错误;不得已加入国民党以后,他多次表现的妥协又被指为犯了右倾错误。真是左右为难。其实陈独秀反对加入国民党并没有错;既入国民党,尽量与之妥协也没有错。如果不能做到尽量妥协,当初一定要加入干什么?陈独秀左也错右也错,无非是共产国际总是有理。

大批共产党员加入国民党,造成党内有党的中外奇观。中共方面称孙中山采行“联俄联共”政策,国民党方面则称之为“联俄容共”。想当初,是“联”也用过“容”也用过的,而一字之差,精微大义。“联”是联手,两党之间地位是平等的;“容”是包容,我中有你,你中却没有我。事实上,“容”比“联”要确切。国民党几经沧桑,人多势众,政治上也有相当稳固的地位,所谓“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实际上早已不是第一次,不过是第一次堂而皇之公开亮相罢了。与中共“一大”的鬼祟、偷摸和寒酸,实在不可同日而语。国民党家大店大,又有过“兼并”其他会党的成功经验,因而把“容共”也只当做小小的一次兼并。殊不知这一次却非同小可。

共产党寄身在国民党之中,并没有被吃掉,而是趁势发展壮大,短短几年,至数万人之众。国共之间愈演愈烈的的矛盾斗争,及日后共产党差点被赶尽杀绝、国民党几遭灭顶之灾,都是由共产国际一手导演的这场“入党”戏开锣的。不能说共产国际早料到有这样的结果,它连自己的结果都未能预料。作为统一指挥各国共产主义运动的最高教廷,实际上是苏俄手中的傀儡,它给中国的国共两党从来就没有出过一个好主意,都是些要多糟糕有多糟糕的馊点子。这一点,斯大林后来也不得不当著毛泽东的面承认了。

如果国共合作的方式,真是“联”而不是“容”,彼此为友党而非党中之党,发生日后那样激烈的摩擦和残酷的斗争的可能性就要小得多。俄国共产党的前身是俄国社会工党,该党在正式成立之初就分裂成布尔什维克(多数派)和孟什维克(少数派)。共产国际是否教条地照搬俄共的经验,有意要在中国国民党内人为地造成一个“布尔什维克”,恐怕是永远找不到答案了。事实上,国民党内的这些“布尔什维克”只能是“孟什维克”。一旦其继续存在使“纯粹的”国民党人感到如芒在背,它也就难逃血光之灾了。这也是跟俄共学的。十月革命胜利后,孟什维克企图组成一个合法的反对党,结果惨遭镇压,许多孟什维克分子被迫逃亡国外。一九二七年,手握重兵的蒋介石“四一二事变”,继而在各地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国共合作完全破裂。

“宁可错杀一千”开恶例

蒋介石此举,开了一个恶例。无论事后他勉强举出多少理由,如共产党阴谋打倒国民党、打倒三民主义、制造恐怖、引发外交冲突……等等,都没有任何法律及道义上的根据。即使真要打倒某个党、打倒某个主义,无非党派信仰之争,如果据此可以作为杀头的理由,这个党和主义也就合该打倒了。至于恐怖,共产党的确制造了一些,如湖南的农会运动,但比起“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走一个”的大屠杀,简直如同儿戏。总不能“因为你搞了点恐怖,所以我要对你百倍千倍的恐怖”吧?有人说,以共产党后来的坏,可见当初把它赶尽杀绝是对的。这种“先见之明”更是荒谬。以“未来之坏”预先定罪,请问是哪家的法律?

国共既已合作,就是革命的盟友,至于政见、信仰、策略诸方面的分歧,能容则容,不能容则可以讲清楚,有话好好说。诚如国民党中央主席汪精卫与共产党总书记陈独秀,在两党关系剑拔弩张、猜忌日深时发表的《汪陈联合声明》所言:“两党合作,本有各种不同的方式、重要之点,是在两党大多数党员,双方以善意的态度,解决此问题,方不违背合作之根本精神。”硬是说不清,问题无法解决,非要分开不可,无妨好合好散,好歹盟友一场,何必同室操戈。而且“容共”方式,共产党是客,国民党是主,如今“革命尚未成功”,哪有翻脸不认人,转过背捉了请来的客人操刀就杀的道理?这种仗势欺人、一阔脸就变的作派,比割据各地的军阀更加等而下之,活脱脱一副黑社会流氓的嘴脸。

蒋介石向共产党开刀,除了直接动用军队,上海帮会的三大头子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出力甚伟,尤其是镇压共产党控制的工人纠察队。这一段史实大量见诸各类文献,本文不再赘述。蒋介石早年曾拜黄金荣为先生,还投了门生帖子。一九二七年以北伐军总司令的身份再到上海,黄金荣退还了帖子,以示不敢收这样显赫的徒弟。二十年后,即一九四七年,当上中华民国总统的蒋介石上门为黄金荣拜寿,仍跪行磕头大礼。当然不能说,此时的蒋介石仍是青洪帮中人,仍受帮会规矩的制约,但他将帮会的那一套习气带进了中国的政治,而且终其一生未曾改变。

海外一些学者,曾讽刺共产党赢了国民党不过是应了毛泽东的一句名言:“枪杆子里面出政权。”意即共产党崇尚武力,以枪杆子征服天下,缺乏民意和道义的基础。其实这是国民党逼出来的,或者说,向国民党学来的。国民党的政权在先,难道它不是枪杆子打出来的,反倒是民主选举选出来的吗?它先是试图搞过一阵子“民主”的,随著刺杀宋教仁的一声枪响,认定这条道走不通,一咬牙拿起了枪杆子。建立黄埔军校,打军阀,打党内的反对派,打共产党,还迫不得已打了日本人。国民党从掌握政权到退出大陆,就没过过一天不拿枪打仗的日子。共产党以前并没有自己的武装,只是跟著国民党干,在国军中任几个职务而已,忽然有一天被赶了出去,挨了打,还不痛定思痛,拼死也要拉起一支自己的军队来?既然拉起了自己的军队,它又打赢了,活该你国民党拱手交出政权,尽管心里酸溜溜地不好受,也就怨不得人家“玩真家伙”了。这套玩法是你先弄出来的。

无论国民党怎样夸大共产党的力量,它最终还是低估了这个对手。历史证明,共产党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它强大的再生能力,似乎已经远不是某个普通的教门或者会党所能企及。我们应该另外找寻原因。

阿Q心目中的革命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四日,也就是中国共产党建立的那一年年底,北京《晨报》副刊开始连载鲁迅的小说《阿Q正传》。这篇小说的对于中国文化的意义不必多说,我们只来看看,阿Q心目中的革命,与中共在农村发动的革命是何其相似—

“造反?有趣,……来了一阵白盔白甲的革命党,都拿著板刀,钢鞭,炸弹,洋炮,三尖两刃刀,钩镰枪,走过土谷祠,叫道,『阿Q!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

“这时未庄的一伙鸟男女才好笑哩,跪下叫道,『阿Q,饶命!』谁听他!”

“东西,……直走进去打开箱子来:元宝,洋钱,洋纱衫,……秀才娘子的一张宁式床先搬到土谷祠,此外便摆了钱家的桌椅,—或者也就用赵家的罢。”

如果这只是小说,无妨笑笑便罢。然而几年以后,鲁迅笔下的革命果然出现。一九二七年,以轰轰烈烈的北伐为背景,湖南广大乡村闹起农会运动—

“湘乡禁止『蛋糕席』—一种并不丰盛的席面。湘乡二都有一家讨媳妇,用了蛋糕席,农民以他不服从禁令,一群人涌进去,搅得稀烂。”

“前清地方造丁口册,有正册、另册二种,好人入正册,匪盗等坏人入另册。现在有些地方的农民便拿了这事吓那些从前反对农会的人:『把他们入另册!』”

“反对农会的土豪劣绅家里,一群人涌进去,杀猪出谷。土豪劣绅的小姐少奶奶的牙床上,也可以踏上去滚一滚。动不动捉人戴高帽子游乡,『劣绅!今天认得我们!』为所欲为,一切反常,竟在乡村造成一种恐怖现象。”(毛泽东《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

湖南农民运动的兴起,引起毛泽东的极大兴趣和关注。他花了三十二天的时间,深入农村实地考察,终于写出他的那篇著名文章。农民运动到底是“革命”还是“痞子运动”?是“好得很”还是“糟得很”?在当时引起过不小的争论,即连共产党内,也有相当多的人持反对态度,如党的总书记陈独秀。毛泽东慧眼独具,从中看到了中国革命的契机,一边大呼“好得很”,一边提出了后来为共产党奉为圭臬的暴民理论: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这样一场革命,由谁来充当主力?按照马克思、列宁的理论,及各国共产党的实践,当然是工人,以工人阶级为先锋队。但中国的情况完全不一样,中国没有一支堪称强大、成熟的工人阶级队伍,要完成经典式的共产主义革命是不可能的。毛泽东提出以农民为主力,进而提出走“农村包围城市”的道路,这就是“毛泽东思想”的精髓。所谓“唤起工农千百万,同心干,不周山下红旗乱。”其实应该是唤起农民千百万。中国的工人,尤其是产业工人,人数太少,与一呼百应的农民简直不成比例。中国工人阶级的革命迫切性和坚定性,也不及农民,甚至不及知识份子。中共高层几乎没有工人出身的领袖人物。三十年代,受共产国际的影响和直接指派,曾有向忠发、顾顺章、卢福坦进入中共中央核心层,向、卢二人还担任过名义上的最高职:总书记,但这三个人最后都被捕叛变。

中国的农民人口基数庞大,其勤劳、节俭、忍耐、平和,为世所公认。但他们身上还有另一种品性,即阿Q式的流氓无赖性。一旦激发,即可产生巨大的造反动力。农民中有非常优秀的个体,这不是本文要讨论的。我们要讨论的,是作为群体的农民,以阿Q为形象代表的农民。我真不想在这里列举那些人性的弱点:狡诈、愚昧、麻木、自私、吝啬、狭隘、贪婪、萎琐……不想把这些都堆到农民身上,当做他们的特性。事实上,阿Q只是一个文学形象,之所以具有长久的生命力,是因为它揭示了中国人的国民性。

唤起农民千百万

阿Q群体的存在,使得中国式的革命有了强大的社会基础。毛泽东自己也出身农民,深知中国的农民具有的造反精神和造反传统。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像中国那样,朝代更替那样频繁,而几乎每一个朝代都有那么多的农民起来造反。中国的农民胆小怕事,这一点不假;但还有一点也不假,逼急了什么也敢干。“舍得一身刮,敢把皇帝拉下马。”官逼民反,揭竿而起,大伙儿啸聚成群,杀人越货,占山为王,“逼上梁山”当土匪当强盗,被民间称为义士、好汉。周恩来及一伙职业军人领导的南昌暴动失败了,而毛泽东发动的纯粹农民式的秋收暴动却取得了成功。毛泽东说:“群众运动,其实就是运动群众。”运动群众,尽可能地调动起群众(在战争年代主要是贫苦农民)的流氓性,以此来达到自己既定的政治目的,是毛泽东一生成功的重要秘诀。不单是对付武装的国民党,即使是和平年代对付党内的对手,他也运用了此一秘诀,如发动文化大革命以打倒刘少奇。此是后话。

当然,这些农民造反者,迟早要成为职业军人,成为数十万红军、百馀万八路军、数百万人民解放军的中坚骨干,成为像模像样的将领,正如历史上数不清的由造反起家、出身低微的帝王将相那样。不能说他们都是流氓,不能说红军、八路军和解放军是流氓军队。事实是,共产党领导的这支军队纪律严密,与古今中外的任何一支军队相比都堪称“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著名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一直唱到毛泽东的晚年。当然还要看是对谁。对一般穷苦百姓是“不拿一针一线”,对“土豪劣绅”就不能不犯了。红军时期,“打土豪”是赢取农民的政治口号,也是斗争的手段和目的,更是军费的直接来源。打一个“土豪”,就可以搞到几百、几千和上万的银元。这种以贫富划分阶级、敌我,以军力掠夺私人财产的行为,在“鼓励一部分人先富起来”、“土豪”层出不穷的今天显然是荒谬得不可思议的事,当年却是大张旗鼓的革命。

据《黄克诚自述》,彭德怀领导的红三军团打进长沙,“为了筹款,曾把长沙城里的资本家、商人统统抓来,以杀头和烧房子相挟,迫其交出款来。结果,吓得那些资本家、商人纷纷逃离长沙。”黄克诚后为十大将之一,庐山会议时与彭德怀一道为人民的疾苦“鼓与呼”,而被打成右倾反党集团“军事俱乐部”成员。这样一个在党内“一贯右倾”的高级将领,晚年追忆其一生的革命经历,仍不认为当年的“筹款方式”有什么错,只是对筹到款后没有及时撤退被敌人反攻受到损失表示遗憾。

打土豪,不全是为了抢钱,还有“分田地”。北伐时有一首很流行的歌:“打倒列强,打倒列强,除军阀!除军阀!”红军建立“苏维埃政权”时把它改成:“打倒土豪,打倒土豪,分田地!分田地!”把地主的田地分给广大的农民,红军才得到农民的拥护,农民才认为这是“咱们的队伍”,才会心甘情愿地为红军带路、放哨、通风报信、冒死送盐、掩护伤病员。地主土豪毕竟是少数,孤立和打击了少数人,赢得了多数穷人的支持,政治上是极为合算的,何况自己还有抢钱的经济利益。

中国的道义:土匪打土豪

从道义上讲,“劫富济贫”不仅合乎中国民间英雄好汉的作为,也与马克思主义的阶级斗争观点一致。抗日战争期间,为了统一战线,八路军不再打土豪。到了国共内战即“解放战争”时期,打土豪又以“土改”形式确定下来。凡占领一个地方,马上发动群众,进行阿Q式的土改运动,“分田分地真忙”。当我们回首去看国共对决的那场战争,解放区的农民心甘情愿地冒著硝烟炮火,推车挑担支援前方的共军与国军作战,那样的场面真是激动人心。那种架式,国民党的江山岂能不丢?

在一九五九年庐山会议上,毛泽东说《水浒》:“宋江劫的是生辰纲,是不义之财,取之无碍,刮自农民归农民。”这里有两个错误。一,劫生辰纲的是晁盖而非宋江;二,取之以后并没有归农民,是被好汉们私分了。毛泽东其实是以《水浒》对共产党的土地革命作注解,合不合原著倒无所谓。共产党不仅仅是一伙梁山盗贼,并不是只知道劫别人的财富。绝大多数共产党人的自我牺牲精神,是有目共睹的。一九二一年正月,毛泽东回家乡韶山,就把父母去世遗留下来的田产全部分给了当地农民。一九四七年,身为地位书记的赵紫阳,也不能免其父亲在土改运动中被斗死。不但不能免,他本人反而还在自己家乡推行严厉的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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