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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赵无眠 当前章节:15403 字 更新时间:2026-6-14 16:16

我也从来没有听到过,谁会蠢到拿出国内的文凭去找工作,哪家老板会把他看不懂的文凭摔出桌外。在美国(法国也应该一样)找工作,一般来说都用不着把文凭拿出来。你有什么文凭,在自己拟的履历表上写上就行了,没有人真去查对。国外文凭固然有利于找工作,但国内文凭也不是一钱不值,不被承认。比方,所有的美国大学就都承认中国文凭,不然它们的研究生院怎么接受了那么多的中国留学生?我有好几个只有国内文凭的朋友,都混得不错。一个是国内硕士文凭,当上美国一家大食品公司的亚洲市场总经销,年薪数十万,这家公司在全美(打破行业)排名第167;一个只有本科文凭,当上美国三大保险公司之一的南加州分公司主管,他手下有几十个美国律师在替他干,当初他放弃了哈佛大学的录取通知;一个也只有本科文凭,现在是一家大医疗中心的主治医师,年薪16万5。我可以负责任地说,韩少功比我所见到的任何西方人都要瞧不起中国文凭。

在西方国家谁都知道,将孩子“大打出手”可是大罪,我又不知道哪个中国人竟敢这样以身试法,至少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前年有华文报纸报导,一位中国大陆来的博士生给孩子洗澡,不慎掉到浴盆里,被儿科医生告发吃了官司,两个孩子差点被“没收”(送收养家庭收养),耽误了学业,还要付出数万元诉讼费,要大家伸出友爱之手捐款援助。韩少功在一篇广为流传的文章中“想象”别人暴打孩子,这与公开“想象”某人强奸、偷盗何异?这是否涉嫌“诽谤”?

海外华人中,瞧不起自己一身黄皮的人是有的。我就见到过一位女诗人,嫁给一位美国律师,动不动喜欢说:我从来不去中国店(买菜);要割草,不然白人不到你家来;中国人不懂法律;中国律师怎么能和美国律师比?我没告诉她:我不割草,请了一位白人来割,每月两次,每次30美金。有次她说,中国人要懂规矩一点,不然白人会说:滚回你的中国去!我才笑着回了她一句:滚回你的欧洲去!我知道有些海外同胞有不对劲的地方,也有可笑的地方,可以讨论,可以批评,但不要不分青红皂白地一概加以贬损,更不要动用丰富的“想象”去满足“自我价值”。就算是这位女诗人,我也是真心地同情她,尽管有时侯觉得她实在好笑。任何一个人,不喜欢他自己的出身、民族、文化,都是他的自由,只要他不影响、干涉别人,又有什么值得去讨伐的呢?何况我相信她内心还是爱国的,不愿根据某种逻辑把她轻率地打入“厌恶中国”的另册。

李敖著《蒋介石评传》,有一句好玩的话,说蒋介石“意淫大陆,手淫台湾”。什么叫“意淫”?就是心由余而力不足,或者可望而不可及,只好靠“想象”来获得满足。而“想象”越是离谱,越说明目的的荒谬可笑。

韩少功在文章中说:“我赞成过文化‘寻根’,但不愿意当‘寻根派’;我赞成过文学‘先锋’,但不愿意当‘先锋派’;我一直赞成‘民主’,但总觉得‘民主派’的说法十分刺耳;我一直赞成世俗生活中不能没有‘人文精神’,但总觉得‘人文精神’如果成为口号张扬和串通纠合不是幼稚可笑就是居心不良。我从不怀疑,一旦人们喜滋滋地穿上了派别的整齐制服开始检阅的齐步走,人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就会成为我们的盲区,这样的派别检阅只能走向肤浅而危险的历史伪造。”

这种“赞成什么,但不愿意当什么派”的句式,本来并不说明特别高妙的意思。比方,我赞成穿西装,但不愿意当西装派;我赞成数学,但不愿意当数学派;我赞成性交,但不愿意当性交派。不过,当你把“民主”、“人文精神”这一类词嫁接了进来,问题就陡然变得严肃了。我又不知道,“人文精神”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成为口号张扬和串通纠合”,以至于让他觉得“幼稚可笑”或“居心不良”了?根据前面韩少功的“想象”机制,我们可以合乎情理地“想象”一下,大约又有某个他不喜欢的人私下或公开说过关于“人文精神”之类的话让他不受用,于是他又开始“想象”了。“想象”它“如果”成为口号和串通纠合,“想象”人们喜滋滋地穿上派别的整齐制服开始检阅的齐步走。——这是在干什么?这不是文化大革命的景象么?要别人由“人文精神”滑向文化大革命,只要他“如果”一下就行了。真是“四两拨千斤”。不知这算是“强奸的学术”,还是“学术的强奸”,准确些应该叫做“学术的意淫”吧。

赞成文化“寻根”,但他不愿意当寻根派;赞成文学“先锋”,但他不愿意当先锋派;赞成“民主”,但他不愿意当民主派;赞成共产主义,他却当了多年的共产党员。党派党派,党难道就不是派?这样自我表白的清高,有什么意义呢。 

1998年11月9日于河溪屯子

文学的独立与兼容

什么是官方文学?

一九九五年十二月号《北京之春》,发表了记者亚衣采访诗人贝岭的访谈录《为了中国独立的文学活动》。近几年来,贝岭一直以流亡海外的异议作家身份从事文学活动。所谓"异议作家"大致有两类。一类是政治上的反对派,即"持不同政见者";一类是文学上的反对派,即"持不同文见者"。有的作家既持不同政见,又持不同文见,那也只说明他是这两类的综合。前一类很好理解,中国作家与外国作家我们都能数出不少名字来。后一类则需要特别讲一下,"持不同文见"当然是相对于"主流文学"而言的,在文化极权的国家,主流文学也就是官方文学。但这种说法还是很模糊,因为它并没有界定什么是"官方文学"。在官方出版物上发表的文学,就是官方文学吗?--不见得。

如果我们承认在官方出版物上发表的文学就是官方文学,那我们就等于承认,包括许多异议作家在内的持不同政见的作品,也都成了"官方文学"。如前苏联异议作家索尔仁尼琴,女诗人茨维塔耶娃,诗人帕斯捷尔那克,……等等,他们的成名作和一部份代表作都在官方出版物上发表过,岂不都成了"官方文学"?这是站不住脚的。

即使异议作家们由地下和国外出版作品,事实上差不多也总是被"官方"认可和出版了,索尔仁尼琴的《癌病房》、《古拉格群岛》,茨维塔耶娃的诗集,帕斯捷尔纳克的《日瓦格医生》,布罗斯基的诗,昆德拉几乎全部的小说,都在中国大陆的官方出版社得以正式出版,但它们都不是中国或者别国的"官方文学"。用是否上过官方出版物来划分文学的际野,不能令人信服。

在中国这样的文化极权国家的官方出版物上,"主流"与"非主流"文学,"官方"与"非官方"文学的分野、它们各自所占据的位置以及相互的融合与排斥,是很明显的。邓小平的"改革开放"时代,代表官方意志的"新时期"文学主流,前期是"伤痕文学",后期是"改革文学"。至于其他杂色纷呈的各种文学流派,包括寻根文学、朦胧诗、新感觉派、新写实主义、结构主义、魔幻现实主义、意识流之类,至少在一开始总是与主流文学、与官方提倡的"时代精神"唱着不一致的反调。它们中间的一部份,尤其是写作手法,可能被主流文学吸收,其代表作家也可能被官方所接纳,但不能因此抹杀它们在文学上曾经扮演的反对派的作用,不能将它们等同于"官方文学"一棍子打死。文学与极权制度

贝岭基本上应算作后一类,即"持不同文见"的异议作家。他参加过民主运动,也批评过民主运动,但主要精力是花在反对"官方文学"上,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为了中国独立的文学活动"。即使他也可以因此称作是一位"持不同政见者",但作为一个异议作家主要表达"异议"的方面,仍是不同的"文见"而非政见。

贝岭认为,他是一个从未获得官方承认的作家。原因很简单,他的"生活方式、美学、语言、乃至写作方式,是官方所不能接受的"。这是官方的原因。他自己也有原因,"那就是极权制度对文学的毁灭。……我如何能够同毁灭者合作,或者企求它的承认?"

我们知道,极权制度有过而且仍不断有着"对文学的毁灭",但并不是极权制度一定和只会毁灭文学。奴隶制度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古希腊和古罗马的戏剧文学。封建制度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中国的唐诗、宋词、元曲和明清小说。社会主义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苏联的萧霍洛夫和南斯拉夫的安德里奇。日本侵略军的法西斯统治是一种极权制度,它没有毁灭张爱玲。

极权制度当然是很坏的制度。悲剧在于,大部份的人类文明恰恰是在极权制度下创造的。真正的民主政体的建立,在发达的西方国家也仅是近一、二百年的事。这说明文学,还有科学和艺术,虽然与政治制度不无关联,仍有它们自身的发展规律和生存系统。说到底,文学创作是一个纯个人的劳动过程。作为异议作家,你可以反对甚至反抗你所处的极权制度,但你不能因此而反对极权制度下的文学,尤其是反对这种文学的存在,除非你觉得极权制度对文学的毁灭还远远不够。

对于一些先前处于"地下"的文学作品,后来又被官方刊物公开发表,贝岭常常感到困惑:"不知用哪种表达更为准确",--"非官方的"、"独立的","民间的",还是"地下的"等等。显然哪一种表达都不准确。表达的困惑,实际上是定义的混乱造成的。贝岭以是否在官方出版物上发表,来作为文学作品是否属于"官方"、"独立"、"民间"和"地下",最后自己也闹糊涂了。他也知道,"严格来讲,地下的文学活动从来未放弃走到地上来的权利,也从未放弃在国家控制的刊物上发表的可能。"我们是否可以把这句话翻译成,贝岭所从事的"独立的文学活动",从未放弃变成官方的、不独立的、非民间的和国家控制的文学活动?从地下到地上

事实上,贝岭真的没有放弃过被他指为文学"毁灭者"的官方承认的努力。他在北京,就向国家新闻出版署正式提出注册,出版由他主编的海外文化刊物《倾向》。他说,这是他这次回国的目的之一。新闻出版署的官员翻阅了他赠送的刊物后一再表示,不是刊物的内容使他们拒绝,而在于刊物不是国家机构创办,也没有隶属单位。

在这里,我毫无指责贝岭向官方申请注册这份刊物的意思。我甚至还很欣赏他所做的这些努力,他的认真和热忱。这里只是想借此说明,他在自己划定的框架里必然陷入难以自圆其说的尴尬境地。一方面他力图建立一套官方系统以外的文学体系,一方面又力图将这套文学体系纳入官方系统以内,他居然把这项工作称之为"独立的文学活动"。

几乎每一个诗人和作家,都经历过"地下文学"的阶段。一篇作品在没有公开发表之前,或者说没有变成铅字之前,都可以说是地下文学。有的写在日记本上,有的装订成册,有的在沙龙里朗读,有的成为手抄本,有的被打成油印稿,--哪一个作家或诗人没有过这样的文学青年时代?或者说,哪一个文学青年在得到社会承认前,没有从事过这样的"地下文学"活动?这种"地下文学",在各种社会形态下都可能产生,绝不是极权制度的特产。

以文革结束不久出现的地下文学刊物《今天》而论,它的作品和作者后来差不多都得到了官方的承认,这是有目共睹的。即使可能有个别没被承认的例子,那未必都是由于思想出格,或美学观念、文学语言及写作方式的出格,有些也是因为自身真的"还不成熟"。《今天》给中国文坛造成了巨大影响,它引发的"朦胧诗"运动,意义绝不仅限于诗歌界。我们也看到,《今天》的作者们被官方集体接纳,或叫做被"招安"以后,这个地下刊物就完全丧失了继续存在的价值。

直至过了多年,北岛才又在英国重新主编《今天》。此时的《今天》今非昔比,无论编辑队伍和基本作者的水平,还是装帧印刷的精美和发行渠道的优良,特别是编辑出版环境的自由程度,都远远超过当年的油印品。但是文坛评价却不甚高:它失去了当年那样一种文学潮头的作用。地上的小说地下的诗

诗歌界的地下刊物特别多,贝岭列举的地下诗刊就有《现代汉诗》、《倾向》、《南方诗志》、《象罔》、《反对》、《九十年代》。我在国内也曾见过不少,其中有些质量还很不错。但确实没有见过一本地下小说刊物。究其原因,我以为并不是贝岭所说的,"小说已经完全被吸纳到国家的出版及市场体制下了。"

爱好文学的青年,大多以写诗为起步。这是非常明智的:诗可以最大的限度地表现他们的热情、情绪、想像力,挥洒他们的智慧和灵感,抄写或自创他们的人生格言,记录他们闪光的只言片语。与之相比,小说家要显得"老谋深算"一些,编造故事或不编故事都需要一定的人生经历和心灵体验。一篇小说的构成,哪怕是短篇小说,一般来说都有较为严密的构思。只要是尝试过这两种文体写作的人都会明白,诗和小说确实有很多的不同。以我个人的经验,诗更适合年轻的初学者(不是说不年轻或不是初学者就不能写诗),小说则可以年纪稍大一点,"想清楚了"再动笔不迟。

我们看到,中国每年有大量的青年诗人涌入文坛,另一方面,读者却一步步疏远甚至厌弃诗歌。很早就有一种说法,中国写诗的比读诗的人还多,因为写诗的自己也不读诗。相对的,小说发表的园地大得多,只要你写得还不错,各地刊物的编辑们都会轮流来约稿。而即使有一定名气的诗人,往往还得凭长期建立的文坛的"关系"发表诗作。这是读者市场造成的。文革结束后的一段时间,《诗刊》的发行量曾达七十多万份。接着小说迅速取代了诗的位置。现在小说最风光的岁月也过去了,取代它的是电影和电视剧。

显而易见,急速膨胀的队伍无法为日见萎缩的发表园地所容纳。那些急于想得到社会承认、急于拿自己作品"进场"的文学青年,只有选择油印地下刊物一途。诗的优势是篇幅短小,容易刻印和手抄,地下出版的工本费也不难承担。小说就不同了,谁会辛辛苦苦一篇小说去刻它几大版呢?刻出来密密麻麻谁有耐心去仔细把它读完呢?

我很赞成地下诗刊的大量印行,它确实可以缓和这种不均衡造成的矛盾,刺激和活跃文化市场,也为产生经得起考验的诗人与作品提供了土壤。但我并不赞成一定要把它们与官方刊物对立起来,这没有任何好处,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得了的政治意义或文学意义。事实,只要你写的纯文学,连官方刊物都没有主动去做这种对立的事情。人为对立的结果,只会令人反感,减低文坛同行们的同情与支持,乃至恶化自身的生存环境,束手待毙。吃言饭的人们

被"官方"承认是一回事,被"官方的刊物"承认是另一回事。当然,被官方的刊物承认,是被官方承认的前提。承认还有两重意思,一是认可你是一个作家,一是赞同你这个作家。作品被官方的刊物发表,不能说明这个作家一定被官方赞同。否则我们就无法解释,中国何以有过那么多的作家、诗人遭受过那么多的批判、围剿和迫害。

官方刊物不等于官方,这也是常识。只能说,官方刊物常常代表官方,或者执行官方的政策和某些指令。但代表和执行,正说明它本身并不是官。否则我们也无法解释,中国何以有过那么多的报纸、刊物遭到过那么多的改组、查办和停刊。

刊物是由具体的人来办的,这些人大多数和你、我、他(她),和贝岭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办刊物,组稿发稿,是他们的职业,吃饭的手段,充其量只是整个官方机构运作的一个组件,并不是官方体制本身。如果硬要说吃官饭的人就是官,那贝岭也是一个"官"。如他自己所述,他在官办的大学毕业,在官办的报社担任过记者和编辑,又在官办的大学任教,直至公派亦即"官派"出国。这么些年,他一直是"官方承认"的学生、记者、编辑、大学教师和访问学者,只是没有被"官方承认"为作家而已。

我这么说,目的只是想解救那些被贝岭指责为"官方作家"的文学同行们。只要贝岭自认他是一名官方的记者、编辑、教师和访问学者,那所有的"官方作家"也就都可以安然去就寝了。我想贝岭绝不会这么做,因为他还要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怎么忽然变成"官方"的一名代表呢。他当记者、编辑和教师,只是一种谋饭的职业手段,是在除了"官办"没几处地方可去的无奈选择。

那些作家们何尝不是一样。他们总应该有"生存权",应该允许他们利用自己的一技之长谋一碗饭吃。他们的作品在官方的刊物上发表,领取官方的稿费以及工资,获得官方颁发的文学奖,这有什么不对?难道他们从极权制度的官方那里得到过好处,就成了他们应该被否定的理由吗?

中国作家的发表方式、获酬方式,是他们自己别无选择的。我们可以而且也应该反对官方对于文化资源的垄断,正如反对官方对于政治资源、经济资源的垄断,但反对不得不在这样的垄断环境中以劳动谋生的就业者,对他们横挑鼻子竖挑眼,那是一种苛刻的行为。白天鹅没有骨气?

贝岭对"专业作家"制度深不以为然。一是因为"这些人主要是小说家,目前为止我还没听说过有什么专业诗人";二是"无尝接受一笔国家的薪水,要国家去养"的作家,如果号称在"作品中表达独立的观点","无法自圆其说"。

关于一,采访记者亚衣当即指出:"在作家协会中也有专业诗人,比如艾青、臧克家。"这是事实,而且他们都是非常著名的诗人(且不论其作品究竟如何)。贝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听说过",是孤陋寡闻呢,还是故意回避事实?从他紧接的话来看,应该是故意回避事实,他说:"这些是国家级的,但是在各省市,地方上几乎没有。大概在国家的心目中,作家就是小说家,诗人是不存在的。"

话明显不通。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尽管亚衣马上拎出了艾青、臧克家这两只黑天鹅,他还要说都是白的。难道国家级的黑天鹅就不是天鹅吗?国家级的黑天鹅不正说明,在国家的心目中,黑天鹅"是存在的"吗?

各省市地方上,专业诗人也绝不是"几乎没有"。据我所知,舒婷就是福建省的专业诗人,还是省作协副主席。她家住厦门,作协仍给她在福州分了一套住房。又以湖南为例,众所周知,由众多中青年小说家组成的"湘军",曾令整个中国文坛瞩目,而诗的地位一直不算太高。但湖南省一级并不太多的专业作家中,就有好几位诗人,如未央、于沙、石太瑞、骆晓戈、刘勇。其中很长一段时间,由未央任作协主席,刘勇任作协常务副主席,石太瑞任作协秘书长。怎么会诗人是不存在的呢。

关于二,专业作家是否"无尝接受一笔国家的薪水,要靠国家去养"?从表面上看是这样的,因为工资与一个作家发表作品的数量和质量无关,即使你一个字不写,薪水也一个子儿不少。这显然不合理。但这是整个制度的问题,不只是专业作家独有。如贝岭比较熟悉的官办大学,一两年不教一堂课照拿薪水的教师有的是。又如贝岭也比较熟悉的官办机构里,每天看报、喝茶、闲聊的机关干部也有的是。可见不只一个"专业作家"的问题。

贝岭揪住小说家不放,又用起了激将法。"小说可以通过出版赚大钱。被国家养起来的小说家如果有骨气的话,靠市场就能够养活自己。"换言之,中国现有的专业小说作家没有一个是有骨气的。只要我们不像贝岭一样故意回避事实,一定知道中国的文化市场不是西方国家如美国的文化市场。所有的资源都被国家垄断着,作家没有创作的自由,没有出版的自由,没有结社的自由,没有深入思考的自由,没有迁徙和出国旅行的自由,没有保障自己版权和版税不受侵犯的能力,没有保护自己不受迫害的法律依据,……你要人家如何去赚大钱,以体现他的骨气?也拿过"白给的钱"

我本人曾做过几年专业作家,后来为了"骨气",丢了这个饭碗,靠稿费养活自己。我并不赞成专业作家制,因为它确有很多弊病。但我看到那些不顾事实,一味指责和嘲笑专业作家的人,更难为苟同。很奇怪,这些人多半自己就是作家,他们不去责备文化极权制度的制造者和文化资源的垄断者,却装出一副外国人似的天真面孔,首先就要剥夺作家手里的这点工资。这不公正。因为现行制度下,作家发表的作品,社会并不能给予他应得的报酬,工资只是定时付给的另一种酬劳方式。要改革,首先应该改革整个文化专制体制。

不能否认,专业作家中间的确有人专写对专制制度歌功颂德的作品,也有人成为官方文学或者极权文化的代表人物,还可能混进有极少数的文化特务和文化打手,然而他们并不能代表所有的专业作家。正像不能以大学里混有不学无术之徒,就否认所有的大学教师一样。据我所知,大多数的中国作家,包括专业作家,是有一定的社会良知、专业水准、文学成就和道德准则的,他们不愿而且也没有成为甘心被官方所利用的宣传工具。

有意思的是,反对专业作家制的贝岭,却并不反对甚至还很赞赏西方国家的驻校诗人制和桂冠诗人的头衔。尽管他们也是靠人家白给一笔钱给"养着",也活得没什么骨气,也在"靠别人养"和在"自己作品中表达独立观点"之间"无法自圆其说"。原因很简单,贝岭自己就做过美国布朗大学驻校诗人,拿过洋人白给的钱。更有意思的是,贝岭宣称"不会有太大兴趣去谈论其历史"的小说家王蒙,早几年多次公开表示反对专业作家制,他也不止一次地到美国的一些大学当驻校作家,也要拿洋人白给的钱。

我并不反对作家诗人拿这种钱。问题是,如果一个人老是反对别人拿"国家白给的钱",自己不管是谁"白给的钱"则一概但拿无妨,就不能不引人怀疑他先前胡乱反对一通的动机。

有人可能会说,--事实上有不少人就这样认为,--拿国家"白给的钱"不算本事(没骨气),拿洋人"白给的钱"却是本事(有骨气?)。熟悉中国文化环境的人都可以了解到,拿洋人白给的钱的本事是从何而来的?我这里就不去穷究了。我只想说,在作家拿"白给的钱"这一问题上,谈不上谁高谁低。至于白拿了钱是否还能同时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我想贝岭应该比我们更清楚。独立不等于排斥异己

主编《倾向》,是贝岭正在干的最重要的一项"独立的文学活动"。熟悉一点内情的人都知道,这份杂志办成现今这个样子,是很不容易和很值得肯定的成绩。贝岭的工作也很有意义。其意义在于,极力地表现出另一种存在。他告诉我们他的亲眼所见,创作之外的文学活动,比作品本身更直接引起官方的反感和排斥。而引起官方的反感和排斥,简直就是一个异议作家的天职。

然而谁也不能否认,最重要的和最艰苦的文学活动仍是创作本身。没有好的作品,一切的意义便失去了根基。创作是纯个人的事,几乎每一个作家创作时多是在从事"独立的文学活动"。这种文学活动是任何他人都无法取代的。

可以预期,《倾向》以后的倾向,仍会沿着一条漫长的路途孤独地走下去。不被官方接纳认可的困惑,也会长久地跟随着他。他希望独立,但独立绝不是一味地排斥异己,排斥所谓"官方体系"内的作家和作品。他们是无罪的。不但无罪,贝岭也承认,目前中国最好的小说,还是由他们写出来,并在某些国家的刊物上发表的。既然我们被要求"期许《倾向》成为中文世界最具影响的文学与人文刊物",就有理由看到,那些最好的小说和它们的作者不被排斥。

无事生非:头发、政治及其他

头发本是微不足道的。它虽生得高高在上,终日被万物之灵们供于头顶,精心梳洗,呵护有加,势利者以发式取人的身份品味,博识者由发质看人的体格营养、气血兴衰乃至前途命运,但说到底仍只是花瓶式的一种摆设,不痛不痒,既轻且贱;多一根少一根无关弘旨,不致妨碍观瞻,亦无损于健康;人们修个头理个发的,多属以平常心待平常事,反正剪了生生了又剪,刀架在脖子上当是"割韭菜",绝没有错砍了头"将来不好接上去"的忧患;倘使不小心手快了些剪缺一绺,也没有什么大不了,顶多养它几天便好;何况一经剪落,就与人身上清除下来的其他废物如眼屎、耳垢、粪便、指甲、唾沫、鼻涕、汗污、痰迹、尿痕、精斑……差不多,令人敬远而拂之犹恐不及(某些恋物癖的痴男,将怨女抹过桂花油的秀发铰下来当作信物秘藏,不在此列)。 

总之头发这玩意儿,"形而上"却"神而下",无论作为话题还是标题,都缺乏时代感、纵深感、神圣感与使命感。面目崇高以专写重大题材为己任的文人们,必嫌它鸡毛蒜皮;而成天将救国救民伟大理想付诸滔滔宏论与明争暗斗的精英们,更恶其琐屑流俗。为了划清界线,自诩清高的中国人还说过一句绝情话:"头发长,见识短。"真是眼光独到。最明显不过的例证,便是咱们清朝时男人的头发——前面一半至短(拿剃刀刮出青皮),后面一半至长(长辫子油晃晃扫臀)。所以有清代前一百多年"康乾盛世"后一百多年接二连三割地赔款。 

据说当年清兵进关,征服中原,第一件要大伙儿干的事就是剃头,将各人前额刨出一片长远的见识来。本来改朝换代,江山易色,任何新政府,都会想尽法子弄一些这样的新气象,殊不足怪。比起轰轰烈烈开展群众性的"洗脑"运动,只剃半个头,简直太舒服了。还可以趁机打扫一下个人卫生,比方挖挖耳屎呀什么的,以清视听。谁知这么一件好事,国人竟如丧考妣,痛哭失声,以为奇耻大辱。有骨气一点的甚至宁可砍头也不肯剃头。而新王朝的政策恰好是,"留发不留头,留头不留发",果然将他们的头全拿去砍掉了。我们今天的中国人,都是没一点骨气的祖先的后代。 

前明遗老雪庵和尚,尝做《剃头诗》一首解嘲: 

闻道头须剃,何人不剃头? 

有头皆可剃,无剃不成头。 

剃自由他剃,头还是我头。 

可怜剃头者,人亦剃其头。 

他是出家人,故能如此空了。一般平民百姓,还得留着它去"结发"娶亲生子的,要将六根剃断,当然难舍难分。况且这发式也不够科学,既不御寒,又不防暑;既不出世,又不入世;既像男人,又似女人。实在没必要来个全国大一统。 

"驱除鞑虏,光复中华"的革命党,将自己头上的辫子当成首先革除的对象。少数没当上革命党,却受西风东渐影响的读书人,也学着一剪为快。不过那时没一个理发匠会理"西式头",只好让它们长披齐肩,个个跟今天一些后现代主义诗人、艺术家似的。怪不得常遭人讪笑,被阿Q们讥为"假洋鬼子"。 

及至革命成功,风气骤变:人人都得剪辫子了。街上摆一个捞面摊子,剪辫子一根,免费吃面一碗。全国人民很快以新的面貌"咸与共和"。只剩极少几个遗老,死不肯剪辫,反为他人奚落嘲笑。一次,北京大学教授辜鸿铭作讲演,刚一露头,台下一阵哄笑:原来他老先生脑后仍拖着十年前清朝的长辫。待笑声稍息,他却不慌不忙讲出一番话来,令全场听众顿时哑口: 

"你们脑袋上的辫子是剪掉了,脑袋里面的辫子则不一定都剪得掉!" 

至少在中国历史上,头发曾跳出个人的一己之私,有过一番关乎国运浮沉、"一发千钧"的地位。其实,人类区别于其他动物的最大一个表征,就是长了头发。由于大脑的进化激变,智力起飞,头发于是应运而生,蓬勃发展,成为一面标新立异的旗帜。孔子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他已经领悟到,头发是我们身上最重要的遗传基因。民间也有一首歌唱道:"大坂城的姑娘辫子长呀,眼睛真漂亮呀。"可见"辫子长"的审美意义,要排在"眼睛真漂亮"之上而居首位。一位好莱坞华裔女明星,不怕在镜头前袒裎相向,却为拍片需要剪去满头青丝犹豫痛惜了好几个月。 

古人没有香波、护发素、定型发胶之类的化学药品,但知道勤于梳洗有益健康。宋人陶壳作《清异录》云:"修养家谓梳为木齿丹。法用奴婢细意者,执梳理发无数日,愈多愈神。"理发用"梳"(齿疏),整鬓则用"篦"(齿密),有木质的,有牙骨的,十分讲究。不单女人们成天梳来梳去,男人居家出外,也随身带着一把小篦,像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年》里克里姆林宫卫队长马特维耶夫一样,时不时到头发上刮两下,好保持摩登清秀。 

有一天,端王赵佶进殿,忘了带篦刀,向任职枢密院的王晋卿借用。王晋卿从腰间掏出来递给他。赵佶觉得式样"甚新可爱",忍不住赞了一句。晋卿说:"俺家里还有一把哩,一会儿叫人跟您送去。"当晚,派一个小厮送到王府,正遇上赵佶在园中踢球。送篦刀的小厮在踢球方面颇有身手,一球飞来,稳稳一接。赵佶大喜,唤人去通知晋卿:"小厮与篦刀我都留下了!"没多久,宋哲宗死,弟赵佶即位,是为宋徽宗。那位送篦刀得幸的小厮,则是后来的大权臣高俅。 

爱惜头发的宋徽宗,艺术上颇有造诣,书法多传于世,更擅绘画。但重用蔡京、高俅一伙,大兴花石纲,结果很不像话地当了八年俘虏,蓬头散发,客死异邦。 

将发须视为"身外之物"而巧妙加以利用的政治家也不是没有,例如曹操。一次他带兵出征(打张绣?),严令军士不得踩进老百姓的麦地,违者斩。恰恰他自己的马受惊失控,踏坏一片禾苗。其时曹丞相正是后人说的那种"枭雄",集军事、行政、立法、执法、督察和司法大权于一身,将这事儿轻轻一笔带过谁还敢说什么,何况也不是他的错。他却认认真真地痛苦了一番,拔出剑来自杀,被部下死活拦住了。经反复劝说讨价还价,最后才同意割一把须发代替了脑袋。 

表面文章看起来好做,但古今中外,能做得曹操这般漂亮的并不多见。借一副形容理发匠的对联来打比,再贴切不过:"虽然毫末生意,却是顶上功夫。"反观历史上那么多来来往往叱咤风云的政治人物,无论是唱红脸还是唱白脸,不管是大奸雄还是大英雄,几人敢于罪己、舍得这么"丢份"的?别说当众割一大把须发,要他的一跟汗毛都万分艰难——"拔一毛而利天下者,不为也。" 

如果是在别人的头上动刀子,自又另当别论。太平天国翼王石达开,起事前在民间走动,曾应一家理发店老板之请撰写门联。只见他手握狼毫,饱蘸浓墨,嘴里呼出一股恶气。落笔写道: 

磨砺以须,问天下头颅几许? 

及锋而试,看老夫手段如何! 

书罢,掷笔而去,不久造反。达哥手段果然了得,以杀得人多封王。不过终嫌天下头颅太少,只好连他自己的那个一并砍下来凑数。 

头发与政治的密切关系,已经引起世界上一些学者的关注。早几年,英国一位研究者,从苏联历届最高领导人的头发上,发现一个规律。凡头发浓密的,属于保守型;凡稀头秃脑的,属于激进型。并且开明和保守交替出现:列宁秃头,激进;斯大林头发浓密,保守;赫鲁晓夫秃头,激进;勃列日涅夫头发浓密,保守;安德罗波夫秃头,激进;契尔年科头发浓密,保守;戈尔巴乔夫秃头,激进,等等。 

接下来的叶利钦差一点打破这个规律。他是个满头浓密白发的改革派,其激进气势咄咄逼人,盖过老戈。幸亏到他来主政时,"苏联"已经不复存在。所以那位英国老兄的"头发政治律",也就成为一条无法再作修正的定论。 

激进的人,大约总有些"脑血热",易导致落发。即使不脱,为政治理念辗转反侧,殚精竭虑,揪发捻须,积年累月地下来也就不止"拈断数根茎",而难免"走向沙漠"了。保守的人恰相反,冷眼观世,以不变应万变,风动旗动心不动,韬光养晦,直养得肾水充盈,气血旺盛,头发繁多应不输星斗,堪比牛毛。 

为了掩饰自己的政治倾向,某些政要人物乃不免巧加伪装。旧时欧洲的上流社会时兴戴假发,每个人都装成不温不火,文质彬彬,德高望重,不管实际上秃头与否,外表看都一样长、一样白、一样卷曲,仿佛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确实都是用马尾巴毛做成)。戴惯了一摘,面目全非。一八四八年,法国"二月革命"暴发,国王路易·菲力普仓皇脱逃英国,将假发换成一顶黑丝帽,才躲过重重搜索。相反,一九一七年十月,列宁从瑞士坐一个火车头潜回彼得堡发动"十月革命",是将平日的鸭舌帽换成一顶假发。好使他那博学的头颅看上去,与一个普通的火车司机无二。 

政坛的云谲波诡,常使人们眼中的头发律呈现一派乱象,极难把握。近代中国的两大政治敌手蒋介石和毛泽东,前者阴郁保守,不苟言笑到近乎刻板的程度,却从来顶上光光;后者开朗激进,翻云覆雨尽在谈笑风生之中,反而头发浓密。真正大光大秃的,则只有林彪。他天马行空,因聪明而绝顶,亦因聪明而灭顶。许多人以为,江青也"绝了顶",她跟林彪合伙搞"反革命活动"是以秃会友。实为误传。她的头发一直保养甚好,以致看上去太像假发。 

苏联长篇小说《阿尔巴特街的儿女们》中,也对斯大林"浓密的头发"有所揭露,原来他是"地中海型"——秃在当中。以前我们只看正面照片,故无从得知。如果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是"明摆着",那么要明摆地看清楚"虱子底下的秃子",则非等铁幕掀开不可。 

克林顿竞选美国总统那年,他那一头颜色变来变去的卷发,一度成为媒体探讨的焦点,——它究竟是啥颜色?银的、褐的、灰的?还是亚麻的?民众的选票,当然不会专奔某一种发色或发质而投。不过你既然要当总统,大伙儿便把你瞄上啦,有责任将你每一件"纤发小事"都弄得明明白白。怎么样复苏美国经济,咱可能说不上个道道儿,你的头发可不能瞒住我们,群众正"睁开雪亮的眼睛"盯着呐。 

克林顿入主白宫,当上帅哥儿,头发也为人们竞相崇拜和摹仿。电视台举办"最像克林顿比赛",俄勒冈州一位男子只"将头发稍作吹理"便夺魁。从此到处演讲,呼吁保护环境。纽约一家已有二十五年历史的假发店,一举推出五十种颜色的新第一夫人希拉里假发。合成质地的售价一百七十五元,真发制成的四百五十元。这可以算是"上层建筑"促进"经济基础"的一个实例。该店老板说,"过去,我们应客户需求,生产过杰奎琳·肯尼迪假发、南茜假发。但从未有人表示对芭芭拉·布什的款式感兴趣。" 

不料没出四个月,新总统却因头发惹祸。那年五月,克林顿到加州推销他的经济方案,"顺便"请比佛利山庄的发型师科里斯托夫理了一次发。世界上最有权势的人物,请专门为好莱坞明星理发的名发型师理发,没什么好说的。问题是,地点有欠考虑,不该在总统座机"空军一号"上,而这座机一直发动了引擎占着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跑道。这个繁忙的国际空港四条跑道中的两条,因之关闭了近一个小时,一些预定此时降落的班机不得不在天空盘旋。 

消息既出,舆论大哗。《纽约时报》称,"这大概是世界理发史上最昂贵的一次。"《华盛顿邮报》评论,克林顿是以"人民第一"的口号当选的。他在竞选时处处攻击布什脱离普通群众,如今人们不得不问,是他的头发第一,还是人民第一? 

克林顿手忙脚乱,在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电视清晨节目中,为自己反复申辩:"对那次理发,我问过是否会有人被耽误或者感到不便。他们告诉我不会。我问了两次,两次的答复都是不会。" 

"你们看,我戴的是一只四十元的手表,"他说,"我像是那种为了剪发而关闭机场的家伙吗?"他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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