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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501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9

“就在架子上,”安德森太太说。她伸手去拿哈特太太的杯子。“你坐着别动,”她说,“以后你再没这种享福的机会了。”

“我简直坐不住,”哈特太太说,“一切都太令人兴奋了。”

“这是为你好,”安德森太太说,“我都是为你着想。”

“你真的太好了,”哈特太太真诚地说,“每天都这样过来帮忙。这样照顾我。”

“我不需要感谢,”安德森太太说,“你没事就好,我想到的只有这个。”

“可要是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哈特太太说。今天说得够了,她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如果自己每天早上都对安德森太太说一份感恩的话,还真像是在给她发放工资以外的奖金呢,想到这里她放声大笑。不过,也是实话,她想。迟早,我每天都要说的。

“你笑什么?”安德森太太两只红通通又强有力的手腕撑着水槽,半侧着身子说,“我说了什么笑话吗?”

“我只是在想,”哈特太太赶紧说,“在想我以前办公室里的那些女同事。她们要是看到我现在的样子一定羡慕死了。”

“是福是祸谁会知道。”安德森太太说。

哈特太太伸出手,摸着她身旁的黄色窗帘布,心想着纽约那只有一个房间的小公寓和那个阴暗的办公室。“我真希望自己可以过得快活一点。”安德森太太继续说。

哈特太太立刻垂下手,转身看着安德森太太,同情地笑着。“我知道。”她低声地说。

“你不会知道那糟到什么程度。”安德森太太说。她一扭头,对着后门。“他又来了,一整夜。”现在哈特太太终于会分辨这个“他”指的是安德森先生还是哈特先生。安德森太太的头如果是向着后门那条她每天回家必走的小路比画,这个“他”指的就是安德森先生;同样的动作,如果是冲着每天晚上哈特太太迎接她丈夫的前门口,那指的就是哈特先生。“连一分钟都不肯让我睡。”安德森太太说。

“真是不像话,”哈特太太说。她迅速地站起来走向后门。“洗碗巾在晒衣绳上。”她提醒说。

“待会儿我去收。”安德森太太说。“又是吼又是骂,”她继续,“我真的快要疯了。‘你怎么不滚出去?’他说我。就这么走过去把门整个敞开,让街坊邻居全听到他在吼。‘你为什么不滚出去?’他说。”

“太可怕了。”哈特太太说,她的手扣在后门的门把上。

“三十七年,”安德森太太说。她摇头,“他现在居然要我滚。”见哈特太太点起了一支烟,她说:“你不应该抽烟。要是继续再这样抽下去你会后悔的。这就是我没有小孩的原因。”她再继续,“我能怎么办,他那副德行难道还要叫孩子们在旁边听着吗?”

哈特太太走到炉子边,往茶壶里看了看。“我还想再喝杯茶,”她说,“你要不要再来一杯,安德森太太?”

“喝多了我会烧心。”安德森太太说。她把冲洗过的茶杯放回到桌上。“这是我刚才洗的,”她说,“这是你的杯子。你的房子。你爱干什么都可以。”

哈特太太大笑,把茶壶提到饭桌上。安德森太太看着她倒完茶,立刻把茶壶收走。“我去把它洗了,”她说,“省得你又想再喝。”她口气一沉,“喝太多茶水伤肾。”

“我一直都喝很多的茶和咖啡。”哈特太太说。

安德森太太看一眼排水口上那几只沥干的碟子,伸出大手,一手各拎起三只玻璃杯。“今天早上你的脏杯子真够多的。”

“昨晚太累了没洗。”哈特太太说。再说,她心想,我付她工资不就是为了清洁打扫吗?她语气一转,轻快地说:“所以我全部都交给你啦。”

“替人收拾善后是我的职责,”安德森太太说,“有的人就得永远替别人做那些肮脏的工作。你们有很多朋友吗?”

“我先生在城里认识的一些人,”哈特太太说,“一共六个。”

“你现在这个样子,他不应该带他那些朋友来家里。”安德森太太说。

哈特太太想起了昨天的聚会,大伙愉快地闲聊着,纽约的剧院,当地可以跳舞的小客栈,他们称赞她的房子,她向那两位年轻太太展示那些婴儿的用品,想着这些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已经完全没注意安德森太太在说些什么了。

“——就当着他自己太太的面啊。”安德森太太的话题结束了,她意味深长地把头转向前门。“他酒喝得很多?”

“没有,不多,”哈特太太说。

安德森太太点点头。“我明白你的意思,”她说,“你看着他们一杯接一杯,你想不出任何办法制止。然后不知道什么事情突然让他们抓狂了,你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他已经开口叫你滚蛋了。”她又点头,“在这种时候无论哪个女人都没有办法,除了一件事,到了非滚不可的时候,她必须得有个地方可去。”

哈特太太小心谨慎地说:“安德森太太,我觉得不见得所有的丈夫都——”

“你才结婚一年,”安德森太太阴沉地说,“这个时候谁会跟你说这些。”

哈特太太就着烟屁股点上第二支烟。“我对于我先生喝酒的事真的一点都不担心。”她正经地说。

安德森太太停下工作,手里捧着一叠干净的盘子。“有别的女人?”她问,“是不是为这个?”

“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呢?”哈特太太质问她。“比尔根本没——”

“在这个时候,你最需要有人来照顾你,”安德森太太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只是还没找对人说。所有的男人对待自己的老婆都是一个样,只不过有些男人是酒鬼,有些男人把钱全花在赌博上,还有些看见年轻的小妞就追。”她突兀地哈哈一笑。“其实有些并不年轻,你去问那些人的老婆就知道。”她说,“如果这些女人知道自己的老公会变成这副德行,大概都不会结婚了。”

“我觉得成功的婚姻是女人的责任。”哈特太太说。

“在杂货店,就前两天,马丁太太把她老公还没死的时候常做的一些事情说给我听,”安德森太太说,“有些男人的行为你真是连想都想不到的。”她意有所指地看着后门,“有些男人比其他那些男人更坏。她觉得你亲切又和气,马丁太太真的这么认为。”

“她真好。”哈特太太说。

“我可没说他什么,”安德森太太说,她把头转向前门。“我可没提谁的名字,人家还以为是我不认识的人呢。”

哈特太太想到了马丁太太,两只眼睛又尖又利,滴溜溜地老是盯着别人买的杂货(今天买了两条全麦面包啊,哈特太太?今晚有朋友要来,是吧?)“我觉得她人真好。”哈特太太说,但她没说出口的是:要记得告诉她这话是我说的。

“我没说她不好,”安德森太太冷冷地说,“你最好别让她看出什么差错。”

“我相信——”哈特太太才起了个头。

“我跟她说过了,”安德森太太说,“我说就据我所知,我相信哈特先生绝对没有乱来,也没有酗酒。我说有时候我简直把你当成了我自己的女儿,只要有我在,就没有哪个男人敢随便欺负你。”

“我希望,”哈特太太又开始要说,忽然一阵恐惧感袭上心头。那些看似和善的邻居竟然在和善的面貌下监视她,甚至悄悄地从窗帘后面窥伺比尔,有这可能吗?“我认为人不应该在背后谈论别人,”她不顾一切地说:“我的意思是,我认为随便说一些自己都不确定的事情实在很不公平。”

安德森太太又突然大笑起来,她走过去打开清洁柜。“你别让这些事吓到了,”她说,“目前可不行。今天上午我打扫客厅好吗?我把小地毯拿出去晒晒太阳。都是他——”她脑袋冲着后门,“——把我气坏了。你知道的。”

“是啊,”哈特太太说,“真是太不像话了。”

“马丁太太说我为什么不干脆过来跟你们住,”安德森太太边说边在清洁柜里拼命地翻找,连她的声音也像是蒙了尘,含含糊糊地。“马丁太太说你这么年轻,一切都刚刚起步,身边终究需要有个好朋友才行。”

哈特太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纠缠着茶杯的把手。这茶她只喝了半杯。现在要走去另外一间房间已经来不及了,她想,我只要说比尔绝对不会答应就好了。“前几天我在镇上碰见马丁太太,”她说,“她穿了一件好看得不得了的蓝大衣。”她用手顺了顺身上的家居服,气恼地说:“真希望我能穿上一件像样的衣服。”

“‘你为什么不滚出去?’他居然对我说。”安德森太太退出了清洁柜,一手拿着畚箕,一手拿着抹布。“一面喝酒一面乱骂人,声音大到所有的邻居都听见了。‘你为什么不滚出去?’我敢说连你们这边都听见了。”

“我相信他不是认真的。”哈特太太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

“换了你绝对受不了的,”安德森太太说。她放下畚箕和抹布,走过来坐到哈特太太的对面。“马丁太太认为如果你要我过来住,我可以马上过来,就住你那间客房。三餐全部交给我来做。”

“是可以的,”哈特太太亲切地说,“只是我打算让宝宝睡那间房。”

“我们可以让小宝宝睡你们的房间。”安德森太太说。她笑呵呵地推一把哈特太太的手。“别担心,”她说,“我不会碍事的。哪,如果你想让宝宝跟我睡,那夜里我就可以起来帮你喂他。我想照顾一个小宝宝我还行的。”

哈特太太笑容可掬地看着安德森太太。“我当然乐意,”她说,“等将来吧。眼前比尔一定不肯让我这么做的。”

“当然,”安德森太太说,“男人绝对不肯的,可不是吗?我在杂货店跟马丁太太说过,她呀真是世上最最好的一个小可爱,我说,可是她先生肯定不会让个打杂的老女人过来跟他们一起住。”

“哎呀,安德森太太,”哈特太太一脸惊恐,“你怎么这么说自己呢!”

“就只多了个女人,一个老一点、懂得稍微多一点的女人,”安德森太太说,“可能见识也稍微多一点,说不定喔。”

哈特太太,她的手指紧紧地扣着茶杯,脑子里快速闪过一幅画面,马丁太太舒舒服服地靠在柜台上(“我看见你们家来了一位明星级的新房客啦,哈特太太。安德森太太一定会把你照顾得服服帖帖的!”)还有她那些街坊邻居,她去公交车站接比尔的时候,那一张张盯着她的冰冷面孔。还有,纽约那些女同事,一面读她的信一面羡慕得要死(“真是挖到了宝啊!——她就要来跟我们一起住了,以后所有的杂事都由她一手包办了!”)。她抬起头,看着坐在她对面的安德森太太那副会心的微笑,哈特太太忽然有了一份坚定不移的认知,她迷失了。

牙齿

巴士在候着,气喘如牛地停在小巴士站前面的街沿,庞大的银蓝色车身在月光下闪闪发光。对巴士感兴趣的只有少数几个人,晚上到了这个时候人行道上根本没人走动了:镇上唯一的电影院在一个小时前就打烊了,看完电影的人在药妆店吃完冰淇淋也都回家了。这会儿连药妆店也关门熄灯了,午夜的街头又多了一个安静无声的门口。小镇上的光源只剩下街灯和对街一间通宵营业的小吃店,再就是公交车售票口的那盏灯,坐在售票亭里的女孩已经穿戴好了大衣和帽子,只等这辆纽约大巴开走就可以回家睡觉了。

克莱拉·史班瑟站在车门口的人行道上,紧张兮兮地挽着丈夫的手臂。“我觉得好怪哦。”她说。

“你还好吧?”他问,“你看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要,当然不要,”她说,“我还好。”她连说话都有些困难,因为牙床肿胀。她拿手帕按着脸,紧紧地挽着她的先生。“你没关系吗?”她问。“我最迟明天晚上就会回来了。不然我会打电话的。”

“放心好了,没事的,”他由衷地说,“到明天中午就不痛了。记得要跟牙医说,如果有什么问题我好立刻赶过去。”

“我觉得好怪哦,”她说,“头昏昏的,很晕。”

“那是因为药的作用,”他说,“那些可待因 [6] ,还有威士忌,加上一整天什么也没吃。”

她神经质地笑着。“我没办法梳头,手抖得厉害。好在光线很暗。”

“在车上试着睡一下,”他说,“你吃了安眠药吗?”

“吃了。”她说。他们等着巴士司机在小吃店里喝完咖啡,透过玻璃窗他们可以看见他,他坐在柜台上,不慌不忙的。“我觉得好怪哦。”她说。

“你知道吗,克莱拉,”他特意加重语气,仿佛如此一来才更有说服力,更能给予安慰。“你知道吗,我真的很高兴你肯去纽约看席莫曼。要是病情严重起来,我让你在这里随便找个人看,我不会原谅自己的。”

“只不过是牙疼,”克莱拉不安地说,“牙疼没那么严重啦。”

“这很难说,”他说,“可能会化脓引起溃疡什么的。我相信他一定会把它拔了。”

“千万别说那个字。”她全身发抖。

“嗯,看样子真的很严重,”他严肃地说,跟方才的语气一样。“你的脸好肿,也还好啦。别担心。”

“我没在担心,”她说,“我只是觉得自己全身上下好像就这颗牙齿。没别的了。”

巴士司机从凳子上站起来,走过去买单。克莱拉慢慢挪向公交车,她丈夫说:“慢慢来,不急,你有的是时间。”

“我只是觉得怪怪的。”克莱拉说。

“听着,”她丈夫说,“这颗牙好好坏坏已经烦了你好几年了;从认识你到现在,那颗牙至少闹了六七次了吧。是该好好一次性把它解决了。连我们蜜月的时候你都在牙疼。”他以责备的口吻作为总结。

“有吗?”克莱拉说。“你知道,”她说着笑了起来,“实在太匆忙了,衣服没穿对。还穿了双旧袜子,我把所有的东西都往包包里扔。”

“钱带够了吗?”他说。

“大概有二十五块吧,”克莱拉说,“明天我就回来了。”

“如果不够就拍个电报,”他说。公交车司机出现在小吃店门口。“别担心。”他说。

“你听我说,”克莱拉忽然说,“你确定你没关系吧?蓝太太早上会准时过来做早餐,如果事情太多就先别让强尼去上学了。”

“我知道。”他说。

“蓝太太,”她检查着自己的手指,“我给蓝太太打过电话,我把购物单放在饭桌上了,午餐你可以吃冷牛舌,万一我晚上赶不回来,蓝太太会来帮你做晚餐。打扫的人下午四点来,我不在,你就把你那套褐色的西装交给他,忘了也没关系,不过口袋里的东西一定要拿出来。”

“钱要是不够就拍电报,”他说,“或者打电话。我明天会待在家里,你就打回家好了。”

“蓝太太会照顾小宝宝的。”她说。

“或者就拍电报好了。”他说。

巴士司机穿过了马路,站在车门口。

“好了吗?”公交车司机说。

“再见。”克莱拉对丈夫说。

“明天就没事了,”她丈夫说,“只是牙疼而已。”

“我没事的,”克莱拉说,“你不用担心。”她上车上了一半,又停住,司机在后面等着。“送牛奶的,”她对丈夫说,“留字条给他说我们要鸡蛋。”

“我会,”她丈夫说,“再见。”

“再见。”克莱拉说。她上车了,等在她身后的司机也就了位。公交车几乎是空的,她走到最后面坐到靠窗的位子,她丈夫就守候在那个车窗外。“再见,”她隔着玻璃说,“保重哦。”

“再见,”他用力地挥手。

公交车动了,哼啊喘的向前推进了。克莱拉转过头再挥了一次手,才往后靠上柔软的厚椅背。天哪,她想,怎么会这样啊!外面,熟悉的街道溜走了,陌生又黑暗,谁会料到,在这个孤零零的车站上会看见一个搭公交车出远门的人。她担心的不是一个人去纽约,她又不是第一次去,克莱拉气恼地想着,是那些威士忌、镇痛剂、安眠药还有牙疼。她连忙查看止痛药有没有放进包包。止痛药片、阿司匹林和水杯一直都放在餐厅的餐具柜上,大概在她冲出家门的时候,随手一把抓来了,因为现在它们全都待在她的包包里,伴随着那二十五块钱和她的粉盒、梳子和口红一起。靠感觉她就知道她带的是快要擦完的旧口红,不是那支颜色比较深,价值两块五毛的新货。一只袜子抽丝了,脚趾上有个洞,在家穿着舒服的旧鞋她从来没注意过,可是在这双最好的休闲鞋里,立刻凸显出来了。没关系,她想,明天我可以在纽约买一双新的袜子,等到看完牙,等到一切没事之后。她小心地拿舌头顶着那颗牙,回报她的是瞬间的剧痛。

红灯,巴士停下来,司机离开座位朝着她走过来。“刚才忘了跟你收票。”他说。

“刚才上车太急了,”她在大衣口袋里找着了车票交给他。“我们什么时候到达纽约?”她问。

“五点十五,”他说,“有足够的时间吃早餐。单程票?”

“我搭火车回去。”她想不通为什么要告诉他,只能说在这样的深夜,待在这样一个与世隔绝的陌生小空间里,人总是会比平常来得更友善,更爱说话。

“我嘛,我搭公交车回去。”他说,两个人哈哈一笑,她笑得很痛苦,因为脸肿。他回到最前面的司机座,她安详地靠回椅背。她感觉那颗安眠药在拉扯她。牙齿的抽痛变远了,混合着车子的移动,那节拍稳定得就像她的心跳声,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深夜里持续着。她的头往后靠,脚往上钩,再用裙子仔细遮住,没有对小镇说一声再见就睡着了。

她的眼睛睁开过一次,车子几近无声地在黑暗中疾驰。她的牙齿稳定地抽痛着,她疲倦又无奈地把脸颊贴向凉凉的椅背。公交车顶盖上有细细的一道灯光,再没有别的光线。在她前方,她看得见还有一些别的乘客。司机,坐得好远,感觉上就像望远镜最远端的一个小点,专注地对着方向盘,看上去是清醒的。她再度沉入美妙的睡梦中。

稍后她真的醒了,因为车子停住了,黑暗中安静无声的律动突然间终止是个震撼,她错愕地醒过来,前后不到一分钟,牙齿又开始剧烈地疼起来。乘客沿着过道向前移动,司机转过身子说:“十五分钟。”她起身跟着大家一起下车,只是她依然很想睡觉,她的脚也不听使唤。他们停在一家通宵营业的餐馆旁边,空荡荡的马路上只此一家亮着灯。餐馆内,温暖忙碌,挤满了人。她看见柜台尽头有个位子就坐了下来,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又睡着了,直到坐她身边的一个人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迷迷糊糊地看着周遭,他说:“出远门?”

“对。”她说。

他穿着蓝西装,看上去很高。她的眼睛没办法聚焦,只能看到这些。

“你要咖啡?”他问。

她点点头,他指着她面前的柜台,一杯咖啡在那儿冒着热气。

“快喝吧。”他说。

她细细地啜;若是平常她一定把脸整个埋下去,连杯子都不拿起来。陌生男人在说话。

“即使远过了撒马尔罕 [7] ,”他说,“拍岸的海浪有如钟响。”

“好了,各位。”巴士司机说,她快速地吞着咖啡,喝够了才有力气上车。

重新坐回到座位上,陌生男人在她身旁坐下来。车子里太暗,那餐馆的灯光显得特别刺眼,她闭上了眼睛。在她眼睛闭上,还没入睡之前,牙痛彻底地把她包围。

“笛子整夜地吹着,”陌生男子说,“星与明月一致,明月与湖一般。”

当公交车再度启动时,他们回归黑暗,只靠着车顶盖上那一线细细的灯光维系着彼此,把最后排的座位与最前面的司机和别的乘客连在了一起。灯光把他们捆绑在一起,邻座的陌生男人还在说话,“就这样什么也不是的躺在树下。”

坐在车子里的她什么也不是。她驶过了树林,驶过了偶然出现的一些沉睡中的房舍,她是在车子里,却又联结着这里和那里,靠那一线的灯光与司机脆弱地联系着,自己丝毫不出力地被带着走。

“我叫杰姆。”陌生男子说。

她睡意太重,只是下意识地挪动一下身子,她的前额抵着车窗,黑暗在她身边移动。

忽然又出现了那种极致的震撼,她惊醒过来,害怕地说:“怎么了?”

“没事,”陌生男人——杰姆立刻回应,“跟我来。”

她跟着他走下公交车,走进相同的餐馆,表面看起来是这样的,她正准备在柜台尽头那个相同的座位坐下,他牵起她的手,带她到一个桌位。“去洗把脸,”他说,“洗完了再回到这里。”

她走进洗手间,有个女孩站在那里扑粉。女孩头也不回地说:“要五分钱。门别关上,下个人就不必付钱了。”

厕所门卡住了关不上,门锁里有半只纸火柴盒。她让它继续留在那儿,她回到杰姆坐着的桌位。

“你想怎样?”她说。他指指三明治和另一杯咖啡。“吃吧。”他说。

她吃着三明治,听着他的声音,悦耳温柔,“当我们航行过岛屿,我们听见了召唤的声音……”

回到车上,杰姆说:“把头枕在我肩膀上,睡吧。”

“我这样很好。”她说。

“不,”杰姆说,“之前,你的头一直敲着车窗。”

她又睡着了,车子又停下来,她又吓醒,杰姆又带她到一间餐馆喝了咖啡。

她的牙齿也活过来了,她一只手按着脸颊,一只手摸索大衣口袋,再翻翻包包,终于找到了那一小瓶止痛剂,她吞了两片,杰姆全程看着她。

她喝完咖啡,听见车子马达的声音,她立刻起身,杰姆握着她的手臂,她仓皇地钻进她黑暗中的庇护座。巴士开动了,她发觉她把那瓶止痛剂留在了餐馆的桌位上。她透过车窗回头对着餐馆的灯光看了一会儿,她把头枕着杰姆的肩膀,在她睡着的时候他说着,“沙子那样白,像雪,但是火热,即使在夜里,火热也在你的足底。”

然后,最后一次的停顿来临了,杰姆带她下了公交车,他们在纽约车站站了一会儿。一个女的走过他们,对着跟在后面帮她拿手提箱的男人说:“我们刚好赶上,五点十五分。”

“我要去看牙医。”她对杰姆说。

“我知道,”他说,“后会有期。”

他走开了,虽然她没有看见他走。她想要寻觅走出车站的蓝色身影,却什么也看不见。

我应该谢谢他,她呆呆地想着,慢慢走进车站餐厅,她又点了咖啡。柜台服务生用疲惫、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他在这里已经看了一整夜上车下车的乘客。“很困?”他问。

“是的。”她说。

不久之后她发现公交车站跟宾夕法尼亚地铁站是相连的,她可以直接进入候车室,在长椅上找到一个位子坐下来,她又睡着了。

有人粗鲁地摇着她的肩膀说:“你搭哪一班车?小姐,快七点了。”她坐直身子,看见自己的皮包搁在腿上,她的脚齐整地交叉着,面前一座钟直直逼视着她。说了声“谢谢”,她站起来跌跌撞撞地走过候车室里的长椅,走上电扶梯。有个人立刻跟上来,碰碰她的手臂。她回头,是杰姆。“草那样的绿那样的柔,”他带着笑意说,“河里的水那样的凉。”

她疲累地盯着他。电扶梯到顶了,她跨出扶梯本能的向着前方的街道走。杰姆陪在她身旁,他的声音持续着,“天空是你不曾见过的蓝,歌声……”

她快走几步离开他,她以为来往的行人都在看她。她站在街角等候信号灯,杰姆轻快地赶上来又走开。“你看。”在擦身而过的时候他说,他手里握着一把珍珠。

对街有一间餐馆,刚开始营业。她走进去找了一个桌位,女服务生皱着眉头站在她旁边。“你还在睡。”女服务生一副斥责的口气。

“真对不起,”她说。现在是早上了。“荷包蛋和咖啡,谢谢。”

八点差一刻,她离开餐馆,她想,现在搭公交车,直接进市区,我可以在牙医对面的药妆店里喝咖啡到八点半,等诊所开门就进去,让医生最先看我。

公交车开始挤了,她搭上第一辆开过来的公交车,找不到空位。她要到二十三街,车子经过二十六街时有了一个座位。她醒来时离市区已经很远,她花了将近半个小时才搭上一辆公交车折回二十三街。

在二十六街街口,她正等着红绿灯,突然一大群人挤过来,就在过了马路人群各自分散的当口,有个人跟上来走在她旁边。她忿忿地盯着人行道,头也不抬地走了一会,她的牙痛得像火烧,抬起头,两旁行色匆匆的人群中并没有蓝西装的踪影。

走到了牙医诊所的大楼,时间还很早。大楼门房明显刮过了胡子,梳过了头发,他动作敏捷地为她撑着门,相信到了五点的时候他就没这么精神了,头发也没这么整齐了。她怀着达成使命的好心情走进大门;她终于成功地从一个地方到达了另一个地方,这里是旅程的终点,是她的目的地。

白衣护士坐在诊所的办公桌前,眼睛盯着那张肿胀的脸、累垮的肩膀,她说:“好可怜,你看起来累坏了。”

“我牙痛。”护士半笑不笑的表情,仿佛她还在盼着哪天会有人进来说:“我脚痛。”她站起来展现专业,“快进来吧,”她说,“不用等了。”

阳光在牙医座椅的头靠上,在白色的圆桌上,在钻孔器的铬合金头上。牙医露出跟护士同样包容的笑容,或许人类的病痛全部包容在牙齿里,凡是愿意实时过来看他的人,他就能够治好他们。护士流畅地说:“我去拿她的病历,医生。我们觉得应该先让她进来看诊。”

照X光的时候,她感觉她脑袋里竟然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制止那个邪恶的摄影镜头,好像那镜头不但能够看透她,还能拍到旁边墙上的钉子,牙医的袖扣,仪器上的细节。牙医对护士说:“拔除,”口气带着遗憾。护士说:“是,医生,我立刻打电话。”

这颗牙,确实无误地把她带来这里,现在,它似乎成了她辨识身份的唯一角色了。照片拍的是它,不是她。它成了重要的大人物,必须记录,检查,令它满意。而她只是它不得已的交通工具,唯有靠着这个,牙医和护士才会对她感兴趣,唯有让她成为牙齿的持有人,她才会受到立即的医疗照顾。牙医递给她一张纸片,上头画着牙齿的全图,在那颗痛牙的位置有一个黑色的记号,纸片的最上方写着:下臼齿,拔除。

“拿着这张纸,”牙医说,“直接去找名片上的地址,是一位牙医外科医生。他们会帮你处理。”

“他们会怎么做?”她说。她要问的其实不是这个问题,而是:“那我怎么办?或者,那牙根有多深?”

“他们会拔掉那颗牙,”医生不耐烦地别开脸。“几年前就该拔了。”

我待得太久了,她想,他对我的牙齿厌烦了。她起身离开看诊的座位说:“谢谢你,再见。”

“再见。”牙医说。最后一分钟他对她笑了,对她露出整排洁白的牙齿,颗颗晶莹,管控完美。

“你还好吗?有没有很难受?”护士问。

“我还好。”

“我可以给你几颗止痛药,”护士说,“当然,你现在最好什么也别吃,不过我还是给你几颗以防万一。”

“不要,”她想起留在中途餐馆桌上的那瓶止痛剂。“不用了,它还好,不会很痛。”

“那好,”护士说,“祝你一切顺利。”

她走下楼,又再走过那个门房。在她上楼的这十五分钟里,他已经失去了一些早晨的活力,他的鞠躬似乎比先前小了一号。

“叫车吗?”他问,她想起了往二十三街的公交车,她说:“是的。”

就在门房回上街沿,用发明人的态度对着这辆出租车鞠躬的时候,她好像看见对街人群中有一只手在向她挥着。

她读着牙医给的名片上的地址,再仔细地向出租车司机重复一遍。拿着卡片和写着“下臼齿”的纸片,这颗牙齿的身份已经非常明确,她动也不动地坐着,两只手仍旧护着那两张纸片,她的眼睛几乎就要阖上了。她想她肯定又睡着了,出租车突然停住,司机转过来替她开了车门,说:“到了,小姐。”他好奇地看着她。

“我要去拔牙。”她说。

“天哪!”出租车司机说。她付完车资,他说:“祝你好运。”大力地关上了车门。

这是一栋很奇怪的大楼,入口处都是石刻的医疗标志。这里的门房不太专业,仿佛要等她走不动了他才愿意开口似的。她走过他,一路走向电梯,电梯门为她打开。进了电梯她把名片拿给服务员看,他说:“七楼。”

一个护士推着坐轮椅的老太太进来,她只得往后站。老太太从容平静地坐着,膝盖上遮了一条毯子。她对服务员说:“好天气。”他说,“看到太阳真舒服。”老太太往后靠在椅背上,护士帮她整理一下毯子,说:“现在我们不用担心了。”老太太不悦地说:“谁担心了?”

她们在四楼出电梯。电梯继续向上,一会儿服务员说:“七楼。”电梯停下,门打开。

“走廊直走到底左转。”服务员说。

走廊两边都是关着的门。有的写着“DDS(口腔外科)”,有的写着“诊疗室”,有的写着“X光检验”。其中有一个,看起来最卫生最友善,也最容易懂,写着“女厕”。她向左转,看见一扇门上写着名片上的名字,她打开门走进去。有个护士坐在玻璃窗口后面,几乎像是在银行里,候诊室四个角落摆着盆栽的棕榈、新的杂志和舒适的座椅。玻璃窗口后面的护士说:“是?”那口气就像你是透支户,有两颗牙的钱还没付清似的。

她把那张纸片从窗口递过去,护士看着它说:“下臼齿,好。他们来过电话了。请你现在就进去好吗?从你左手边那个门。”

进入墓穴吗?她几乎冲口而出,默默地打开门走了进去。另一个护士在那里等着,护士微笑转身,等候着跟随她的人,很明显是由她负责带路。

又照了一次X光,这个护士告诉另一个护士:“下臼齿。”另一个护士说:“走这边,请。”

无数的迷宫和通道,似乎已经走入了这栋办公大楼的心脏,终于,她被带进一个小房间,里面有一张沙发、一只枕头、一个洗脸槽和一把椅子。

“在这里等着,”护士说,“先休息一下。”

“我可能会睡着。”她说。

“可以,”护士说,“不会等太久的。”

她等了大概超过一小时,大半时间都在半睡眠状态,只有在有人经过门口的时候才会惊醒。护士不时笑嘻嘻地过来探看,有一回她说:“不会再等很久了。”隔不久,很突然的,护士回来了,这次不再有笑容,不再是亲切的女主人,这次很急促很有效率。“快来。”她果决地离开小房间走回走廊。

接着,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看清楚,她已经坐上椅子,一条毛巾裹着她的头,一条毛巾围在她的下巴底下,护士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会受伤吗?”她问。

“不会,”护士带着微笑说,“你知道不会受伤的,对不对?”

“对。”她说。

牙医进来了,居高临下地对她笑。“开始吧。”他说。

“会不会受伤?”她说。

“啊,”他轻快地说,“如果会受伤,那我们就不能吃这行饭了。”他一直在说话,他的手也一直不停,忙着处理那些盖在毛巾底下的金属器材,大只的仪器安静无声地推到了她的身后。“我们就不能吃这行饭了,”他说。“现在你唯一要担心的是睡着以后会不会把所有的秘密全部说出来。这一点倒是要注意的,明白吧。下臼齿?”他对护士说。

“下臼齿,医生。”她说。

他们把有金属味的橡胶面罩罩在她脸上,牙医一句“你明白吧,”心不在焉地连说了两三次,这期间她隔着面罩还可以看见他。护士说:“两手放松,亲爱的。”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她的手指放松了。

接着而来的是不断回旋的音乐,大到令人困惑的乐声持续不断,绕着转着,她拼了命地奔跑,跑过一条很可怕的长廊,长廊两边都是门,长廊的尽头是杰姆,他伸出手又笑又喊,他在喊什么她完全听不见,音乐太大声了,她继续奔跑,她说:“我不怕。”她边上那扇门里有个人抓住她的手臂拉她,世界越变越大,越变越大,止都止不住了,然后它停住了,牙医的头在俯瞰她,窗户落在她面前,护士抓着她的手臂。

“你干吗拉着我?”她说,她嘴里全是血。“我还想继续。”

“我没有拉着你,”护士说。可是牙医说:“她还没走出来。”

她动也不动地开始哭,她感觉泪流满面,护士拿毛巾把泪水擦掉。没有血,除了她嘴里,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血,所有的一切都跟原先一样干净。牙医突然不见了,护士伸出手臂帮她离开座椅。“我有没有说话?”她急切地问,“我是不是说了什么?”

“你说,‘我不怕’,”护士柔声安抚她,“就在你要醒过来的时候。”

“不是,”她拽着揽住她的那只手臂。“我有没有说什么?我有没有说他在哪里?”

“你什么也没说,”护士说,“医生只是在逗你玩。”

“我的牙齿呢?”她突然问,护士哈哈笑着说:“没啦。再不会烦你啦。”

她回到小房间,躺在沙发上哭,护士拿纸杯倒了些威士忌,把杯子搁在洗脸槽的边沿。

“上帝赐血给我喝,”她告诉护士。护士说:“不要漱口,否则不会凝固。”

过了好久护士回来了,在门口笑眯眯地对她说:“你又醒了。”

“怎么说?”她问。

“你一直在睡,”护士说,“我不想吵醒你。”

她坐起来,头很晕,感觉她似乎在这个小房间里住了一辈子。

“你现在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护士说,那份亲切感回笼了。她又伸出那只强壮有力的手臂,再不稳的脚步它也撑得住。这次她们穿过长廊来到了坐着护士的银行窗口。

“都好了?”护士爽朗地说。“先坐一会儿。”她朝玻璃窗口边上的一张椅子指了指,掉过头忙着去写什么东西。“两个小时不要漱口。”她头也不回地说,“今天晚上吃一粒泻药,如果觉得痛就服两片阿司匹林。如果很痛或是大量出血,立刻通知诊所。好吗?”她又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再见。”护士愉快地说。

“再见。”她说。

她手里握着那一张小纸片,走出玻璃门,睡意仍旧很浓,她转个弯沿着走廊走下去。她稍微睁开眼睛看,那是一条两边都有门的长廊,她停下来,看见标着“女厕”的那扇门,走了进去。里面有一个好大的房间,有窗户、藤椅、光洁的白瓷砖和银亮的水龙头。洗手台那里站着四五个女人,在那里梳头,抹口红。她笔直朝着三个洗手槽里最近的一个走过去,抽了一张纸巾,把皮包和纸片放在脚边的地板上,她笨手笨脚地开了水龙头,把纸巾淋湿到滴水,再拿它用力地往脸上拍。她的眼睛清楚了,她觉得精神多了,她再把纸巾淋湿,擦了把脸。她胡乱地摸索着想要再抽一张纸巾,旁边的女人递了一张给她,她听见笑声,但是看不见,因为眼睛里有水。她听见有个女人说:“我们去哪吃午餐?”另一个说:“就楼下吧。老傻瓜说要我半个钟头就回家。”

她这才意识到她是夹在一群赶时间的女人堆里,她赶紧擦干了脸。就在她稍微移开一步,让另外一个人上来使用洗手槽的时候,她朝镜子里瞥了一眼,就这一眼令她心惊胆战起来,她竟然分不清究竟哪一张才是她的脸!

她看着镜子里,仿佛在看一群陌生人,全部的人都在看着她,围着她。人群里没有一个是熟悉的,没有一个对她笑脸相向,或是对她露出看见熟人的惊喜;我自己的脸总该认识我吧,她想,她喉咙里有一股诡异的麻木感。有一张脸是奶油色的,没下巴,有一头亮丽的金发,缩在红色面纱帽子底下的那张脸很犀利。把一头棕发拢在背后的是一张苍白焦虑的脸,剪着一个四方发型的是一张玫瑰色的四方脸。至少有两三张脸贴近镜子,移来移去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或许这不是一面镜子吧,她想,也许是一扇窗,我看到的是那些女人在窗子的另一边梳洗。但是这些女人明明在梳头,在照镜子,这群女人就在她旁边,她想,我不希望我是那个金发的女人,她抬起手按着自己的面颊。

她是那一张把头发拢在后面,苍白焦虑的脸。一旦认出了自己,她很生气,她匆忙退到那群女人后面,不公平,为什么我的脸上毫无血色?镜子里有好几张漂亮的脸,为什么我不是其中之一?我没有时间,她气恼地告诉自己,他们没给我思考的时间,我应该可以拥有其中一张好看的脸,即使那个一头金发的也比我好得多。

她退出来,坐在一张藤椅上。太难看了,她想着。她抬起手摸摸头发,睡过觉之后头发有些松散,不过样子仍旧没变,整个往后拢,用一支宽发夹固定在背后。像个女学生,她想,只是——她想起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只是年纪大多了。她费力地解开了发夹,把它拿到眼前。她的头发轻柔地贴着她的脸,暖暖的,垂在肩膀上。发夹是银的,上面刻着名字:克莱拉。

“克莱拉,”她大声说。“克莱拉?”两个女人走出去的时候侧过脸来对她一笑。现在所有的女人都要离开了,梳好了头发,擦好了口红,边聊边走了出去。转瞬间,好像小鸟离开树枝,走得一个不剩,她单独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她把发夹扔进椅子旁的烟灰桶。烟灰桶很深,金属的,发夹落下去发出清脆的铿啷声。她的头发垂在肩膀上。她打开皮包,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一样一样地放在腿上。手帕,素面的,纯白,没有任何姓氏的字头。粉盒,正方形,褐色玳瑁花纹的塑胶品,有两个小间隔,一格是粉饼一格是腮红。腮红那格明显的从来没用过,粉饼这边已经少了一大半。所以我才会那么苍白,她想着,放下了粉盒。口红,玫瑰色,几乎用完了。一把梳子,一包开过的香烟,一盒火柴,一只零钱包,一个皮夹。零钱包是红色假皮的,口子上有拉链。她打开零钱包,把零钱倒在手心。五分、一毛、一分的硬币有好几个,二十五分的只有一个,一共九毛七分。这点钱不够用,她想,她再打开褐色的皮夹,皮夹里有钱,她要先找名片和一些资料,结果找不到。皮夹里只有钱。她数了数,一共十九块。这些钱应该差不多了,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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