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包里再没别的了。没钥匙——我应该要有钥匙才对吗?她疑惑着——没资料,没电话簿,没身份证明。包包是假皮,浅灰色,她低头发现她穿着深灰色的法兰绒套装,搭配橙红色、颈围有花褶的上衣。她的鞋是黑色的,半高的粗跟鞋,绑着鞋带,一只鞋的鞋带松开了。她穿着米黄色的长袜,右膝盖有一道不规则的裂缝,从腿一路裂到脚趾头上的破洞为止,这个破洞在鞋子里就可以感觉到。套装领子上别着一个别针,她把别针翻过来,上面有个蓝色的塑胶英文字母C。她把别针摘下来扔进烟灰桶,到达桶底的时候发出一点点碰撞的声音,最后铿地落在那支发夹上。她的手很小,手指粗短,没擦指甲油;左手戴了一枚黄澄澄的结婚线戒,再没有其他的珠宝首饰。
一个人坐在女厕休息室的藤椅上,她想着,起码我现在可以把袜子脱了。四下无人,她脱了鞋,褪下丝袜,她觉得一身轻松,她的脚趾从破洞里解放了。袜子得藏起来,她想——扔纸巾的废纸篓。她站起来再仔细地照了照镜子——比她想象中更糟:在椅子上坐久了灰色套装又皱又垮,两条腿细瘦如柴,肩膀下垂。我看起来像五十岁,她想。再仔细看那张脸,我明明还不到三十啊。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苍白的脸上,一股无名火升了上来,她在包包里一阵乱翻,找到了那支口红;她在苍白的脸上画了一个夸张的玫瑰红唇,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很不擅长,不过有了红唇的脸似乎好看多了,她再打开粉盒,在脸颊抹上粉红色的腮红。脸颊上的腮红既不匀称又很突兀,红唇鲜艳夺目,不过最起码这张脸不再苍白焦虑了。
她把袜子塞进废纸篓里,光着两条腿走回楼梯间,然后果决地走向电梯。服务员说:“下?”他看看她,她走进去,电梯沉默无声地把她带到楼下。她又经过那个严肃专业的门房,走上人来人往的大街,她站在大楼前面等候。过了一会,杰姆从经过的一群人中走出来,走向她,牵起她的手。
在这里和那里中间的某个地方存在着她的那瓶止痛药,在楼上女厕休息室的地板上留着她那一小张注着“拔除”的纸片。七层楼底下,健忘的人们行色匆匆地走在人行道上,没有人理会他们偶尔相遇的好奇眼光,她的手在杰姆的手里,她的发披在肩膀,她光着脚奔跑在火热的沙子上。
收到杰米的一封信
有时候我真怀疑,她在厨房边收拾碗盘边想着,有时候我真怀疑男人到底讲不讲道理,任何一个。也许他们本来就是疯子,别的女人都知道,除了我,我的母亲从来不告诉我,我的室友根本不提,别的太太们又都以为我知道……
“今天我收到杰米的一封信。”他说,在抖开餐巾的时候。
你总算收到信了,她想,他终于熬不住写信来了,也许就此雨过天晴,又恢复原来的友好了……“他都说了些什么?”她随口问。
“不知道,”他说,“没拆开。”
天哪,她想,怎么会有这种事。她等着。
“准备明天原封不动地退回去。”
我简直没法想象,她想。换成是我,我连五分钟都熬不住,非拆不可。我大可以想出一些别的贱招,像是把信撕碎,把碎片给他寄回去,或者找人帮忙,写一封尖酸刻薄的回信,但是我绝不会让它原封不动地在我身边待过五分钟。
“今天跟汤姆一起吃午饭。”他说,似乎刚才的话题已经结束,她想,好像刚才的话题就此不想再提了。也许他真是这样,她想,天哪。
“我觉得你应该把杰米的信拆开。”她说。也许就这么简单,她想,也许他就会说好吧,就把信拆开了,也许他就会回去跟他母亲住一阵子了。
“为什么?”他说。
问得真顺,她想。你要是不拆信你就去死吧。“啊,大概是因为我好奇吧,不让我看看信上写了些什么我会死。”她说。
“你拆啊。”他说。
原来你在等我动手,她想。“说真的,”她说,“跟一封信过不去也未免太蠢了吧。要跟杰米过不去,可以。可是为了跟他作对连信都不看,那就太蠢了。”天哪,她想,我居然说出“蠢”字,而且说了两次。完了。他只要听到我说他蠢我就死定了,我一夜都甭想睡了。
“我干吗非看不可?”他说,“不管他写什么我都没有兴趣。”
“我有。”
“你拆啊。”他说。
天哪,她想,天哪天哪,看我从他的公文包里把那封信偷出来,看我明天把那封信和着蛋一起炒给他吃,只是我当然没这个胆,他会打断我的手臂。
“好吧,”她说,“我也没兴趣。”就让他觉得你没辙了吧,就让他安稳地窝在椅子里吧,就让他好好地吃他的柠檬派吧,让他换个话题吧。
“今天跟汤姆一起吃午饭。”他说。
她在厨房里边收拾碗盘边想,也许他说的是真心话,也许他宁可去死,也许他真的没有兴趣,就算他有,就算他好奇到了歇斯底里的程度,他也要锁在浴室里,试着透过信封看个究竟。或者,也许他收到信一看,说,啊,杰米写来的,就随手往公文包里一扔,忘了。如果真是这样我会杀了他,她想,我会把他埋在地窖里。
稍后,在他喝咖啡的时候,她说:“要给约翰看吗?”约翰一定也会受不了的,她想,约翰的想法和做法就跟我一样。
“给约翰看什么?”他说。
“杰米的信。”
“喔,”他说,“当然。”
超强的胜利感掳获了她。他是真的想要把信拿给约翰看,她想,所以他还是知道自己还在生气,他是要约翰出面说,真的吗?你真的还在生杰米的气吗?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大声地说是。她胜利地想着,他到底还是一直在想着这封信。她说了,完全没经过大脑:“你刚才想要原封不动地把它退回去?”
他抬起头。“我忘了,”他说,“应该会吧。”
我真是多嘴,她想。他忘了。这句话完全泄了他的底,他连考虑都没考虑,如果那是条蛇,肯定会对他一口咬下去。就在地窖的楼梯下,她想着,他的脑袋撞开了花,他那封该死的信就在他交叉握着的双手底下,很值得,她想着,啊,很值得。
乐透
六月二十七日的早上,晴空朗朗,有着夏天的温暖气息,花朵绽放,绿草滋长。村民们开始聚集在邮局和银行中间的广场上,时间大约上午十点。有些城镇因为人太多,进行一次乐透活动得花上两天的时间,必须在六月二十六日就开始,可是这个村子,总共只有三百人左右,乐透活动时间要不了两小时,就算上午十点开始,村民们也还来得及回家吃午饭。
最先到场的当然是孩子们。学校刚放暑假,自由的感觉让大多数的孩子感到有些不安。孩子们总是先安静一阵子再开始躁动,现在他们静静地聚在一起,话题仍旧离不开课堂和老师,书本和挨训。鲍比·马丁的口袋里已经塞满了石头,别的孩子很快地有样学样,也在精挑细选地捡一些又圆又光滑的石头。鲍比和哈利·琼斯还有迪克·戴拉克罗瓦——村民们都把这个姓念成“狄拉克罗伊”——已经在广场一个角落堆起了一堆石头,他们小心提防着其他孩子过来偷袭。站在一旁说话的女孩子们,不时地侧过脸来瞧着那些男孩,更小的小孩子们在地上打滚,要不就紧紧抓着哥哥姐姐们的手不放。
不久男人聚过来了,一面看看自己的孩子一面聊着耕作和雨水,拖拉机和税收。他们站在一起,离开堆石头的角落,轻声地开着玩笑,只是听不见笑声,脸上仅挂着微微的笑容。女人,一个个穿着褪了色的家居服和毛线衫,在男人后面跟着出现了。她们互相打过招呼,闲聊几句就走到她们丈夫身边。不一会儿,这些站在先生身边的女人开始叫唤各自的孩子,至少要叫上四五次,孩子们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走过来。鲍比·马丁躲开了母亲的手,笑哈哈地又跑回石头堆那里。他的父亲一声厉吼,鲍比赶紧乖乖站到父亲和大哥的中间。
这项活动——就跟广场舞会、青少年俱乐部或万圣节的活动一样——是由撒玛斯先生主持,他对于镇民活动不但肯花时间且更有热诚。他是个圆脸、非常乐天的人,经营煤炭生意,大家很替他难过,因为他没有小孩,太太又是个泼妇。他带了黑色的木箱来到广场,村民们一阵骚动,他挥挥手喊着:“今天稍微晚了一些,乡亲们。”邮政局局长格雷弗先生跟着他,手里拿着一只三脚凳,凳子摆在广场中间,撒玛斯先生把黑箱子放在凳子上面。村民们自动保持距离,让凳子和他们之间留出一个空间。撒玛斯先生说:“有哪位愿意上来帮忙?”大家正犹豫着,有两个男人,马丁先生和他的大儿子巴克斯特走了上来,帮忙扶着搁在凳子上的黑箱,撒玛斯先生动手搅拌箱子里的签纸。
原始的乐透道具老早就遗失了,现在这个搁在凳子上的黑箱子是在华纳老爹——全镇最老的老人出生前就使用了。撒玛斯先生经常对村民们提起要做一个新的箱子,可是谁也不想换掉这个几乎等于代表传统的黑箱子。有此一说,现在的箱子是用它前面那只箱子的碎片制作成的,而那只箱子是第一批来这里建村的人做出来的。每年,在乐透活动之后,撒玛斯先生就会再提起换新箱子的事,但是每年这个话题总是不了了之。黑色的箱子一年比一年破旧寒酸,现在甚至不复原来的纯黑色了,有一边开裂得太厉害已经露出了木头的原色,另外也有好几个地方斑驳褪色了。
马丁先生和他的大儿子巴克斯特牢牢地扶着凳子上的黑箱,撒玛斯先生的手在箱子里用力搅和着纸签。因为很多仪式早已被遗忘或弃置,撒玛斯先生顺理成章地就用纸签替代了沿用许多代的木签。木签,撒玛斯先生说,在村子规模很小的时候非常适用,可是现在人口超过了三百,而且还可能继续增加,就有必要使用一种更容易、更适合放入这个黑箱子的东西。乐透活动的前一晚,撒玛斯先生和格雷弗先生把纸签做好,投入箱子,再把箱子带去撒玛斯先生的煤炭公司,锁进公司的保险箱,等第二天早上由撒玛斯先生直接带到广场。一年里其余的时间,这箱子就被收藏起来,有时藏这里,有时藏那里。有一整年是待在格雷弗先生的仓库里,还有一年局促地挤在邮局里,有的时候甚至就在马丁杂货店的货架上搁着。
在撒玛斯先生宣布活动开始之前,还有一大堆琐碎的事要做。整理名单——每个家族的族长,每一户的户长,每个家族每一户的人数。邮局局长要以乐透主持人的身份为撒玛斯先生宣誓致辞。曾经一度,有些人记得,典礼上乐透主持人还要负责朗诵,不成调的赞美诗每年都要敷衍地唱一遍;有些人认为过去乐透主持人在致辞或唱歌的时候是站着的,又有些人认为他应该走入人群,只是好多好多年以前这部分仪式已经流于失效了。另外,还有一个致敬的仪式:乐透主持人对每个走上来抽签的人都要说几句话,不过这部分也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更改了,到现在变成,只有在乐透主持人觉得有必要的时候才会对抽签的人说话。撒玛斯先生对这一切非常熟练。他穿着白衬衫和蓝牛仔裤,一手随意地搭在黑箱子上,滔滔不绝地向格雷弗先生和马丁父子讲解着,一副专业又权威的样子。
就在撒玛斯先生终于讲解完毕转身面对聚集的村民时,贺金森太太披着毛衣急匆匆地沿着小径赶到广场,钻进了后排的人群中。“忙着打扫忘记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她对站在旁边的戴拉克罗瓦太太说,两个人轻轻地笑着。“还以为我老公出去堆木头了呢,”贺金森太太继续说着,“后来我看窗外,孩子们都不见了,我才想起今天是二十七,赶紧跑了来。”她两手往围裙上擦着。戴拉克罗瓦太太说:“你来得正是时候,他们还在说话呢。”
贺金森太太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张望,发现她丈夫和孩子们站在前排。她拍拍戴拉克罗瓦太太的手臂表示告别,开始往前挤。大家好心的让她穿过去。有两三个人,用刚好可以让大家听见的音量说:“贺金森太太你可来啦。”又一句,“比尔,她终于赶到啦。”贺金森太太挤到了丈夫身边,一直在等候着她的撒玛斯先生开心地说:“我还以为今天的乐透活动要撇开你了呢,黛西。”贺金森太太咧开嘴笑着说:“我不能让那些碗盘留在水槽里不管啊,你说是不是,乔?”人群里轻轻地掀起一阵笑声,贺金森太太到了之后,大家又都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好了,”撒玛斯先生正经地说:“我们可以开始了,把这件大事办完,大家好回去干活。还有谁没来?”
“登巴,”有几个人说,“登巴,登巴。”
撒玛斯先生察看名单。“克莱德·登巴,”他说,“对。他摔断了腿不是吗?谁来替他抽签?”
“我来吧。”一个女人说,撒玛斯先生转身看着她。“太太替丈夫抽签,”撒玛斯先生说,“你没有一个成年的儿子来代劳吗,珍妮?”撒玛斯先生和村民们都知道答案是什么,但这是乐透活动的规定,这类的问题例行要经过正式的提问。撒玛斯先生礼貌性地关注听候登巴太太的回答。
“赫拉斯还不到十六岁,”登巴太太懊恼地说,“看样子今年只好由我代替老头子了。”
“好。”撒玛斯先生说。他在名单上做了记号,再问,“华生家的小伙子今年要抽签了吗?”
人群里一个高个子男孩举起手。“有,”他说,“我替我妈妈还有我自己抽。”他紧张地眨着眼,低着头,人群中出现了好些声音,有的说:“好样的,杰克。”有的说:“你妈妈有了你这么个大男人出来帮忙真叫人高兴。”
“好,”撒玛斯先生说,“应该都到齐了。华纳老爹来了吗?”
“有。”一个声音说,撒玛斯先生点点头。
全场突然鸦雀无声。撒玛斯先生清了清喉咙,看着名单。“都准备好了吗?”他喊。“现在,我要报名字了——从家族族长开始——凡是叫到名字的人就上来在箱子里抽一张纸签。把折好的纸签握在手里不许看,等大家轮完之后才能打开。听明白了吗?”
抽签的事已经做过太多次了,大家并不是很专心在听这些说明。大多数人很安静,只是舔着嘴唇,也不东张西望。忽然撒玛斯先生高高地举起一只手说:“亚当斯。”一个男人脱离人群走了上来。“嗨,史提。”撒玛斯先生说,史提·亚当斯先生也回应他说:“嗨,乔。”两人咧开嘴相对笑了笑,笑容牵强而紧绷。亚当斯先生把手探入黑箱子抽出一张折起的纸签。他捏住纸签的一角,转身急促地回到原先站的位置,他跟他的家人稍微站开一些,并没有低下头去看他的手。
“艾伦,”撒玛斯先生说,“安德生……宾瑟姆。”
“两次乐透活动的时间好像没有半点间隔,”站在后排的戴拉克罗瓦太太对格雷弗太太说,“好像上个星期我们才来过。”
“时间确实过得太快了。”格雷弗太太说。
“克拉克……戴拉克罗瓦。”
“该我老公了。”戴拉克罗瓦太太说。她丈夫走了上去,她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出。
“登巴,”撒玛斯先生说,登巴太太镇定地朝乐透箱走去。有个女人说:“去吧,珍妮。”另一个女的说:“她不是去了吗。”
“下一个轮到我们了。”格雷弗太太说。她看着格雷弗先生绕过箱子,慎重地跟撒玛斯先生打招呼,再从箱子里挑出一张纸签。现在,只要是大手里捏着折纸的男人,都紧张兮兮地把纸签不停地翻过来转过去。登巴太太和她两个儿子站在一起,登巴太太捏着那张纸签。
“哈伯……贺金森。”
“还不快上去,比尔。”贺金森太太说,她邻近的人都笑开了。
“琼斯。”
“听说,”亚当斯先生对着身边的华纳老爹说,“北村那边正在讨论要放弃乐透活动了。”
华纳老爹不屑地嗤一声。“一票发疯的白痴,”他说,“专门听那些年轻人的,能搞出什么好事。接下来,他们就要回去过住山洞的日子了,没有人再想要工作,就那样混日子吧。古话说得好,‘六月摸个彩,谷子熟得快。’别忘了,到时候我们都得吃炖繁缕和橡实子了。乐透活动永远都要的,”他气呼呼地补上一句,“看着年轻的乔·撒玛斯站在上头跟大伙说笑实在糟糕。”
“有些地方已经停办乐透了。”亚当斯太太说。
“那样只会制造麻烦,”华纳老爹武断地说,“一票不懂事的小白痴。”
“马丁。”鲍比·马丁看着他父亲走上去。“欧佛代克……波西。”
“我希望他们快一点,”登巴太太对大儿子说,“我希望他们快一点。”
“就快结束了。”她儿子说。
“你该准备跑去告诉你爸爸了。”登巴太太说。
撒玛斯先生喊出了自己的名字,他一丝不苟地上前一步,从箱子里抽出一张签。接着他喊,“华纳。”
“我参加这个乐透活动已经是第七十七年了,”华纳老爹在穿过人群时说,“第七十七次了。”
“华生。”高个子男孩别别扭扭地穿过人群。有人说:“别紧张啊,杰克。”撒玛斯先生说:“慢慢来,孩子。”
“查尼尼。”
抽完签之后,是一段很长的暂停时间,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暂停,直到撒玛斯先生把自己的纸签举到半空中,说:“好了,乡亲们。”这一刻,谁也不动,忽然,所有的纸签全部打开了。立刻,所有的女人抢着说:“是谁?”“是谁抽到了?”“是不是登巴他们?”“是不是华生家?”然后这些声音说出了,“是贺金森。是比尔。”“比尔·贺金森抽到了。”
“快去告诉你爸爸。”登巴太太对大儿子说。
人们开始东张西望地找贺金森家的人。比尔·贺金森静静地站着,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签。突然间,黛西·贺金森对着撒玛斯先生大声嚷嚷:“你没给他挑选纸签的时间,我看见了。不公平!”
“愿赌服输啊,黛西!”戴拉克罗瓦太太喊着。格雷弗太太说:“我们大家机会都均等的呀。”
“闭嘴,黛西。”比尔·贺金森说。
“好,各位,”撒玛斯先生说,“刚才进行得很快,现在我们必须再加把劲,让这件事按时完成。”他翻看下一张名单。“比尔,”他说,“你是替贺金森家族抽的签。贺金森家族还有其他的户口吗?”
“还有同恩和伊娃,”贺金森太太大吼,“让她们也来试试运气吧!”
“女儿是跟着夫家抽的签,黛西,”撒玛斯先生温和地说,“这点你和大家都很清楚的。”
“不公平。”黛西·贺金森说。
“我不这么认为,乔,”比尔·贺金森有些过意不去,“我女儿跟着她夫家抽的签,很公平。我除了几个孩子没有其他亲属了。”
“所以,为家族抽签的,是你,”撒玛斯先生做说明,“为家人抽签的,也是你。对不对?”
“对。”比尔·贺金森说。
“几个孩子,比尔?”撒玛斯先生郑重其事地问。
“三个,”比尔·贺金森说,“小比尔、南西和最小的戴维。再就是我和黛西。”
“好,”撒玛斯先生说,“哈里,你把他们的纸签都收回来了吗?”
哈里·格雷弗先生点点头,举起那些纸签。“把它们放进箱子里,”撒玛斯先生下指示,“把比尔的那张也放进去。”
“我认为我们应该重新来过,”贺金森太太尽量以最平静的语气说,“我就告诉你这不公平。你没给他足够的时间挑选,大家都看见的。”
格雷弗先生挑出那五张纸签放进箱子里,其余的全都扔在了地上,阵阵吹拂的微风,带走了这些小纸片。
“听我说,你们——”贺金森太太对着周围的人说。
“准备好了吗,比尔?”撒玛斯先生问,比尔·贺金森朝他太太和孩子们飞快地瞄了一眼,点点头。
“记住,”撒玛斯先生说,“拿着纸签,先别打开,等每一个人都拿到了之后才能打开看。哈里,你帮小戴维。”哈里·格雷弗先生牵起小男孩的手,男孩心甘情愿地跟着他走向箱子。“从箱子里抽一张纸签出来,戴维,”撒玛斯先生说。“哈里,你帮他拿着。”哈里·格雷弗先生拉起孩子的手,从紧握的小拳头里把那张折拢的纸签取走,代他拿着,小戴维站在他旁边,疑惑地看着他。
“下一个该南西。”撒玛斯先生说。南西十二岁,她整理一下裙子,走上去,优雅地从箱子里抽出纸签的时候,她几个要好同学的呼吸声都变得沉重起来。“小比尔。”撒玛斯先生说。小比尔,一张红脸,脚特别大,他上来抽签的时候差一点把箱子踢翻。“黛西。”撒玛斯先生说。她迟疑片刻,不服气地朝四周扫了一圈,抿着嘴唇走到箱子跟前。她抓起一张纸签,把它握在背后。
“比尔。”撒玛斯先生说,比尔·贺金森把手伸进箱子里,四面摸了一下,最后,那张纸签跟着他的手一起出来了。
人群静悄悄的。一个女孩很小声地说:“希望不要是南西。”这小小的声音竟然连最外围的人都听见了。
“以前没有这样的,”华纳老爹摆明说,“以前的人没有这个搞法的。”
“好了,”撒玛斯先生说,“现在打开纸签。哈里,小戴维的由你打开。”
哈里·格雷弗先生打开纸签,他把签纸举高,一看到那张纸是空白的,人群里响起一片叹息声。南西和小比尔,两个人同时打开纸签,两个人都笑了,他们转身面对群众,把纸签举到头顶上。
“黛西。”撒玛斯先生说。停顿了一会儿,撒玛斯先生看看比尔·贺金森,比尔打开他的纸签,出示给大家看。它是空白的。
“是黛西,”撒玛斯先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把她的签亮给我们看一下吧,比尔。”
比尔·贺金森走到他太太面前,硬夺过她手里的纸签。纸签上有一个黑点,这个黑点,是撒玛斯先生前一晚在煤炭公司的办公室里用粗铅笔画上去的。比尔·贺金森举起纸签,人群开始骚动。
“好了,乡亲们,”撒玛斯先生说,“我们赶快结束了吧。”
村民们早已忘记了原来的仪式,也遗失了原来的黑箱子,但是大家仍旧记得要用石头。先前那些男孩子堆起的石堆已经准备好了;地上有石头,还有那些从箱子里抽出来,随风四散的碎纸片。戴拉克罗瓦太太捡起一块大到必须两只手才拿得动的石头,转向登巴太太。“来吧,”她说,“快点。”
登巴太太两只手上捧的全是小石头,她喘着大气说:“我跑不动。你先过去,我会跟上来的。”
孩子们都已经备好了石头,有人给了戴维·贺金森几颗小石子。
黛西·贺金森现在站在一块空地的中央,村民们一步步地向她逼近,她绝望地伸出手。“不公平啊。”她说。一块石头击中了她半边脑袋。
华纳老爹说:“上啊,上啊,大家。”史提·亚当斯在一群村民的最前面,格雷弗太太在他旁边。
“这样不公平啊,这样不对啊!”贺金森太太尖叫着,于是他们扑了上来。
注解:
[1] The New Republic,简称TNR,1914年开始发行的一本美国杂志。
[2] 盐柱位于阿兹多玛,出自《圣经·创世记》第19章 第26节:上帝开始摧毁罪恶之城所多玛和蛾摩拉时,他派了两位天使力劝善人罗德和他的家人赶快离开,并警告他们逃跑时千万不可回头看。但罗德的妻子太好奇,她想知道这座是她故乡的城市到底会发生什么。在她回头看的时候,她就变成了一支盐柱。
[3] 1899—1973,英国演员、剧作家与流行音乐作曲人。
[4] 1945年7月,一架B—25轰炸机因浓雾撞击大厦北侧的第七十和八十层。
[5] Bensonhurst,属于布鲁克林自治区。
[6] Codeine,麻醉品,用作镇咳止痛之类的镇静剂。
[7] Samarkand,乌兹别克第二大城市。
第五部
尾声
……她登上了大船,
船上看不见一个水手,
但船帆都是花样的绉纱,
船桅镶着纯金的金箔。
她出海还不到一里格,一里格 [1] ,
还不到一里格的时候,
他的面容变得阴沉了,
他的眼睛变得混浊了。
他们出海还不到一里格,一里格,
还不到一里格的时候,
她看到他现出了原形,
她悲泣到不能自已。
“啊,请忍住你的悲泣,”他说,
“把你的悲泣留给我,
让我带你去看盛开的百合花
在意大利的河堤。”
“啊,那是什么小山,那可爱的小山,
阳光那样甜美的照耀着?”
“啊,那是天堂山,”他说。
“你永远上不去的。”
“啊,那又是什么高山,”她说,
“怎么都被冰雪覆盖着?”
“啊,那是地狱山,”他叫喊。
“那就是你我要去的地方。”
他用手拽住中桅,
用膝盖顶住前桅,
他将大船折成两半,
将她沉入了大海。
——摘自《杰姆士·哈瑞斯,魔鬼情人》
(童谣 第二百四十三首)
注解:
[1] League,西班牙古长度单位,一里格约等于三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