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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5012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9

有个十二岁大的男孩停了下来用心听着,很认真的轮流看着她们两个,偶尔瞥一眼小车里的婴儿。

“我说,”那女人厌烦地说,“这孩子十点钟洗的澡。我有没有看见什么陌生的男人走过?你说呢?”

“一大束花吗?”男孩拽了拽她的大衣问她。“很大一束花?我看见过他,太太。”

她低下头,男孩大剌剌地对她咧着嘴笑。“他走进哪栋屋子?”她疲累地说。

“你是不是要跟他离婚?”男孩盯着问。

“这样问人家很不礼貌喔。”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说。

“你听我的没错,”男孩说,“我看见他了。他走进去那里。”他指着隔壁的一栋房子。“我跟着他,”男孩说,“他给我两毛五。”男孩装出低沉的吼声:“‘小鬼,今天可是我的大日子啊。’他说。他给了我两毛五。”

她给他一张一块钱的纸钞。“在哪里?”她说。

“顶楼,”男孩说,“他给我两毛五之后我就不跟了。直上顶楼。”他拿着那一块钱钞票退回到人行道上,隔得远远的,伸手逮不到的距离。“你是不是要跟他离婚?”他再问一次。

“他拿着花吗?”

“对啊。”男孩说。他开始尖着声音喊:“你是不是要跟他离婚,太太?你抓住他的小辫子了?”他歪着身体边跑边吼,“她抓住那家伙的小辫子了!”推婴儿车的女人哈哈大笑。

那栋公寓房子的大门没有上锁,外面的走廊没有门铃,也没有住户的姓名。楼梯很窄很脏,顶楼有两扇门。前面一扇应该就是了,门外的地板上有一张皱皱的包装花纸和一条纸彩带,就像一条线索,就像档案追踪游戏的最后一条线索。

她敲门,似乎听见里面有人声,她忽然心生恐惧,要是杰米在里面,要是他来应门,我该说什么呢?刹那间人声好像停止了。她再敲,一片静默,只有些微的笑声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很可能他在窗口就已经看见我了,她想,这是面向大街的前栋公寓,刚刚那小男孩又叫得那么大声。她等着,再敲,但是静默无声。

最后她走到同层楼的另外那扇门前,敲了一下。门顺着她的手势晃了开来,她看见空荡荡的一间阁楼,墙上钉着光秃秃的木条,地板也没有上漆。她走进去,四下看了一圈:屋子里到处都是塑料袋、旧报纸,还有一只破烂的皮箱。有个声音,她猛地发现那是老鼠的声音。忽然她就看到了它,离她非常近,靠着墙壁,邪恶的面孔上一脸的警戒,明亮的眼睛死盯着她。她慌张地逃出来,关上门印花裙摆被勾住了,扯破了。

她知道有个人就在另外那间公寓里,因为她确定她听见了低低的说话声,还有时不时出现的笑声。她回来过许多次,第一个星期她每天都来。早上,在她上班的路上;晚上,在她一个人去吃饭的路上,只是无论她敲了多少次,敲得多用力,从来没有人出来应门。

就像妈妈做的

大卫·透纳,做每件事都很轻巧利落。他从公交车站匆匆地走上他住的那条街。到了转角的杂货店他犹豫着,明明好像要买什么东西。奶油,他终于想起来。今天早上,走去公交站的时候,他就一直叮咛自己要记得买奶油,晚上回家,经过杂货店,千万别忘了买奶油。他走进杂货店,一面排队等候,一面查看货架上的罐头。罐装的猪肉香肠又进货了,还有咸的牛肉丁。一大盘面包卷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时排在他前面的女人走开了,店员转过来招呼他。

“奶油多少钱?”大卫慎重地问。

“八十九。”店员随意地答。

“八十九?”大卫眉头一皱。

“就这个价钱,”店员说。他的视线越过大卫落到下一位顾客身上。

“请给我四分之一磅,”大卫说,“还有六个面包卷。”

拎着包裹回家的路上,他想着,下次我再也不要来这里采买了。好歹他也算是他们的熟客,最起码的礼貌总该有吧。

信箱里有一封妈妈的来信。他把信往面包卷的袋子上一塞,就往三楼走。玛西亚的公寓没有半点灯光,这是这层楼唯一的另外一户住家。大卫转到自己的门口,开了锁,进门先把灯拍亮。今晚,就像每一个他回家的夜晚,公寓里温暖,友善,美好。小小的玄关,整洁的小餐桌,四把轻便的椅子,一碗金盏花靠墙摆着,浅绿色的墙壁是大卫自己粉刷的。再远一些,是小厨房,更远一些,是大卫看书睡觉的大房间,这里的天花板一直令他很头痛,有个角落,灰泥整片整片地往下落,想不出任何补救的办法。大卫总是安慰自己,都怪自己要选择这栋高级住宅所以才会掉漆,反过来说,以他这一点点钱想要在别的地方弄到这么一间有玄关、有大房间、有小厨房的屋子,简直连门都没有。

他把袋子搁在餐桌上,把奶油放进冰箱,面包卷放进面包盒里。他把空袋子折好,收进小厨房的抽屉。然后把大衣外套挂到壁橱里,再走进他自认为是客厅的那个大房间,开亮了台灯。这间房在他的心目中是可爱又迷人的。他向来偏好黄色和褐色,书桌、书架和茶几,全部由他亲自上漆,连墙壁都由他自己动手,甚至为了找寻心目中黄褐色花呢料的窗帘,不惜跑遍整个市区。这个房间令他太满意了:深褐色的地毯搭配暗色的帘子,家具几乎清一色的黄,沙发罩和灯罩都是橘色。窗槛上的一排盆栽给房间点缀了需要的绿色。现在大卫正在为小茶几找一样合适的摆饰,他心里中意的是一只半透明的浅口绿碗,再放上更多的金盏花,只是眼前,在买了那套银器之后,他实在负担不起了。

他只要走进这间房,就觉得这是他有史以来最最舒服的一个家。今晚,像往常一样,他让自己的视线慢慢地扫过整个房间,从沙发到窗帘到书架,脑子里幻想着那只绿碗就摆在小茶几上,他叹口气,转向书桌。他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笔,从文件格中取出一张整齐的便条纸,开始仔细地写着:“亲爱的玛西亚,别忘了今晚前来吃晚餐。六点整恭候大驾。”他在纸条上签了一个大写的“D”,再从书桌的笔盘上拿起玛西亚公寓的钥匙。他有玛西亚公寓的钥匙,因为每次洗衣工来,或是修理冰箱、电话和窗子的人来的时候,她永远不在家,总得有人让这些人进来,房东不愿意为了那支万能钥匙爬上三楼。玛西亚从来没提过要大卫家的钥匙,大卫也从来没主动给过她;他喜欢只有一支钥匙进得了自己的家门,这支钥匙安全可靠地待在自己的口袋里,这让他有一种很愉悦的感觉,微小的实在感,是唯一进入他温馨小窝的方法。

他让大门敞着,走过暗暗的走廊到达另一间公寓,用钥匙打开门,开亮灯。他不大喜欢走进这间公寓房;这里跟他那里的格局其实完全一样:玄关、小厨房、客厅,这里常常让他想起第一天走进自己那间公寓的感觉,当时一想到有那么多的家务事需要打理,几乎令他濒临绝望。玛西亚的屋里荒凉散漫:一架钢琴,是一个朋友最近给她的,突兀地立在那儿,把玄关占掉了一半,因为小房间太窄,摆在大房间又很不搭调;玛西亚的床铺没整理,一大堆的脏衣服摊在地板上。窗户整天开着,报纸文件吹得一地都是。大卫关上窗子,迟疑不决地踩过地上的各种纸张,然后迅速地离开。他把字条放在钢琴键上,随手把房门锁好。

进了自己的公寓,他幸福满满地开始做晚餐。他在前一天晚上就先做好了一小锅烤肉;大部分还冰在冰箱里,他把它切成薄片,排在缀了香菜的盘子上。餐盘是橘色的,几乎和沙发罩是同一个颜色,他做了一份赏心悦目的沙拉,橘色的盘子上放了莴苣和薄片的黄瓜。他煮上咖啡,切好洋芋片,晚餐准备好了,开着窗子让炸洋芋片的香气也散了出去,他开始摆餐桌。首先,铺桌布,当然是浅绿色。再来是两条干净的绿色餐巾。橘色的餐盘、精致的杯子和托盘都摆在恰当的位置。装面包卷的大盘搁在正中央,还有盐和胡椒罐,长相特别,像两只绿色的青蛙。两只玻璃杯——虽然来自“廉价商店”,可是很细致,杯子周围有一圈绿色的镶边——最后,非常仔细、非常小心放上的,就是那套银餐具了。一点一滴,很温柔的,大卫买齐了一整套的银餐具。起初只买了够两个人使用的,现在他已经增加到四人份了,虽然还不足六人份,缺了沙拉专用的叉子和汤匙。他选择的是一种很宁静很漂亮的图案,随便哪种餐桌都能搭配,每天吃早餐时,他得意的用一把闪亮的银汤匙吃他的葡萄柚,一把细巧的奶油抹刀抹他的吐司面包,一把厚实的小刀敲开他的水煮蛋的壳,还有一支为了他的咖啡而准备的银汤匙,这支汤匙是专门用来加糖的。这套银器有防尘的盒子保护着,摆在专属的高架上,大卫小心翼翼地取下来,拿出两个人适用的分量。摆在餐桌上,看来真是无与伦比的华丽——舀糖的小汤匙,吃洋芋和沙拉专用的大汤匙,叉肉的叉子,还有吃派饼的小叉子。摆齐了足够两人份的餐具之后,他把盒子放回到高架上,人往后站,仔细地检视着桌上的每一样东西,他对餐桌的摆设太满意了,闪亮干净。现在他走进客厅开始看他母亲的来信,一面等待玛西亚。

玛西亚到来之前,洋芋已经做好了,这时公寓的门被砰地推开,玛西亚像阵风似的呼啸着闯了进来。她是个高大帅气的女孩,大嗓门,身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雨衣。她说:“我没忘记,大卫,我只是跟平常一样迟到。今天晚餐吃什么?你没生气吧?”

大卫站起来,赶过去接下她的外套。“我留了张字条给你。”他说。

“没看见,”玛西亚说,“还没回家呢。什么东西,好香。”

“炸洋芋片,”大卫说,“一切都准备好了。”

“天哪,”玛西亚一屁股坐上椅子,两脚往前撑,手臂往下垂。“我累坏了,”她说,“外面好冷。”

“我回来的时候天变冷了。”大卫说。他把晚餐端上桌,一盘肉,沙拉,一碗炸洋芋片。他静悄悄地在小厨房和餐桌之间来回走动,小心避开玛西亚撑开的脚。“我买了这些银餐具之后相信你还没来过呢。”他说。

玛西亚旋风似地转向桌子,拿起一把汤匙。“好漂亮,”她说,手指沿着汤匙上的花纹摸着。“用这个吃饭心情超好的。”

“可以吃饭了。”大卫说。他为她拉开椅子,等候她入座。

玛西亚随时都很饿,她把肉、洋芋片和沙拉盛到盘子上,也不赞叹那些银器,就开始热情有劲地大吃起来。“每样东西都好漂亮,”中间她只说了一次,“饭菜都好棒,大卫。”

“我很高兴你喜欢。”大卫说。他喜欢银叉拿在手里的感觉,甚至连看着玛西亚把叉子送进嘴里的样子他都喜欢。

玛西亚大动作地挥着手。“我指的是所有的东西,”她说,“这些家具,你住的这个地方,晚餐,所有的一切。”

“这是我喜欢的方式。”大卫说。

“我知道,”玛西亚的口气有些无奈,“应该有人来教教我。”

“你应该把家保持得稍微整齐一点,”大卫说,“起码应该弄个窗帘,把窗子关上。”

“我从来不记得,”她说,“大卫,你真是最最棒的厨子。”她把餐盘推开,满足地叹口气。

大卫开心地红了脸。“我很高兴你喜欢,”他又说一遍,忽然笑起来。“我昨晚做了一个派。”

“一个派。”玛西亚看了他一分钟,说:“苹果的?”

大卫摇摇头。她说:“凤梨?”他再摇头,他已经等不及了,直接告诉她说:“樱桃。”

“天哪!”玛西亚站起来跟着他进了厨房,在他背后看着他从面包盒里小心仔细地取出了樱桃派。“这是你有史以来做的第一个派吗?”

“以前做过两个,”大卫老实地承认,“不过这是做得最好的一个。”

她快乐地看着他切下两大块派饼,分别放在橘色的盘子上,她端着自己的那一份回到餐桌,品尝着派饼,比了一个满意到无话可说的手势。大卫一面吃着派,一面还挑剔地说:“我觉得稍微酸了一点。糖不够了。”

“好得不得了,”玛西亚说,“我喜欢吃很酸很酸的樱桃派。这个其实还不够酸呢。”

大卫收拾好餐桌,再斟上咖啡,当他把咖啡壶搁回炉子上的时候,玛西亚说:“我家的门铃响了。”她打开公寓房门,仔细听,他们两个都听见了她的门铃在响。她按了大卫家的对讲机,开了楼下的门,远远的,他们听见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地往楼上走。玛西亚让门开着,回来继续喝她的咖啡。“八成是房东,”她说,“我又忘记缴房租了。”脚步声到达最后一层楼梯的时候,玛西亚开口嚷:“哈啰?”她靠着椅背从门口望向走廊。她忽然说:“啊,哈瑞斯先生。”她起身走到门口,伸出手。“进来吧,”她说。

“我只是路过,”哈瑞斯先生说。他是个体型超大的男人,两只眼睛好奇地停留在餐桌上的咖啡杯和空盘子上。“我不想打扰两位用餐。”

“没关系啦,”玛西亚一把拉他进了屋里。“只是大卫而已。大卫,这是哈瑞斯先生,他是我办公室的同事。这是透纳先生。”

“你好。”大卫礼貌地说。那人谨慎地看着他说:“你好。”

“坐下,坐下,”玛西亚说着,拖了张椅子过来。“大卫,也给哈瑞斯先生来杯咖啡好不好?”

“不要麻烦了,”哈瑞斯先生赶紧说,“我只是路过。”

就在大卫拿咖啡杯和碟子,再从银器盒里取出一支银茶匙的当口,玛西亚说:“你喜欢吃自家做的派吗?”

“啊,”哈瑞斯先生羡慕不已地说:“我都已经忘了自家做的派是长什么样子的了。”

“大卫,”玛西亚雀跃地说,“也给哈瑞斯先生切一块派如何?”

二话不说地,大卫从银器盒子里拿出餐刀,再拿出一只橘色的盘子,放上一块派。他对这个晚上的规划其实也不大明确;要是外头不太冷,两个人或许就去看场电影,或者至少可以跟玛西亚聊聊她家里的情况。哈瑞斯先生稳稳当当地坐了下来,大卫默默地把派放在他面前,他在品尝之前,对着那块派看了好一会儿。

“啊,”他最后说,“这才叫做派。”他看着玛西亚,“这才是真正好吃的派啊。”他说。

“你喜欢吗?”玛西亚谦虚地说。她抬起头,隔着哈瑞斯先生的脑袋对大卫笑。“我以前总共只做过两三个派。”她说。

大卫举起手正想要抗议,哈瑞斯先生转过头问他:“你这辈子有没有吃过比这更好的派?”

“我看大卫并不怎么喜欢,”玛西亚使坏地说,“他觉得它太酸了。”

“我喜欢味道酸酸的派,”哈瑞斯先生说。他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大卫,“樱桃派本来就该是酸的。”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喜欢,”玛西亚说。哈瑞斯先生吃完最后一口派,喝光了咖啡,往后一靠。“我这次路过真是来对了。”他对玛西亚说。

大卫原本想要赶走哈瑞斯先生的欲望,现在渐渐地变成了同时想要赶走他们两个人;他干净的家,他美好的银器,绝对不是什么交通工具,提供给像玛西亚和哈瑞斯先生这样的两个蠢蛋在这里互相调笑。几乎很粗鲁的,他把玛西亚准备伸手去拿的咖啡杯一把夺走,拿进小厨房,再走回来,一手搭上哈瑞斯先生的咖啡杯。

“不要麻烦了,大卫,真的,”玛西亚说。她抬起头,再露出微笑,仿佛她和大卫合谋在对付这个哈瑞斯先生。“等明天我再来处理吧,亲爱的。”她说。

“对,”哈瑞斯先生说。他站起来,“先别管它们。我们进去换个舒服的地方坐坐吧。”

玛西亚站起来,带领他走进客厅,他们俩就坐在那张坐卧两用的沙发上。“来啊,大卫。”玛西亚叫唤着。

那张漂亮的餐桌上布满了肮脏的碟子和烟灰,这景象令大卫惊呆了。他把盘子、碟子、咖啡杯、银器全部端进小厨房,堆放在水槽里,另一方面,他也无法忍受想象他们两个继续坐在那里的画面,而且黏在盘子杯子上的污垢也渐渐变得更硬了,他系上围裙开始仔细地清洗起来。在他忙着清洗、擦干、存放的这段时间里,玛西亚三不五时地叫唤他:“大卫,你在做什么呀?”或是:“大卫,别忙了,过来坐吧?”有一回她还说:“大卫,用不着把所有的盘子都拿来自己洗嘛。”而那位哈瑞斯先生说:“让他去吧,他忙得很开心。”

大卫把洗干净的黄色杯子碟子放回到架子上——现在,哈瑞斯先生喝过的杯子已经认不出来了。从那一排干净的杯子里,根本看不出哪一只是他用过,或者哪一只曾经沾到过玛西亚的口红印,或者哪一只是大卫在厨房里喝过咖啡的——最后,他把防尘盒取下来,把银器收好。他先把叉子放进小小的凹槽里,每个凹槽各收纳两支叉子——日后,等到整组买齐的时候,每个凹槽就可收纳四支叉子。接下来是汤匙,放进专门放汤匙的凹槽里,一支接一支整整齐齐地叠上去。餐刀按照偶数排列,面向同一边,卡在防尘盒盖上特别设计的带子里。切奶油的小刀,大汤勺和切派饼的刀子也都各就各位,最后大卫终于把这一盒子的华丽盖上,再把盒子放回到架子上。拧干抹布,挂好擦盘子的毛巾,摘下围裙,他收工了,慢慢地走进客厅。玛西亚和哈瑞斯先生亲密地坐在长沙发上,起劲地聊着。

“我爸爸的名字就叫杰姆士,”大卫走进来的时候,玛西亚说,听口气似乎刚好在讨论某个话题。见大卫进来了,她就转过头说:“大卫,你真是太好了,一个人把所有的碗盘都洗完了。”

“没关系。”大卫尴尬地说。哈瑞斯先生一脸不耐烦地看着他。

“我应该过去帮忙的。”玛西亚说。一阵沉默,玛西亚接着又说:“坐下来吧,大卫?”

大卫听得懂这个口气:这是女主人在不知道该对你说什么或者你来得不是时候、来得太早或逗留得太晚的时候,常用的一种口气。这也是他一直想用在哈瑞斯先生身上的口气。

“我跟杰姆士刚好谈到……”玛西亚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大笑。“我们在谈什么呀?”她转过身问哈瑞斯先生。

“没谈什么。”哈瑞斯说。他仍旧盯着大卫。

“是呃。”玛西亚不置可否地拖着声音说。他转向大卫,笑容灿烂,然后又说了一声“是呃”。

哈瑞斯先生从茶几上拿起烟灰缸放到沙发上,搁在他和玛西亚中间。他从口袋掏出一根雪茄,对玛西亚说:“介意我抽雪茄吗?”玛西亚摇了摇头,他慢条斯理地打开雪茄的包装纸,咬掉蒂头。“雪茄的烟味对植物很有好处的。”他边点雪茄边说,声音浓浓糊糊的,玛西亚哈哈大笑。

大卫站起来,一时间他以为自己会开口说:“哈瑞斯先生,很谢谢你的光……”但是,最终,在玛西亚和哈瑞斯先生的注视下,他说出口的却是:“我看我得走了,玛西亚。”

哈瑞斯先生站起来由衷地说:“真是幸会,幸会。”他伸出手,大卫有气无力地握着。

“我看我该走了,”他再对玛西亚说一次,她站起来说:“你这么早就要走真可惜。”

“还有很多事要做。”大卫说,语气真诚到超乎他的预期,玛西亚再次向他微笑,仿佛他们俩是合谋的同党,她走向桌子说:“别忘了拿钥匙。”

叫人吃惊的是,大卫从她手上拿了她公寓的房门钥匙,对哈瑞斯先生道过晚安,走向门口。

“晚安,大卫亲爱的。”玛西亚大声唤着,大卫说完“感谢这一顿奇妙的晚餐,玛西亚。”之后便随手带上了门。

他走上走廊,进入玛西亚的公寓;那架钢琴还是很突兀,纸张文件还是散在地板上,脏衣服还是到处都是,床铺还是没整理。大卫坐到床上,环顾四周。很冷,很脏,他痛苦地想起自己那个温暖的家,模模糊糊的,他似乎听见走廊那头的笑声,还有一把椅子移动的刮擦声。还有,仍旧是模模糊糊的,他听见了他那台收音机的声音。疲倦又无奈地,大卫弯下身子,从地上捡起一张纸,然后,他开始一张接一张地把它们捡起来。

决斗审判 [3]

有天晚上艾蜜莉·强生回到她这间带家具的租房,发现放在梳妆台抽屉里三条最好的手帕不见了,她很确定是谁拿的,也知道该怎么做。她住进这间带家具的屋子大约有六个星期,过去的两个礼拜里,时不时地总会不见几样小东西。有几条手帕和艾蜜莉很少戴的一枚廉价的字母别针,在一元商店买的。还有一次,少了一小瓶香水,整组的瓷器小狗也少了一只。艾蜜莉其实早就知道这些东西是谁拿的,只是今晚她才下定决心该怎么做。她一直迟疑着不去向房东太太抱怨,一方面因为她的损失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另一方面她总觉得自己迟早会想出对付的办法。从一开始她就合理地认为,一个成天待在小公寓里的人最有可能是嫌犯,后来,一个星期天的早上,艾蜜莉晒完太阳,从屋顶下楼来,瞧见有个人从她房间走出来下了楼,她一眼就认出是谁。今晚,她觉得,她知道该怎么做了。她脱下外套和帽子,放下包裹,趁着把一罐墨西哥玉米卷放在电磁炉上加热的时候,她在脑子里复习了一遍准备要说的话。

晚餐后,她锁上房门下楼。她轻轻敲了敲在她正下方那间公寓的门,听见有人说:“进来。”她问一声:“艾伦太太?”便小心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间房,艾蜜莉一进去就发现,几乎跟她的房间一模一样——同样狭窄的床,同样深褐色的床罩,同样浅褐色的枫木梳妆台和扶手椅;衣橱位在房间的斜对面。艾伦太太坐在扶手椅上,大约六十岁。至少比我大上两倍的年纪,艾蜜莉站在门口想着,仍旧是一位优雅的淑女。在开口之前,她犹豫了几秒钟,看着艾伦太太干净清爽的白发,整洁的深蓝色家居服。“艾伦太太,”她说,“我是艾蜜莉·强生。”

艾伦太太放下手边的《妇女居家良伴》,慢慢地站起来。“很高兴见到你,”她很有风度地说,“我见过你,当然,好几次了,我觉得你长得真好看。现在人与人见面的机会太少了,真的。”——艾伦太太迟疑着——“真的太好了,”她接着往下说,“在这样的地方。”

“我也一直都想来看你。”艾蜜莉说。

艾伦太太指指她刚才坐着的那张椅子,“你坐吧?”

“谢谢,”艾蜜莉说,“你坐。我坐床上。”她微微笑着,“我觉得这些家具好熟悉,跟我家里完全相同。”

“真是不好,”艾伦太太说着再坐回原来的椅子上,“我跟房东太太不知道说过多少遍了,你把每个房间里的家具全弄成一个样子,人家怎么会觉得自在呢。可是她坚持说这种枫木家具看起来干净而且便宜。”

“已经很不错了,”艾蜜莉说,“你把家具保养得比我的好太多了。”

“我在这里已经三年了,”艾伦太太说,“你才来一个多月吧?”

“六个星期。”艾蜜莉说。

“房东太太跟我谈起过你。你先生在服役。”

“对。我在纽约有一份工作。”

“我先生是军人,”艾伦太太说。她朝梳妆台上的一堆照片指了指,“很久很久以前了,当然。他去世快五年了。”艾蜜莉站起来走向那些照片。其中一张是一个穿着军装,相貌堂堂的高个子男士。另外几张是小孩子的照片。

“他的样子好神气,”艾蜜莉说,“这些是你们的孩子?”

“我没有小孩,挺遗憾的,”老太太说,“这些是我先生的侄子和外甥。”

艾蜜莉站到梳妆台前面,四处看了看。“你也有种花,”她说。她走向窗台,看着那一排盆栽。“我爱花,”她说,“今晚我给自己买了一大束紫菀点缀一下我的屋子。可惜很快就会谢了。”

“就是因为这个我喜欢盆栽,”艾伦太太说,“你怎么不在水里放一片阿司匹林呢?那可以让花保持得更久一些。”

“我对花实在不太懂,”艾蜜莉说,“比方说,我就不知道在水里放阿司匹林这回事。”

“凡是切花,我都是这么做的,”艾伦太太说,“我觉得花可以让房间显得比较亲切。”

艾蜜莉在窗口站了一会儿,望着艾伦太太每天望出去的风景:对面的防火梯,楼下一小段的街道。她做了一次深呼吸,转过身子。“呃,艾伦太太,”她说,“我今天来是有原因的。”

“不只是为了认识我吗?”艾伦太太笑笑说。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艾蜜莉说,“我不想去跟房东太太多说什么。”

“房东太太确实帮不了什么大事。”艾伦太太说。

艾蜜莉转身坐回床上,诚恳地望着艾伦太太,她看到的是一位亲切和气的老太太。“很小的小事,”她说,“有人常常进出我的房间。”

艾伦太太抬起头。

“我掉了一些东西,”艾蜜莉继续,“像是手帕、不值钱的小首饰。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只是有人常常不请自来地进我的房间带走一些东西。”

“怎么会这样?”艾伦太太说。

“你知道,我不想惹是生非,”艾蜜莉说,“只是有人随便进来我的房间。我也没有不见什么太值钱的东西。”

“我明白。”艾伦太太说。

“只是几天前我发现了。上个星期天,就在我从屋顶下来的时候,我看见有个人从我房间里出来。”

“你知道是谁了吗?”艾伦太太问。

“我想我知道。”艾蜜莉说。

艾伦太太静默了好一会儿,“我看你并不想去跟房东太太说这件事。”她终于开口。

“当然不要,”艾蜜莉说,“我只是想制止这件事。”

“我不怪你。”艾伦太太说。

“你知道,这事表示有人有我门上的钥匙。”艾蜜莉语带恳求地说。

“这栋屋子里的钥匙不管谁的房门都能打开,”艾伦太太说,“这里全都是老式的门锁。”

“这件事一定要停止,”艾蜜莉说,“如果不能,我就必须做一些处置了。”

“可想而知,”艾伦太太说,“这整件事太不好了。”她站起来,“我得说声抱歉了,”她接着说,“我现在很容易疲倦,我必须早睡。很高兴你下来看我。”

“我也很高兴终于能见到你,”艾蜜莉说。她走向门口。“希望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了,”她说,“晚安。”

“晚安。”艾伦太太说。

第二天晚上,艾蜜莉下班回来,一对廉价的耳环不见了,外加梳妆台抽屉里的两包香烟。这晚她一个人在屋子里坐了好久好久,思考着。之后她写了封信给她先生,就上床睡了。隔天早上她起床,装扮好了,走到转角的药妆店,她在公用电话亭拨了通电话到办公室,说她病了,要请一天假。她回到家里,在房里坐了将近一个小时,让房门虚掩着,不久她听见艾伦太太的门开了,艾伦太太走出来,慢慢地往楼下走。等到艾伦太太慢吞吞地走到了大街上,艾蜜莉锁上房门,手里握着自己的钥匙,下到艾伦太太的房间。

她想着,我就假装把它当成是自己的屋子吧,万一有人过来,我可以说我走错门了。她开了门之后,有那么一会儿,她仿佛真的是在自己的屋里。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窗帘垂着。艾蜜莉不锁门,她走过去把窗帘拉上去。现在房间明亮了,她环顾四周。她忽然对艾伦太太兴起一种无可言喻的亲密感,她想着,她在我的屋子里一定也是这种感觉。每样东西都朴实整齐。她先看衣橱,衣橱里空荡荡的,只有艾伦太太的蓝色家居服和一两件朴素的洋装。艾蜜莉走向梳妆台。她对着艾伦太太先生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看了看。她的手帕就在那里,整齐地叠着,手帕边上是香烟和耳环。在一个角落里,瓷器小狗稳稳地坐着。每样东西都在这里,艾蜜莉想着,全部放得好好的,排列得一丝不苟。她关上这只抽屉,拉开另外两只抽屉。两只都是空的。她再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除了她的东西之外,抽屉里还有一双黑色的棉布手套,在她那一小叠手帕底下是一副白色的手套。有一盒舒洁面纸,一小罐阿司匹林。给她的盆栽植物用的,艾蜜莉想着。

艾蜜莉正在数着她的手帕,忽然一些动静引得她转过身来。艾伦太太站在门口安静地看着她。艾蜜莉握着的手帕掉了下来,她往后退,觉得自己满脸通红,两手发抖。现在,她想,现在她应该把话说清楚了。“你听着,艾伦太太。”她才开始说了一句,停住了。

“是?”艾伦太太温和地说。

艾蜜莉发现自己猛盯着艾伦太太先生的照片在看,长相这样稳重的一个男人,她想着。他们俩必定有过一段幸福的生活,现在她跟我住同样的房间,抽屉里只有我的几条手帕。

“是?”艾伦太太再说。

她要我说什么呢,艾蜜莉想着。面对着这一个气质优雅的人,她能怎么样呢?“我下楼来,”艾蜜莉犹豫着。我的口气也很优雅吧,她想着。“我头痛得厉害,我下楼来想向你借两片阿司匹林,”她说得很快,“我的头实在太痛了,发现你不在家,我想你一定不会介意我进来借拿两片阿司匹林。”

“真叫人难过,”艾伦太太说,“不过我很高兴你觉得已经跟我很熟了。”

“我连做梦也没想过会这样进来,”艾蜜莉说,“只是这头实在太痛了。”

“当然,”艾伦太太说,“我们别再说这些了。”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艾蜜莉,就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手经过那几条手帕,拿起那罐阿司匹林。“你只要吃两颗,上床睡一个小时就行了。”艾伦太太说。

“谢谢你。”艾蜜莉朝着门口走去,“你太好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告诉我。”

“谢谢你。”艾蜜莉又再说一次,开了门。她稍停了一会儿,随即转身上楼回自己的房间。

“今天晚一点我会上来,”艾伦太太说,“来看看你好些没。”

村民

克莱伦斯小姐停在第六街和第八街的路口,看着手表。两点十五分,比她想象的来得早。她走进“惠而廉”,在柜台边坐下,把一本《村民》放在柜台上她的皮夹和《巴马修道院》 [4] 上面。这书她一鼓作气地看了五十页,现在带进带出的只是为了装门面而已。她点了一杯巧克力冰沙,趁店员在准备的时候,她走到吸烟区,买了包凉烟,再坐回饮料柜台,她拆开烟包,点上一支烟。

克莱伦斯小姐大约三十五岁,已经在格林尼治村住了十二年。二十三岁的时候她从北部一个小镇来到纽约,因为她想成为一个舞者,因为每一个想要学舞、学雕塑、学书籍装帧的人都会来格林尼治村,通常都是取得了家人的允许,先到梅西百货公司或是某家书店打工,赚够了钱之后再开始追求他们的艺术之路。克莱伦斯小姐,很幸运的,因为修过速记和打字的课程,在一家焦煤公司担任速记员。现在,经过十二年之后,她在这家公司升职成了私人秘书,赚的钱不但够她住进公园附近一栋相当不错的公寓,还可以给自己买一些漂亮的衣服。她偶尔仍会跟公司里的一个女孩一起去参加舞蹈表演,有时候她给家乡的老朋友写信时喜欢自诩为“打不死的村民”。每当克莱伦斯小姐回想起这一切,她十分庆幸自己在职场上明智的选择,而且在生活上也比在家乡的时候好太多。

穿着一身灰色花呢的套装,领子上别着在村里一家珠宝店买的黄铜饰品,整个人显得既好看又自信,克莱伦斯小姐喝完了冰沙,再看一次手表。她付完账走出来,走到第六街,步履轻快地朝着住宅区走去。她估计得非常正确,要找的房子就在第六街的西边,她得意地站在房子前面,拿这栋建筑跟她现在住的公寓相互比较着。克莱伦斯小姐现在住的是一栋现代化的花砖灰泥洋房;这栋房子是木头的,很老旧,大门看起来非常新,这是唬人的,只要往上看,就看得出这是一栋二十世纪初的老建筑了。克莱伦斯小姐再看一次《村民》杂志上的广告,对照上面的地址,推开大门,走进昏暗的门厅。她找到了劳勃兹的名字和门牌号码,四楼B。克莱伦斯小姐吁口气,开始上楼。

她在三楼楼梯间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再点一支烟,准备铆足精神进入公寓。上到四楼找到4B的门牌,门上钉着一张打着字的字条。克莱伦斯小姐从大头钉上扯下字条,把它拿到有亮光的地方。“克莱伦斯小姐——”她读着,“临时有事出去一下,三点半回来。请进来参观,不必等我——所有的家具都标了价钱。非常抱歉。南西·劳勃兹。”

克莱伦斯小姐试了试门,没上锁。她手里握着字条,走了进去,带上房门。房间里乱七八糟:装到半满的书籍和文件盒子摊得一地,窗帘垂着,家具上堆满了收拾到一半的手提箱和衣物。克莱伦斯小姐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窗口,位于四楼,她想,应该看得见景观。但她看到的只有肮脏的屋顶,左边很远的地方,有一栋加盖了屋顶花园的高楼。将来有一天我会住在那里,她边想边转身面对这间房。

她走进厨房,只是一小块壁凹,搁着一台有两个炉心的炉子,炉子底下是一个冰箱,一边是小水槽。大概很少烹饪吧,克莱伦斯小姐想,炉子好像从来没清洗过。冰箱里有一瓶牛奶,三瓶可口可乐,还有一罐吃剩一半的花生酱。都是外食族,克莱伦斯小姐想。她打开碗柜:一只玻璃杯,一个开瓶器。另外一只玻璃杯一定在浴室里,克莱伦斯小姐想。没有咖啡杯:她连早上都不泡咖啡啊。碗柜的门上还有一只蟑螂,克莱伦斯小姐赶紧把柜门关上,走回大房间。她开了浴室的门往里探:一座有脚架的老式浴缸,没有莲蓬头。浴室很脏,克莱伦斯小姐相信浴室里肯定也有蟑螂。

最后克莱伦斯转到那个堆满东西的房间。她把椅子上一只手提箱和打字机移开,摘下帽子和外套,坐下来,再点起一支烟。她已经做了决定,这里的家具她一样也用不上——两张椅子和坐卧两用的床铺是枫红色,克莱伦斯小姐觉得还有一些格林尼治村式的现代感。兼作书柜的小茶几很不错,可惜桌面上有好长一道刮痕,还有好几个玻璃杯的水印子。标价十元,克莱伦斯小姐私下认为,要是这个价钱,她大可以买上一打的新品。或许因为对焦煤公司有那么一点点的厌恶,克莱伦斯小姐自己的公寓全部以米白和浅灰色系为主,一想到屋子里冒出这种发亮的枫红色实在很令她惊吓。她脑子里出现一个画面:一票年轻的村民,逛书店的常客,闲散地靠在枫红色的家具上,喝着兰姆可乐,玻璃杯随处乱放。

克莱伦斯小姐想了想,不如就买几本书吧,可是堆在盒子里的书大多是美术画册之类的。有些书的内页还写了“阿瑟·劳勃兹”的名字;阿瑟和南西·劳勃兹,克莱伦斯小姐想着,一对年轻夫妻。阿瑟是画家,南西……克莱伦斯小姐挪开几本书,看到一本有着现代舞照片的书——南西,她心仪地想着,会不会是个舞者?

电话响了,待在房间另一头的克莱伦斯小姐迟疑了一会儿才走过去接听。她喂了一声,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南西?”

“不是,抱歉,她不在家。”克莱伦斯小姐说。

“你哪位?”男声问。

“我在等劳勃兹太太。”克莱伦斯小姐说。

“喔,”男声说,“我是阿瑟·劳勃兹,是她先生。等她回来的时候请她回话好吗?”

“劳勃兹先生,”克莱伦斯小姐说,“或许你能帮我一个忙。我正在看你们的家具。”

“你是谁?”

“我姓克莱伦斯,希妲·克莱伦斯。我有兴趣买几样家具。”

“喔,希妲,”阿瑟·劳勃兹说,“你觉得如何?东西都保持得很不错。”

“我拿不定主意。”克莱伦斯小姐说。

“坐卧两用的沙发床跟新的一样,”阿瑟·劳勃兹继续,“我刚好有个机会要去巴黎。所以我们才会卖掉这些东西。”

“太好了。”克莱伦斯小姐说。

“南西要回她芝加哥的老家。我们不得不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得把所有的东西出清整理。”

“我明白,”克莱伦斯小姐说,“真的很麻烦。”

“喔,希妲,”阿瑟·劳勃兹说,“南西回来的时候,你跟她谈谈,她会很乐意把详情告诉你的。你绝对不会吃亏上当。我保证这里真的很舒服。”

“我相信。”克莱伦斯小姐说。

“请你转告她回我电话,好吗?”

“没问题。”克莱伦斯小姐说。

她说完再见就挂断了。

她回到座椅上,看看手表。三点十分。我等到三点半就要走人,克莱伦斯小姐想着。她拿起一本有舞蹈照片的书,随意地翻着,一张照片吸引了她的注意,她再翻回到这一页。我已经好多年没看到了,克莱伦斯小姐想着——玛莎·葛兰姆 [5] 。立刻,一幅二十岁的自己正在练舞的画面出现在克莱伦斯小姐眼前,当时她还没来到纽约。克莱伦斯小姐把书放回到地板上,站起来,抬起手臂。不像从前那么容易了,她想着,肩膀好紧。她横过肩膀低头看那本书,试着调整自己的肩膀,房门有人轻轻敲了一下就打开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大约就是阿瑟的年纪,克莱伦斯小姐想着——只见他走进来,站在门里,一脸的抱歉。

“门半开着,”他说,“所以我就进来了。”

“是?”克莱伦斯小姐垂下手臂说。

“你是劳勃兹太太?”年轻男子问。

克莱伦斯小姐尽量表现出很自然的样子走到椅子那边,一时并没有答话。

“我是来买家具的,”年轻男子说,“我想看看这些椅子。”

“当然可以,”克莱伦斯小姐说,“每件东西上面都标了价钱。”

“我叫哈瑞斯。我刚刚搬到这里,想要添一些家具。”

“这年头要找合适的东西真不容易。”

“这已经是我看过的第十个地方了。我想要一个档案柜和一张大的皮椅。”

“这恐怕……”克莱伦斯小姐朝着室内比了个手势。

“我知道,”哈瑞斯说,“这年头,谁要是有这种东西,任何人都不肯放手的。我写作。”他加了一句。

“真的?”

“呃,应该说,我很想写作,”哈瑞斯说。他有一张讨喜的圆脸,说话的时候笑得很开朗。“准备找份工作,晚上写写东西。”他说。

“我相信你不会有问题的。”克莱伦斯小姐说。

“这里有人是画家吗?”

“劳勃兹先生。”克莱伦斯小姐说。

“幸运儿,”哈瑞斯说。他走到窗口,“画画多半比写作来得方便。这地方比我那里好多了,”他看着窗口,话锋一转,“我那里墙上只有个小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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