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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493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9

“把你的头割掉,”杰克在说。

所有的一切在阳光中如此安逸可爱,宁静的天空,起伏的山林。沃尔普太太闭上眼睛,突然觉得有一双冷酷的手将她撂倒,锐利的尖刺紧箍在她的喉咙上。

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 [2]

威尔森太太正要从烤箱里拿出姜饼的时候,听见强尼在外面跟一个人说话。

“强尼,”她叫唤着,“你要迟到啦。快进来吃午饭。”

“等一下,妈妈,”强尼说,“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

“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另外那个声音说。

“不,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强尼说。

威尔森太太开了门。“强尼,”她说,“你马上进来吃饭,等吃完了再玩。”

强尼跟在她后面慢吞吞地走进来。“妈妈,”他说,“我带波埃德回来跟我一起吃午饭。”

“波埃德?”威尔森太太想了一会儿,“我好像没见过。既然请人家来了,亲爱的,就进来吧。吃饭了。”

“波埃德!”强尼大吼,“嘿,波埃德,快进来啊!”

“我来了。我要先把东西放下来。”

“快啦,不然我妈要发火了。”

“强尼,你这样对你朋友或是妈妈都很没礼貌啊,”威尔森太太说,“来坐下吧,波埃德。”

她转身招呼波埃德坐下的时候,看见他是个黑人小孩,个头比强尼瘦小,年纪相仿。他肩膀上扛着一堆劈好的木柴,“这些东西放哪儿,强尼?”他问。

威尔森太太转向强尼。“强尼,”她说,“你让波埃德做了什么?这些木柴怎么回事?”

“死掉的日本人,”强尼温和地说,“我们把他们固定在地上,然后用坦克车碾过去。”

“你好,威尔森太太。”波埃德说。

“你好,波埃德,你不该让强尼叫你扛那么多木柴的。坐下来吃饭吧,你们两个。”

“他为什么不应该扛这些木柴,妈?这都是他的木柴,我们在他家拿的。”

“强尼,”威尔森太太说,“吃饭。”

“当然,”强尼说。他拿起一盘炒蛋。“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

“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波埃德说。

“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强尼说。两个人吱吱咯咯地笑起来。

“你饿不饿,波埃德?”威尔森太太问。

“饿,威尔森太太。”

“那就别让强尼闹你。他总是不肯好好吃饭,你只管吃你的。饭菜多的是,你尽管吃。”

“谢谢,威尔森太太。”

“来,阿方斯。”强尼说。他把一大半的炒蛋都堆到波埃德的盘子上。波埃德看着威尔森太太把一碟炖西红柿摆在他的餐盘旁边。

“波埃德不吃西红柿的,对吗,波埃德?”强尼说。

“要说不吃西红柿的,强尼,不要因为你自己不喜欢吃,就把波埃德也拖下去。波埃德什么都吃。”

“打赌他不会吃。”强尼边说边捣着炒蛋。

“波埃德要长成一个强壮的男子汉,才能吃苦耐劳地工作啊,”威尔森太太说,“我相信波埃德的爸爸一定爱吃炖西红柿。”

“我爸爸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波埃德说。

“我爸爸也是,”强尼说,“有时候他几乎什么都不吃。他是个小矮个儿,连一只跳蚤都不肯伤害。”

“我爸爸也是一个小矮个儿。”波埃德说。

“我相信他一定很强壮,”威尔森太太说。她有些犹豫,“他……在工作?”

“当然,”强尼说,“波埃德的爸爸在工厂做事。”

“看,是不是?”威尔森太太说。“他一定要有体力才行——工厂里那些工作,又抬又扛的。”

“波埃德的爸爸不需要做那些事,”强尼说,“他是领班。”

威尔森太太有被打败的感觉。“你妈妈做什么呢,波埃德?”

“我妈妈?”波埃德显得很吃惊,“她就照顾我们小孩啊。”

“喔。那,她没有工作?”

“她干吗工作,”强尼含着满口的炒蛋说,“你也没有啊。”

“你真的不吃一点炖西红柿吗,波埃德?”

“不用了,谢谢,威尔森太太。”波埃德说。

“不用了,谢谢,威尔森太太,不用了,谢谢,威尔森太太,不用了,谢谢,威尔森太太,”强尼说,“波埃德的姐姐要去工作了,她去当老师。”

“真是太好了,波埃德,”威尔森太太冲动地想要去拍拍波埃德的头,“我相信你们都为她感到很骄傲吧?”

“应该是吧。”波埃德说。

“那你其他的兄弟姐妹呢?我猜你们大家都很能自食其力地照顾自己吧?”

“家里只有我和琴恩,”波埃德说,“我现在还不知道我将来要做什么。”

“我们要做开坦克车的驾驶,我和坡埃德,”强尼说,“轰隆。”威尔森太太赶紧抓住波埃德的那杯牛奶,强尼的餐巾扣环这时候突然就变身成了一辆坦克,重重的犁过整张餐桌。

“看着,强尼,”波埃德说,“这里有个散兵坑,我在对你扫射。”

威尔森太太经验老到地迅速从架子上拿下姜饼,小心地把它放在坦克和散兵坑中间。

“尽量多吃点,波埃德,”她说,“我想看你吃得饱饱的。”

“波埃德吃很多,只是比我少一点点,”强尼说,“我的个子比他大。”

“你的个子没有多大,”波埃德说,“我可以把你打跑。”

威尔森太太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波埃德,”她说。两个孩子一起转头。“波埃德,强尼有几套衣服他穿起来小了,不过还很新很耐穿。我也有几件衣服,对你妈妈和姐姐或许还有些用处。你妈妈只要把它们改一改,你们都能穿得上,我很高兴送给你。在你走之前我会帮你打包,你和强尼就可以马上带回去给你妈妈……”她的声音愈变愈小了,她看见波埃德面有难色。

“可是我的衣服很多,谢谢你,”他说,“而且我妈妈好像不大会缝纫,反正需要什么我们就会去买。真的非常谢谢你。”

“我们没有时间带着这些旧东西四处走啦,妈妈,”强尼说,“今天我们要去跟同学玩坦克车。”

波埃德正想再拿一块姜饼的时候,威尔森太太把盘子拿走了。“有很多像你这样的孩子,波埃德,对于别人好心送衣服给他们都感激不尽呢。”

“假如你一定要他拿,波埃德会拿的,妈妈。”强尼说。

“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威尔森太太。”波埃德说。

“我没有生气,波埃德,我只是对你感到很失望。好了,不必再多说了。”她开始收拾餐桌上的碗盘,强尼拉起波埃德的手往门口走。

“拜啦,妈妈。”强尼说。波埃德站定一会儿,注视着威尔森太太的后背。

“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强尼撑着门说。

“你妈妈还在生气吗?”威尔森太太听见波埃德小声地问。

“我不知道,”强尼说,“她有时候怪怪的。”

“我妈也是。”波埃德说。他迟疑着,“您先请,我亲爱的阿方斯。”

查尔士

我儿子罗力上幼儿园的那天,他不再穿有围兜的灯芯绒工装裤,改穿上系腰带的蓝色牛仔裤;眼看着他跟隔壁的大女孩一起走出去的那个早上,我清楚地看见我生命中的一个时代宣告结束,我那爱撒娇的,待在托儿所里的小小孩已经变成了一个穿起长裤,大摇大摆,走到转角也不记得回头向我挥手再见的家伙了。

他回家同样是那副样子,前门砰地推开,帽子往地板上一扔,声音也突然变成了粗嗓门,他嚷着,“这里有人在吗?”

午餐的时候他很嚣张地跟他爸爸说话,把牛奶泼到他妹妹身上,大谈他老师说我们不可以随便乱叫上帝的名字。

“今天上学好不好啊?”我刻意漫不经心地问。

“好。”他说。

“你有没有学到什么啊?”他爸爸问。

罗力冷冷地看他一眼。“我什么也没学到。”他说。

“随便什么,”我说,“一点都没学到?”

“老师打一个男生的屁股,”罗力对着他的牛油面包说。“因为他太坏。”他满口面包的补上一句。

“他做了什么呢?”我问,“他叫什么名字?”

罗力想了想,“叫查尔士,”他说。“他很坏。老师打了他,罚他站角落。他真的太坏了。”

“他做了什么?”我再问,可是罗力滑下椅子,抓了一块饼干,走开了,他爸爸还在说着:“嗨,儿子啊。”

第二天午餐的时候,罗力一坐下来就说:“今天查尔士又做坏事了。”他咧开嘴笑着说,“今天查尔士打了老师。”

“天哪,”我说,我特别留意不得随便叫上帝的名字,“我猜他一定又被打屁股了?”

“当然,”罗力说。“往上看。”他对他爸爸说。

“什么?”他爸爸抬起头往上看。

“往下看。”罗力说。“看我的大拇指。啊呀呀,你这个大傻子。”他开始发疯似的狂笑。

“查尔士为什么打老师?”我马上问他。

“她要他用红色的蜡笔着色。”罗力说,“查尔士要用绿色的蜡笔着色,所以他打老师,她就打他屁股,她说没有人会跟查尔士玩,可是大家都跟他玩。”

第三天——开始上学的第一个星期三——查尔士故意弹跷跷板把一个女生的头撞流血了,老师罚他下课留在教室里不准出去玩。星期四查尔士在说故事课的时间在角落罚站,因为他不停地用脚蹬地板。星期五查尔士被罚擦黑板,因为他扔粉笔。

星期六我对我先生说:“你觉得罗力上幼儿园是不是不太对?那种蛮横不讲理的样子,说话没大没小,那个叫查尔士的男孩尤其是个坏榜样。”

“没事的,”我先生笃定地说,“像查尔士这种人到处都有。倒不如现在就遇上来得好。”

星期一罗力回家晚了,带回来一大堆消息。“查尔士,”他在上山坡的时候嚷着。我焦虑地等在前门口的台阶上。“查尔士,”罗力一路吼着上来,“查尔士又做坏事了。”

“快进来吧,”等他一走近,我就说,“等着你吃午餐呢。”

“你知道查尔士做了什么吗?”他跟我走进门,“查尔士在学校一直吼一直吼,他们派一年级的一个男生去报告老师,老师叫查尔士闭嘴,所以放学以后查尔士被留在学校。所以所有的小朋友都留下来看着他。”

“他在做什么呢?”我问。

“他只是坐着。”罗力说,他爬上餐桌的椅子。“嗨,爸,你这个老拖把。”

“查尔士今天在下课后被罚留在学校,”我跟我先生说,“大家都陪着他。”

“这个查尔士长什么样子?”我先生问罗力,“他姓什么?”

“他个子比我大,”罗力说,“他没有雨鞋,他从来不穿夹克。”

星期一晚上是第一次家长会,只是孩子感冒了,我去不成,我真的好想去认识一下查尔士的母亲。星期二罗力突然说:“今天我们老师有一个朋友来学校看她。”

“查尔士的妈妈?”我和我先生异口同声地问。

“才不是,”罗力轻蔑地说,“是个男的,来教我们做体操,大家要碰到自己的脚趾头才行。看。”他爬下椅子,弯下腰,手碰到他的脚趾头。“像这样,”他说。他严肃地回到座位上,拿起叉子,“查尔士没做体操。”

“那还好,”我由衷地说。“查尔士不想做体操吗?”

“才不是,”罗力说,“查尔士对老师的朋友太坏了,所以不准他做体操。”

“又怎样啦?”我说。

“他踢了老师的朋友,”罗力说,“老师的朋友要查尔士像我刚才那样碰脚趾头,查尔士就踢他。”

“他们会怎么处理查尔士呢,你觉得?”罗力的爸爸问他。

罗力煞有其事地耸耸肩膀。“叫他退学吧,我猜。”他说。

星期三星期四还是老套:查尔士在说故事课大吼大叫,打一个男生的肚子,男生哭了。星期五查尔士又被罚放学以后留下来,其他小朋友也跟着不能放学。

幼儿园上到第三个星期的时候,查尔士已经成了我们家里的一个代号了。如果小宝宝一个下午都在哭,那她就是查尔士;罗力把他的小车装满泥巴,在厨房拖来拖去,那罗力就是查尔士;甚至我先生,他的手肘勾到了电话线,桌上的电话、烟灰缸和花瓶全部都被扯了下来的那一刹那,他就说:“好像查尔士。”

到了第三和第四个星期,查尔士好像有了彻底的转变。第三个星期的星期二,罗力在午餐的时候脸色难看地说:“查尔士今天乖得不得了,老师给他一个苹果。”

“什么?”我说,我先生谨慎地加上一句,“你是说查尔士?”

“查尔士,”罗力说,“他分蜡笔、收拾课本,老师说他是她的小帮手。”

“怎么会?”我不敢置信地问。

“他是她的小帮手,就这样。”罗力耸了耸肩膀说。

“这会是真的吗,这个查尔士?”那天夜里,我问我先生。“真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等着瞧吧,”我先生带着嘲弄的口气,“碰上像查尔士这样难搞的人,搞不好他又是在耍花样吧。”

他好像错了。整整一个星期,查尔士都是老师的小帮手,每天他都在分发东西,收拾东西,谁也不用在放学后留下来了。

“下星期又要开家长会了,”一天晚上,我跟我先生说。“这次我一定要去看看查尔士的妈妈。”

“去问问她查尔士究竟怎么回事,”我先生说,“我很想知道。”

“我也想知道。”我说。

在一切回归正常的那一个星期的星期五。“你知道查尔士今天做了什么?”罗力在午餐的时候问,那口气有一点点怪。“他叫一个女生说一个字,她说了,老师就用肥皂洗她的嘴巴,查尔士哈哈大笑。”

“什么字?”他爸爸蠢蠢的问,罗力说:“我必须小声地告诉你,这个字太难听了。”他爬下椅子,转到他爸爸那里。他爸爸低下头,罗力开心地凑在他耳朵边小声说。他爸爸两眼瞪得好大。

“查尔士叫小女生说这个?”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她说了两次,”罗力说,“查尔士叫她说两次。”

“那查尔士后来呢?”我先生问。

“没事,”罗力说,“他分蜡笔啊。”

星期一早上查尔士不找那女生了,由他自己来说那个难听的字,而且说了三四次,每一次都被老师用肥皂洗嘴巴。他还扔粉笔。

我准备去幼儿园开家长会了,我先生陪我走到门口。“开完会,请她来家里喝杯茶吧,”他说,“我想看看她。”

“希望她在。”我诚心地说。

“她一定在,”我先生说,“我看没有查尔士的妈妈这家长会也不必开了。”

开会的时候我坐立难安,扫描着每一张安详自在的脸孔,试着判读哪一张脸孔暗藏着查尔士的秘密。在我眼里没有一个人有心慌意乱的样子。会议上没有一个人站起来为她儿子的种种行为道歉,更没有一个人提起过查尔士。

会后我找到罗力的幼儿园老师。她端着一个托盘,盘子上有一杯茶和一块巧克力蛋糕,我的盘子上是一杯茶和一块棉花糖蛋糕。我们一面小心地护着盘子,一面微笑。

“我一直很想见你,”我说,“我是罗力的妈妈。”

“我们大家对罗力都很感兴趣。”她说。

“啊,他很喜欢上幼儿园,”我说,“他一天到晚都在说幼儿园的事。”

“刚开始在适应方面有些小麻烦,大概在第一个、第二个星期的时候,”她一本正经地说,“不过现在他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小帮手了,当然偶尔还会有些过失。”

“罗力通常适应得很快的,”我说,“我想这次是受了查尔士的影响吧。”

“查尔士?”

“是啊,”我笑着说,“你一定忙坏了,幼儿园里出了这么个查尔士。”

“查尔士?”她说,“我们幼儿园里根本没有查尔士啊。”

穿着亚麻的午后

房间很长很阴凉,装潢摆设舒适得体,大窗户外面有绣球花丛,地板上有摇曳的花影。房间里每一个人都穿着亚麻——小女孩穿着有蓝色宽腰带的粉红色亚麻洋装,凯托太太穿一身褐色的亚麻套装,戴一顶黄色亚麻料的大帽子,小女孩的祖母蓝侬太太,穿着白色的亚麻洋装,凯托太太的小儿子霍华,穿着蓝色亚麻衬衫和短裤。小女孩看着她的祖母,心里想着,她好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那个穿着白色纸衣的绅士喔。我就是书里那个穿着粉红色纸衣服的绅士,她想着。蓝侬太太和凯托太太其实住同一条街,每天都见面,但今天是正式的拜访,所以她们在喝茶。

长形房间的一头是一扇很大的窗户,窗前有一台钢琴,霍华坐在那里。他在弹《诙谐曲》,弹得很用心,拍子不疾也不徐。我去年就弹了,小女孩想着,G大调小诙谐曲。蓝侬太太和凯托太太仍旧手握着茶杯,耳朵听着霍华的弹奏,眼睛看着他,时不时地两人互看一眼微微一笑。只要我愿意,现在我还是会弹,小女孩想着。

霍华弹完了《诙谐曲》,溜下琴凳,走过来严肃地坐在小女孩身旁,等候他母亲的下一个指示。他个子比我大,她想着,可是我年纪比他大。我十岁。如果他们现在叫我弹奏,我会说不。

“你弹得很好啊,霍华。”小女孩的祖母说。沉默了好几分钟,气氛很凝重。然后,凯托太太说:“霍华,蓝侬太太在跟你说话。”霍华看着他搁在膝盖上的两只手,低声地嘟囔着。

“我觉得他进步很大,”凯托太太对蓝侬太太说,“他不大喜欢练习,不过进步蛮多的。”

“海莉很爱练琴,”小女孩的祖母说,“她在钢琴前面一坐就是好几个钟头,编一些曲调,边弹边唱。”

“她在音乐方面大概真的有天分,”凯托太太说,“我常常怀疑霍华到底有没有从音乐里得到什么教益。”

“海莉,”蓝侬太太对小女孩说,“你要不要为凯托太太弹一首曲子?弹一首你自己编的小曲。”

“我一首也不会。”小女孩说。

“你当然会的,亲爱的。”她祖母说。

“我好想听一首你自己编的小曲,海莉。”凯托太太说。

“我一首也不会。”小女孩说。

蓝侬太太看看凯托太太,耸了一下肩膀。凯托太太点点头,现出一个夸张的嘴形,“害羞。”接着转头得意地看着霍华。

小女孩的祖母用力把嘴唇抿出一道甜甜的笑容。“海莉啊,”她说,“就算我们不想弹什么小曲,我想我们也该让凯托太太知道,音乐还称不上是我们的最强项。我想我们应该表现另外一项最拿手的东西。海莉她,”她转向凯托太太继续往下说:“写了一些诗。我想请她朗诵给你听听,因为我觉得——也许是我的偏见吧,”她很谦虚地哈哈笑着,“就算那只是我的偏见吧,不过这些诗写得真的好。”

“喔,真的!”凯托太太说。她看着海莉,兴致勃勃。“哎呀,亲爱的,我不知道你还会这个!我可真的想听一听。”

“来,为凯托太太朗诵一首你写的诗吧,海莉。”

小女孩看着她的祖母,看着她脸上的甜笑,看着身体向前倾的凯托太太,看着坐在那里张着嘴,眼睛发光的霍华。“我不会。”她说。

“海莉,”她祖母说,“就算你背不出来,你还是有写下几首啊。我相信凯托太太一定很乐意听你为她朗读的。”

得意又好笑的感觉在霍华心中逐渐逐渐地增强,顷刻间排山倒海地冲了上来。“诗,”他在沙发上笑弯了腰,“海莉写诗。”他肯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整条街上的小孩,小女孩心想。

“我相信霍华一定是妒忌。”凯托太太说。

“啊,”霍华说,“我才不要写诗。你再怎么逼,我也不会去写诗。”

“你也没办法逼我,”小女孩说,“写诗的事都是骗人的。”

好长的一阵静默。然后——“海莉啊!”小女孩的祖母难过地说。“你怎么这样跟你祖母说话呢!”凯托太太说。“我觉得你应该道歉,海莉。”小女孩的祖母说。凯托太太说:“是啊,应该要的。”

“我又没做什么,”小女孩嘀咕着,“对不起。”

祖母的语气很严厉,“现在去把你的诗拿出来念给凯托太太听。”

“我真的没有,奶奶,”小女孩急切地说,“真的,我真的一首诗也没有。”

“好,我有,”祖母说,“你去书桌最上面那个抽屉里拿来给我。”

小女孩盯着她祖母抿成一条线的嘴巴和阴沉的眼睛,犹豫着。

“霍华去帮你拿吧,蓝侬太太。”凯托太太说。

“没问题,”霍华说。他跳起来奔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那是长什么样子的?”他大声嚷着。

“在一只信封里,”祖母肯定地说,“一只土黄色的信封,上面写着‘海莉的诗’。”

“有了。”霍华说。他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仔细看了一会儿。“你看,”他说,“海莉的诗——关于星星。”他拿着纸,笑呵呵地奔向他母亲。“你看,妈妈,这就是海莉写的星星的诗!”

“拿过去给蓝侬太太,亲爱的,”霍华的母亲说,“先拆开信封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

蓝侬太太拿着信封和诗篇一并递给海莉。“是你来读还是由我来?”她和蔼地问。海莉摇摇头。祖母对着凯托太太叹了口气,拿起第一张纸。凯托太太热诚地倾着身,霍华挨在她的脚边,抱着膝盖,把脸抵着他的腿免得笑场。祖母清清嗓子,对海莉笑一笑,开始朗读。

“《黄昏的星星》。”她读着。

“当黄昏暮色降临,

黑暗渐渐聚集,

夜间的怪物群起叫唤,

只有风吹着孤单的声音,

我等待第一颗星星出现,

我寻找它银色的微光,

当青绿色的薄暮开始笼罩,

一颗孤星华丽的闪亮。”

霍华再也忍不住了,“海莉居然写星星的诗!”

“啊,太美了,海莉亲爱的!”凯托太太说,“真的太美了,真的。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害羞不肯说。”

“对吧,海莉?”蓝侬太太说,“凯托太太也认为你的诗写得很好。现在你是不是觉得刚才那样的表现很不应该?”

他一定会去告诉整条街上的小孩,海莉想着。“不是我写的。”她说。

“哈呀,海莉!”她祖母大笑,“你用不着这么谦虚,孩子。你写的诗好得不得了。”

“我从书里抄来的,”海莉说,“我在一本书里看到,就把它抄下来给我的老奶奶,说是我写的。”

“我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海莉。”凯托太太疑惑地说。

“我就做了,”海莉固执到底,“我就是从书里抄来的。”

“海莉,我不相信。”她祖母说。

海莉看着霍华,他正以一种佩服的眼光看着她。“我从一本书里抄来的,”她对他说,“有一天我在图书馆里找到的书。”

“我真不敢相信她说的,她怎么会做这种事?”蓝侬太太对凯托太太说。凯托太太摇了摇头。

“那本书叫作——”海莉想了一会儿,“叫作《自修写诗》,”她说,“就是这样。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把它抄下来。我根本不会写诗。”

“海莉,真是这样吗?”她祖母说,接着转向凯托太太。“我要替海莉向你道歉,居然读了一首抄袭的诗给你听。我做梦也没想到她会欺骗我。”

“啊,他们会的,”凯托太太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他们为了得到注意和赞美,有时候什么花招都会使。我相信海莉绝对不是故意——呃,不诚实。”

“我真的这么做了,”海莉说,“我要大家以为是我写的。我说了我是故意的。”她走过去从祖母毫无反抗的手里拿走了那张纸。“以后你再也看不到这些诗了。”她说。她把纸藏到背后,藏到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

花园

在佛蒙特的大宅院里一起住了将近十一年之后,两位温宁太太,母亲和媳妇,就跟那些共同生活在一起的女人一样,连长相都越来越像,在同一个厨房里忙活,用同一种方式料理家务。尽管年轻的温宁太太过去是只塔尔波特猎犬 [3] ,把黑头发剪得短短的,现在却是标准的温宁太太,镇上最古老家族里的一个成员,她的黑发开始变灰,甚至连变灰的位置也跟她婆婆最初长出灰发的位置相同,都在两边的太阳穴。两个人都有一张五官鲜明的瘦脸,一双表情丰富的手,尤其在清洗碗盘、剥豌豆皮或是擦拭银器的时候,那双手的和谐度更远远超过了她们心灵上的契合。有时候,在早餐桌上,年轻的温宁太太坐在她婆婆旁边,她的小女儿坐在她身边的幼儿座上,她会想着,她们现在的样子一定很像新英格兰壁纸上某种制式化的图案:母亲、女儿和祖母,背景应该是普利茅斯石 [4] 或协和桥 [5] 之类的。

在这个大冷天的早上,一如平常,她们慢慢地喝着咖啡,舍不得离开这个烧着煤炉,气氛愉快,干净又有食物的大厨房。她们静静地坐着,小女儿早已吃完了她的早餐,一个人安静地在她专属的小角落里玩着玩具,温宁家的孩子玩的玩具几乎千篇一律,都在同一只厚重的木头箱子里。

“春天好像永远不来了,”年轻的温宁太太说,“冷得烦了。”

“天气就这样,总会冷一阵子。”她婆婆说。她开始动作利落地收拾碗盘,这表示闲坐的时间结束,干活的时间到了。年轻的温宁太太立刻站起来帮忙,心里不下一千次地想着,婆婆永远不会放弃在这个家里的主导地位,除非实在老到动不了,没办法抢在别人前头为止。

“我真希望有人住进那栋老别墅,”年轻的温宁太太说。她拿着餐巾往餐具间走,走到一半停了下来,语带渴切地说:“要是在春天之前有人搬进来就好了。”年轻的温宁太太很久以前就想把别墅买下来,她希望丈夫能够自食其力,跟自己的孩子一起生活在属于自己的房子里,可是现在,既然习惯了她夫家世代相传的这栋位在山顶的老宅院,对于小别墅,她已经把渴望转化成了善念,衷心地希望能看到一些幸福快乐的年轻人住进去。她听说别墅卖掉了,在新屋难求的情况下,现在老房子变得很抢手,所以她每天都在注意着新屋主入住的迹象。每天早上她在后阳台张望,看看别墅的烟囱口有没有烟气出现。每天下山去采买的路上经过别墅,她总会放慢脚步,留意着屋子里的动静。别墅是一月卖掉的,现在,过了将近两个月,外观上似乎更漂亮了,没有一点损伤,白雪轻柔地覆盖着杂草丛生的花园,窗户上垂挂着冰柱,屋子仍旧空空荡荡,温宁太太已经不再抱任何希望会有谁在那儿入住了。

温宁太太把餐巾收进储物间,撕了一张日历,再拿起洗碗巾走到水槽边加入她婆婆。“已经三月了。”她没精打采地说。

“昨天小店里的人很确定的告诉我,”她婆婆说,“这个星期,那栋别墅要开始粉刷了。”

“那表示真的有人要住进去了!”

“那么小间的屋子顶多一两个礼拜就刷完了。”老温宁太太说。

然而,快到四月的时候新屋主才搬来。雪几乎都化了,化成一条条带着冰块的小河在街道上奔流。地面泥泞难行,天空阴沉灰暗。再过一个月或许第一批新绿就要在林间大地绽现,但四月里多半还是冷雨和风雪的坏天气。小别墅里面已经粉刷过,新的壁纸也贴上了。前门台阶修整过,破掉的窗子也镶上了新的玻璃。不管天空多灰暗,雪水多肮脏,小别墅看上去整洁牢靠,天气放晴的时候,油漆工再回来粉刷屋子的外墙。温宁太太站在别墅步道的尽头,试着把它现在的样子跟她多年前想象中的样貌对照,那时她还抱着自己能够住进去的希望。当时她想在门廊旁边种玫瑰;这个不难,她要好好的规划一座色彩缤纷的花园。她要把屋子的外墙全部刷成白色,这也不难。因为别墅已经出售了,她没办法走进去,不过她仍记得那些小小的房间,那些向着花园的窗户,配上了色泽鲜艳的窗帘和小小的花坛会显得更加明亮,她还想着要把小小的厨房漆成黄色,楼上是两间阁楼式的卧室,天花板顺着屋檐向两边斜垂下来。温宁太太站在潮湿的步道上,望着别墅看了好久,才依依不舍地走向山下的小店。

几天后,她终于从杂货店老板那里听到了新住户搬来的消息。他拿绳子绑着三磅重的汉堡肉——这是温宁一家人一顿饭的数量——笑嘻嘻地问,“见到你们的新邻居了吗?”

“已经住进来了?”温宁太太问,“别墅里的人?”

“今天早上那位女士来过了,”老板说。“那位女士和一个小男孩,看起来人很和气。听说她丈夫过世了。长得挺好看的一位女士。”

温宁太太在镇上出生,杂货店老板的父亲常给她吃糖果和甘草片,当时现在的老板还是个高中生。后来,她十二岁,老板的儿子二十岁那年,温宁太太还曾偷偷地希望他会跟她结婚呢。现在他胖了,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他仍旧叫她海伦,她也仍旧叫他汤姆,但是她现在是温宁家的人,跟他说话的口气也随着改变,即便她心里百般不愿意,但如果肉质不好,牛油的价格太高,她还是会不客气地说他几句。她知道每当他称呼新搬来的邻居“女士”的时候,就有特别的意思了,这跟他把对方叫作“那女人”或者“那个人”是有所不同的。温宁太太知道他在其他顾客面前提起两位温宁太太都以“女士”相称。她迟疑了一会问:“他们真的搬来住了?”

“恐怕非得住上一阵子不可了,”老板耍冷幽默地说,“她买了一整个礼拜吃的和用的东西。”

拎着包裹上山的路上,温宁太太一直在用心的观察别墅里的动静。走到别墅的步道时,她刻意放慢脚步,尽量不让自己的窥探表现得太明显。烟囱看不到一丝烟气,屋子附近也看不见任何家具,不像一般人在搬新家的样子,不过有一辆半新不旧的车停在别墅前的街上。透过窗户,温宁太太好像看见有几个移动的身影。凭着一股冲动她转回步道,走向别墅的前门廊,只有在踏上台阶的时候稍稍挣扎了一下。她敲门,购物袋挂在手臂上,门开了,她低下头看见一个小男孩,暗自高兴,这孩子跟她的儿子年纪差不多。

“哈啰。”温宁太太说。

“哈啰。”男孩说。他很正经的打量她。

“你母亲在家吗?”温宁太太问。“我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我们都搬好了。”男孩说。他正准备关门,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大卫?你在跟谁说话吗?”

“那是我妈妈。”小男孩说。那女人走到他身后,把门稍许开大了些。“什么事?”她说。

温宁太太说:“我是海伦·温宁。我住在这条街上,隔三户人家左右,我想说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谢谢你。”那女人有些迟疑地说。她比我年轻,温宁太太想着,还不到三十吧。而且漂亮。温宁太太一目了然,为什么老板会称呼她是一位女士了。

“有人来住进这栋屋子真好。”温宁太太不好意思地说。从那女人的头上望过去,看得见小小的玄关,然后是稍大的客厅,再远些,靠左边那扇门进去就是厨房,楼梯在右手边,精致的楼梯栏杆新油漆过;他们把走廊漆成了浅绿色,温宁太太笑容可掬地向着门口的女人,心里想着,她做得很好,就该是这个样子,她懂得美化房子。

那女人很快地也露出笑脸,说:“要不要进来坐坐?”

她稍微退开让温宁太太进屋,温宁太太忽然惊觉她会不会太躁进 [6] 了,太热心了……“我真希望自己不要这么冒失,”她向着那女人冲口而出,“只是长久以来我一直想要住到这里来。”我干吗要说这个啊,她实在想不通。年轻的温宁太太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这种不经大脑就直接把话说出来的情况了。

“来看我的房间。”小男孩热切地说,温宁太太笑看着他。

“我有个儿子跟你一样大,”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大卫,”小男孩挨着他的母亲说,“大卫·威廉·麦克连。”

“我的儿子,”温宁太太一本正经地说,“叫作霍华·塔伯特·温宁。”

小男孩不知该说什么的抬头看着他母亲,温宁太太忽然觉得自己在这栋向往已久的小房子里有些局促不安起来。她说:“你几岁了?我儿子五岁。”

“我五岁。”小男孩仿佛第一次才认清了这个事实似的说。他又看了看他母亲,她优雅地说:“要不要进来看看我们整修过的样子?”

温宁太太把杂货包裹搁在绿色玄关一张细脚的桌几上,跟随麦克连太太走进客厅。客厅是L型的,有几扇窗户,温宁太太曾经想要为这些窗子装上华丽的窗帘,在窗口布置上一些花坛。踏进这间温宁太太熟悉的房间,她立刻满意地松了口气,一切都很对。每样东西,从壁炉里的柴火架到桌上的书刊,如果年轻个十一岁,温宁太太肯定也会这样摆设。虽然有些不太正式,质地或许也不如年轻的温宁太太想要的选择,但仍旧很像样,无可挑剔。壁炉台上有一张大卫的照片,边上的一张,温宁太太猜想应该就是大卫的父亲。矮几上摆着一只好看的蓝碗,在L型角落的一个架子上竖着一排橘色的彩盘。还有一张抛光的浅棕色餐桌和几把椅子。

“很可爱,”温宁太太说。这里本来应该是我的,她想着,她站在门口又再说一次,“非常可爱。”

麦克连太太走向壁炉旁的扶手椅,从把手上拿起一块蓝色的软布料。“我在做窗帘,”她伸出一根手指,用指尖触摸着那只蓝碗。“我习惯以这只蓝碗作为屋子的中心点,”她说,“窗帘也是相同的蓝色,还有地毯——就快送过来了!——设计图案也一样是蓝色。”

“跟大卫的眼睛很搭。”温宁太太说,麦克连太太又笑了,她这才发现跟麦克连太太的蓝眼睛也很搭。太多的吻合令温宁太太简直不知如何是好,她忍不住地说:“你是不是把厨房漆成黄色?”

“是啊,”麦克连太太惊讶地说,“快进来看看吧。”她带头穿过了L型的客厅,绕过那一排橘色的彩盘走进厨房,厨房里亮着上午的阳光和新漆,还有光洁的铝合金厨具。温宁太太看着电咖啡壶、威化饼烤模和烤面包机,想着,总共两口人,相信她做饭不会太麻烦。

“等我有了花园,”麦克连太太说,“我们几乎可以从每个窗户都看见。”她朝那几扇厨房的大窗户比个手势,说:“我很爱花园。只要天气一放晴,我想我大概会把一大半的时间都花在这上头。”

“这是很适合有花园的一栋屋子,”温宁太太说,“我听说以前这里的花园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漂亮。”

“我想也是,”麦克连太太说,“我要在屋子四面全部种上花。有了这样一栋别墅真的是可以的,你知道。”

我知道,啊,我当然知道,温宁太太心酸地想着,想着这本应属于她的一座美丽花园,而不是像现在温宁大宅周边的那一整排金莲花,她也是很仔细地照顾着;温宁大宅周围的花就是长不好,因为老大的枫树林把整个院子的阳光都遮住了,这片枫林在屋子建造时就已经长得很高了。

麦克连太太把楼上的浴室也漆成黄色,垂檐下面的两间小卧室漆成绿色和玫瑰红。“全部都是花园的颜色。”她开心地对温宁太太说。温宁太太想到了温宁大宅那些卧室里严肃又不搭调的配色,她叹了口气,对窗槛底下摆两张座椅的构想赞赏不已。大卫的卧室是绿色的,他的小床紧贴着窗户。“今天早上,”他郑重其事地告诉温宁太太,“我看见窗外有四条冰柱挂在我的床铺旁边。”

温宁太太逗留的时间远远超过了她的预期;即便麦克连太太亲切又热诚,她还是觉得她的造访有些过头,她已经从礼貌变成了好奇。这还是其次,真正迫使她离开的是突发的罪恶感,她包裹里的三磅汉堡肉,还有温宁家的男人等着吃的午餐。临走时,她向站在门口的麦克连太太和大卫挥手道别,并且邀请大卫来家里跟霍华一起玩,也邀请麦克连太太过来喝茶,欢迎他们找个时间上来一起吃午餐,而所有这些邀请都没有经过她婆婆的同意。

她勉勉强强地回到大宅,绕过闩紧的前门,从步道走向后门,冬天全家人都习惯从这里出入。她走进厨房,婆婆抬起头气冲冲地说:“我打电话到店里,汤姆说你一个钟头前就离开了。”

“我在小别墅那儿待了一会。”温宁太太说。她把包裹搁在桌上,迅速地把包裹里的东西取出来,甜甜圈放在盘子上,汉堡肉放进锅里。身上仍穿着大衣,头上还包着丝巾,她用最快的速度忙活着,婆婆在厨房餐桌上一边切面包一边静静地看着她。

“把大衣脱了,”婆婆终于开口,“你丈夫马上就到家了。”

十二点,屋子里人声嘈杂,厨房地板上全是泥脚印。老霍华,温宁太太的公公,从田里回来,先在玄关把帽子大衣挂好,再进来跟老婆和媳妇说话。小霍华,温宁太太的丈夫,从谷仓回来,先把推车收拾好,向太太点个头,再亲亲母亲。小小霍华,温宁太太的儿子,从幼儿园回来,一头冲进厨房,嚷着:“可以吃饭了吗?”

等着吃饭的小宝宝,扒在高脚椅子上拿着银碗,这只碗最早是老霍华的母亲用过的。温宁太太和她婆婆快速地把餐盘摆上餐桌,多年的经验累积,她们对于谁最后一个到,哪时候该上菜,在时间上都能拿捏得恰恰好。在这里,温宁家三代就在这一段短暂的时间里安静又高效率地吃着,每个人都急于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农场、磨坊、电动火车、洗碗盘、缝纫、午睡。温宁太太一面喂着婴儿,一面留意婆婆的态度,今天的动作好像比平常更强势,她想,最起码她又给他们添了一个霍华,有着温宁家的眼睛和嘴巴,光凭这个就值得换取她的吃和睡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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