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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520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9

饭后,男人回去工作,小孩都上了床,宝宝在睡午觉,小小霍华抱着蜡笔和图画簿,温宁太太跟婆婆坐在一起缝缝补补,她提起了那栋别墅。

“真的太完美了,”她说,“样样都美。她打算等到全部完工之后,比如窗帘什么的,再请我们去她家参观。”

“我跟布莱克太太正在聊,”老温宁太太说,感觉像是在表示认同。“她说那个丈夫出车祸死了。她名下有一笔钱,我看她是决定要在这里住下了,为了小孩的健康吧。布莱克太太说他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她喜欢花园,”温宁太太说,她手里仍拿着针线。“她打算屋子周围都是大花园。”

“那她需要帮手才行,”老妇人不苟言笑地说,“那可是一座大得不得了的花园啊。”

“她有一只好漂亮的蓝碗,妈妈。你一定爱,几乎就像银的一样。”

“有可能,”老温宁太太顿了一下说,“有可能她的家人过去在这里待过,所以她会选择这里。”

隔天,温宁太太刻意慢慢地走过别墅,隔天又慢慢地走过,再隔天、再隔天同样如此。在第二天的时候,她看见麦克连太太在窗口,便向她挥挥手,第三天,她在步道上遇见了大卫。“你什么时候过来看我儿子啊?”她问他。他正经八百地看着她说:“明天。”

在第三天,住麦克连家隔壁的博登太太跑去了,他们做了苹果派,事后她向所有的邻居描述了那个黄色厨房和那些晶亮的电器用品。另外一个邻居,她的先生去帮麦克连太太生火炉,她说麦克连太太是新寡。几乎每天都有一个当地人过去造访麦克连太太,小温宁太太经过的时候,常常会在窗口瞧见一些熟悉的面孔,要不就是向站在门阶上跟麦克连太太闲聊的熟人挥手打招呼。麦克连太太搬来大约一个星期的时候,小温宁太太有天在杂货店碰见了她,她们一起回山上,聊着大卫要不要上幼儿园的事。麦克连太太想尽量拖延一些时间再说。小温宁太太问她,“你不会觉得被绑住了吗,他这样成天地跟着你?”

“我喜欢这样,”麦克连太太开心地说,“我们彼此做伴。”小温宁太太这才想起麦克连太太在守寡,她觉得自己真是太莽撞了。

天气渐渐暖和,新来乍到的绿意出现在树梢和潮湿的地面,小温宁太太和麦克连太太成了好友。她们俩几乎天天在杂货店碰面再一起上山,大卫来过两次,跟霍华一起玩电动火车,有一回麦克连太太上来接他,待在大厨房里喝咖啡,两个男孩绕着餐桌跑圈圈,温宁太太的婆婆出去串门子了。

“好老的一栋房子,”麦克连太太抬头望着暗暗的天花板说。“我爱老房子,安全又温馨,曾经有那么多人在里面心满意足地生活过,那是多么骄傲的一种感觉。新房子就不会有这种感觉。”

“这个阴沉的老地方,”温宁太太说。穿着玫瑰红毛衣,一头柔润亮丽的秀发,麦克连太太成了这间厨房里的一个娇点,温宁太太知道这是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办法复制的。“能住到你那栋屋子里要我给什么都愿意。”温宁太太说。

“我也好爱它,”麦克连太太说,“我从来没这么快乐过。这里的每个人都那么好,房子又漂亮,我昨天种了不少花。”她哈哈笑着,“以前我坐在纽约的公寓里,就老是在做种花种草的梦。”

温宁太太看着两个男孩,心想着霍华长得高又壮,比大卫高出半个头多,大卫那么的矮小瘦弱,又那么的黏母亲。“这对大卫很有益处的,”她说,“看他脸颊都红润起来了。”

“大卫很喜欢。”麦克连太太赞同地说。听见母亲叫自己的名字,大卫立刻跑过来把头腻在她腿上,她摸着他的头发,他的发色跟她的一样闪亮。“我们该回家了,乖大卫。”她说。

“说不定我们的花昨天就开始长了。”大卫说。

渐渐地,白天变得越来越长越来越热,麦克连太太的花园展现出了缤纷的色彩,开始看得出一些眉目了,现在虽然还很稚嫩,相信到了这个夏末一定会芬芳浓郁,明年的夏天也一样,就算再十年后的夏天也不会变。

“比我预想的更好呢,”麦克连太太站在花园门口对温宁太太说,“花草在这里长得似乎比其他地方都来得好。”

放了暑假,大卫和霍华每天都玩在一起,霍华整天自由自在。有时候霍华会留在大卫家里吃午餐,再一块儿到麦克连家的后院种菜。温宁太太总在上午去杂货店的路上到麦克连太太家打个转,大卫和霍华两个孩子抢在她们前面,边走边玩。他们一起拿信,在回程的路上一起读信,有了麦克连太太做伴,温宁太太回到温宁大宅时的心情要比以前快乐多了。

有天下午,温宁太太把小宝宝放进霍华的推车里,带着两个儿子到乡间漫步。麦克连太太采了一枝皇后蕾丝,把它放在推车里。两个小男孩发现了一条花斑蛇,想要把它带回家。回山上的时候,麦克连太太帮忙拉着载了宝宝和皇后蕾丝花的婴儿车,半路上他们停下来歇息,麦克连太太说:“你看,从这里一路上去都看得见我的花园。”

位在小山顶上的花园还只是一个彩色的斑点,他们站在那儿望了一会儿,小宝宝把皇后蕾丝扔出了推车。麦克连太太说:“我常常想从这里远远地看着它。”她顿了一会,忽然说:“那个漂亮的小孩是谁啊?”

温宁太太看了一眼,笑起来。“他很迷人对不对?”她说,“那是比利·琼斯。”她也学麦克连太太那样仔细地看着他。他是个十二岁左右的男孩,静静地坐在对街的一堵墙上,两手捧着下巴,默默地看着大卫和霍华。

“他好像一尊年轻的雕像啊,”麦克连太太说,“乌溜溜的,我们过去看看他的脸好不好?”她往前走,想把他看得更清楚,温宁太太跟着她。“我认不认识他的父母——?”

“琼斯家的小孩有一半黑人的血统,”温宁太太赶紧说,“不过他们个个都长得好漂亮,你真该看看那个女孩。他们住在城外。”

霍华的声音在夏日的空气里清晰无比。“黑鬼,”他在说,“黑鬼,黑小鬼。”

“黑鬼。”大卫笑呵呵地跟着说。

麦克连太太惊得一喘,说:“大卫!”这语气令大卫立刻转过头来。温宁太太从来没听过她这位朋友出现过这样的语气,她也紧盯着麦克连太太。

“大卫,”麦克连太太再说一次,大卫很慢很慢地走过来。“我听见你在说什么?”

“霍华,”温宁太太说,“别去闹比利了。”

“快去跟人家说对不起,”麦克连太太说,“马上去跟他说对不起。”

大卫泪眼汪汪地看着他母亲,再走到街沿,朝对街喊着:“对不起。”

霍华和温宁太太浑身不自在地站着,对街的比利·琼斯抬起了头,看着大卫,再看麦克连太太,看了很久。然后他两只手又捧住了他的下巴。

麦克连太太突然喊着,“年轻人——可以请你过来一下吗?”

温宁太太吓住了,她瞪着麦克连太太,对街的男孩没有动静,温宁太太厉声呼叫,“比利!比利·琼斯!快过来!”

男孩抬起头看他们一眼,慢慢从墙上下来,慢慢过街。当他走到离他们五尺的时候,他停下来,等着。

“哈啰,”麦克连太太温和地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对着她看了一会,再看温宁太太。温宁太太说:“他叫比利·琼斯。问你话要回答啊,比利。”

“比利。”麦克连太太说,“我很抱歉我的孩子对你说话这么不礼貌,他年纪还小,也弄不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不过他也觉得很对不起你。”

“没关系。”比利说,眼睛仍旧盯着温宁太太。他穿着一条旧牛仔裤、一件破白衬衫,光着脚。他的皮肤和头发都是同一个颜色,泛着金光的深咖啡色,他的头发微微的自然卷,活脱就像花园里摆设的一尊雕像。

“比利,”麦克连太太说,“你愿不愿意来帮我做事?赚些零用钱?”

“当然。”比利说。

“你喜欢园艺吗?”麦克连太太问。比利认真地点点头。“因为,”麦克连太太热诚地继续往下说,“我很需要有个人来帮忙整理我的花园,你要做的就是这件事。”她停了一下再说:“你知道我住在哪儿吗?”

“当然。”比利说。他的眼睛离开了温宁太太,对着麦克连太太看了一会,那对褐色的眼睛毫无表情。他的视线又再回归到温宁太太脸上,温宁太太在看跑开的霍华。

“好,”麦克连太太说,“你明天能来吗?”

“当然。”比利说。他等了一会儿,看看麦克连太太再看看温宁太太,然后跑回对街,翻过刚才坐在上面的那一堵墙。麦克连太太赞赏地望着他。她向温宁太太笑一笑,拽了一把推车,开始往山上走。快到小别墅的时候,麦克连太太才开口说话。“我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说,“听那些孩子随便攻击人家没有办法改变的一些事实。”

“他们都很奇怪,琼斯那一家人,”温宁太太忙不迭地说。“父亲是个打杂工的,说不定你见过他。你知道——”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母亲是个白人,是这里的人。一个本地女孩,”为了让这位外地来的人听得更明白,她特别强调地说。“比利两岁那年她离开了那个家,跟一个白人跑了。”

“可怜的孩子们。”麦克连太太说。

“他们还好,”温宁太太说,“有教会照顾,这是当然的,大家也经常会给他们一些东西。那女孩子现在长大了也能工作了,她十六岁,只是……”

“只是什么?”见温宁太太欲言又止,麦克连太太追问。

“呃,很多人在说她,你知道的,”温宁太太说,“总是会想着她母亲的事情吧。另外还有个男孩,比比利大两三岁。”

他们停在麦克连家的门前,麦克连太太摸摸大卫的头发。“歹命的孩子。”她说。

“小孩子们都用难听的话骂他,”温宁太太说,“没办法。”

“唔……”麦克连太太说,“可怜的孩子。”

隔天,洗完碗盘,温宁太太和婆婆联手把它们一一收好,老温宁太太随兴地说:“布莱克太太跟我说,你的朋友麦克连太太向街坊邻居打听怎么联系琼斯家那个男孩。”

“她大概想找个人帮忙整理她的花园吧,”温宁太太心虚地说,“那么大个园子,她需要帮手。”

“这是哪门子的帮忙,”老温宁太太说,“你把他们的情形告诉她了?”

“她好像很同情他们。”温宁太太在餐具间里面仔细地排着餐具。她借着排餐盘的时间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她不应该这么做,她想,她的心思却拒绝给她一个正当的理由。无论如何,她最后的想法是,她应该先来问我才对。

第二天,温宁太太和麦克连太太从杂货店回山上,顺路到别墅小坐一会儿。她们坐在黄色的厨房里喝着咖啡,两个小孩在后院玩耍。正在讨论可不可以在苹果树中间架吊床的时候,有人敲厨房门,麦克连太太开门见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有什么事?”她客气地问,等着对方说话。

“早安,”男人说。他摘下帽子,向麦克连太太点个头。“比利告诉我,你在找人到你花园来打工。”他说。

“啊……”麦克连太太不自在地瞟着温宁太太。

“我是比利的父亲。”男人说。他朝后院点点头,麦克连太太看见比利·琼斯坐在一株苹果树下,抱着胳臂,两眼盯着脚边的青草。

“你好。”麦克连太太不置可否地说。

“比利告诉我,你说要他来你花园打工,”男人说,“这个,我想以他的年纪,夏天出来打工好像太吃重了,这么好的天气他应该出来多玩玩。这份工作倒是很适合由我来做,所以我过来看看,不知道你找到人没有。”

他很高大,非常像比利,除了比利的头发只是稍微地卷,他父亲的头发卷得超厉害,头上有一圈印子,这是帽子压出来的痕迹。比利的皮肤是深咖啡色,他父亲的皮肤更黑,几近古铜色。他的动作,跟比利一样,非常优雅,他的眼睛也是同样深邃的褐色。“我很愿意在这座花园里工作,”琼斯先生看着周遭说,“这地方太好了。”

“谢谢你特地过来,”麦克连太太说,“我的确需要帮手。”

温宁太太不作声地坐着,她不想在琼斯先生面前说话。她想,她真该先问过我,这根本不可能……琼斯先生默默地站着,恭敬地听着,麦克连太太在说话的时候,他的黑眼睛注视着她。“这些工作让比利这样一个小孩子来做确实太重了,”她说,“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所以才想找个人来帮忙。”

“那好,”琼斯先生说,“这个忙我一定帮得上。”他微微笑着说。

“好,”麦克连太太说,“那,就这么说定了。你想什么时候开始?”

“马上就开始行吗?”他说。

“太棒了,”麦克连太太热烈地说,接着侧过脸对温宁太太说:“不好意思,失陪一下。”她从门边的架子上取下园艺手套和大草帽。“天气太好了,你说是不是?”她随口问着,踏进了花园,琼斯先生站开一边让她过。

“你回去吧,比利。”琼斯先生边走边喊,他们走向屋子的一侧。

“啊,为什么不让他留下来?”麦克连太太说。他们走出了视线,温宁太太能听见她的声音。“他可以在花园里玩,说不定他会喜欢……”

温宁太太坐在那里对着花园看了一会儿,琼斯先生跟随着麦克连太太走到拐角,这时,霍华的小脸出现在门边,他说:“嗨,是不是该回去吃饭了?”

“霍华,”温宁太太轻声地说,他进来走到她身边。“你先回去,”温宁太太说,“我一会儿就回去。”

不等霍华抗议,她又说:“快走吧。你要是提得动,顺便帮我把这包东西带回去。”

霍华被她后面这句话打动了,他立刻提起那包杂货,包裹的重量使得他的肩膀一紧,以他的年龄来说,他的肩宽已经超出了正常的宽度,这一点完全像他的父亲和祖父,他站得稳稳的。“我是不是很强壮?”他得意非凡地问。

“非常强壮,”温宁太太说,“跟奶奶说我马上回去。我得跟麦克连太太说声再见再走。”

霍华离开了,温宁太太听着他提了那一大袋杂货吃重的脚步声,听着他穿过前门走下台阶。温宁太太站起来靠门边站着,麦克连太太回来了。

“你要走了吗?”麦克连太太说,她看见温宁太太穿上了外套。“不把咖啡喝完?”

“我得赶紧去追上霍华,”温宁太太说,“他先跑走了。”

“真对不起,都是我害的。”麦克连太太说。她站在门口,温宁太太的身边,眼睛望着花园。“一切都太美好了。”她快活地笑着。

她们俩一起穿过屋子,蓝色的窗帘已经挂上,蓝色图案的地毯也已经铺在了地板上。

“再见。”温宁太太站在前门的台阶上说。

麦克连太太一脸的笑容,顺着她的目光,温宁太太转身看见了琼斯先生,他脱了衬衫,壮硕的背部在太阳下闪闪发亮,他正弯着腰拿着大镰刀在处理屋旁的野草。比利在附近树荫底下躺着,在逗弄一只灰色的小猫咪。“我不久就会有一座全镇最美的花园了。”麦克连太太自豪地说。

“今天以后你不会再找他来打工了吧?”温宁太太问,“你顶多只是叫他做今天一天的工吧?”

“可是其实——”麦克连太太露出一个勉为其难的笑容,不再说下去,温宁太太抱着怀疑的眼光对她注视了一会儿,转过身,生气又尴尬地走了。

霍华提着杂货袋安然无恙地回到家,婆婆已经在排餐具了。

“霍华说你叫他先回家,”她婆婆说,温宁太太只简单地应了一句,“我看时间晚了。”

翌日上午,温宁太太下山去杂货店,路过小别墅,她看见琼斯先生在屋旁熟练地使着镰刀,比利·琼斯和大卫坐在前门阶上看他干活。“早啊,大卫。”温宁太太招呼他,“你妈妈准备好要上街了吗?”

“霍华呢?”大卫问,他坐着不动。

“他今天跟他奶奶待在家里。”温宁太太轻松地说,“你妈妈准备好了吗?”

“她在给我和比利做柠檬汁,”大卫说,“我们要在花园里喝。”

“那替我告诉她,”温宁太太立刻说,“就说我赶时间,我要先走了。待会儿再跟她见面。”她急匆匆的下山去了。

在杂货店里,她遇见哈瑞斯太太,这个女人的母亲之前在温宁家为老太太工作了将近四十年。“海伦,”哈瑞斯太太说,“你头发越来越白了。你不要再这样忙东忙西的了。”

几个星期以来,这是头一次温宁太太在店里没有麦克连太太做伴,她腼腆地笑笑说她也觉得需要一个假期。

“假期!”哈瑞斯太太说,“换你先生去做做家务,反正他闲着没事。”

她哈哈大笑,摇了摇头。“闲着没事?”她说,“温宁这一家人!”

温宁太太正要走开,哈瑞斯太太抢着说,她的笑声里突然多了一分尖锐的好奇心。“你那位打扮光鲜的朋友呢?平常你们不都是一起上街的吗?”

温宁太太礼貌地笑笑。哈瑞斯太太说,边说又边笑,“真不敢相信她居然穿那种鞋,我真是开了眼界。那双鞋!”

趁她再次哈哈大笑的时候,温宁太太立刻逃到肉摊,跟老板热烈地讨论起猪腿肉的好坏。哈瑞斯太太只是说出了大家在说的话,她想着,难道他们在背后都是这么说麦克连太太的吗?他们都这样嘲笑她吗?想到麦克连太太,她就想到那安静的屋子,柔和的色调,在花园里的母与子。麦克连太太的鞋是黄绿两色的厚底拖,跟温宁太太的正统白皮鞋比起来当然很怪异,可是跟麦克连太太的小屋和她的花园在一起,简直是绝配……哈瑞斯太太来到她身后,又是笑着说:“怎么搞的,现在那个琼斯在帮她做工啊?”

温宁太太匆匆地赶回山上,经过小屋没看见半个人影,婆婆在家门前等她,看着她走完最后一小段路。“今天回来得真早,”她婆婆说,“麦克连出去了吗?”

温宁太太没好气地回说:“哈瑞斯太太的那些笑话把我从店里赶出来了。”

“露西·哈瑞斯离开她那个无药可救的男人并没什么不对。”老温宁太太说。婆媳俩一起绕过屋子走向后门。温宁太太发觉树林底下的小草长得又浓又绿,屋旁的金莲花也十分亮丽。

“我有件事要跟你说,海伦。”老温宁太太说话了。

“是?”她媳妇说。

“是麦克连那孩子,是关于她的事,我的意思是。你和她很熟,你应该劝劝她,跟她好好谈谈那个在她家打工的黑人。”

“我也这样想。”温宁太太说。

“你真的跟她说过吗?你跟她说了那家人的事吗?”

“我说了。”温宁太太说。

“他天天都在那儿,”她婆婆说,“而且打赤膊干活,连衬衫也不穿,在屋里进进出出。”

那天晚上,博登先生来访,他是住麦克连太太隔壁的邻居。他来找霍华·温宁谈工厂里新到的一批瓦片板。温宁太太在前面房间,坐在婆婆旁边在桌上做针线,博登先生忽然转向温宁太太,略微抬高了声音说:“海伦,我希望你告诉你那位朋友麦克连太太,叫她的孩子别碰我的菜园。”

“大卫吗?”温宁太太下意识地说。

“不是,”博登先生说,温宁一家人全都看着小温宁太太,“不是,是另外一个,黑皮肤的那个。他老是在我们家后院乱闯。太让我生气了,那孩子随随便便糟蹋别人的产业。你们知道,”她说着转向两位霍华·温宁先生,“你们知道,那真的会叫人抓狂的。”一阵静默,博登先生沉重地站起来,“我看该向各位说晚安了。”

全家人送他到门口,然后默默无言地回屋。我必须想个办法才行,温宁太太想着,要不了多久大家就不会来找我了,他们会派个代表出来跟我说话。她一抬头,发现婆婆正看着她,两个人立刻同时垂下了目光。

结果,第二天上午温宁太太比平常提早下山采买,她和霍华还没走到麦克连的小屋就先过马路,从对街走下山。

“我们不去看大卫吗?”霍华问。温宁太太不当回事地说:“今天不了,霍华。今天下午你爸爸也许会带你去工厂。”

她甚至连看都不看麦克连的小屋,只顾着赶紧跟上霍华。

那以后,温宁太太偶尔会在杂货店或是邮局里碰见麦克连太太,两个人还是聊得很愉快。经过一两个星期之后,温宁太太对于走过小屋不再感到尴尬,甚至有一两次她还能坦然地看着它。花园整治得越来越漂亮了;琼斯先生宽厚的背部经常在树丛中出现,比利·琼斯不是坐在台阶上,就是跟大卫在草地上躺着。

有天上午在下山的途中,温宁太太听见大卫·麦克连和比利·琼斯这两个孩子之间的一段对话。他们在树丛里,她听见熟悉的大卫高八度声音说着,“比利,你今天要不要跟我一起盖房子?”

“好啊。”比利说。温宁太太故意稍微地放慢脚步听着。

“我们用树枝来盖一栋大房子,”大卫兴奋地说,“等到房子盖好了,我们去问我妈咪可不可以在那里吃午饭。”

“单单用树枝盖不出房子来的,”比利说,“你还要有木头和木板。”

“还有椅子桌子碗盘,”大卫赞同地说,“还有墙壁。”

“问你妈咪可不可以搬两张椅子出来,”比利说,“那我们就可以假装这整座花园都是我们的家。”

“我再去拿些饼干过来,”大卫说,“那我们就可以请我妈妈和你爸爸一起来我们的家。”温宁太太从步道走过去的时候还听见两个孩子在大声嚷嚷。

你不得不承认,她好像在做批判似的对自己说,你不得不承认他确实为这座花园做了很多事;它确实是整条街上最漂亮的一座花园。而比利的表现就好像他跟大卫可以平起平坐似的。

炎炎夏日,每天都是一样的热,一样的漫长,所以,那一阵小雨究竟是下在昨天还是前天,也已经分不清了。晚餐后,温宁一家人在院子里纳凉,在暖呼呼的黑地里,温宁太太才有机会坐在她先生的边上,摸一下他的胳臂。她绝无可能去教霍华热情地扑向她,把头枕在她的腿上,也不可能去鼓励他逾越温宁家的敷衍示爱方式,但是她很能安慰自己,至少他们是完整的一家人,这是实在而值得尊重的一件事。

炎热的天气持续着,为了延迟在大太阳底下上山的苦行,温宁太太在杂货店里待的时间变长了。她在店里跟老板聊天,跟镇上其他那些年轻的妈妈们,跟她婆婆的老朋友们,聊天气,聊镇上不愿意兴建游泳池的事,聊在秋季开学前必须完成的工作,聊水痘,聊恳亲会。一天上午她在店里遇见博登太太,两个人谈着各自的先生,谈着天气,谈着小孩子在热天里的活动,博登太太话题一转。“对了,这个星期六是强尼六岁生日,他要办一个生日派对。霍华能来吗?”

“太好了。”温宁太太说,她立刻想到了他的白短裤、蓝衬衫和一件包装精美的礼物。

“大概有八个小朋友,”博登太太的口吻看似漫不经心,就像那些明明非常用心在为孩子办派对的爱心妈妈们一样。“要在我们家吃晚饭,当然——三点半左右把霍华带过来就可以了。”

“真的很棒,”温宁太太说,“他听了一定高兴极了。”

“我本来想让他们都在外面玩,”博登太太说,“可是这种天气。所以也准备了一些在室内玩的游戏,还有晚餐。尽量简单就是了——你知道的。”她犹豫着,手指一圈又一圈的画着咖啡罐的边缘。“呃,”她说,“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样问你,假如我不邀请麦克连家的孩子,你没关系吧?”

一时间温宁太太有些不舒服,她停了一会儿,稳住声音轻松地说:“你决定就好,我没关系的。你何必问我呢?”

博登太太大笑。“我还以为他没来你会介意呢。”

温宁太太起了疑心。事情不对劲了,大家好像知道什么却瞒着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这种情形以前从来没发生过;我是温宁家的人,不是吗?“真的,”她摆出温宁大宅的气势说,“我为什么要介意呢?”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她心里嘀咕着,我是不是太毛躁了?我是不是应该不去理会?

博登太太显得很尴尬,她把那罐咖啡放回架子上,认真地研究起货架上其他的东西。“对不起,我不该提这事的。”她说。

温宁太太觉得她应该再说些什么,说两句清楚表明自己立场的话,博登太太下次就再也不敢用这种口气对待一个温宁家的人了,至少不会用“我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这样问你”的问话方式。“毕竟,”温宁太太字斟句酌地说:“她现在就像比利的第二个妈。”

博登太太不敢置信地转身看着温宁太太,表情十足地说:“天哪,海伦!”

温宁太太耸耸肩膀一笑,博登太太也笑。温宁太太说:“我真的替那个孩子难过。”

博登太太说:“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

温宁太太才说了一句:“现在他和比利一天到晚都在一起。”抬起头看见麦克连太太就站在货架间隔道的尽头望着她;很难判断她到底有没有听见她们的谈话。温宁太太镇定地对麦克连太太看了一会儿,不慌不忙地说:“早,麦克连太太。你的孩子今天早上去哪了?”

“早,温宁太太。”麦克连太太说着就离开了间隔道,博登太太抓着温宁太太的胳膊,做出一个忍到极限的表情,两个人再也憋不住,她和温宁太太同时放声大笑。

过后不久,温宁大宅院里枫林底下的草地依旧一片绿油油,温宁太太每天经过小屋的路上,她注意到麦克连太太的花园持续受着酷热的煎熬。花朵在大太阳下枯萎了,不再鲜明亮丽。青草也有些泛黄了,麦克连太太最引以为傲的玫瑰更是明显的凋谢了。琼斯先生始终酷酷地干着他的活。有时弯着腰用手挖着土,有时杵在屋旁架棚子,修剪树木,蓝色的窗帘始终了无生气地垂着。麦克连太太在杂货店里对温宁太太依旧笑脸相向。有一天,她们俩在麦克连太太的花园门口遇上了,麦克连太太稍微迟疑一下说:“你可以进来坐一会儿吗?如果你有时间,我想跟你谈一谈。”

“可以啊。”温宁太太礼貌地说,她跟着麦克连太太走上步道,步道两旁仍旧花团锦簇,但不知怎么的就是少了光彩,好像夏天的酷热把地上的活力全部烤干了似的。在熟悉的客厅里,温宁太太很有礼貌,很矜持地坐在高背椅子上,麦克连太太照旧坐在她的扶手椅上。

“大卫好吗?”温宁太太开口问,因为麦克连太太似乎没有发话的意愿。

“他很好,”麦克连太太说,跟以前一样,只要提到大卫她就有了笑容。“他跟比利在后面院子里玩。”

静默了片刻,麦克连太太看着茶几上的那只蓝碗说:“我想要问你的是,究竟怎么了?”

温宁太太矜持了半天,就在等待这个问题出现。“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话说出口,她想,我的口气怎么那么像我婆婆,同时她也发现,这种感觉很好,她很享受;不管自己到底存了什么心,她忍不住地又说:“什么怎么了?”

“当然,”麦克连太太说。她盯着那只蓝碗,悠悠地说:“我刚来的时候,大家都好亲切,大家好像都很喜欢我和大卫,都乐意帮助我们。”

错,温宁太太想着,你绝对不可以随便说人家喜欢你,太俗气了。

“花园也整理得越来越好,”麦克连太太无助地说,“可是现在,大家连话都不跟我说了——以往我隔着围篱对博登太太说声‘早’,她就会走近来跟我闲聊花园什么的,现在她只说一声‘早’就回屋子里去了——甚至大家见到我连笑都不笑了。”

这真要命,温宁太太想,这简直幼稚,这是在发牢骚嘛。你怎么对别人,别人就怎么对你,她想。她好想走过去握住麦克连太太的手,请她快回头,再回到她从前的好样,但她只是坐得更直更挺地说:“你肯定误会了。我从来没听见人家在说什么。”

“你确定?”麦克连太太看着她,“你确定那不是因为琼斯先生在这里工作的缘故?”

温宁太太把下巴往上微微一抬,说:“谁会因为琼斯而对你不礼貌啊?”

麦克连太太送她到门口,两个人起劲地计划着下星期找一天一起去游泳,顺便野餐,温宁太太走下山的时候想,脸皮真厚,把过错怪到那家有色人种身上。

夏末将至,下了阵超大的雷雨,把持续很久的热魔咒破除了。一整夜的狂风暴雨,在树林间扫荡,把幼小的树丛和花朵连根拔起。小镇上有座仓库被击中了,电线被刮得打了结。早上温宁太太打开后门,发现院子里到处是断裂的枫树枝,青草几乎全躺平了。

她的婆婆来到她身后。“风雨真大呀,”她说,“有没有把你吵醒?”

“我醒过一次,去看看孩子们,”温宁太太说,“应该是三点左右吧。”

“我醒得晚一点,”她婆婆说,“我也去看了两个孩子,都睡得很熟。”

婆媳俩一起转身,进厨房准备早餐。

稍后温宁太太照常下山去杂货店;快走到麦克连的小屋时,看见麦克连太太站在屋子前面的花园里,琼斯先生站在她旁边,比利·琼斯和大卫在前门的廊檐底下。四个人沉默地看着好大一根树枝从博登家的院子横过来倒在花园的正中央,不但砸烂了大半的花丛,还压垮了一个盛开着的郁金香花坛。正当温宁太太停下脚步观看的时候,博登太太走了出来,她在她家的前门廊查看灾情,麦克连太太唤着:“早啊,博登太太,你们家有棵树好像有一部分倒在我们这里了。”

“好像是。”博登太太说着就回到屋里,直接把门关上。

温宁太太看见麦克连太太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她抬起头几乎用一种很期盼的眼神看着琼斯先生,她和琼斯先生就这样相对看了好久。然后麦克连太太说了,在风雨过后的清新空气中,她的声音显得很轻快:“你看我是不是该放弃了,琼斯先生?是不是该回到城里,再不要看什么花园了?”

琼斯先生沮丧地摇了摇头,麦克连太太垮着疲惫的肩膀,慢慢地走过去坐在台阶上,大卫挨着她坐下。琼斯先生气愤地抓住那根粗大的树枝,用足力气又摇又拽,他的肩膀因为出力绷得死紧,但是粗大的树枝只略微动一下,仍旧牢牢地卡在花园里。

“算了,琼斯先生,”麦克连太太说,“留给下一任住进来的人去处理吧!”

琼斯先生仍旧不肯收手,这时大卫忽然站起来嚷着:“温宁太太来了!嗨,温宁太太!”

麦克连太太和琼斯先生同时回头,麦克连太太挥手招呼:“哈啰!”

温宁太太转过身,一言不发的,非常高姿态的,朝山上走,走向温宁老宅。

小桃和我奶奶还有水手们

这是旧金山每年都有的一段时间——风轻云淡,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海味。再过些时候,大风起了,你就可以上市场大道,凡内斯街和卡尼街上逛逛,舰队进港了。当然,那已经是好久以前的旧事,不过现在可以去金门大桥转转,这个时节大桥不设闸门管制,会出现很多战舰。甚至有过航空母舰和驱逐舰,我记忆中还曾有过一艘潜水艇,在当时对我和小桃来说,它们通通都是战舰。这些战舰安安静静的浮在水面上,清一色的灰,街上满满的都是水手,一波接一波,逛大街看橱窗。

我从来不知道这些舰队进来干什么,我奶奶非常肯定地说是来加油的。只是每当大风吹起,我和小桃就会变得特别警觉,走路的时候两个人靠得更紧,说话更加小声。虽然我们离舰队少说也有三十里路,即使背对着大海,也能感受到那些战舰远远地跟在我们后面,尤其当我们眯起眼睛远眺的时候,几乎可以越过这么大段距离,直接望见某个水手的脸。

都是那些水手惹的祸,当然。我母亲跟我们说那些追着水手跑的女孩子,奶奶跟我们说那些追着女孩子跑的水手。我们告诉小桃的妈妈说舰队进港了,她就会认真地说:“千万别靠近那些水手啊,你们两个。”有一次,我和小桃那年十二岁,舰队来了,我妈妈叫我们站在她面前,她对我们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我奶奶说:“我不赞成两个年轻女孩晚上单独跑去看电影。”我奶奶说:“荒唐,他们不会上岸跑那么远的,我很懂那些水手。”

但是她们早答应过的,我和小桃一星期可以看一次电影,她们派了我十岁的弟弟陪着去。这是头一回,我们三个人一起去看电影,我妈妈再三地看着我和小桃,又很不放心地看着我那一头红色卷发的弟弟,像是要说什么,瞄了我奶奶一眼又不说了。

我们住在柏林根 [7] ,离旧金山说近不近,说远不远,所以院子里看不见棕榈树,但我和小桃每年的春装外套却又都是到旧金山的大商场去买的。小桃的妈妈会把买外套的钱交给小桃,小桃再把钱交给我妈妈,然后在我妈妈的张罗下,我和小桃就有了同色同样的新外套。因为小桃的妈妈身体不好,没办法去旧金山逛街采购,更别提带着我和小桃了。所以每年,等到刮起大风,舰队进港之后,我和小桃就会穿上特别为这趟行程准备的耐磨厚丝袜,各自拎着一只硬纸袋,里头装着一面镜子,一毛钱幸运币,一条一半握在手里、一半让它垂下来的雪纺手帕,坐进我妈妈的车子里,我们坐后座,妈妈和奶奶坐前面,四人一起驶向旧金山和舰队。

我们习惯早上出发,在猪哨子餐馆吃午餐,就在我和小桃快要吃完浇了巧克力酱和坚果粒的巧克力冰淇淋的时候,奶奶拨电话给奥立佛叔叔,约他在舰队停泊的港边见面。

约我叔叔奥立佛来的原因,一部分因为他是个男人,另一部分因为大战期间他在一艘战舰上担任过报务员,还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另外一个叔叔,保罗叔叔,当时仍在海军服役(我奶奶认为他跟其中一艘战舰有密切的关系,那艘战舰不知道是叫圣塔弗利塔,还是波利塔,或者也可能是卡美利塔),奥立佛叔叔可以就近打听看有谁刚好认得他。等我们一上小船,我奶奶就会说——那口气仿佛她过去从来没想到过似的:“看,那边那个人很像一位军官耶。奥立佛,你过去随便问问看,看他认不认得保罗。”

奥立佛,他自己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倒不觉得我和小桃会有什么危险,何况还有我妈跟我奶奶跟着,可是他喜欢大船,所以愿意陪着我们,等我们一上船他就走开了。我们几个战战兢兢地走在干净的甲板上,怯生生地看着那些救生艇,奥立佛叔叔深情款款地摸过救生艇灰色的油漆之后,就自顾自地去找他的无线电发报机了。

每次我们在接驳码头跟奥立佛叔叔碰面的时候,他都会给我和小桃一人一支冰棒,他还会指着周围的船一一把它们的名字告诉我们。他会跟码头上的水手聊天,或早或晚会适时地提一句,“我在海上待过,一七年的时候。”那水手就会毕恭毕敬地点点头。离开接驳码头登上战舰的扶梯时,我妈妈会悄悄地叮咛我和小桃,“拉住裙子。”我和小桃爬着梯子,一手抓着扶手,一手抓着裙子,把裙摆整个往前拢。我奶奶总是一马当先走在最前面,我妈妈和奥立佛叔叔殿后。上了船,我妈妈就挽起我或是小桃的手臂,我奶奶则挽住另外那个,大伙慢慢地从船头走到船尾,凡是准我们看的地方我们全看了,除了最底层,因为我奶奶害怕。

我们严肃地参观了船舱,甲板(我奶奶说是船尾),信号灯,她说是船舷(对我奶奶来说左右两边都是船舷;她相信右舷是上方,所以最高的桅杆永远都指向北极星)。我们还看了大炮——凡是枪炮都叫大炮——奥立佛叔叔向我奶奶保证,这些大炮随时都上了炮弹的。“防止叛乱。”他这样跟我奶奶说,算是善意的欺骗吧。

战舰上总是有很多观光客,奥立佛叔叔喜欢聚集一小撮年轻人围着他,听他解说无线电发报系统作业的过程。每当他说到他在一七年当过报务员,就有人会问:“你有没有发过求救讯号?”奥立佛叔叔沉重地点点头,说:“不过,今天我还是好端端的在这里跟你们说故事。”

有一次,奥立佛叔叔在讲他一七年的往事,我妈妈和奶奶还有小桃倚着船栏杆在看海,我看见一位穿着很像我妈妈的女士,就跟着她走了很长一段路,等她转过身来,我才发现她不是我妈妈。这下我迷路了。心里记着奶奶说过的,只要脑袋清楚人就安全,我站定一会儿,环顾四周,最后跟我单独面对面的,是一个制服上有很多穗带的高个子男人。那一定是船长,我想,他一定会照顾我的。他很有礼貌。我告诉他说我迷了路,我说我妈妈、我奶奶、我朋友小桃和我叔叔奥立佛都在船上,可是离我有一段距离,我不敢一个人走回去。他说他会帮我找到他们,说着他就挽起我的手臂带我走了。走没多久,我们就遇到了我妈妈和我奶奶急匆匆地在找我,小桃拼命地跟在她们后面。我奶奶一看见我就奔了过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船长身边拉开,不断地摇晃着我。“你简直把我们给吓死了。”她说。

“她只是迷路了。”船长说。

“还好我们及时把她找到了。”我奶奶拽着我走向我妈妈。

船长鞠个躬走了,我妈妈拽住我另一只胳膊,不断摇晃我。“你不害臊吗?”她说。小桃严肃地瞪着我。

“可是他是船长——”我才开口。

“那是他说的,”我奶奶说,“他只是一个水兵。”

“一个水兵!”我母亲边说边东张西望地在找那艘接驳船带我们回去。“去找奥立佛,告诉他说我们看够了。”她对我奶奶说。

由于那晚发生的事情,从此去看舰队就成了绝响。像往常一样,我们先把奥立佛叔叔送回家,再由我妈妈和我奶奶带着我和小桃去“旋转木马”吃晚餐。每回我们都在参观完舰队之后到旧金山吃晚餐,看一场电影,入夜时分才回柏林根。我们一直都在“旋转木马”餐馆吃晚饭,那里的饭菜都放在旋转台上,转到你面前的时候就可以随手拿起来吃。选择这家餐馆是因为我和小桃都爱,它就在舰队附近,称得上是旧金山最危险的一个地方,因为每拿一道菜你就得付一毛五,一道接一道的计算,我和小桃完全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这最后一晚,我和小桃损失了四毛五,最主要的原因是小桃不知道那份摩卡奶油甜点里面放了一堆椰子。我和小桃选的电影客满,电影院外面的查票员却跟奶奶说有很多空位。我妈妈拒绝排队等退钱,所以奶奶说那就进去吧,碰碰运气说不定会有座位。一发现两个位子空着,奶奶就把我和小桃推上前,我们坐了下来。电影放到一半,小桃旁边的两个位子空了,我们赶紧找我奶奶和我妈妈,小桃东张西望的,忽然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看。”她的口气好像在怨叹,只见两个水手朝着这两个空位走了过来。他们走到这儿的时候,正巧我妈妈和我奶奶从另一头往这边走,我奶奶像个大声公 [8] 似的说:“你们不要骚扰这两个女孩啊。”隔几排刚好又空出了两个位子,她们只好将就着坐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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