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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雪莉·杰克逊 当前章节:14961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0:29

坐我边上的小桃挨过来扒着我的手臂。

“他们在做什么?”我小声问。

“他们只是坐着,”小桃说,“你看我该怎么办?”

我小心谨慎地弯着身体偷看。“别理他们,”我说,“说不定他们就会走开了。”

“你可以说话,”小桃惨兮兮地说,“他们又不坐在你旁边。”

“可是我就在你旁边,”我理智地说,“那是很近的。”

我又把身体向前倾。“他们在看电影。”我说。

“我受不了了,”小桃说,“我要回家。”

恐慌的感觉压倒性地漫了上来,所幸妈妈和奶奶看见我们在通道上狂奔,立刻带我们出了电影院。

“他们说了些什么?”奶奶严厉的问。“我去告诉查票员。”

我妈妈说只要小桃镇定下来能好好说话,她就带我们去隔壁的茶店请我们一人喝一杯热巧克力。进到店里坐下来之后,我们对我妈和我奶奶说现在觉得好多了,我们把热巧克力改成了巧克力圣代。小桃甚至又开心起来了,就在这时店门推开,两名水手走进来。小桃笔直地跳起来,躲到我奶奶的椅子后面,抖抖索索地紧紧抓着我奶奶的手臂。“不要让他们看到我,”她哭喊着。

“他们跟踪过来的,”我妈妈紧张地说。

我奶奶两手揽着小桃。“可怜的孩子,”她说,“和我们在一起你很安全。”

那天晚上小桃待在我们家过夜,她不敢回去。我们派我弟弟去小桃家,告诉她母亲小桃跟我睡,还告诉小桃的母亲她买了一件有公主线的灰呢大衣,很耐穿,衬里很厚很暖和。那一整年她都穿着。

注解:

[1]  在此处指不受控制地到处乱走。

[2]  Alphonse and Gaston,美国漫画,作者是Frederick Burr Opper,1901年刊载在《纽约日报》上,内容描述两个礼貌过分周到的朋友,结果反被礼貌困住的故事。

[3]  Talbot,白色猎犬,是米格鲁与寻血猎犬的祖先,因为用处不大又需要照顾,现已绝种。这个词现在成为素行良好的猎犬代号。

[4]  普利茅斯岩又称为移民石,上面刻着“1620”的字样,据传是新移民涉过浅滩,踏上美洲大陆的第一块石头,供养在普利茅斯的港边。普利茅斯岩位于美丽的小镇普利茅斯,属于美国马萨诸塞州,在波士顿东南部的普利茅斯海湾边,距离波士顿55公里。

[5]  协和桥,气势雄伟,建于1791年,由工程师贝豪奈设计,桥身建筑石料取自巴士底狱,其寓意是“人民可以继续藐视旧城堡”。

[6]  冒进,轻率前进。

[7]  Burlingame,位于旧金山半岛上,早期旧金山的郊区。

[8]  原指手持扩音器。引申为某人一个人说话大声粗暴,惹人讨厌、不按规矩做事。

第三部

对谈

医生看起来很专业很体面。阿诺太太稍微放心了,不安的情绪也稍稍缓和了一些。她倾身让他为她点烟时,她知道他已经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她带着歉意地笑笑,他却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你好像很烦躁。”他严肃地说。

“我确实很烦躁。”阿诺太太说。她试着放慢速度,有条有理。“这是我特地来看你的原因,这次我没去找墨菲大夫——我们常看的那位医生。”

医生微微皱了皱眉。“我先生,”阿诺太太继续,“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很担心,墨菲大夫很可能会认为这事必须告诉他。”医生点点头,不置可否,阿诺太太注意到了。

“是什么问题?”

阿诺太太深呼吸。“医生,”她说,“怎么看得出一个人疯了?”

医生抬起头。

“真糟糕,”阿诺太太说,“我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不这么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疯狂这件事比你想象的来得复杂。”医生说。

“我知道很复杂,”阿诺太太说,“这是我唯一可以确定的一件事。我的意思,疯狂就是。”

“对不起,你的意思是?”

“这就是我的麻烦事,医生。”阿诺太太往后靠,从包包底下拿出手套,仔细地把手套放在包包上,然后把手套拿起来,再放回到包包底下。

“你不妨说出来听听。”医生说。

阿诺太太叹口气。“别人好像都明白,”她说,“就我不明白。哪。”她身体向前倾,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比画着。“我不明白人们的生活方式。本来一切都那么的简单。在我小的时候,我生活的那个世界里,好多人也都生活着,大家一起过日子,一切都安安稳稳的。”她看着医生。他又开始皱眉,阿诺太太继续,她的声音略微提高了。“哪。昨天早上我先生在上班的路上买份报纸。他总是买《时报》,总是在同一个摊位买,昨天那个摊位上《时报》卖完了,晚上他回家吃晚饭,他说鱼烧焦了、甜点太甜了,他整晚就坐在那里自言自语。”

“他可以换个摊位去买买看,”医生说,“城里的报摊往往比本地报摊的报纸到得晚些。”

“不是,”阿诺太太说得很慢很清楚,“我想我最好再说一遍。在我小的时候——”她说,忽然又停下来。“哪,”她说,“有没有所谓身心失调的药物?或者国际卡特尔组织?或者官僚集权?”

“这个——”医生开始说。

“它们究竟是什么意思?”阿诺太太坚持到底。

“处在国际危机的这段时间里,”医生温和地说,“比方说,你会发现一些文化模式迅速地崩坏……”

“国际危机,”阿诺太太说,“模式。”她开始默默地哭泣。“他说那个人没有权力不为他保留一份《时报》,”她歇斯底里地说,一面在口袋里找手帕。

“接着他就开始讲地方上的社会计划和附加税的征收,地理政治学概念和紧缩型的通货膨胀。”

“阿诺太太,”医生绕过办公桌,“这个情况我们真的帮不上忙。”

“那什么才能帮得上忙呢?”阿诺太太说,“是不是除了我,大家都疯了?”

“阿诺太太,”医生慎重地说,“我希望你要自我克制。在现在这样一个混沌不清的世界,疏离现实经常——”

“混沌不清,”阿诺太太说。她站了起来。“疏离,”她说,“现实。”医生还来不及阻止,她已经走到门口打开门。“现实。”她说着,走了出去。

伊丽莎白

闹钟响的时候,她正躺在阳光炽热的花园里,四周的草坪一望无际。闹钟的声音惹人厌,一种不得不理会的警讯;她在艳阳下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知道自己醒了。她睁开眼,在下雨,她看见窗户白色的轮廓衬着灰色的天空,她翻个身想要把脸埋在那一片青草地里,但现在是早上,习惯在叫她起床,硬生生地把她拖进这个闷沉沉的下雨天。

肯定已经过了八点。闹钟说的,暖炉的叶片开始噼啪作响,两层楼底下的街道上听得见嘈杂的人声。她勉强把脚从毛毯里抽出来踩到地板上,勉强把自己撑在床铺的边沿。等到她站起来,穿上浴袍,无聊乏味的一天又这样开始了,经过第一波与闹钟的拉锯战之后,她开始做例行事务:淋浴、化妆、穿衣、早餐,这是一天的开始,让她可以忘掉那一片青草地和热烘烘的太阳,让她可以期待晚餐和夜色。

因为下雨,又没什么大事,她随便抓了件衣服穿上。一身灰呢套装,她知道她太瘦,这套衣服不合身,背在身上显得好重,里面搭了一件怎么穿都不舒服的蓝衬衫。她对自己的脸太熟悉了,也用不着花时间慢慢上妆,每天到下午四点左右,瘦削苍白的脸颊会发热,看起来比较饱满,口红的颜色配上她的黑发感觉太紫,穿了蓝衬衫,眼睛应该涂一些眼影,可是今天早上她想,其实,几乎每天早上站在镜子前面她都会这样想,但愿我是个金发美女。她从来不肯承认的是,她的黑发里已经有了几缕灰色的影子。

她在只有一间房的公寓里来回穿梭,带着一份习惯成自然的笃定。在这间小公寓里住了四年多,对它的一切都已了如指掌,她需要一个庇护的时候,它给她想要的温馨,夜里突然醒来的时候,它稳稳地站在那里守护着。它也会放松,让自己变成一派凌乱邋遢的模样,像今天这样的早晨,它只想急着把她赶走,继续去睡它的回笼觉。她昨晚看的书面朝下地趴在茶几上,旁边的烟灰缸也没清理。她脱下来的衣服搭在椅背上,等着今天早上送洗。

穿戴起大衣和帽子,她迅速地整理好床铺,把皱纹拉平,把该洗的衣服塞到柜子后面,她想,今天晚上我来吸尘、大扫除,顺便清理浴室,回家之后我要洗热水澡、洗头、修指甲。等她锁上房门,下楼梯的时候,她又想,或许我可以顺便买几块鲜艳的布料回来做沙发套和窗帘。可以利用晚上的时间来做,以后早上醒来的时候,这屋子就不会显得那么暗沉。黄色,对了,我可以买一些黄色的盘子,沿着墙壁摆成一排。就像《仕女》杂志上的样子,她站在前门口自嘲地告诉自己,年轻有为的职业妇女和她的一栋豪宅。最适合接待一位年轻有为的职业男士。但愿我能够有一个可以收折的,一边是书柜,一边是书桌,打开就是一张十二人座大餐桌的东西。

她站在门内,正一边戴手套,一边希望雨快快停的时候,楼梯口的一扇房门打开了,一个女人说:“谁啊?”

“是我,史泰尔小姐,”她说,“安德森太太吗?”

门开得更大,一个老女人探出头来。“我还以为是常去你那里的那家伙,”她说,“我一直想找他,他老是把雪橇搁在门外,害我差点把腿都折断了。”

“我真希望不必出去。这种坏天气。”

老女人走出房间走到前门口。她撩开门帘,抱着胳膊往外看。她穿着脏兮兮的家居服,两相对照,史泰尔小姐的灰呢套装突然显得干净又暖和。

“我等着逮住那家伙已经等了整整两天了,”老女人说,“他神出鬼没的,进进出出都没一点声音。”她吱吱歪歪地笑着,拿斜眼瞟着史泰尔小姐。“前天晚上差一点就给我逮着了,”她说,“他还是那样悄悄地下楼。给我瞧个正着,”她又是一阵吱吱歪歪的笑声。“我猜想所有的男人都是悄悄的下楼。好像都在害怕什么似的。”

“啊,时间差不多了,我看我得走了。”史泰尔小姐说。她仍旧站着不动,在踏出门口走进雨里,走进人群之前,她还是犹豫着。她住的这条街很安静,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孩子们的嬉闹声,好天气的时候,有一个街头艺人在这一带演奏手风琴,今天下雨,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脏脏的。她讨厌穿雨鞋,因为她的脚纤细好看。下雨天她习惯走得很慢,小心翼翼地走在小水洼之间。

时间很晚了,转角的药妆店里只有几个人还坐在柜台边。她坐上高脚凳,晚就让它晚吧,她耐心地等候店员把她点的柳橙汁送过来。“哈啰,汤米。”她无精打采地说。

“早,史泰尔小姐,”他说,“天气真差。”

“可不是,”她说,“不出门的好日子。”

“今天早上我人是来了,”汤米说,“但我心里只想回家睡大觉。真该有一条下雨不上班的法律。”

汤米矮小丑陋机灵。看着他,史泰尔小姐想着,他跟我一样,每天早上不得不起床上班,全世界的人都一样。这阵雨,在起床上班和一大堆的烂事当中,不过是一个点缀而已。

“下雪没关系,”汤米继续说着,“天热也没关系,我就是讨厌下雨。”

他突然回头,有人在叫他,他立刻手舞足蹈地滑向柜台另一头,热诚地站到那位顾客面前。“天气有够差,对吧?”他说,“真希望我现在人在佛罗里达。”

史泰尔小姐啜着橙汁,回忆着梦境。花朵和暖意才上心头,就被屋外滂沱的冷雨打得无影无踪。

汤米端着她的咖啡和一盘吐司转了回来。“早上只有咖啡最能提神。”他说。

“谢谢,汤米,”她无感地说,“对了,你的剧本怎么样了?”

汤米热情有劲地抬起头。“嘿,”他说,“我完成了,我本来正要告诉你。已经全部完工,前天寄出去了。”

真有趣,她想,一个药妆店的店员,早上要起床吃饭走路,还有模有样地写着剧本,就跟其他一般人一样,就跟我一样。“很好啊。”她说。

“我把它寄给了朋友告诉我的一个经纪人,他说那个经纪人很好。”

“汤米,”她说,“你为什么不把剧本给我呢?”

他大笑,垂下眼看着手里握着的糖钵。“是这样的,”他说,“我朋友说你们不会要我写的这些东西,你们要的,喜欢的,都是那些从外地来的人,究竟是好是坏也弄不清楚。哼,”他激动地说:“我才不是随便相信杂志广告的那种人。”

“我明白。”她说。

汤米身体向前倾。“别生气,”他说,“你知道我的意思,你对你们那行可比我清楚多了。”

“我没生气,”她说。汤米又匆匆忙忙地走开了,她心想——等我跟劳勃告状去。等我去告诉他,这卖汽水的家伙说他是个白痴。

“啊对了,”汤米从柜台那头走了过来,“你看我得等多久?他们看稿要花多少时间,那些经纪人?”

“两三个星期吧,”她说,“也许更久。”

“我想也是,”他说,“你要续杯吗?”

“不了,谢谢。”她说。她滑下高脚凳,走过去买单。他们说不定真会买那个剧本,她想着,那以后我就到对街的汉堡店去吃早餐吧。

她走进雨里,看见她那班公交车停在对街。她不管号志灯,冲了过去,挤进那一群等着上车的人群中。也许因为汤米和他的剧本的关系,她把一肚子的火气都发泄在推挤上面,一个女的回过头冲着她说:“你推什么推?”她赌气似的用手肘朝那女的肋骨上一顶,就先上了公交车。她投完铜板,抢到最后一个空位,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就有这种人,自以为了不起,可以乱推乱挤。”她看看周遭,看有没有人知道那女的在说谁:坐她旁边靠窗的男人两眼发直地盯着前面,标准一副早起无神的公交车乘客模样。前座两个女孩望着窗外,那个女人就站在她旁边的走道上,还在继续说。“有些人自以为世界上只有她的事才是大事。”公交车上没一个人在听,每个人都是湿答答的,又挤又不舒服。那女人继续独白——“你以为别人都没有搭公交车的权利啊。”

她隔着那男的望向窗外,涌入公交车的人群终于把那女人推离了走道。到站的时候,她反倒有些胆怯起来,她推推挤挤地走到车门口,那女人站在那里盯着她,好像要把她的脸牢牢记住似的。“干瘪老太婆。”那女人大声说,周围的人哈哈大笑。

史泰尔小姐摆出不屑的表情,踩稳步子下了车,她站在街沿抬头看,公交车开走了,那女人的脸仍旧隔着车窗盯着她。她冒雨走向老旧的办公大楼,心想,那个女人是存心等人找茬,我真该回她几句。

“早,史泰尔小姐。”电梯服务员说。

“早。”她说。她走进电梯的铁栅门,就往板壁上一靠。

“坏天气,”服务员说。他稍候一会,关起了电梯门。“不出门的好日子。”

“是啊。”她说。我真该回呛那个女的几句,她还在想。我不该放过她的,一天居然是这样的开始,真倒霉,我真该回呛她,至少让我自己舒服一点。至少让这一天有个好的开始。

“到了,”服务员说,“你现在总算有一段时间不必外出了。”

“真好。”她说。她出了电梯,穿过走廊走到办公室。里面亮着灯,把门上的“劳勃·谢克斯,文学书籍经纪公司”几个字凸显出来。她心情大好,想着,劳勃一定来了。

她为劳勃·谢克斯工作了将近十一年。初来纽约的那个圣诞节她二十岁,一个瘦瘦黑黑的女孩,衣服头发都打点得干净整齐,怀着适度的企图心,手里抓着包包,心里害怕着地铁。她凭着一则征人广告,还没找到住的地方就先跟劳勃·谢克斯会了面。随便看到的一则广告,一家书籍经纪商征求一名助理,伊丽莎白·史泰尔身边没有人可以商量,不知道这份工作究竟是好是坏,她怯生生地向人问了地址就去应征了。这家经纪商是劳勃·谢克斯和一个瘦瘦的、脑筋很灵活的男人合开的,瘦子很不喜欢伊丽莎白,两年后,她怂恿劳勃·谢克斯出来自立门户,开了家经纪公司。公司的门上支票上全是劳勃·谢克斯的名字,伊丽莎白只管躲在她的办公室里,写信,存档,偶尔出来跟劳勃·谢克斯讨论一些可行的案子。

在这八年里,他们花费很多的心血,努力把公司打造成一个严谨专业的环境——一个完全不讲究门面,没空花时间讨好顾客的地方。门一打开是一间很小的接待室,黄黑色的油漆已经两年没粉刷,两张廉价的咖啡色克鲁米椅子,咖啡色的油布地板,墙上有一个画框,画着一瓶花,画框底下的小办公桌,一周五天都由一位黯淡无光的威尔森小姐占据着,一面吸鼻子一面接听电话。威尔森小姐的办公桌之外,是一目了然的两扇门,没有任何延伸的效果,十分符合劳勃·谢克斯的要求。左边的门上写着“劳勃·谢克斯”,右边的门上则是“伊丽莎白·史泰尔”,透过碎石玻璃门,隐约看得见紧贴着房门和墙壁的两扇窄窗,两间办公室合并起来,就跟接待室的大小相仿,唯一象征性地在保护谢克斯先生和史泰尔小姐个人隐私的,就是一块漆得很像墙壁的人造纤维隔板。

每天上午伊丽莎白·史泰尔总是怀抱着一些想法走进办公室,或许这个环境可以稍做改善,让它变得比较像样,譬如装个百叶窗或是嵌板,或者添一个功能性的书架,摆上几套经典文学和劳勃·谢克斯有九成把握可以脱手的一些新书。再或者添一只小茶几,放上几本昂贵的杂志也好。威尔森小姐觉得能有一台收音机就会很理想,但是劳勃·谢克斯想要的是有厚厚的地毯、结实的办公桌,外加一大批秘书的豪华办公室。

今天早上办公室显得比平常愉快舒服,可能因为外面还在下雨,也或者因为已经亮了灯,暖炉也开动了。伊丽莎白·史泰尔走到自己的办公室,打开门说:“早,劳勃。”反正办公室没有其他人,不必假装把隔板当成墙壁。

“早,丽莎,”劳勃对伊丽莎白说,“你过来一下,好吗?”

“让我把大衣脱了。”她说。办公室角落有一个迷你衣橱,她挤到办公桌后面,把大衣挂进衣橱里。她看到桌上有一些信件,四五封信和一只鼓鼓的信封,想必是稿件。她摊开那些信件,确定其中没有特别重要的讯息之后,走出办公室,打开了劳勃的那扇门。

他趴在桌上,一副专心的姿态。微秃的头顶向着她,圆厚的肩膀把窗户的下半部全遮住了。他的办公室几乎跟她的一模一样:一个很小的档案柜,一张作者的签名照,这是公司少数几个有名的作家之一。照片上写着“给劳勃,致上最深的感谢,杰姆。”当劳勃·谢克斯跟那些求好心切的作者会谈的时候,最喜欢以它为例子。关上门,伊丽莎白离那张斜放在办公桌边的会客椅就只剩一步的距离,她坐下来,两脚往前一撑。

“今天早上我全身都湿透了。”她说。

“天气坏透了。”劳勃头也不抬地说。只有单独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他才会把平常不轻易流露的真性情释放出来,让自己的脸上出现疲惫和愁容。他穿着他那件高级的灰西装,待会儿,周围有其他人的时候,他就会像一个标准的高尔夫球手,一个吃上等牛排和爱看美女的男人。“天气坏透了。”他又重复一遍。他抬头看着她。“丽莎,”他说,“那个该死的部长又来了。”

“怪不得你愁眉苦脸,”她说。她正准备开始抱怨,告诉他公交车上遇见的女人,要求他坐要有坐相,可是现在什么都不必说了。“可怜的劳勃。”她说。

“他写了张字条,”劳勃说,“今天上午我就得去一趟。他又是在那间该死的出租套房。”

“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劳勃站起来转到窗口。只要离开座位,除了窗口,他也没处可转了;要是在开心的好日子,她或许会拿他的体重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谁知道该怎么跟他说,”劳勃说,“我会做出一些承诺吧。”

我当然知道你会,她想。苗头不对的时候劳勃会出什么招数,她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可以想象劳勃会热情地握着那老头的手,嘴里称呼着“您老”,挺着肩膀,赞扬那老头写的诗:“好,您老写得太好了。”然后什么都满口答应,就为了脱身。“你会给自己找来麻烦的。”她婉转地说。

劳勃突然快活地笑了起来。“至少有一段时间他不会再来烦我们了。”

“你应该给他打个电话,或是写封信。”她说。

“为什么?”她看得出他显然对于来找麻烦和他所谓的敷衍、不负责任的想法感到很得意。他决定先搭地铁进城,剩最后两条街的时候再派头十足地叫出租车,然后跟那老头无趣地枯坐,聊上一个钟头,纯粹是敷衍,他称之为假殷勤。

让他去感觉良好吧,她想。反正去的是他,不是我。“你不应该让人家以为公司的事由你一人独当,”她说,“你太天真了。”

他又大笑,绕过办公桌拍拍她的头。“我们合作得很好,不是吗,丽莎?”

“是。”她说。

他现在开始认真想到这一点了。他把头抬高,音量放大。“我会告诉他说有人想把他的一首诗放进选集里。”他说。

“千万别先给他什么钱,”她说,“他拿得够多了。”

他从小衣橱里取出大衣,特意为今天穿的高级大衣,随便地往手臂上一搭。戴上帽子,再从桌上拎起公文包。“老头子的诗全在这里面,”他说,“在他面前朗读几首就可以消磨掉不少时间了。”

“祝你旅途愉快。”她说。

他再拍拍她的头,伸手开门。“这里交给你了?”

“我尽力就是了。”她说。

她跟随他走出门,准备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他走到一半停下来,并不回头。“丽莎?”他说。

“怎么?”

他想了一会儿。“好像有件什么事要告诉你,”他说,“没关系。”

“午餐时候见?”她问。

“我大概十二点半回来。”他说。

他关上门,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强势地走过走廊、走向电梯。忙碌的脚步声,她想着,唯恐这栋可怕的老建筑物里有人在注意偷听。

她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边抽烟边许愿,如果能把办公室的墙面漆成浅绿色该多好。或许晚上加个班,她就可以自己动手了。漆这么一间办公室顶多只要一罐油漆,她挖苦地想着,说不定剩余的油漆还够漆整栋楼的门面呢。她熄了烟,我在这行做得够久了,她想着,说不定哪天让我们签到了一个百万金客户,到时候就能搬进一间真正像样的、有隔音墙的办公楼了。

桌上的信件都没好事。一张她看牙医的账单,一个俄勒冈州客户的来信,几张广告,一封她父亲的来信,那只鼓鼓的信封自然是稿件。她把标着“请汇款”的广告单和牙医账单扔了,把稿件和客户的信搁下,先拆父亲的来信。

一如他一贯的风格,开头是“最亲爱的女儿”,结尾是“你至亲至爱的父亲”,信中告诉她饲料店的生意不好,她加州的妹妹又怀孕了,老吉尔太太前两天问起她,向她问好,自从她母亲过世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寂寞。最后他祝她一切安好。她把信往字纸篓一扔,扔在牙医账单上。

俄勒冈州那位客户的来信,是想知道三个月前寄来的稿件结果如何;那只鼓鼓的信封里装着一份手写稿,来自阿伦登的一个年轻人,他希望稿件立刻脱手,其他费用由稿酬中扣除。她把稿子随便翻了翻,每翻一页稍微看几个字,看到一半停下来,从头把这一整页看完,然后又再折回头再看。她的眼睛盯着稿纸,手伸进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一阵翻找,从文件底下找到一本十分钱的小记事本,本子一半已经写满了笔记。她打开空白页,从稿件上抄下一段,想着,这里可以改一下,把男的改成女的。她做了笔记“用女性,名字随便,除了海伦。”这是故事中女人的名字。她放下记事本,把稿件推到一边,摇起放打字机的嵌板。她取出一张纸,上头印了“劳勃·谢克斯,文学书籍经纪公司/伊丽莎白·史泰尔,小说部门”,塞进打字机里。她正在打年轻人的姓名和地址——“平信,阿伦登”这些字的时候,听见外间的门开了又关。

“哈啰。”她打声招呼,没有抬头。

“早。”

她抬头看,这个声音太高太孩子气了。进来的是个高大的金发女孩,女孩一副旁若无人的姿态走过小小的接待室。

“你要找我吗?”伊丽莎白问,她的手仍停留在打字键盘上。假如上帝要把一个客户送上门,她想,不妨送一个“文学”一点的来。

“我要见谢克斯先生。”女孩说。她等在伊丽莎白办公室的门口。

“他有要紧事出去了,”伊丽莎白说,“你有没有预约?”

女孩迟疑着,好像在怀疑伊丽莎白的职权。“好像没有,”她终于说,“我是要来这里工作的。”

看样子他似乎有些事情瞒着我,伊丽莎白想着,那个没胆的。“我明白了,”她说,“进来坐下。”

女孩有些腼腆地走进来,可是看不出任何胆怯的样子。他可能认为这件事应该由他来管,不关她的事,伊丽莎白想。“是谢克斯先生叫你来这里工作吗?”

“是这样的,”女孩断定伊丽莎白是可以信任的,“星期一五点左右我在这栋楼里每一家公司找工作,到了这里,谢克斯先生带我逛了一圈,他认为我蛮适合这份工作。”她想了想,“当时你不在。”她补一句。

“很可能,”伊丽莎白表示赞同。他星期一就知道了,她想,而我到星期三才发现?我是等到人家星期三来上班了才发现。“我还没问你的名字。”

“妲芬妮·希尔。”女孩温顺地说。

伊丽莎白在备忘录上写下“妲芬妮·希尔”,她看着这几个字,那神情好像是在做什么重大的决定,又有点像是在看“妲芬妮·希尔”这几个字写出来的效果。

“谢克斯先生说——”女孩才开口又停住了。她的声音很高,稍微一激动,两只褐色的小眼就瞪得好大,而且拼命地眨。她的头发倒是不错,淡金色,卷卷的堆在头顶上。她看起来很俗气很笨拙,为了第一天上班还盛装打扮了一番。

“谢克斯先生怎么说的?”伊丽莎白问她,那女孩似乎已经整个没了生气。

“他说他对现在这个女孩不太满意,他要我接她的位子,他要我今天过来,因为他昨天会跟她说我今天要来。”

“好,”伊丽莎白说,“你应该会打字吧?”

“会一点。”女孩说。

伊丽莎白看了看打字机里的那封信,说:“那,你就去坐外面那张办公桌,接接电话、看看书什么的。”

“是,史泰尔小姐。”女孩说。

“请把我的门带上。”伊丽莎白说。她看着女孩走出去,小心地关上门。她想对这女孩说的话还没说完,或许等午餐的时候见了劳勃再说。

这意味着什么呢,她突然慌张起来,威尔森小姐在这里的时间跟我一样久。他是不是想用自己的一套方式来整顿这间办公室?他还不如买一个书柜。谁来教这个怪女孩写信接电话,做到像威尔森小姐那样?就是我,她终于想到。要靠我把劳勃从不切实际的冲动里拉拔出来,就跟以往一样。为了这间悲惨的小公司,为了一个赚钱的机会,尽心尽力。而且说不定哪天五点以后,妲芬妮会帮我油漆墙壁。说不定,妲芬妮最擅长的就是油漆。

她把注意力回到打字机里的那封信上。给一个新客户一份鼓励。她心里早有一套简单的公式,她毫不犹豫地开始了,她打字没有技巧也不够专业,但是速度很快。“亲爱的博登先生,”她写着,“我们对你的来稿有高度的兴趣。你的布局十分细腻,我们相信其中的角色——”她暂停下来看稿件,随便翻了一页——“蒙塔格女士,尤其精彩。当然,为了吸引广大的市场,故事本身必须要由一个专业的编辑做一些修润,这是我们提供给客户的一项最完整最实际的服务。我们的稿酬——”

“史泰尔小姐?”

伊丽莎白隔着纤维隔板说:“如果有事,希尔小姐,进来说。”

一会儿希尔小姐开门走进来。伊丽莎白可以看见她的包包放在外间的办公桌上,口红和粉盒摆在包包旁边。“谢克斯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下午之前。他去跟一个客户谈重要的事情,”伊丽莎白·史泰尔说,“怎么,有人来电话?”

“没有,我只是问问。”希尔小姐说。她关上门重重地走回她的办公桌。伊丽莎白再看了看打字机里的信,转过椅子把两只湿脚搁到窗子底下的暖炉上。过一会儿,她又拉开桌子最底层的抽屉,这次她拿出一本平装再版的悬疑小说。两脚架着暖炉开始阅读起来。

因为下雨,因为心情不好,因为十二点四十五分劳勃还没回来,伊丽莎白很不舒服地坐在餐馆的窄椅子上,她给自己点了一杯马丁尼,看着那些无趣的人进进出出。餐馆很挤,一双双踩着雨水进来的脚把地板都弄湿了,屋子里又暗又闷。伊丽莎白和劳勃一星期总有两三次来这里吃午餐,从他们在附近这栋大楼里开始营业起。第一次来的时候是夏天,伊丽莎白穿了一件轻薄的黑洋装——她到现在还记得。只是现在不能穿了,她太瘦——戴着白色的小帽和白色的手套,面对即将展开的新生涯,既开心又兴奋。她和劳勃隔着桌子手握着手,热烈地谈着:他们只打算在这栋老旧的大楼里待一年,最多两年,到时候他们就会有足够的钱搬去上城区。到时候来找劳勃·谢克斯文学书籍经纪公司的客户都会是有实力有名气的大作家,带来的全都是畅销的稿件。编辑们会跟他们一起上大馆子吃午餐,喝一杯饭前酒那更是稀松平常的事。第一批订购的,印有“劳勃·谢克斯,文学书籍经纪公司/伊丽莎白·史泰尔,小说部门”的公司信笺没有如期交货,他们就是在那天午餐的时候设计了信纸上的抬头。

他到了,背对着餐厅门,一脸倦容。他的声音很平静。“总算谈成了,”他说。他惊讶地看着那只空的马丁尼酒杯,“我连早饭都还没吃。”他说。

“跟部长谈得很辛苦吗?”

“可怕,”他说,“他希望他的诗选在今年出版。”

“你怎么跟他说?”伊丽莎白尽量把口气放轻松。那件事先搁着,有的是时间,她想着,等他有空再说。

“我不知道,”劳勃说,“我哪记得跟他说了些什么?”他重重地坐下,“不就是尽力而为之类的。”

这意思就是他搞砸了,伊丽莎白认为。如果干得好,他就会一五一十地说给我听。她突然好累,肩膀垮了下来,愣愣地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人。我要怎么说呢,她想,要怎么说才能让劳勃听明白呢?

“什么事闷闷不乐?”劳勃突然问。“又没有谁让你不吃早餐就赶去该死的上城区。”

“今天早上很不好过,”伊丽莎白说。劳勃抬起头,等着。“早上蹦进来一个新人。”

劳勃仍旧等着,他的脸有些微泛红,斜眼瞄着她。他在等,等着看她说些什么再决定是要道歉,还是生气,还是当个玩笑一笔带过。

伊丽莎白看着他。这就是劳勃,她想着。他要做什么,他要说什么,一个星期里每天他会戴哪条领带,我通通都知道,十一年来这些事我一清二楚,十一年来我一直在想办法让他听懂我说什么。十一年前我们坐在这里,手握着手,他说我们一定会成功。“我在想当年创业我们在这里吃午餐的情形,”她平静地说,劳勃一脸的迷惑。“我们刚刚开始创业的那一天,”她重复一遍,说得更加明确。“你还记得杰姆·哈瑞斯吗?”劳勃点点头,微微张着嘴。“我们应该会赚大钱的,因为杰姆打算把他的朋友全部引荐给我们,后来你跟杰姆打了一架,从此就没再见过他,他的朋友一个也没上门,现在我们手上的客户就是你那位部长朋友和你办公室墙上那幅杰姆的画。签了名的,”她说,“签了名,还写了‘敬赠’,他要是赚钱,我们还可以去跟他周旋一下,甚至是现在。”

“伊丽莎白。”劳勃说。他面有难色,一方面觉得很受伤,一方面又怕别人听见她说的话。

“甚至连我家转角药妆店的那个男孩。”伊丽莎白盯着他看了一会。“妲芬妮·希尔,”她说,“天哪。”

“我明白了,”劳勃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妲芬妮·希尔。”看见女服务生过来,他转身。“小姐,”他大声说,再转向伊丽莎白,“我看你应该再喝一杯,让心情好一点。”女服务生在看他,“两杯马丁尼。”他说完再回头面对伊丽莎白,脸上堆着笑。“我干脆喝早餐吧。”他说着把手伸过去碰了碰伊丽莎白的手。

“听我说,”他说,“丽莎,原来你恼的是这件事。我真是笨,我还以为你怕我把部长的事搞砸了。听我说,妲芬妮这件事没什么不对,我只是想换个人让这个地方看起来明亮一些。”

“你可以油漆墙壁。”伊丽莎白毫无表情地说。见劳勃看着她,她又说:“没事。”他神情严肃地倾身向前。

“这样吧,”他说,“如果你不喜欢这个妲芬妮,叫她走就是了。一点问题也没有。我们还是合作无间啊。”他别开视线,若有所思地笑着。“我记得那些日子,没错。我们会创造奇迹的。”他降低了声音,怜爱地望着伊丽莎白,“我认为我们还是可以的。”

伊丽莎白突然没来由地哈哈大笑。“以后你下楼梯必须走得更轻一点,”她说,“大楼管理员的太太以为你就是把雪橇放在走廊上的那个人,害她差一点摔断腿。”

“别开我玩笑了,”劳勃说。“伊丽莎白,看见你为了妲芬妮·希尔这样的人心烦,令我很难过。”

“那可不。”伊丽莎白说。忽然间她把劳勃看成了搞笑的对象。能一直维持这种感觉倒也好,她想,没事开个玩笑捉弄一下。“哪,你要喝的早餐来啦。”她说。

“小姐,”劳勃对女服务生说,“我们要点午餐。”

他慎重地把菜单递给伊丽莎白,一面对女服务生说:“鸡肉卷和炸薯条。”

伊丽莎白说:“一样,谢谢。”顺手递回了菜单。女服务生走开,劳勃端起一杯马丁尼交给伊丽莎白。“你很需要这个,女孩。”他说。他拿起另外一杯,看着她,又再一次降低了声音,同样是充满感情的口气,说:“敬你,还有我们成功的未来。”

伊丽莎白露出甜美的笑容,浅尝一口。她看得出劳勃在做挣扎,他不知道该一口气喝光,还是假装没兴趣似的慢慢啜饮。

“喝得太快会不舒服的,亲爱的,”她说,“你没吃早餐。”

他细致的小啜一口,把酒杯放下。“现在我们来认真讨论一下妲芬妮吧。”他说。

“我认为她还是走的好。”伊丽莎白说。

他似乎很受惊吓。“当然,如果你希望那样,”他硬邦邦地说。“但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同一天叫人家来又叫人家走,就因为你的妒忌。”

“我没有妒忌,”伊丽莎白说,“我从来没说我妒忌。”

“办公室里我就不能用一个好看一点的女孩子。”劳勃说。

“你可以,”伊丽莎白说,“我只是要一个会打字的人。”

“妲芬妮做事能力没问题的。”

“劳勃——”伊丽莎白欲言又止。完了,她想,我不想再跟他开玩笑了。我多希望能回到像一分钟前那样的感觉,不要像现在这样。她仔细地看着他,他的红脸,稀薄泛灰的头发,杵在桌上的厚实肩膀。他把头往后仰,挺着下巴,他知道她在看他。他觉得我令人生畏,她想,他是个男人,现在他在恫吓我了。“让她留下来吧。”伊丽莎白说。

“总算,”劳勃往后靠,服务生把餐盘放在他前面,“总算,”服务生离开,他继续把话说完,“我在自己的公司毕竟还是有雇用人的决定权。”

“我知道。”伊丽莎白无可奈何地说。

“你不要老是为一些小事情小题大做。”劳勃说。他嘴角向下垮,拒绝接触她的目光。“我可以自己管理这间公司。”他再重复一遍。

“我哪天真要是离开了,你会怕得要死,”伊丽莎白说,“吃你的午餐吧。”

劳勃拿起叉子。“当然,”他说,“如果只是因为妒忌而破坏了原本愉快的合伙关系,那太可惜了。”

“放心,”伊丽莎白说,“我哪里都不会去的。”

“希望如此。”劳勃说。他认真地吃了一会儿。“这样吧,”他突然放下刀叉说:“我们先试用她一个礼拜,到时候如果你还是觉得她没有威尔森小姐好,就让她走。”

“可是我不——”伊丽莎白才起了个头,随后又改口说:“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发现她究竟合不合适了。”

“好主意,”劳勃说,“现在我觉得舒服多了。”他又把手伸过桌面,这次只拍拍她的手。“丽莎真是好得没话说。”

“你知道吗,”伊丽莎白说,“我觉得好有趣。”她望着店门口。“我好像看到了一个熟人。”

劳勃转身朝门口看。“谁?”

“你不认得的,”伊丽莎白说,“我家乡的一个男孩。应该不是同一个人。”

“你在纽约老是以为碰见了熟人。”劳勃说着回过身拿起叉子。

伊丽莎白想着,八成是因为跟劳勃谈起从前,外加喝了两杯的关系,我已经多少年没想起法兰克了。她哈哈大笑,劳勃停下刀叉说:“你到底怎么了?人家还以为有什么问题呢。”

“我只是在想,”伊丽莎白说。一时间她觉得非要向劳勃说出来不可,她已经把他看成最熟稔的老友,几乎就像是自己的老公。“我已经多少年没想起这家伙了,”她说,“一大堆的往事一下子全部回笼了。”

“过去的男朋友?”劳勃毫无兴趣地说。

听到这句话,伊丽莎白心中又兴起一阵跟十五年前完全相同的慌乱。“啊,不是不是,”她说,“他带我去跳过一次舞。是我母亲打电话给他的母亲,请他带我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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