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巧克力酱的巧克力冰淇淋。”劳勃对女服务生说。
“咖啡,”伊丽莎白说,“他是一个很棒的男孩。”她对劳勃说。我怎么停不下来了?她想着,已经多少年没去想他了。
“对了,”劳勃说,“你有没有告诉妲芬妮,她可以外出午餐?”
“我什么也没跟她说。”伊丽莎白说。
“那我们得赶快,”劳勃说,“那可怜的孩子八成饿坏了。”
法兰克,伊丽莎白想着。“说正经的,”她说,“你跟部长做了什么决定?”
“待会儿再跟你说,”劳勃说,“等我理好了头绪。目前我也不确定我们到底做了什么决定。”
他准备突如其来地告诉我,伊丽莎白想,让我没时间思考。其实不就是答应自掏腰包帮部长出版那本诗集。要不就是他跑路,一切由我来收拾。再不然就是有人来告我们。如果纯吃饭,法兰克一定不会来这种地方,他一定会到一个安安静静,人家会称呼他“先生”,周围都是美女的地方。“反正也无所谓了啦。”
“确实也是,”劳勃说。他显然觉得,在回去公司面对妲芬妮·希尔之前,有必要再做一次强调。“只要我们并肩作战,任何事都难不倒我们的,”他说,“我们合作得太好了,丽莎。”他站起来转身取他的大衣和帽子。他的西装皱了,他很不自在地晃着肩膀,显然这套西装令他很不舒服。
伊丽莎白喝完最后一口咖啡。“你越来越胖了。”她说。
他盯着她,眼神惶恐。“你觉得我又该节食了吗?”他问。
他们一起走进电梯,各自占着一个角落,怔怔地望着电梯的铁栅栏,想着各自的心事。从他们搬进这栋楼起,这座电梯每天上上下下何止六次八次,甚至连十次都有,两人有时候开心,有时候彼此生闷气,有时候开怀大笑,有时候吵得不可开交;电梯管理员很可能要比伊丽莎白的女房东或是劳勃办公室对门的那对年轻夫妇更了解他们,他们每天还是要进这座电梯,电梯管理员还是每天彬彬有礼的跟他们说话,背对着他们站在那里,跟着上上下下,偶尔稍微介入他们的争吵,尽量保持微笑。
今天他说:“天气还是很糟啊?”劳勃说:“糟透了。”管理员说:“应该定个法律来制止它。”他让他们出了电梯。
“真不知道他怎么看我们的,那个管理员。”伊丽莎白跟随劳勃走进走廊。
“可能他只想能够有机会离开那座电梯,坐坐办公室吧。”劳勃说。他打开办公室的门说:“希尔小姐?”
妲芬妮·希尔坐在接待处的办公桌前,正在看伊丽莎白外出午餐时留下的悬疑小说。“哈啰,谢克斯先生。”她说。
“你从我桌上拿来的吗?”伊丽莎白太惊讶了,不假思索地说。
“这样不对吗?”妲芬妮问。“我实在没事可做。”
“我们可以找很多事让你做,小姐,”劳勃诚心地说,神气活现的样子又出来了。“抱歉让你等这么久还没吃午餐。”
“我已经出去买了些东西吃了。”妲芬妮说。
“太好了,”劳勃说,他朝伊丽莎白瞄了一眼。“这些事我们都需要好好的来安排一下。”
“今后,”伊丽莎白犀利地说,“没有经过允许不要随便进我的办公室。”
“没问题,”妲芬妮有些吃惊,“你要把书拿回去吗?”
“你留着吧。”伊丽莎白说。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了门。她听见劳勃在说:“史泰尔小姐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希尔小姐,”接着,“请来我办公室一下。”还真的好像隔开了好几个房间似的,伊丽莎白想。她听见劳勃快步走进他的办公室,妲芬妮咚咚咚地跟在他后面,门关上了。
她叹着气想着,只要我假装真的有隔间,劳勃就会当真。她发现打字机上除了临走时打了一半的信件之外,还竖着一张字条。她拿起字条用心地看着,暂时不理会隔间那边那个员工的说话声。字条是威尔森小姐写的:
史泰尔小姐,没人告诉我有个新来的女孩,因为我已经做了这么久,我觉得你应该要知会我一声。我想她一定可以靠自己学习这些工作。请转告谢克斯先生,请他把我的薪水寄到我家,地址在档案里,他知道的。有一位罗伯·亨特先生来电话找你,希望你回他一个电话,他住在旅馆里,爱迪生之家。请转告谢克斯先生务必要把钱寄过来,这个月算到今天一共是两个星期,外加临时通知有一个星期的加发。爱莉丝·威尔森。
她肯定气疯了,伊丽莎白想,等不及地要拿钱,她肯定是气疯了,我猜第一个告诉她的人是妲芬妮,她的感觉就跟我一样;他绝对不会寄钱给她的。她听见劳勃的声音在说:“这是一个很可怕的行业,称得上是最伤心的。”他在谈兼职写作,她想,妲芬妮很可能是在倾诉她的生活史。
她走出自己的办公室转到劳勃的门口,敲敲门。如果劳勃问:“哪位?”她想,那我就说,“电梯管理员,我上来坐一会儿。”结果,劳勃说:“进来吧,丽莎,干吗那么见外。”
“劳勃,”她开了门说,“威尔森小姐来过,留了张字条。”
“我忘记告诉你了,”妲芬妮说,“我还没来得及说。她说要谢克斯先生把钱寄给她。”
“真是遗憾,”劳勃说,“她应该昨天就告诉我的。她这么做实在太不应该了。”妲芬妮坐在唯一的另外一张椅子上,他犹豫半天说:“坐这里吧,丽莎。”
伊丽莎白等他准备要站起来了才说:“没关系,劳勃,我要去工作了。”
劳勃仔细地读完威尔森小姐的短信。“希尔小姐,”他说,“记下来,支付威尔森小姐的薪水和她要求加发一个星期的款项。”
“我没有记事本之类的东西。”妲芬妮说。伊丽莎白从劳勃桌上拿了一本便条纸和铅笔递给她,妲芬妮慎重地把这句话记在本子的第一页上。
“这个亨特是谁?”劳勃问伊丽莎白,“你以前的男朋友?”
我就知道不该告诉他的,伊丽莎白想。“好像是我父亲家乡的一个老朋友。”
“那最好回个电话。”劳勃把字条递还给她。
“我会,”伊丽莎白说,“你不觉得也该写封信给威尔森小姐解释一下?”
劳勃显得有些烦躁,他说:“这件事今天下午由希尔小姐来办吧。”
伊丽莎白尽量不去看妲芬妮,说:“好主意,正好给她一些事情做。”
她走出去轻轻地关上门,为了表面上的隐私,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也顺手把门带上。她知道劳勃一定会听她讲电话,她脑子里升起一幅奇怪的画面,劳勃和妲芬妮,两个人安静地坐在办公桌的两边,两张严肃的大脸微微转向隔间板,用心听着伊丽莎白和她父亲的老友通电话。
她查看电话簿里旅馆的号码,听着劳勃说:“就告诉她说我们由衷地感到抱歉,但形势非我所能掌控之类的。口气尽量轻松愉快。记得告诉她日后如有新的职位,我们一定最先考虑她。”
伊丽莎白拨了电话,同时等待着劳勃那边突然的静默。她请旅馆职员转接罗伯·亨特先生,他接起了电话,她把声音压低,说:“罗伯叔叔吗?我是莎莎。”
他热诚地回应。“莎莎!好高兴听到你的声音。妈妈以为你太忙了不会回电话的。”
“她跟你一起来的?太好了,”伊丽莎白说,“你们两个都好吗?爸好吗?”
“都好,”他说,“你好吗,莎莎?”
她继续压低音量。“很好,罗伯叔叔,过得蛮好的。你到这里多久了?准备待多久?我什么时候可以看到你?”
他大笑。“妈妈在那头跟我说话,你在这头跟我说话,”他说,“你们两个说的话我一个也听不清楚。最重要的,你好不好?”
“我很好。”她再说一遍。
“莎莎,”他说,“我们好想见你。有太多话想跟你说了。”
“我非常忙,”她说,“不过我很想跟你碰个面。你会待到什么时候?”
“明天,”他说,“只来了一两天而已。”
她飞快地盘算着,声音并不中断,“哎呀,”口气遗憾又沮丧,“你为什么不早点让我知道呢?”她说。
“妈妈要我告诉你大家都好爱你好想你,”他说。
“我好难过,”她说。内疚加强了她的语气。“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跟你见面。不然明天上午呢?”
“这,”他说得很慢,“妈妈一心想明天去长岛看她姐姐,明天一早就要去车站了。我们在想今天晚上看你可不可以跟我们见个面。”
“天哪,”伊丽莎白说,“今天晚上我有个饭局,不能取消的。是跟一个客户。”她说:“你知道的。”
“真是太不巧了,”他说,“我们要去看表演,本来想你可以一起去。妈妈,”他叫着,“我们去看的表演叫什么?”他等了一会说:“她也不记得了。是旅馆帮我们买的票。”
“我好希望我能去,”她说,“我真的好希望我也能去。”她不去想他们因为她而多买一张票,她只想着两个老人孤单地在一个陌生的城市里吃着晚餐假装欢庆的样子。他们特意为我保留了今天晚上。“如果今晚约的是别人,我无论如何一定会取消,可是这是我们最好的一个客户,我真的不敢。”
“当然不要。”电话那头似乎沉默了好久,伊丽莎白忍不住急切地说:“爸爸还好吗?”
“很好,”他说,“大家都好。我想他很希望你可以回家。”
“我猜想他一定很寂寞。”伊丽莎白尽量不让她的声音透露出任何讯息。她只想快点结束谈话,让自己脱离亨特二老和她的父亲还有那些絮絮叨叨的,要她回家的各种暗示。现在我住在纽约,她告诉自己,老人家的声音持续地唱着独角戏,诉说着她的父亲和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认识的那些人。我现在一个人住在纽约,我用不着再记得那些人。现在我肯跟他说话,罗伯叔叔应该高兴。
“我好高兴你来电话,”她突然卡进他的声音里说,“我必须回去工作了。”
“当然当然,”他满怀歉意地说,“好,莎莎,给我们大家写写信,好吗?妈妈要我向你问好。”
他们抓着我不放,她想。他们还想阻挠我,用那些信件,用“你至亲至爱的”那些字眼,用不断你来我往的爱。“再见。”她说。
“找时间回老家来看看。”他继续。
“我会的。再见。”伊丽莎白说。她正准备在他的“再见”声中挂上电话,不料,“啊,等等,莎莎——”他忽然又想起了什么。我真的受不了了,她想。
现在她开始听见隔壁办公室劳勃的声音了,“对于接电话之类的事情我想你应该都知道了。”
“是的。”妲芬妮说。
伊丽莎白转向打字机,面对那一封永远打不完的博登先生的回信,劳勃和妲芬妮·希尔还在谈话,提到一些客户的名字和接待室办公桌上的两个分机按钮,接着她听见他们一起走到接待室,在试分机,两个小朋友,她想着,在扮家家酒。偶尔她会听见劳勃的笑声,过了一会儿,妲芬妮也在笑,很慢很惊讶的笑声。尽管她努力集中精神在回复博登先生关于稿酬的事,耳朵却忍不住跟着劳勃和妲芬妮游走在办公室里。有一两次,说话的声音超出了原来的音量,他听见劳勃用非常世故的口吻说:“一个安静的小餐馆。”他的音量降回到原来的谨慎,她告诉自己,他在说以后谈话的地点。她不作声,她不要表现得像一个入侵者,她等着妲芬妮在接待处坐定了,劳勃也开始回自己的办公室了。她才说:“劳勃?”
没有声音,忽然他走了过来打开她办公室的门。“你知道我不喜欢你隔着办公室吼。”他说。
她停顿一下,转换语气。“我们今天晚上要一起吃饭吧?”她问。他们一星期在一起吃四到五次晚餐,通常就在平时午餐的那间餐馆,要不就在劳勃或伊丽莎白的住处附近找个小餐馆。当她看见劳勃的嘴角往下垮,不着痕迹地把头侧向外面那间办公室的时候,她把声音略微提高了。“我今天晚上特地推掉了一些约会,”她说,“我有很多事要跟你谈一谈。”
“说实话,丽莎,”劳勃说,声音很低,速度很快,“今晚恐怕不行。”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重复几分钟前她在电话上讲的话,只见他露出一副懊恼的表情,“我今天晚上有个饭局,不能取消的,是跟一个客户。”伊丽莎白一脸错愕,他又说:“是部长,今天上午我答应了他,晚上跟他一起吃晚饭。刚才我一直没机会告诉你。”
“那当然不能取消,”伊丽莎白轻松地说。她等着,望着劳勃。他不自在地坐在她办公桌的边角,心不在焉地把玩着一支铅笔,想离开又怕太突兀。我在干什么?伊丽莎白猛地惊觉,在玩捉迷藏吗?“你为什么不去看场电影什么的?”
劳勃苦笑。“但愿我能。”他说。
伊丽莎白伸出手把那支铅笔拿开。“可怜的劳勃,”她说,“你太焦虑了。应该去散散心轻松一下。”
劳勃皱起眉头。“为什么?”他说,“这不是我的办公室吗?”
伊丽莎白尽量放柔了语气。“你应该走出去,离开这里几个小时,劳勃,我是说真的。你今天下午不能再工作了。”她决定让自己再多耍一点小小的心机。
“更何况今天晚上你还得去见那个讨厌鬼。”她说。
劳勃的嘴开了又闭,最后他说:“这种坏天气,我什么都没办法思考了。这雨下得我快疯掉了。”
“我知道,”伊丽莎白说。她站起来,“去把帽子戴上,穿好大衣,公文包和其他的东西全部留在这里,”她把他推向门口,“去电影院待一两个钟头再回来,你会感觉超棒,就可以精神百倍地去跟部长谈了。”
“这种天气我不想再出去。”劳勃说。
“别说了,去刮刮胡子,”伊丽莎白说。她开了门,看见妲芬妮·希尔在盯着她看。“去理个发,”她边说边摸着他的后脑勺。“这里有我和希尔小姐,没问题的。对吗,希尔小姐?”
“当然。”妲芬妮说。
劳勃有些别扭地走进了办公室,不一会儿就带着湿答答的大衣和帽子走出来。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出去。”他说。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待在这里,”伊丽莎白护送他到门口。“像你现在这副样子,做什么事都做不好的。”她把门打开,他走了出去。“待会儿见。”
“待会儿见。”劳勃踏上了走廊。
伊丽莎白一直看着他进了电梯,才把门带上,转向妲芬妮·希尔。“给威尔森小姐的信写好了吗?”她问。
“我正在写。”妲芬妮说。
“写好了拿进来给我。”伊丽莎白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起门,坐下来。法兰克,她想着,绝对不会是法兰克。如果是他,他一定会打招呼,我并没有改变那么多。如果真是法兰克,他在这附近做什么呢?想他有什么用,她想,反正又找不到他了。
她从办公桌一角取过电话簿,搜寻法兰克的名字;没有,她把范围扩大一些,查H开头的,手指顺着书页画下来,找到了杰姆·哈瑞斯。她拉过电话,拨了号码,等待。接听的是一个男人,她说:“是杰姆·哈瑞斯吗?”
“是的。”他说。
“我是伊丽莎白·史泰尔。”
“哈啰,”他说,“你好吗?”
“我一直在等你跟我联络,”她说,“好久不见了。”
“确实很久了,”他说,“只是我抽不出空——”
“我是想问你一件事,”她说,“你记不记得法兰克·戴维斯?”
“我记得,”他说,“他现在做什么?”
“我正想问你呢。”她说。
“啊。这个……”
她等了一会儿,再继续,“改天我要你请我吃一直没兑现的那顿晚餐。”
“没问题,”他说,“我再给你电话。”
啊,有了,她想。“我们已经太久没见面了。不如这样吧,”她让自己的口气听起来像是突发的奇想,像是完全出乎预料的一件事,“干脆就在今天晚上如何?”他好像要开始说话,她又接着说:“我真的好想见你。”
“是这样的,我小妹来了。”他说。
“她不能一起过来吗?”伊丽莎白问。
“哦,”他说,“应该可以。”
“好啊,”伊丽莎白说,“你们先来我家喝一杯,带小妹一起,让我们好好叙叙旧。”
“我再打给你?”他问。
“我马上要出去了,”伊丽莎白直截了当地说,“今天一整个下午我都不在公司。我们就约七点吧?”
“好的。”他说。
“我好高兴我们今天晚上就能见面,”伊丽莎白说,“待会儿见啦。”
挂断电话,她在位子上坐了一会儿,手仍搁在话筒上,心想着,老好人哈瑞斯,只要人家说话一快,他就没辙,他在这里八成什么样的烂活都干过了。她忍不住笑了,笑声很快被中断,妲芬妮在敲门,伊丽莎白说:“进来。”妲芬妮小心地开了门探头进来。
“我把信写好了,史泰尔小姐。”她说。
“拿过来吧,”伊丽莎白说,接着又补上一句,“谢谢。”
妲芬妮走进来,伸长了胳臂把信递过来。“写得不太好,”她说,“不过这是我自己写完的第一封信。”
伊丽莎白对那封信扫了一眼。“没关系,”她说,“坐,妲芬妮。”
妲芬妮拘谨地坐在椅子的边缘。“往后靠,”伊丽莎白说。“我只有这一张椅子,我不希望你把它坐断了。”
妲芬妮往后靠,两只眼睛睁得好大。
伊丽莎白仔细地打开包包,取出一包烟,在找火柴。“等一下,”妲芬妮殷勤地说,“我有。”她冲到外面的办公室拿了一盒火柴回来。“你留着用,”她说,“我还有。”
伊丽莎白点了烟,把火柴放在桌子的边缘。“哪,”她开口了,妲芬妮身体向前倾。“你来这里之前在哪工作?”
“这是我的第一份工作,”妲芬妮说,“我刚来纽约。”
“你从哪里过来的?”
“水牛城。”妲芬妮说。
“所以你来纽约是为了赚钱?”伊丽莎白问。我也是为此而来的呀,亲爱的妲芬妮,她想着,而我已经赚到钱了。
“我不知道,”妲芬妮说,“我父亲带我们来的,因为他哥哥需要他帮忙做生意。我们一两个月前才刚刚搬过来。”
假如我有一个能照应我的家庭,伊丽莎白想,我就不会跟着劳勃·谢克斯工作了。“你读到什么学历?”
“我在水牛城读到高中,”妲芬妮说,“在商职也读过一阵子。”
“你想当作家吗?”
“不想,”妲芬妮说,“我想做经纪人,像谢克斯先生那样。还有你。”她补上一句。
“这是个很不错的行业,”伊丽莎白说,“你可以靠这行赚很多钱。”
“谢克斯先生就是这么说的。他很内行。”
妲芬妮这会儿胆子大多了。她敢盯着伊丽莎白的香烟看,也能安稳自在地坐在椅子上。
伊丽莎白忽然觉得好疲倦,妲芬妮一点也不好玩。“我和谢克斯先生吃午餐的时候谈起过你。”她刻意地说。
妲芬妮笑了。在她笑的时候,在她坐着的时候,看不出架在两只小脚上的身体有多大的时候,妲芬妮其实是个很吸引人的女孩。尽管褐色的眼睛很小,还有那一头乱发,但是妲芬妮其实非常有吸引力。我太瘦了,伊丽莎白边想边说,口气愉悦,“我想你最好把威尔森小姐的这封信重写一遍,妲芬妮。”
“没问题。”妲芬妮说。
“告诉她,”伊丽莎白继续往下说,“叫她尽快回来上班。”
“回来这里?”妲芬妮问,语气中开始出现惊恐。
“回来这里,”伊丽莎白说。她微微笑着,“恐怕谢克斯先生没有勇气告诉你,”她说,“我和谢克斯先生,除了是事业上的合伙人,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谢克斯先生经常利用我们的交情,把一些吃力不讨好的工作都交给我来办。”
“谢克斯先生什么也没跟我说。”妲芬妮说。
“我想也是,”伊丽莎白说,“尤其在我看到你好像把这里当成你家似的长驱直入的时候。”
妲芬妮害怕了。她蠢到连哭都不会,伊丽莎白想,不过她还是要把话跟她说清楚。“当然,”伊丽莎白继续,“我很不喜欢做这种事。如果我想办法帮你另外再找一份工作,也许你会觉得好过一点。”
妲芬妮点点头。
“说得更直白一些,”伊丽莎白说,“因为谢克斯先生稍早特别提到这一点,就是男人都很在意的那件事——你的外表。”
妲芬妮垂眼看着她那件前面鼓得像帐篷似的大洋装。
“可能,”伊丽莎白说,“你自己也已经知道了,我这么直白真的很不礼貌,不过我认为如果不穿这身软绸洋装,你给人家的印象会更好,以后找到工作也会更顺利。你现在的穿着,呃,好像你真的就是从水牛城来的似的。”
“你要我穿套装之类的?”妲芬妮问。她说得很慢,并没有怀恨的语气。
“素净一些,不要太张扬就是了。”伊丽莎白说。
妲芬妮上上下下地端详着伊丽莎白。“像你穿的这种套装?”她问。
“套装很好。”伊丽莎白说,“还有,试试看把头发梳直。”
妲芬妮温柔地摸着她的头顶。
“尽量梳得整齐一些,”伊丽莎白说,“你的头发很漂亮,妲芬妮,如果你把它整理得端庄些,上班看起来就更合适。”
“像你那样?”妲芬妮看着伊丽莎白夹着一些灰白的头发。
“随便你怎么弄,”伊丽莎白说,“只要别像一个拖把。”她把头一转,盯着办公桌,过了一会妲芬妮站起来。“把这个拿回去,”伊丽莎白举着威尔森小姐的那封信,“照我刚才交代的重写。”
“是,史泰尔小姐。”妲芬妮说。
“写完信你就可以回家了,”伊丽莎白说,“把信留在办公桌上,还有你的姓名和地址,谢克斯先生会把你今天的工资寄给你。”
“我不在乎他寄不寄这些钱。”妲芬妮突然说。
伊丽莎白抬起头,稳稳地看着她。“你认为你有资格批判谢克斯先生的决定吗?”她问。
伊丽莎白动也不动地坐在位子上等着看妲芬妮的动作;一直到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带上,妲芬妮走回自己的办公桌,四周一片凝重的沉默。她现在坐在座位上,伊丽莎白想着,她在考虑。然后,终于,妲芬妮的包包发出一点小小的声响,按扣打开了,一只手在一堆钥匙、证件里翻找。她在找粉盒,伊丽莎白想,她要看看我对于她外表的说法是不是真的。她在怀疑劳勃到底说了什么,他是怎么说的,我有没有添油加醋或只是轻描淡写。我应该告诉她,他说她是只肥猪,或者她是他看到过最丑的丑东西,这样她可能会当场昏倒。现在她到底在做什么?
妲芬妮非常清楚地飙了一句“该死”。伊丽莎白在椅子上往前挪,她不想漏掉任何一丁点的动静。出现平静的打字声了,妲芬妮在打威尔森小姐的信。伊丽莎白慢慢地摇了摇头,笑了起来。她拿妲芬妮给的火柴点起一支烟,火柴盒仍旧留在桌上,她无所谓地看了看回复博登先生的那封信,信仍旧留在打字机里。她一只手臂勾到椅子背后,烟叼在嘴里,用一根手指慢条斯理地打着,“去你的,博登。”再从打字机上把这一页撕下来扔进字纸篓里。今天我只做了这么丁点的事,她告诉自己,在看着妲芬妮那张脸说话之后,这些都没关系了。她看着办公桌,一堆待回的信,一篇等着回信的专业编辑写的评论,一些读者的抱怨,她想着,我要回家。回家洗个澡,打扫一下,为杰姆和他小妹准备些东西。现在就等着妲芬妮离开。
“妲芬妮?”她喊。
稍许的迟疑。“是,史泰尔小姐?”
“你还没写好吗?”伊丽莎白说,她现在有精神用比较温和的语气说话了。“给威尔森小姐的这封信应该很简单吧。”
“我正准备要走。”妲芬妮说。
“别忘了留下你的姓名和地址啊。”
房间另一边一阵静默,伊丽莎白隔着门,提高音量,“你听见了吗?”
“谢克斯先生知道我的姓名和地址,”妲芬妮说。外间的门打开了,妲芬妮说:“再见。”
“再见。”伊丽莎白说。
她在家附近的转角下了出租车,付过车费,包包里还有一张十块钱的纸钞和一点零钱,加上公寓里的二十多块,这些,在开口向劳勃要求加薪之前,就是她全部的家当了。她很快盘算一下,决定从家里拿十块钱出来打发今天晚上。杰姆·哈瑞斯应该会请她吃晚饭,那么,十块钱用来应急和付车费,明天再找劳勃拿钱就是了。包包里的钱用来买酒和做鸡尾酒的材料,她在转角的酒店买了一瓶麦酒,五分之一加仑的,下次劳勃来家里时还有得喝。她把酒瓶夹在胳臂底下,走进熟食店,买了姜汁汽水,犹犹豫豫地选了一袋薯条、一盒子脆饼干和铺在饼干上的肝泥香肠。
她不习惯招待客人。晚上她和劳勃总是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在一起,很少跟人接触,除了偶尔一个客户或者也是偶尔一个邀他们出去的老朋友。因为他们没有结婚,劳勃不太愿意带她出去,也许他觉得有些尴尬吧。他们都在小饭馆进餐,难得在家里或是转角的小酒吧喝点小酒,到附近的电影院看场电影。在伊丽莎白必须要邀请朋友来家里的时候,劳勃都不会在场。他们曾经在劳勃的大公寓里开过一次盛大的派对,大概是为一个客户之类的,那个派对办得很惨,宾主都不欢,从此以后再没办过,受邀的机会也只有一两次。
所以,伊丽莎白虽然总把“过来喝一杯”挂在嘴边,等到人家真的来了,结局几乎都很糟。她爬上楼回到自己的小窝,手里抱着、下巴抵着的全是采买来的包裹,她再三地担心着那些流程:喝酒、递饼干、拿外套。
屋子里的状况令她震惊。今天早上急急忙忙赶着出门,什么都没整理。再说,这间公寓是为伊丽莎白量身打造的,也就是说,这里住的是一个每天早上赶着出门,既不快乐也没指望的年轻女性,没什么能力或者根本就没有能力表现优雅,每个孤单丑陋的黄昏都是一张椅子一本书一只烟灰缸,每个夜晚都在梦里见到炙热的草地和浓艳的阳光。这里不可能会出现三五个人随意坐着举杯畅谈的景象。夜幕初升,屋里只亮起一盏台灯,四边角落暗蒙蒙的,看起来温暖惬意,但是只要一坐上扶手椅,或是用手摸一摸那看起来像是上过亮漆的灰色茶几,你就会看出那廉价的椅子有多硬,那茶几也落漆了。
伊丽莎白抱着那些包裹在门口站着,用心而仔细地看着她的小窝,仿佛会有一只爱心之手把这里全部抚平。一阵下楼的脚步声逼使她赶紧进到屋里,关上门,一进入屋内,憧憬全没了。她把脚踩在毫无光泽的地板上,门把上有一个脏污的手指印。劳勃的,伊丽莎白想着。
她推开遮掩小厨房的落地窗门,把包裹放下。小厨房占着一面墙,迷你式的炉灶卡在一只碗橱底下,冰箱上面是水槽,水槽过去是两个架子,上面排放着她收藏的瓷器:两个瓷盘、两套咖啡杯碟和四只玻璃杯。另外还有一个长柄小锅、一个煎锅和一个咖啡壶。所有的家具都是几年前在廉价商店买的,她规划了一个小巧完整的厨房,有了这间厨房,她可以下厨为自己和劳勃做一些烧烤,甚至烘焙一些小派和饼干,她穿起黄色的围裙,三不五时地犯一点新手的小过错。刚来纽约的时候,她的厨艺还相当不错,能够炸猪排和马铃薯,这些年来,除了偶尔犒赏自己做一些富奇软糖之外,她几乎没有再接近过炉灶,那些厨艺也忘光了。烹饪,就像其他那些她所熟知的东西,是一种令她成为幸福女人最实用的知识(“最能抓住男人的心。”她母亲经常这么认真地说),只是在她现在的日常生活里,这东西早就没有什么作用,顶多只是偶尔的点缀罢了。
她必须把那四只玻璃杯拿下来清洗,长久待在没遮盖的架子上,杯子沾满了灰尘。她查看冰箱。牛油和鸡蛋已经在冰箱里放了一段时间,食物柜里的面包和咖啡也是,她连一顿早餐都没吃成,就已经有霉味了。因为她经常晚起,极少有时间为自己做早餐。
现在才四点半,她有的是时间打扫洗澡更衣。她最在意的是打扫。她抹桌子,清空烟灰缸,放下抹布再整理床铺,把床单拉平。她很想把三张小地毯拿起来好好地掸一掸,再刷洗地板,可是才看了一眼浴室就令她气馁了。待会儿他们一定会进出浴室,那地板那浴缸甚至那墙壁都需要刷洗。她打开热水龙头,把抹布浸泡在热水里,最后总算把地板抹干净了。她从小储藏室里拿出干净的毛巾,趁着放洗澡水的时间去收拾房间。
经过一番折腾之后,屋子看起来仍旧是老样子,在下着雨的午后光影里,仍旧灰暗冷淡。她挣扎着想了片刻,奔下楼去买了一些鲜花,突然又觉得可能会超支;反正,他们待在屋里的时间很短,一间有吃有喝的屋子总该显得亲切温馨一点了吧。
等她洗完澡已经快六点,天色暗得可以亮起茶几上的台灯了。她赤脚走过房间,感受着那份干净清爽,闻得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味,沾了热水的头发微微卷着。清爽干净的感觉令她兴奋,今晚一定会很开心,她一定会很成功,美妙的人生一定会从今夜开始展开。跟着这份感觉,她从衣橱里挑了一件暗红色的丝质洋装,式样很年轻,少了几丝灰发,她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她选了条厚重的金项链戴上,心想着,我可以穿那件高级的黑大衣,即使下雨也无妨,穿得好看就有好心情。
穿衣打扮的时候她想到了她的家。说实在的,这间公寓没救了,就算挂上黄色的窗帘或是图画都没用。她需要一间新的公寓,一个开朗愉快的地方,有着大窗户和白色的家具,全天都有日照。换新公寓需要钱,她需要一份新的工作,杰姆·哈瑞斯一定会帮这个忙。今晚将会是以后一连串快乐餐会的开始,建立起一份美好的情谊,为她带来一份新的工作,一间充满阳光的公寓。她计划着她的新生活,她完全忘了杰姆·哈瑞斯,忘了他那张阴沉的脸,忘了他尖细的声音。他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挺拔黝黑的男人,用一双深情的眼睛看着她走过房间,他是一个爱慕她的人,一个深沉内敛的男人,需要阳光,需要温暖的花园,需要如茵的青草地……
一家老字号
康寇尔太太和她的大女儿海伦坐在客厅里,做针线活聊天取暖。海伦放下手边缝补的袜子,走向通往花园的落地窗门。“真希望春天快点来。”她正说着,门铃响了。
“天哪,”康寇尔太太说,“这什么公司啊!整块地毯的线头全松散了。”她弯着身子收拾四周乱七八糟的材料,海伦过去应门。她面带微笑地开了门,门外的女人手一伸,立刻开口说话。“你是海伦?我是弗莱曼太太,”她说,“请原谅我这个不速之客,我实在太想见你和你母亲了。”
“你好。”海伦说,“请进来吧?”她把门开大,弗莱曼太太进了门。她小小的,黑黑的,穿了一件很时髦的豹皮大衣。“你母亲在家吗?”她问海伦,这时康寇尔太太从客厅里走了出来。
“我就是康寇尔太太。”海伦的母亲说。
“我是弗莱曼太太。”弗莱曼太太说,“鲍勃·弗莱曼的母亲。”
“鲍勃·弗莱曼。”康寇尔太太重复了一遍。
弗莱曼太太带着歉意地笑着。“我以为你的孩子一定提起过鲍勃。”她说。
“当然提过,”海伦突然说。“妈妈,就是查理在信上常常提起的那个人。只是一时很难联系起来,”她对弗莱曼太太说,“因为感觉上查理现在好像隔得太远了。”
康寇尔太太不断点头。“当然当然,”她说,“请进来坐吧。”
弗莱曼太太跟随着康寇尔母女进入客厅,在一张没有堆着针线活的椅子上坐了下来。康寇尔太太朝着房间挥了挥手。“太乱了,”她说,“我和海伦时常在忙这些事情。这些都是厨房里的窗帘。”她补充一句,拎起了手边的布料。
“做得真好。”弗莱曼太太礼貌地说。
“来,说说你的儿子吧。”康寇尔太太接着说,“真是,我怎么没马上想起这个名字呢?不知道怎么的,我一直把鲍勃·弗莱曼和查理还有军队连在一起的,突然在这里见到他母亲觉得挺奇怪的。”
弗莱曼太太哈哈大笑。“我也有同感,”她说,“鲍勃信上说他朋友的妈妈就住这附近,离我们才几条街而已,他说我为什么不来拜访一下。”
“我很高兴你来。”康寇尔太太说。
“现在我们对鲍勃的情形知道的大概跟你不相上下了,”海伦说,“查理在信上经常提到他。”
弗莱曼太太打开小包包。“我这里甚至还有一封查理写来的信,”她说,“我想你们一定也想看一看。”
“查理写信给你?”康寇尔太太问。
“只是一张纸条。他很喜欢我寄给鲍勃的烟丝,”弗莱曼太太解释,“上次我寄包裹给鲍勃的时候顺便也带了一罐给他。”她一面把信递给康寇尔太太,一面对海伦说:“对你们的情形我简直如数家珍了呢,鲍勃跟我说得太多了。”
“啊,”海伦说,“我知道鲍勃在圣诞节的时候给你们买了一柄日本武士刀。放在圣诞树底下一定很可爱。那是查理帮他从一个男孩手里买过来的呢——你听说那件事了吗,当时他们差点跟那个男孩打起来?”
“是鲍勃差点跟人家打起来,”弗莱曼太太说,“查理很聪明,他没插手。”
“不对吧,我们听说惹出麻烦的那人是查理。”海伦说。她和弗莱曼太太一起大笑。
“也许我们不该互相交流,”弗莱曼太太说,“他们好像都是各说各话。”她转向康寇尔太太,康寇尔太太已经看完了信,递给海伦。“我刚才在跟你女儿说我听了好多夸赞你的话呢。”
“我们也听说了很多夸赞你的话。”康寇尔太太说。
“查理还拿你和你两个女儿的照片给鲍勃看。小的那个叫南西,对吧?”
“南西,对。”康寇尔太太说。
“嗯,查理真的很看重他的家人,”弗莱曼太太说。“他还给我写信,这不是太好了吗?”她问海伦。
“那个烟丝一定非常好。”海伦说。她稍稍犹豫了一会儿才把信递过去,弗莱曼太太把信收回小包包里。
“我很想哪天跟查理见见面,”弗莱曼太太说,“感觉上我好像已经跟他熟得不得了了。”
“我相信等他回来的时候也一定很想跟你见面的。”康寇尔太太说。
“我希望不会太久,”弗莱曼太太说。三个人沉默了一会,随后弗莱曼太太又兴致勃勃地说:“好奇怪啊,大家住在同一个镇上,结果却让两个离我们那么远的孩子来介绍我们认识。”
“在这个镇上要彼此认识并不容易。”康寇尔太太说。
“你们住这里很久了吗?”弗莱曼太太歉疚地笑笑。“我知道你先生,”她补上一句,“我姐姐的几个孩子都在你先生那所高中就读,他们都很称赞他。”
“真的?”康寇尔太太说,“我先生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我是结婚的时候才从西部过来的。”
“那你也苦过来了,过日子或是交朋友之类的。”弗莱曼太太说。
“不会,我一点都没问题,”康寇尔太太说,“当然啦,我们的朋友绝大部分都是跟我先生同一所学校的人。”
“很可惜鲍勃没机会在康寇尔先生门下受教,”弗莱曼太太说。“那……”她站起来,“我很开心终于跟你们见面了。”
“我很高兴你特地过来,”康寇尔太太说,“感觉就像收到查理的信一样。”
“我知道收到信有多开心,就像我等鲍勃的来信那样。”弗莱曼太太说。她和康寇尔太太开始朝着门口走,海伦站起来跟着。“我先生对查理超有兴趣的,你知道。自从他发现查理入伍时念的是法律。”
“你先生是律师?”康寇尔太太问。
“他就是古伦活、弗莱曼和怀特联合律师事务所的弗莱曼,”弗莱曼太太说。“查理准备出来工作的时候,说不定我先生能够给他安插一个位子。”
“你们真是太好了,”康寇尔太太说,“查理要是听说了一定会感到很可惜。不瞒你说,事情总是那么凑巧,我们已经安排他去查尔士·沙特威那里工作了,他是我先生的一个老朋友。就是‘沙特威与哈瑞斯’。”
“我相信弗莱曼先生绝对知道这家公司的。”弗莱曼太太说。
“一家很不错的老字号,”康寇尔太太说,“康寇尔先生的祖父过去是公司合伙人。”
“您给鲍勃写信的时候也替我们向他问好。”海伦说。
“我会的,”弗莱曼太太说,“我会告诉他跟你们见面的事。非常开心。”她向康寇尔太太伸出手。
“我也很开心。”康寇尔太太说。
“告诉查理我还会再寄烟丝给他。”弗莱曼太太对海伦说。
“我一定会。”海伦说。
“好,那就再见了。”弗莱曼太太说。
“再见。”康寇尔太太说。
傀儡
这是一家很体面、料好又实在的餐馆,有很棒的大厨和一群自夸为夜总会级别的娱乐表演人。来这里的客人轻言浅笑,细嚼慢咽,即使账单稍微高过一般有娱乐表演的餐馆,大家也欣然接受。这是一家很体面,很讨喜的餐馆,单独两位女士也可以从容自在地走进来,享用一顿低调的豪华大餐。威尔金太太和史特劳太太轻轻踏上铺着地毯的楼梯,走进了餐馆,没有一个服务生抬头多看她们一眼,也没有几个客人转过头来,领班安静地走上前,向她们微微一鞠躬,转身指着最里面的几个空位。
“坐得那么远你会介意吗,爱丽丝?”威尔金太太对着史特劳太太说,显然今晚是她请客。“你不喜欢的话,我们可以再等一会儿。要不然就换个地方?”
“当然不会。”史特劳太太块头很大,戴着一顶满是花朵装饰的帽子,她欢喜地看着邻近桌位上的佳肴。“我坐哪里都行。这里真的好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