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威尔金太太对领班说,“如果方便,尽量不要太后面。”
领班仔细地听着点点头,很优雅地穿过一排桌位往最后面走,一直走到靠近表演者们上下场的出入口,靠近老板娘一个人坐着喝啤酒的位子,靠近厨房的拉门。“没有再近一点的吗?”威尔金太太皱着眉对领班说。
领班耸耸肩,朝其他几个空桌位比了一下手势。一个是在柱子后面,另外一个是大桌,第三个等于是在乐队后面。
“这里就很好,珍,”史特劳太太说,“我们坐下来吧。”
威尔金太太还在犹豫,史特劳太太已经拉开椅子吁一口气坐了下去,一面把手套皮包放在旁边多出来的那张椅子上,再动手解开大衣的领口。
“我实在不大喜欢这个位子,”威尔金太太说着滑入了对面的座椅,“我觉得我们好像什么也看不见。”
“当然看得见,”史特劳太太说,“我们什么都能看得见,也能听得见。你要不要换到我这边来坐?”最后这句说得很勉强。
“当然不要,爱丽丝,”威尔金太太说。她接过服务生递上来的菜单,放在桌上快速地扫了一遍。“这里的东西很好吃。”她说。
“焗虾煲,”史特劳太太说,“炸仔鸡。”她叹息,“我真的饿了。”
威尔金太太毫无异议,迅速地点了菜,再帮忙史特劳太太做了决定。服务生一走,史特劳太太就舒舒服服地往后靠,侧转身望着这一整间餐馆。“这地方真不错。”她说。
“这里的人都很有水平。”威尔金太太说,“这家店的女老板就坐在那里,在你后面。我始终觉得她又干净又正派。”
“她大概连玻璃杯有没有洗干净都要管的,”史特劳太太说。她转向桌子,拿起皮包,把一包烟和一盒安全火柴掏出来摆在桌上。“我喜欢吃饭的地方干净舒服。”她说。
“他们可是赚了不少钱。”威尔金太太说,“好几年前,在他们扩大门面之前,我和汤姆常来这里。那时候真好,不过现在吸引了不少上流客层。”
史特劳太太十二万分满意地看着送到面前的蟹肉开胃小菜。“的确。”她说。
威尔金太太无动于衷地拿起叉子,看着史特劳太太。“昨天我收到了瓦特的来信。”她说。
“他怎么说?”史特劳太太问。
“他还不错,”威尔金太太说,“感觉上他好像有很多事都没告诉我们。”
“瓦特是个好孩子,”史特劳太太说,“你不用太担心。”
乐队突然开始演奏,声音奇大无比,灯光全暗,一盏聚光灯打在舞台上。
“我讨厌在暗的地方吃饭。”威尔金太太说。
“从后面那些门里透出来的光线够亮了。”史特劳太太说。她放下叉子转身望着乐队。
“他们派瓦特当助教。”威尔金太太说。
“他在班上一定很优秀。”史特劳太太说,“你看那个女孩的衣服。”
威尔金太太暗暗地转身,瞧着史特劳太太歪头指着的那个女孩。女孩从表演者休息室的那扇门走出来。她很高,皮肤很黑,一头丰厚的黑发,浓眉,穿着一件闪绿色的缎子服,超低胸,一边的肩膀上有一朵橘红色的大花。“我还真没见过这种衣服,”威尔金太太说,“她八成要上台跳舞。”
“她不算太漂亮,”史特劳太太说,“你快看跟她一起的那个家伙!”
威尔金太太再转头,很快地又转回来对史特劳太太微微一笑。“他看起来像只猴子。”她说。
“个子好小,”史特劳太太说,“我讨厌那些弱鸡似的金毛小个子。”
“以前这里的表演秀都很棒,”威尔金太太说,“有音乐,有舞者,有时还会有接受观众点唱的年轻帅哥。之前好像还有一名钢琴手。”
“我们的餐点来了。”史特劳太太说。音乐声慢慢停止,乐队指挥兼司仪开始介绍第一个节目,由一对舞者表演交际舞。掌声响起,一个高高的年轻男子和一个高的年轻女子从表演者的门里走出来,穿过宾客的桌位走入舞池,两个人朝着绿衣女孩和她边上的男人点头打招呼。
“这一对是不是很优雅?”威尔金太太望着翩然起舞的那对男女说,“这才叫赏心悦目。”
“他们得注意体重,”史特劳太太苛求地说,“你看看穿绿衣服那个女孩的身材。”
威尔金太太再转过身,“他们不会是丑角吧。”
“看起来不像,也不好笑。”史特劳太太说。她衡量着盘子上的那块牛油。“每次在吃好料的时候,”她说,“我就会想到瓦特,还有我们以前在学校里吃的那些东西。”
“瓦特信上说那里吃得很好,”威尔金太太说,“他还因此重了三磅呢。”
史特劳太太两眼一抬,“我的天哪!”
“怎么了?”
“他是表演腹语的,”史特劳太太说,“我可以确定他是。”
“腹语表演现在很受欢迎。”威尔金太太说。
“我小的时候看过一次,之后就没有再看过了,”史特劳太太说,“他有一个小小人——叫他什么来的?——就在那只盒子里。”她专注地看着,嘴巴微微地张开。“你看啊,珍。”
穿绿衣的女孩和那男的坐在一个桌位上,靠近表演者出场的门口。她身体往前倾,看着那个傀儡人,小傀儡人就坐在小个子男人的腿上。它就像是小个子男的分身,一个怪异的,木头做的分身——本尊是金发,傀儡是夸张的黄头发,还带着光滑的小卷和鬓角。本尊又小又丑,傀儡更小更丑,同样的大嘴,同样的凸眼,同样难看的礼服,连同那双一模一样,小到不能再小的黑皮鞋。
“不知道他们怎么会来了这么一个表演腹语的人。”威尔金太太说。
绿衣女孩趴过桌子,替傀儡人整整领带,把鞋绑好,把大衣肩膀拍平。等她靠回座位,那男的跟她说话,她爱理不理地耸了耸肩膀。
“我的眼睛简直离不开她那件绿衣服。”史特劳太太说。服务生拿着菜单轻轻地走过来,拘谨地等着她们点饭后甜点,他望着台上,这时乐队奏完了间奏。在史特劳太太终于决定点苹果派和巧克力冰淇淋的时候,司仪开始介绍腹语表演者:“……马莫杜克,跟他老爸一个模子出来的!”
“我希望别拖得太长,”威尔金太太说,“我们这位子反正是听不见。”
腹语表演者和傀儡坐在聚光灯下,两个人都咧着大嘴笑,话说得都很快。男人的脸紧挨着傀儡的笑脸,两人肩膀靠着肩膀。他们的对话非常快。观众热烈地笑着,傀儡说的多半是一些老笑话,大家听了不到一分钟就先笑了。
“我觉得他好可怕,”在一阵爆笑声中,威尔金太太对史特劳太太说,“好低俗。”
“瞧瞧我们那位穿绿衣裳的朋友,”史特劳太太说。那女孩倾着身,随着傀儡的每句话,露出紧张又兴奋的表情。原先她脸上的阴沉一扫而空,她跟着所有的人一起狂笑,两眼发亮。“她觉得好笑耶。”史特劳太太说。
威尔金太太缩起肩膀抖了一下。她捅着那盘冰淇淋。
“我始终不明白,”过了一会儿她说,“像这种地方,你知道,东西真的是很好吃,可怎么从来不会注意到甜点呢。永远就是这些冰淇淋。”
“没别的东西比冰淇淋更好了。”史特劳太太说。
“总该有些糕饼,或是布丁之类的,”威尔金太太说,“他们好像从来没花脑筋想过。”
“你做的无花果蜜枣布丁真是好到没话说,珍。”史特劳太太说。
“瓦特也说那是最好的——”威尔金太太才开口,就被突如其来的乐声打断了。腹语表演者和傀儡正在鞠躬,小个子男一躬倒地,傀儡礼貌地点了点头。乐队立刻开始演奏舞曲,男人和傀儡转身快步走下舞台。
“谢天谢地。”威尔金太太说。
绿衣女孩站起来,等候男人和傀儡回到桌位上。男人重重地坐下来,傀儡仍旧坐在他腿上,女孩再坐下,她挨着椅子边,急切地在问他什么。
“你在说什么啊?”他非常大声,也不看她。他朝服务生招手,服务生迟疑着,看了看他后面独自坐着的女老板。过一会服务生走向男人,女孩说话了,她的声音在轻柔的华尔兹乐声中十分清晰,“不要再喝了,乔伊,我们去别的地方吃东西吧。”
男人对服务生吩咐着,不理会女孩的手按着他的手臂。他转向傀儡,轻声轻气地说着话,傀儡夸张的笑脸朝女孩看着,然后再看向男人。女孩往后靠,从眼角瞟着餐馆的女老板。
“我才不要嫁给这种男人。”威尔金太太说。
“他绝对不是一个优秀的丑角。”威尔金太太说。
女孩又把身体向前倾,在争辩,男人继续对傀儡说话,还让傀儡点头表示赞同。女孩一只手搭上男的肩膀,男人肩膀一耸,头也不回地把她的手甩掉了。女孩又提高了嗓门,“你给我听着,乔伊。”她说。
“等一下,”男人说,“我先把这杯喝了。”
“对啊,你就放他一马,行吗?”傀儡说。
“你没必要现在喝,”女孩说,“你可以等会儿再喝。”
男人说:“听着,亲爱的,酒都已经点了。我不能现在就走啊。”
“你干吗不叫这个蠢货闭嘴呢?”傀儡对男人说,“每次人家开开心心的时候就来啰唆。你干吗不叫她闭嘴呢?”
“你不该这么说话,”男人对傀儡说,“这样不礼貌。”
“我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傀儡说,“她没办法叫我住嘴。”
“乔伊,”女孩说,“我有话要跟你说。听我的,我们去别处说话。”
“闭嘴,”傀儡对女孩说,“看在老天的份上可不可以闭上你的嘴?”
附近桌子上有些客人开始转过头来了,对于傀儡的大嗓门十分感兴趣,一面听着他说话,一面大笑。“拜托别说了。”女孩说。
“对啊,别多事,”男人对傀儡说,“我就只喝这一杯。她不会介意的。”
“他不会给你拿酒来的,”女孩不耐烦地说,“他们交代过了。他们不会让你在这里喝酒的,看你这种表现。”
“我的表现好得很。”男人说。
“现在是我在多事,”傀儡说,“该有人出面来告诉你啦,亲爱的,你一天到晚只会泼冷水。哪个男人都不会永远忍耐下去的。”
“别说了,”女孩焦虑地看着周遭,“大家都听见了。”
“那有什么关系?”傀儡说。他把那张开口笑的脑袋转向观众席,声音抬得更高。“男人只不过想稍微享受一下,她有必要像只冰袋似的扫人家的兴吗?”
“好了,马莫杜克,”男人对傀儡说,“对你老妈说话客气点。”
“嘿,跟这个老货说话还用得着挑时间吗,”傀儡说,“她要是觉得不爽,就让她滚回街上去。”
威尔金太太的嘴张开了,又闭上了。她把餐巾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史特劳太太愣愣地看着她走过去,一巴掌掴在那傀儡的脸上。
等到她转身回自己的座位时,史特劳太太已经穿好大衣站着了。
“我们买单。”威尔金太太简单地说。
她拿起大衣,两人端庄无比地走向门口。这时候,男人和女孩坐在那里看着歪倒的傀儡,它的脑袋歪在一边。女孩伸出手把那颗木头脑袋扶正。
朦胧的七种类型 [1]
书店的地下室感觉好大,一长排一长排的书一路延伸到昏暗的尽头,沿着墙面都是高耸的书架,地板上都是一摞摞的书堆。小书店干净整齐,从楼上盘旋而下的回旋梯底下,摆着一张书店老板兼业务的哈瑞斯先生的小办公桌,桌上堆满了目录,桌子上方亮着一盏肮脏的吊灯。这盏灯同时也照亮了哈瑞斯先生办公桌周边拥挤不堪的那些书架。再往前,一排排的阅览桌上方也有许多肮脏的吊灯,开灯关灯只要拉一下灯链就好,在准备打包结账的时候,顾客都会顺手把灯关掉。不管哪个作者或哪本书放在书架的哪个位置,哈瑞斯先生通通知道。这会儿,来了一个顾客,一个十八岁左右的男孩,他远远地站在一盏灯下,翻着一本从书架上挑选出来的书。偌大的地下室很冷,哈瑞斯先生和男孩都穿着大衣。偶尔哈瑞斯先生会离开办公桌,走到楼梯转弯处的小铁炉添加些许炭火。除了哈瑞斯先生站起来走动,或是男孩转身把书放回书架的动作之外,屋子里非常安静,一本本的书沉默地站在昏暗的光线里。
沉默被楼上书店的开门声打破了,哈瑞斯先生把一些畅销书和美术书籍放在楼上店面展示。有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哈瑞斯先生和男孩注意地听着,楼上顾店的女孩说:“就在楼下。哈瑞斯先生会帮你找的。”
哈瑞斯先生站起来走到楼梯口,开亮另一盏吊灯,让新来的顾客可以看清楚梯阶下楼。男孩把书放回书架,背着手,仍旧静静听着。
哈瑞斯看见下来的是一个女人,他礼貌地退后一步,说:“小心最后一阶楼梯。大家往往没注意这多出来的一阶。”女人小心翼翼地走下来,站定了看着四周。就在这时候有个男人谨慎地走到回旋梯的弯口,低下头免得他的帽子碰上低矮的天花板。“小心最后一阶楼梯。”女人用柔和又清脆的声音说。那男的站到了她的身边,抬起头像她一样朝四周望着。
“这里的书真多。”他说。
哈瑞斯先生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能为你效劳吗?”
女人看着那男的,他迟疑片刻说:“我们想买一些书。数量蛮多的。”他比了个手势,“很多套。”
“啊,如果这样,”哈瑞斯先生再次露出笑容,“要不要让女士先过来这里坐一会儿?”他带头走向他的办公桌,女人跟随着他,那男的局促地走在一桌桌的书本中间,两只手贴着身体,生怕碰坏了什么似的。哈瑞斯先生把自己的座位让给女士,他把桌上的大堆目录推到一边,坐上桌沿。
“这地方好有趣。”女士用同样轻柔的声音说。她大约三四十岁,装扮很得体,全身上下的服饰都很新,但并不张扬,跟她的年纪和她的腼腆很合拍。那男的是个壮硕的大个子,冷空气使得他脸色泛红,两只大手不自在地握着一副羊毛手套。
“我们想买一些书,”那男的说,“一些很好的书。”
“哪一类的?”哈瑞斯先生问。
男人出声大笑,笑声中有着尴尬。“说实在的,”他说,“很不好意思。对于像书这类的东西我真的不大懂。”在他太太和哈瑞斯先生的轻声细语之后,他的大嗓门在这个安静的空间几乎发出了回声。“我们希望由你来引荐,”他说,“一些现在已经过气的东西。”他清清嗓子,“譬如狄更斯。”他说。
“狄更斯。”哈瑞斯先生说。
“我小时候经常看狄更斯的,”那男的说,“这类的书,好书。”他抬头,原先站在远处的那个男孩朝着他们走过来了。“我很想再看看狄更斯的书。”大个子说。
“哈瑞斯先生。”男孩轻轻地唤他。
哈瑞斯先生抬头,“是,克拉克先生?”他问。
男孩走近办公桌,似乎很不想打断哈瑞斯先生和顾客的谈话。“我想再看一次燕卜荪的作品。”他说。
哈瑞斯先生立刻转向办公桌后方有玻璃门的书柜,取出了一本书。“哪,有了,”他说,“照这样下去,你还没买书就已经把它看完了。”他笑笑地对着大个子和他的太太说:“总有一天他会进来买这本书的,到时候,我大概已经关门大吉了。”
男孩抱着书走开了,大个子凑近哈瑞斯先生。“我想要买两套,很大的两套,像狄更斯一类的书,”他说,“另外再买几套小一点的。”
“一本《简·爱》,”他太太轻声轻气地说。“我一直很喜欢那本书。”她对哈瑞斯先生说。
“我可以拿全套勃朗特三姐妹 [2] 的作品给你,”哈瑞斯先生说,“精装本。”
“我要它们外观很漂亮,”那男的说,“但是要结实,禁得起看。我要把狄更斯的书全部再看一遍。”
男孩走回办公桌,把书交还给哈瑞斯先生。“它看起来还是很好。”他说。
“要看的时候再拿,它就放在这里,”哈瑞斯先生拿着书转向书柜,“稀有的珍本啊,这书。”
“我想它还会在这里待上好一阵子。”男孩说。
“这本书叫什么名字?”大个子好奇地问。
“《朦胧的七种类型》,”男孩说,“非常好的一本书。”
“书名不错,”大个子对哈瑞斯先生说,“年轻人真酷,喜欢看这种书名的书。”
“这是本好书。”男孩重复说。
“我正想给自己买一些书,”大个子对男孩说,“我想把以前错过的一些书补回来。像狄更斯,我一直很喜欢他的书。”
“梅瑞狄斯 [3] 很棒,”男孩说,“你看过梅瑞狄斯的作品吗?”
“梅瑞狄斯?”大个子说。“我们就先来看看你有些什么书吧,”他对哈瑞斯先生说,“我想选几本我想要的。”
“我可以带这位先生过去看看吗?”男孩对哈瑞斯先生说,“反正我要过去拿我的帽子。”
“我跟这位年轻人过去看看书,”大个子跟他太太说,“你就坐在这里取暖吧。”
“很好啊,”哈瑞斯先生说,“那些书放在哪里他简直跟我一样清楚。”他对大个子说。
男孩开始朝书桌中间的通道走去,大个子跟随着,他走得仍旧非常当心,努力避免东碰西碰。他们走到男孩搁帽子手套的位置,吊灯还亮着,男孩又把另一盏比较远的灯打开了。“大部分的套书,哈瑞斯先生都放在这里,”男孩说,“我们来看看吧。”他蹲在书柜前面,用手指轻轻地摸着一排排的书背。“你对价钱有没有什么意见?”他说。
“只要价钱合理,我想买的书我都会买,”大个子说。他试探性地摸了摸面前的一本书,只用一根手指。“全部一起一百五,两百左右吧。”
男孩看着他哈哈大笑。“那好书有得你买了。”他说。
“我这辈子从来没看过这么多的书,”大个子说,“我从来没想过随便走进一家书店就能把我想看的书一次买齐。”
“这种感觉很棒。”
“我从来没有机会好好读书,”大个子说,“我比你还年轻的时候就一头栽进了我老爸工作的机械厂,就此没停下来过。现在,我突然发现我稍微比以前有钱了,我和妻子决定给我们自己买一些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太太对勃朗特三姐妹的书有兴趣,”男孩说,“这套就很棒。”
大个子低下身看着男孩指着的几本书。“我对这些东西不太懂。”他说,“在我看来全部都挺好的。旁边这套是什么?”
“卡莱尔 [4] ,”男孩说,“你可以略过他。他不太符合你的要求。梅瑞狄更斯很棒。还有萨克莱 [5] 。我想你会喜欢萨克莱,他是一位很伟大的作家。”
大个子接过男孩递给他的一本书,很细心地翻开,只敢用两根手指。“这本书不错。”他说。
“我把它们记下来,”男孩从大衣口袋取出一支铅笔和一本袖珍记事本。“勃朗特三姐妹,”他说,“狄更斯,梅瑞狄斯,萨克莱。”他一面指着那些书一面记。
大个子眯起眼睛。“我得再买一套,”他说,“这些还不够把我的书柜摆满。”
“珍·奥斯汀 [6] ,”男孩说,“你太太一定会喜欢的。”
“这些书你全看过?”大个子问。
“大部分。”男孩说。
大个子静默了片刻又说:“我从来没有时间看书,每天一早就要上工。这下可有得我看了。”
“你会看得非常开心的。”男孩说。
“你刚才拿的那本,”大个子说,“那是什么书?”
“美学,”男孩说,“关于文学方面的。是难得一见的珍本。我一直想把它买下来,可惜没钱。”
“你在念大学?”大个子问。
“是的。”
“还有一套书我也应该重新再看一遍,”大个子说,“马克·吐温。我小时候看过他几本书。不过我看大概够了。”他站起来。
男孩也站起来,面带着微笑。“这些书有得你看了。”
“我喜欢看书,”大个子说。“我真的喜欢看书。”
他顺着通道往回走,直接走向哈瑞斯先生的办公桌。男孩关了灯跟在后面,中途还停下来拿帽子和手套。
大个子一走到哈瑞斯先生的办公桌就对他太太说:“那孩子真了得。那些书他全都知道。”
“你选到你想要的书了吗?”他妻子问。
“那孩子都帮我记下来了。”他转向哈瑞斯先生说,“像他这么爱书的一个孩子真是难得。我在他这个年纪已经干了四五年的活了。”
男孩手里握着小纸条走过来。“这些应该够他看上好一阵子了。”他对哈瑞斯先生说。
哈瑞斯先生看着单子点点头。“这个萨克莱是一套好书。”他说。
男孩戴上帽子,站在楼梯口。“希望你看得尽兴,”他说,“我会再来看那本燕卜荪的,哈瑞斯先生。”
“我尽量帮你留着,”哈瑞斯先生说,“不过我不能保证啊,你知道的。”
“只要有指望就好了。”男孩说。
“多谢啦,孩子,”男孩开始往楼上走,大个子大声地说,“谢谢你帮这么多忙。”
“没什么。”男孩说。
“这孩子真了得,”大个子对哈瑞斯先生说,“大有前途啊,念大学。”
“很不错的一个年轻人,”哈瑞斯先生说,“他真的很想要那本书。”
“你看他会来买吗?”大个子问。
“我怀疑。”哈瑞斯先生说,“方便留下你的大名和住址吗?我会附上这些书的价钱。”
哈瑞斯先生照着男孩记下的书目开始核算价钱。大个子写好了姓名和住址,站在那里用手指敲着桌面,敲了一会儿说:“我可不可以再看看那本书?”
“燕卜荪的?”哈瑞斯先生抬起头。
“就是那孩子特别感兴趣的那本。”哈瑞斯先生回转身从后面的书柜取出那本书。大个子很秀气地捧着它,就像对待其他那些书一样。他皱着眉翻了几页,再把书放在哈瑞斯先生的办公桌上。
“如果他不打算买,方便让我把它也放进我那些书里吗?”
哈瑞斯先生从那些数字上抬起头往上看了一会,就在清单上加上一笔,写下总数,把纸条推到大个子面前。大个子开始查看那些数字,哈瑞斯先生转向那女人说:“你先生买了许多非常好看的书。”
“我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她说,“我们盼这一天已经盼了很久。”
大个子仔细地数了钱,把钞票交给哈瑞斯先生。哈瑞斯先生把钱收进桌子最上面的抽屉说:“只要一切正常,这个周末我们一定会把书送到府上。”
“好,”大个子说,“可以走了吗?”
女人站起来,大个子退后一步让她走在前面。哈瑞斯先生跟随着,近楼梯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对女人说:“小心最底下这层阶梯。”
他们开始往楼上走,哈瑞斯先生站在楼梯脚看着他们,一直看到他们转弯上去。然后他关掉那盏肮脏的吊灯,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到爱尔兰与我共舞
年轻的阿契尔太太跟凯西·瓦伦坦和康恩太太一起坐在床上,边聊天边逗着小宝宝玩,门铃响了。阿契尔太太说:“哎呀真是!”走过去按着对讲机开了公寓大门。“我们住一楼真是住对了,”她用喊的对凯西和康恩太太说,“有事没事大家都来按我们家的门铃。”
公寓的内门铃响的时候,她把门打开,看见一个老人站在走廊上。他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长大衣,蓄着白色的络腮胡。他伸着手,手里握着一把鞋带。
“啊,”阿契尔太太说,“啊,很抱歉,我——”
“太太,”老人说,“请你行个方便吧。一条五分钱。”
阿契尔太太摇摇头往后退。“我不想要。”她说。
“谢谢你,太太,”他说,“谢谢你这么亲切。这条街上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个穷老头这么客气亲切的人。”
阿契尔太太紧张地把门钮转来转去。“我真的很抱歉。”她说。就在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她说了句“等等”就冲进了卧室。“推销鞋带的老头子,”她小声地说。她拉开梳妆台的抽屉,取出包包,在零钱包里摸索。“两毛五,”她说,“应该够了吧?”
“当然够了,”凯西说,“说不定比他一天赚的还多呢。”她跟阿契尔太太同年,没结婚。康恩太太五十开外,胖胖的。两个人都住在同一栋楼,因为小宝宝的关系,她们总是来阿契尔太太家消磨时间。
阿契尔太太回到门口。“哪,”她把两毛五分钱递过去,“我觉得大家说话那么不客气真的很不应该。”
老人开始数鞋带给她,可是他的手抖得厉害,鞋带掉到了地上。他重重地靠在墙上。阿契尔太太看着吓坏了。“天哪!”她伸出手说。当她的手指触及那件肮脏的破大衣时,她迟疑了一下,接着,她抿着嘴唇,坚决地叉着他的肩膀,试着扶他进门。“嗨,”她喊着,“你们快来帮忙,快啊!”
凯西奔出卧室,一面问说:“你在叫我们吗,琴?”一到门口立刻停住,呆呆地瞪着。
“我该怎么办啊?”阿契尔太太站在那儿,她的手臂撑着老人的胳臂。他的眼睛闭着,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即使有她帮忙。“做做好事,抓牢他另一边。”
“把他扶到椅子上吧。”凯西说。走廊太窄,他们三个人并排根本挤不下,凯西只好抓住老人另一只手臂,半拖半拽的,把阿契尔太太和他拉进了客厅。“别坐这张好椅子,”阿契尔太太说。“扶他到那张旧皮椅上。”她们把老人扶上了皮椅,退开一旁站着。“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办?”阿契尔太太说。
“你有威士忌吗?”凯西问。
阿契尔太太摇头。“只有一点葡萄酒。”她迟疑着说。
康恩太太走进了客厅,手里抱着小宝宝。“天哪!”她说,“他喝醉了!”
“胡说,”凯西说,“要是他喝醉了,我才不会让琴把他带进来呢。”
“帮我顾着宝宝,白兰琪。”阿契尔太太说。
“当然,”康恩太太说。“我们回卧室去了,宝贝,”她对着婴儿说,“我们要到小床上睡觉觉去了。”
老人动了动身子睁开眼。他试着站起来。
“你坐着别动,”凯西下命令,“阿契尔太太去给你拿一点葡萄酒。你想要喝一口吧?”
老人抬眼看着凯西。“谢谢你。”他说。
阿契尔太太走进厨房。稍作考虑,她拿起水槽里的玻璃杯,冲洗一下,倒了一点雪利酒。她拿着酒回到客厅递给凯西。
“你要我帮你拿着,还是你自己可以拿着喝?”凯西问老人。
“你们太好了。”他说着凑近酒杯。他慢慢地喝着,凯西为他稳住杯子,他喝了一些便推开酒杯。
“够了,谢谢,”他说,“够让我清醒了。”他试着起身。“谢谢你。”他对阿契尔太太说。“谢谢你,”再对凯西说。“我该走了。”
“等你两条腿有了力气再走吧,”凯西说,“冒险划不来的,你知道。”
老人微微笑着。“对我来说划得来。”他说。
康恩太太回到客厅。“宝宝在小床上,”她说,“马上就睡着了。他现在好些没?我敢说他不是喝醉了就是饿昏了。”
“对呀,”一语惊醒了凯西。“他饿昏了。所以才会这样,琴。我们真笨。可怜的老先生!”她对老人说:“阿契尔太太不会让你饿着肚子走的。”
阿契尔太太面有难色。“我只有几颗鸡蛋。”她说。
“太好了!”凯西说。“要的就是这个。蛋容易消化,”她对老人说:“尤其是如果你都没吃东西——”她稍微迟疑,又说:“如果一段时间没吃。”
“黑咖啡,”康恩太太说,“如果你问我的话。看看他那双手抖的。”
“神经衰弱,”凯西斩钉截铁地说。“现在来一杯热热的牛肉清汤对他最好不过了,要很慢很慢地喝下去,一直到他的胃能够适应食物为止。这胃,”她向阿契尔太太和康恩太太解释,“要是空了太久会萎缩。”
“我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老人对阿契尔太太说。
“瞎说,”凯西说,“我们当然要让你吃一顿热乎乎的,你才会有力气。”她拽着阿契尔太太的手臂往厨房走。“只要有蛋就行了,”她说,“煎个四五颗。待会儿我买半打给你。培根大概没有吧。这样好了,再炸一些马铃薯。就算半生不熟我想他也不会在意。这些人多半都吃炸马铃薯和鸡蛋还有——”
“午餐还剩下一点无花果罐头,”阿契尔太太说,“我正想着该拿它怎么办呢。”
“我得回去看着他,”凯西说,“别又昏倒了什么的。你只管煎蛋和炸马铃薯。如果可以我会让白兰琪过来帮忙。”
阿契尔太太量了够冲两杯咖啡的分量,把水壶放上炉子。再拿出煎锅。“凯西,”她说,“我只是有点担心。如果他真的是喝醉了,我的意思是,如果杰姆知道了这件事,加上家里还有个小孩……”
“哎呀,琴!”凯西说,“我看你应该到乡下去住一阵子。在乡下,女人煮东西给饿肚子的男人吃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也用不着告诉杰姆。我和白兰琪当然不会说。”
“哦,”阿契尔太太说,“你确定他不是酒醉吗?”
“是不是挨饿我一看就知道,”凯西说,“一个老头像这样站不住又两手发抖,表情怪怪的,那就表示他饿得快死了。正确的说法就是饥饿。”
“天哪!”阿契尔太太说。她连忙从水槽底下的食物柜取出两个马铃薯。“两个应该够了吧?我觉得我们真的是日行一善耶。”
凯西咯咯地笑着。“只是三个女童子军罢了。”她说。她出了厨房,忽然又停住转过身来。“你有派吗?他们很喜欢吃派。”
“那是晚餐吃的。”阿契尔太太说。
“哎呀,给他吧,”凯西说,“等他走了,我们跑出去再买就是。”
趁着炸马铃薯的时候,阿契尔太太把餐盘、咖啡杯和小碟子,刀叉和汤匙一一的摆上厨房的小餐桌。过后,像是想起什么,她又把碟子拿起来,从食物柜里取出一个纸袋,把它对半撕开摊平在桌上,再把碟子放上去。她拿玻璃杯倒好一杯冰水,切了三片面包排在盘子上,再切一小块牛油跟面包放在一起。她又从食物柜的盒子里抽了一张纸巾,摆在盘子旁边,一会儿又把它拿起来折成一个三角形,再放回去。最后她把装胡椒和盐的小罐子放上餐桌,再拿出一盒鸡蛋。她走到厨房门口喊着:“凯西!问他要吃哪种煎蛋?”
客厅里有细碎的谈话声,凯西回喊着:“只煎一面的太阳蛋!”
阿契尔太太取出四个蛋,之后又加一个,把它们一个一个地放进煎锅里。煎好了蛋,她再喊:“好了,你们两个!带他进来吧!”
康恩太太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马铃薯和煎蛋,望着阿契尔太太没说话。凯西带着老人进来了,她抓着老人的胳臂,护送他到餐桌旁让他坐上椅子。“好了,”她说,“哪,阿契尔太太特地为你做了一顿热腾腾的大餐。”
老人看着阿契尔太太。“太感谢了。”他说。
“看看这多好啊!”凯西说。她赞许地对阿契尔太太点着头。老人盯着那盘煎蛋和炸马铃薯。“还等什么,”凯西说,“坐下来吧,你们两个。我去卧室搬一把椅子过来。”
老人拿起盐罐轻轻地撒了一些在蛋上。“看起来真是美味。”他说。
“你尽管吃,”凯西端着椅子出现了。“我们喜欢看你吃得饱饱的。给他倒一点咖啡吧,珍。”
阿契尔太太走到炉灶前拎起咖啡壶。
“不用麻烦了。”他说。
“没关系。”阿契尔太太边说边替老人倒咖啡。她在餐桌边坐下。老人拿起叉子又放下,他把纸餐巾仔细地铺在腿上。
“你叫什么名字?”凯西问。
“欧弗拉赫提,夫人。约翰·欧弗拉赫提。”
“约翰,”凯西说,“我是瓦伦坦小姐,这位女士是阿契尔太太,另外这位是康恩太太。”
“各位好。”老人说。
“我猜你是从很老的国度来的。”凯西说。
“对不起,你的意思是?”
“爱尔兰,对不对?”凯西说。
“是的,瓦伦坦小姐。”老人把叉子叉进一颗煎蛋里,看着蛋黄流到了盘子上。“我认识叶芝 [7] 。”他突然说。
“真的?”凯西倾身向前,“让我想想——他是位作家,对吧?”
“出于宽爱,来爱尔兰与我共舞 [8] 。”老人说。他起身,扶着椅背,郑重地对阿契尔太太一鞠躬,“再次谢谢你,夫人,感谢你的慷慨大方。”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三个女人站起来跟随着他。
“你还没吃完哪。”康恩太太说。
“我这胃,”老人说,“就如这位女士说的,萎缩了。是的,是真的,”他又陷入了回忆,“我认识叶芝。”
到了门边,他转身对阿契尔太太说:“你的仁慈应该有所回报。”他指了指摊在地上的鞋带。“这些,”他说,“全部都给你,因为你的仁慈。请替我分一些给另外两位女士。”
“可是我并不想——”阿契尔太太还没把话说完。
“我坚持,”老人说着打开了门,“一点小小的回报,我只能做到这样。请你把它们捡起来,”他急速地补上一句。这时他忽然拿鼻子对准了康恩太太。“我讨厌老女人。”他说。
“啊?”康恩太太一头雾水。
“我本想小酌一番,”老人对着阿契尔太太说,“但我从不会拿劣质的雪利酒款待我的客人。我们属于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夫人。”
“我不是说了吗?”康恩太太说,“我不是一直都这么跟你说的吗?”
阿契尔太太,她的眼睛瞪着凯西,作势要把老人推出门,但他抢先一步。
“来爱尔兰与我共舞。”他说。他靠着墙,慢慢撑到外面的大门,他把门打开。“岁月不待人。”他说。
注解:
[1] Seven Types of Ambiguity,1930年出版,20世纪最有影响力的文学评论。作者是英国诗人燕卜荪(William Empson,1906—1984)
[2] 英国勃朗特家族三姐妹。代表作包括夏洛蒂的《简·爱》、艾米莉的《呼啸山庄》和安妮的《荒野庄园的房客》。
[3] George Meredith,1828—1909,英国诗人,小说家。作品有《十字路口的黛安娜》等。
[4] Thomas Carlyle,1795—1881,苏格兰哲学家,评论家、讽刺作家、历史学家以及老师。
[5] William Makepeace Thackeray,1811—1863,与狄更斯齐名的维多利亚时代的代表小说家。最著名的作品是《名利场》。
[6] Jane Austen,1775—1817,十九世纪英国文学家,著有《傲慢与偏见》。
[7] William Butler Yeats,1865—1939,爱尔兰诗人、剧作家和散文家,著名的神秘主义者,是“爱尔兰文艺复兴运动”的领袖,荣获1923年诺贝尔文学奖。
[8] 叶芝的诗I am of Ireland中的句子。
第四部
当然
泰勒太太早上正忙着,这时候跑去前门廊盯着人家看未免太不礼貌,但是总没道理避开窗户吧;所以当她在吸尘,在清洗碗盘,或者甚至上楼整理床铺,靠近屋子南边那扇窗户的时候,总会稍微撩起窗帘,或者躲在一边稍微动动帘子。其实,她也只能看到屋子前面那辆搬家公司的货车,还有搬运工人之间来回忙碌干活的模样;那些家具,她看得出来,挺不错的。
泰勒太太整理完床铺,下楼来准备午餐,就在她从卧室的窗户转到厨房窗口这么短的一个空档,一辆出租车在隔壁的大门前停下了,一个小男孩在人行道上跳来跳去。泰勒太太打量着他:四岁左右,要不然就是他的个子比实际年龄来得小;应该是跟她最小的女儿同年。她把注意力转向下车的女人,她要做进一步的确认。很好看的一套浅咖啡色套装,有点旧,在搬家的日子,这身颜色好像太淡了些,不过剪裁是真的好,泰勒太太对着手里正在去皮的红萝卜赞许地点点头。好人家,显然是的。
泰勒太太最小的孩子凯洛,靠在自家门前的围篱上,看着隔壁的小男孩。
小男停下来不跳了。凯洛说:“嗨。”小男孩抬起头,退后一步,说:“嗨。”他的母亲看看凯洛,看看泰勒家的屋子,再低下头看着她的儿子。然后,她向着凯洛说:“哈啰。”泰勒太太在厨房里微微笑着。忽然,一个冲动,她拿纸巾擦干了手,摘下围裙,走到前门。“凯洛,”她轻快地唤着,“凯洛,宝贝。”凯洛转过身,仍旧靠着围篱。“干吗?”她很不合作地说。
“啊,哈啰,”泰勒太太对着仍旧站在人行道上陪着小男孩的女士说,“我听见凯洛好像在跟谁说话……”
“孩子们在互相认识呢。”女士腼腆地说。
泰勒太太走下台阶站到凯洛身边,“你们是我们的新邻居?”
“等我们搬进来就是了,”女士说。她出声笑了笑。“乔迁的日子。”她表情丰富地说。
“我明白。我们姓泰勒,”泰勒太太说,“这是凯洛。”
“我们姓哈瑞斯,”女士说,“这是小詹姆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