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清“右派”对华盛顿的评价令美国人大为感动:华盛顿率众起义,堪比陈胜、吴广;割据一方,堪比曹操、刘备;等到功成名就时,却“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这种“天下为公”的高风亮节,堪比尧、舜、禹……】
一份定情礼物越过了大洋,从美国首都华盛顿来到了大清首都北京。这是美国国父华盛顿的油画肖像,当时的美国总统约翰逊指令国务卿西华德,由专人临摹复制著名画家斯图尔特的作品,赠送给大清国作为礼物。
这件礼物的收件人,是大清国外交部排名最后的一位副部长(总理衙门大臣)徐继畬,一位在恭亲王的力保卜,重新走上领导岗位不久的老干部。而这背后,则是美国政府对以恭亲王为核心的大清领导集体的一种友好姿态。
美国尧舜
时年72岁的徐继畬,是大清国官场中相当著名的有自由化倾向的大右派。他受到美国人的推崇,主要在于他将美国国父华盛顿描绘成了美利坚的尧舜。
在徐继畬于1848年写就的《瀛寰志略》一书中,在述及美国时,徐继畬对关国开国总统华盛顿给予了高度的评价,将其视为西方最伟大的人物,并将其放到中国历史的参照系中进行对比。他认为,华盛顿率众起义,堪比陈胜、吴广;割据一方,堪比曹操、刘备;等到功成名就时,却“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这种“天下为公”的高风亮节,堪比尧、舜、禹(“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首哉!”
徐继畬的这段话,后来以中文直接镌刻在了美国首都的“华盛顿纪念碑”上,至今为人凭吊,1997年美国总统克林顿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时,还引用此文。
徐继畬对华盛顿的评价之高,大大超过了美国人的想象,美国公使蒲安臣专门向美国国务院做了专题汇报。当徐继畬复出担任总理衙门大臣,尤其是主持大清国第一所干部学校“同文馆”后,美国政府决定向他赠送华盛顿的画像。
这幅华盛顿画像的原作者斯图尔特,是美国著名的肖像画家,他一生创作了无数华盛顿的肖像,其中最为著名的一幅题为《图书室》,该画中的华盛顿头像被印在了一美元钞票上,广为流传,其复制品在当年成为美国政府及议会向国际友人赠送的国礼。徐继畬所收到的,应该就是这幅画的摹本。
大清右派
徐继畬写作《瀛寰志略》,是因为深受鸦片战争的刺激。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时他在福建任官,直接见证了这场战争。此后,他一直在福建,累迁到了巡抚,并且代理闽浙总督。就是在这段时间里,他写作了《瀛寰志略》,全面介绍了世界地理风物人情、军工器物乃至政治制度。
作为体制内的开明官员,徐继畬的自由化言论令自己迅速成为靶子。与之前“睁眼看世界”的《海国图志》等著作不同,徐继畬的《瀛寰志略》在“睁眼看世界”的同时,还“睁眼看中国”,第一次不再端着天朝上国的架子,书中也很少出现“夷”之类的蔑称。最为关键的是,徐继畬大大超越魏源等“师夷长技以制夷”的策略,鲜明地提出了全面学习西方,包括其政治体制的观点。
一位省部级高干,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宣扬西方政治体制,贬低有大清特色的先进的社会制度,自然遭到了守旧者及政敌们的广泛打击,他被抨击为“轻信夷书,动涉铺张扬厉。泰西诸夷酋,皆加以雄武贤明之目。佛英两国,后先令辟,辉耀简编,几如圣贤之君六七作……似一意为泰西声势者,轻重失伦,尤伤国体。况以封疆重臣,著书宣示,为域外观,何不检至是耶!”按照美国学者龙夫威的说法:“因为他(徐继畬)对中国之外世界的开明观点,摇撼着中国文化至高无上的传统观念,他变成了守旧的反动派的靶子。”
最为痛苦的是,在最猛烈的攻击他的敌人中,就有大名鼎鼎的林则徐。1850年,因为一名英国医生及一名英国牧师租住了福州城内的神光寺,引起谣传说英国人将来进攻。正在福建老家养病的林则徐,鲁莽地要求徐继畬驱逐英国人,并且备战,在遭到徐继畬的反对后,便告上了北京。咸丰皇帝很重视,派员调查,结果发现整个福州城内仅有5名洋人而已,完全是风声鹤唳。但徐继畬依然被迅速内调,从一个封疆大吏改任“弼马温”(太仆寺少卿,太仆寺主管皇家的马政,类似中央机关事务管理局汽车管理处),不久便下岗回到山西老家。吊诡的是,徐继畬走后,福州的“爱国者”们便不再限制洋人入住,“神光寺事件”其实成了驱逐徐继畬的一场权争游戏。
徐继畬下岗后,他的《瀛寰志略》也是“罕行世,见者亦不之重”,倒是在日本先后两次翻刻,风行一时,这倒与《海国图志》命运相仿––1862年,日本维新人士高杉晋作随同“千岁丸”前往上海,就吃惊地发现在日本畅销的《海国图志》居然在大清国绝版。
东方风来满眼春。1865年随着英法联军的撤退和太平天国的灭亡,执政的恭亲王决心在推进改革方面,胆子更大一些,步子更快一些,外交事务需要像徐继畬这样的老右派来推动一下。于是,大清组织部门一纸调令,赋闲了13年、年逾七旬的徐继畬“临老上花轿”,并且从原来的“从四品”一跃到了“正三品”,焕发了政治上第二春。美国传教士、与恭亲王有着密切关系的丁题良对此评价道:“前福建巡抚徐继畬由于地理知识丰富,得以进入总理衙门任职……他的复出是好的迹象,尽管他的考古学不无错误。举国皆盲人,独眼称大王。”
随后,恭亲王又大力推荐徐继畲出任“总管同文馆事务大臣”,认为他“老成望重,品学兼优,足为士林矜式”。徐继畬到任后,同文馆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改革,在与倭仁等守旧派的激烈冲突中,徐继畬成了恭亲王最为得力的助手。
美国国礼
就在恭亲王、徐继畬等为同文馆的改革而与倭仁等相互斗法时,美国人及时地给这位大右派送来了国礼。没有史料证实,美国人是否想以此给中国的改革派增加点砝码,但是,美国人却毫不掩饰地承认,赠画的目的正是希望恭亲王、徐继畬等,能在同文馆这个培养大清国干部的摇篮中,大力宣扬美国精神。
1867年10月21日,简朴而郑重的赠画仪式,在总理衙门内举行。主持赠送仪式的,是即将离任的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随行的有作为翻译的美国传教士丁韪良、卫三畏,此二人都是大名鼎鼎的汉学家,在中国官场有相当人脉。蒲安臣15岁的儿子沃尔特也随行观礼。
美国官方十分重视这次赠送仪式,美国国务院专门向蒲安臣发布了详细的指示,对仪式上的措辞等做了细致的安排。相对于官方的干巴巴的记录,小沃尔特在两天写给爷爷的家信中,生动地记录了这在他的“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的全过程,并且毫不掩饰那种能见到“控制世界四分之一人口的统治者”的欣喜。
根据小沃尔特的家信,举行典礼的地方,是总理衙门内一间很小的会议室,只有30平方米左右。显然,总理衙门内家具和装演之简朴,办事员们穿着之朴素,都大大出乎小沃尔特的预料。他所不知道的是,大清国虽然成立了总理衙门,并且以恭亲王领衔,却总是心不甘情不愿的,给总理衙门安排的办公室,相当破败,以此表达内心对“夷务”的蔑视。
中国官员们陪同美国人在圆桌旁坐下,蒲安臣身边是徐继畬,花白头发花白胡子,看上去“没几天好活了”;徐继畬边上则是主持总理衙门日常工作的文祥,在小沃尔特看来,文祥相貌堂堂,身材很好,充满智慧,“不像普通中国人”。蒲安臣事后向美国国务院发送的电报中,只是简单地提及总理衙门的成员们都出席了仪式,但从小沃尔特的家信中,可以确认,总理衙门的一把手恭亲王没有出席。似乎并没有人对此大惊小怪,显然,恭亲王在一般情况下并不出席类似的礼仪性活动,虽然人们依然能随时感觉到他的存在。
蒲安臣首先发表了致辞。他说,华盛顿不仅是属于美国的,也是属于世界的,他的光辉也必将闪耀在中国。他说,华盛顿所实践的,正是中国孔夫子的思想,“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中美两国应当互相学习,加快改革和进步。他提到,徐继畬因写书介绍华盛顿及西方国家而被贬十多年,如今被重新重用,并且.主持重要的教育机构,这是件值得庆贺的大好事,希望徐继畬能将华盛顿的思想传递给中国的年轻人们。
徐继畬做了答谢词后,众人就起立,围观那幅华盛顿的画像。并就广泛关心的中关关系和国际问题交换了意见。而在大人们讲话的时候,仆人们络绎不绝地端上了各种点心,把小沃尔特高兴坏了。细心的主人还为客人们准备了刀叉,小沃尔特埋头苦吃他盘子里的各种糕点,而主人们也不断地给他添加,最后实在是吃得太饱了。在他的家信中,孩子还写道:“所有这些都让我对‘中国更加充满好感。必须承认,中国人就是东方的新英格兰人(即美国人)。”
美国各大报纸对此赠画仪式都纷纷作了报道,一时之间,这幅画成为以恭亲王为首的中国改革者们牢牢掌握权力,并且得到美国大力支持的象征。
美国干部
赠画仪式前几天,蒲安臣曾征询总理衙门意见,赠送仪式究竟在总理衙门还是在美国使馆进行。其实,美国政府很希望中方能同意在使馆内进行,但他得到了毫不含糊的答复:在总理衙门内举行。外交无小事,要在自己的外交部内接受国礼,这毫无疑问必须经过恭亲王的首肯。
那时的大清上下,对美国都充满了好感。列强之中,似乎只有淳朴的美国牛仔是真心帮助中国的,从“洋枪队”首领华尔到总理衙门的丁韪良等,都表现出了与他国人士不同的品性。甚至连美国派驻大清国的“钦差大臣”蒲安臣,也在国际纠纷中努力帮助中国,在解散阿思木舰队的复杂事件中,如果没有蒲安臣淳朴的协助,中英双方刚刚好转的关系将迅速降温,甚至可能爆发冲突。
蒲安臣的友善与能力,受到了恭亲王的大力赞赏。赠画仪式后,蒲安臣再度到总理衙门与恭亲王道别。此时,大清国正准备派遣一个代表团,到西方列国巡回,恭亲王居然创造性地想到了由蒲安臣出任中国的“钦差”。在随后总理衙门为蒲安臣安排的告别宴会上,恭亲王亲自出席,并由丁韪良为他做翻译。在席间,总理衙门的二把手文祥郑重地提出了邀请。不久之后,卸任公使之后的蒲安臣,披挂上了正一品的顶戴花翎,在黄龙旗的护卫下,率领大清代表团走向了世界。而他们的第一站,就是华盛顿。
中美之间的蜜月开始了,横亘在两国之间的太平洋,也都秋波荡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