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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05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第三个值得注意的信息是:当时后晋最为强大的一支军队是驻守三晋大地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刘知远虽然也曾有过大兵异动,早期也曾抗击契丹,但在这一次决战中,却始终是佯动。出帝下诏令他率部出恒州(今山西大同)击契丹,他却兵屯乐平(今山西昔阳),逗留不前。

出帝返回汴梁后,对景延广有了不满,夺了他的大权。

景延广“郁郁不得志”就居住到洛阳。他也看出中原虽然战胜,但长久看,似不是契丹对手,于是“今朝有酒今朝醉”,开始大置宅第,广置伎乐,恣意放纵,聊以度日。出帝也有感觉:战役虽胜,但实不足为喜。投降的将士、背叛的刺史、不听调遣的大将,特别是刘知远的河东,正在做大做强。这些都让晋国有了隐忧。他有些后悔当初的孟浪,不该放纵景延广横挑强梁。

一代名相桑维翰,在后晋朝中遭遇一群昏人的排挤,此际已经没有多少实权,但他还是相信契丹的魔力,于是多次劝谏出帝向契丹请和,停止战争,以此来缓解大晋倾覆的结局。石重贵于是派人向契丹奉表称臣求和。

耶律德光回信说:“让桑维翰、景延广来;再把镇州、定州割给我,乃可以谈和。”

将本国大臣送给敌国,已经割让燕云十六州,还要继续割让两个大州,这条件根本就不是条件,这是明摆着不想“和”。史称“晋知其不可,乃止”。

两国的仇雠已经不可化解。

此际只有你死我活。

事实上,契丹连岁入寇,不仅中原疲于奔命、边民受尽战火之苦和“括率”之毒,契丹人和牲畜也损失惨重。契丹部落民众也普遍厌战。耶律德光的母亲述律平太后开始劝谏儿子。

她说:“让汉人来当胡人大汗行不行?”

耶律德光回答说:“不行!”

太后又说:“那你为何要当汉人的皇帝?”

德光道:“姓石那小子辜负了我对他们的恩义,不能容忍。”

太后说:“你现在即使取得汉地,也不能居留;万一有差失,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德光一向服从母亲懿旨,也准备接受母亲的意见。但一想起“十万横磨剑”就无法按下一股腌臜之气。

述律平太后又对她的下属众人说:“这些年来,汉儿哪曾睡过一晌好觉!自古以来,只听说汉来和蕃,没有听说过蕃去和汉。汉儿如果能回心转意,我们又何必吝惜与汉儿和好!”

这番话的意思是:只要汉人继续来求和,契丹还是愿意忘记“十万横磨剑”的故实,争取与汉人和好如初。但后晋一次求和不成,就没有再派人来说项。后来耶律德光进入汴梁时对大臣李崧等人说:“如果当时晋国使者再来大辽求和,我也许就答应了,那可能就没有这一次南北之战了。”

后晋没有再去求和,契丹想着“十万横磨剑”,于是,有了第二次决战。

皇甫遇置死后生

公元945年,辽、晋大战于阳城(河北安国、顺城附近),晋兵大败契丹兵,耶律德光仓皇北遁。是为第二次战役。

第二次战役,与幽州节度使赵延寿有关。他怂恿了耶律德光。

契丹大将赵延寿,原来是中原将领,多年前跟随老爹赵德钧投降契丹,此人有战功,契丹有“以汉制汉”的远猷,所以赵德钧死后,他一直得到重用,给了他一个幽州节度使。

幽州节度使又称卢龙节度使、范阳节度使,是当时河北最大的一个藩镇。

此外,契丹还赐封赵延寿为燕王。赵延寿对契丹是死心塌地、忠心不二。更妙的是,赵延寿也想效法石敬瑭。耶律德光知道他的意思后,就答应他:如果灭晋,中原之主就由他来替代石重贵。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惑。

赵延寿使出了浑身解数要完成“灭晋”大业。于是多次怂恿耶律德光南下。

后晋开运二年(945)初,耶律德光二次入寇。

赵延寿任先锋。

石重贵闻讯还想亲征,无奈正生病在床,只好先派出诸将北上抵御。

初战,晋军不利,在退屯中乱了章法,不但委弃器甲,还焚掠所过。抵抗外敌入侵的大兵成了掠夺子民的土匪。

春,正月,出帝下诏开始部署诸军。

契丹逼近邢州,义成节度使皇甫遇领兵赴邢州。

契丹侵犯邺、邢、磁三州(今河北临漳、邢台、邯郸),抢光杀尽,入据邺镇境内。

后晋张从恩、马全节、安审琦率全部行营兵数万人,列阵在相州(今河南安阳)安阳河水之南。

皇甫遇与濮州刺史慕容彦超率数千骑兵往前方打探契丹情况,以为大军相机决战提供可靠情报。

他俩孤军直入,相当于火力侦察,一直到了邺州辖境,不料与数万契丹兵遭遇,皇甫遇等边战边退,直到榆林店(今属山东)后,契丹更多人马结队而至。在这生死存亡的惊险时刻,皇甫遇与慕容彦超谋议道:“我等现在退走,将会被追兵全部杀光,不能再退!”

于是在戒备中布设军阵,从中午到下午,两个多时辰中,与敌力战百余合,相互都有杀伤。战至惨烈时,皇甫遇战马仆倒而死,舍马步战,继续格杀。仆人杜知敏把自己的战马给他,皇甫遇一跃上马,再战。敌兵少却。皇甫遇见危困稍解,寻杜知敏,知被契丹擒去。皇甫遇道:“杜知敏义士也,不能丢弃他!”

于是与慕容彦超率众跃马杀入敌阵,夺取杜知敏回来。

敌军虽众,但交战锋面,双方士兵直接面对的人数却大致相当,只是敌军锋面厚度大于晋军。契丹的做法是:将刚才战斗的将士换下,又派新的生力军列阵来战。这样,契丹每一轮交战都是生力军;皇甫遇每一轮交战都是反复厮杀的疲军。皇甫遇、慕容彦超二位将领知道这是最后时刻了,二人相互鼓舞道:“我们这些人已经不能退走,只能以死报国!”

从白天到日暮,安阳河水之南的诸将有些奇怪:怎么皇甫遇出去探听敌情,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大将安审琦道:“皇甫太师到现在没有消息,一定是被北虏所围困。”

言犹未了,有骑马来报,告知皇甫遇等被契丹数万人包围。

安审琦毫不犹豫,即上马引骑兵出营来援。行前,张从恩说:“探马所报未必可信,假如契丹真的蜂拥而至,即使我军全部派出,怕也不足以迎战,您去有何用?岂不白白送死?”

安审琦道:“成或败,是天意,万一不济事,理当与皇甫太师共承受之。但假如契丹把皇甫太师掳去,我等何面目去见天子!”

于是渡过安阳河水向北进军。契丹兵遥见南方烟尘扬起,知有援兵北上,马上解围而逃。契丹兵退时,军中自相惊扰,混乱中迅即流传开一个谣言:“晋军全部杀过来了!”当时契丹耶律德光正在邺镇(今邯郸),闻听此信,也慌忙向北逃遁,不敢过夜,一直到鼓城(今石家庄晋州)才立住脚。

安审琦此役再一次证明两件事:

第一,契丹并不可怕,中原将士完全有能力战胜他们。

第二,契丹也很怕中原。

五代“风月案”鉴戒

安审琦,五代名将,曾在后晋后汉时多次抗击契丹。后来周世宗时,因功加封太尉。镇守地方时,史称“严而不残,威而不暴”,严厉但是并不残酷,威权但是并不暴虐。民众很是怀念他的德政。

但安审琦有好色之癖,在大宋成立的前一年,时当后周显德六年正月,被他的仆隶暗害而死。原来,这个仆隶与他的爱妾私通多年,爱妾总是害怕事情败露,就与这位仆隶商议谋杀亲夫。仆隶害怕,爱妾说:“你要不听我的,我就反告你欺凌我!”仆隶不得已,答应了她。等到当晚,安审琦大醉,在帐中睡觉,这位爱妾就取来安审琦枕下的宝剑给仆隶,要他快快动手。事到临头,仆隶还是害怕下不了手,最后召来他的同党,杀害了一代名将。接下来,这二人又杀害了将军帐下的所有妓妾,试图灭口。

出事后,一开始没有人知道这事是谁干的。安审琦的子侄辈就在灵柩前哭泣道:“大王平生器业,如此煊赫,难道就不能显露威灵,让那奸人受罚吗?”据说,当场就有一个仆隶,自己用自己的手擒捉自己的身体,仆倒在灵座之前。事情终于败露,被安审琦的儿子捉住,复了仇。当时的周世宗柴荣听闻此事,大为震惊,史称“为之辍视朝三日”,为他的死停止上朝办公三天。还下诏赠官,追封他为齐王。

记录这事的是大宋名臣丁谓,出于他的《丁晋公谈录》。他同时还记录了另一宗风月案。

说后晋时,襄阳藩帅高怀德,他的部下小校有人与爱姬私通。这位爱姬私自将大帅的锦缎棉袄送给这位小校。小校拿了锦袄到市上去卖。高怀德已经知道,没有作声。别人也知道了,就来告诉大帅,说“大王的锦袄,有人拿了在市上卖”。高怀德说:“锦袄,是皇上赏赐的,但又不是我一人得到赏赐,岂能只有我家有!你莫要乱栽赃!”这事这样过了很久,小校都不知道大帅已经早已知道此事。后来高怀德找了个另外的缘由,将这个小校“阴去之”,暗中解决掉。

丁谓说这个事,来与安审琦比较。

据说安审琦曾经有一夜,烛光下,隔着帘幕,恍惚看到有奸夫偷偷地溜出宅中。但安审琦不知此事应如何处理,声张吧,坏了自家名声;不声张吧,咽不下这口腌臜之气,只在烛光下按着自己的两个膝盖,叫着自己的名字,叹一声:“叵耐审琦!”我安审琦真是无法忍耐啊!但据说正是因为这一声叹息,让安审琦的爱妾动了杀机。

丁谓对此评价道:“居上位者,对治理小人要选择时机,不如,反而会很快受害。高怀德与安审琦这俩案子,可以作为鉴戒啦!”

五代史,风月奸杀案不多,忙里偷闲,说在这里,也可以考见当时的风俗生态。藩王藩帅,管不住姬妾和部下,也是一景。

符彦伦大摆空城计

且说皇甫遇等虎口脱险,与诸将一道返归相州(今河南安阳)。晋军听说此事,人人振奋,更是钦佩叹服皇甫遇与慕容彦超二将的神勇。

但耶律德光并不死心,并很快就知道了晋军虚实,又马上回师南下。

有一天,晋军正在议论如何固守相州时,赵延寿带领的数万契丹骑兵已经在安阳水北了。

这是一场两头害怕的决战。开始时是晋军怕,后来是契丹怕,后来又是晋军怕,后来又是契丹怕。各自都有面临敌阵虚张声势的时候,也有在恐惧中绝地求生的时候。

晋军曾留五百人守安阳桥,这是安阳河南北的通道,直接通连相州。也即是说,契丹从北而来,要克相州,要先过安阳桥。过了安阳桥,就相当于兵临城下。但当时任检校太尉统帅张从恩认为这五百步兵很难守卫一座孤桥,于是便将他们招入城内。这就等于放弃了安阳河到相州的通道。此时,契丹兵只需要缓缓渡过安阳桥,就可以顺利到达相州城下。而张从恩则带领大军南撤到黎阳(今河南浚县)。相州几乎等于空城。

相州守卫将军符彦伦并不慌乱,他命令城上挥舞旌旗鼓噪呐喊,契丹迷惑,不知城中实情,未敢过河。到了第二天天亮,赵延寿来了,他大着胆子率契丹军过桥渡水,迅即展开,组成钳形阵容,在方圆十几里的战场上,从北、东、西三面,远远地围了相州。北边一营还向南缓缓推进,逐渐逼近相州城下。赵延寿把武装起来的骑兵全部列阵于相州北门下,摆出要攻城的样子。

符彦伦鼓舞五百将士说:“这是胡虏要退走前吓唬人而已!不要怕!”

随即派出这五百全副武装的士卒,在城北列阵以待契丹。

这时,符彦伦等于与契丹在相州城北空地上处于对峙之中。但契丹兵不探虚实,终究没有敢动。与此同时,后晋末帝石重贵已经下诏要禁军精锐,右神武统军张彦泽率兵趋赴相州。赵延寿得到情报,退走。相州神奇地得到保全。

这一次战役,又有远在陕北的振武(在陕西与内蒙古之间)节度使折从阮,在契丹背后异动,他包围了胜州(今属内蒙古准格尔旗),接着又急攻朔州(今属山西)。这就给耶律德光造成了首尾不能相顾的危机。他一定以为这是后晋全部战略的一部分,是预先规划好了的行动,其实是中原将士的主动性战略配合。

折从阮,就是后来戏曲舞台常常说到的佘太君的祖父。佘,即折(音舌),有说法认为是折姓后来改为佘姓,也有说法是佘姓正宗说法当为折姓。折从阮的儿子折德扆,后来又在与中原联合中立功,此为闲话、后话,表过不提。

草原“铁鹞”进军晋营

这时,出帝石重贵病情略见好转,他说:“现在不是我睡安稳觉的时候!”开始强打精神部署诸将出征。

北面副招讨使马全节等人发来奏章告知:“据契丹降者言,虏众不多,我军宜乘其散归北方之时,大举径袭幽州!”

出帝相信这个情报的真实性。于是在全国各道(道,当时的省级行政单位)征兵,又下诏告知天下:晋帝亲征。几天后,从大梁也即汴梁出发。史上每论及帝王从汴梁出发亲征,总要用到很有气魄的四个汉字:“帝发大梁”。皇帝从大梁发兵征讨。

二月,出帝石重贵到达滑州,命安审琦屯邺镇。又到澶州,命马全节诸军按谋划好的节奏顺序依次北上。

赵延寿退兵直到山西大同,他用老弱兵赶着牛羊经过祁州(今河北安国)城下时,当地刺史沈斌上当,以为契丹兵不过尔尔,于是自领少数兵勇守孤城,派祁州主力出城攻击。赵延寿乘城里大军出去十几里地后,知道城内空虚,迅速集结早已埋伏好了的精锐骑兵夺取城门。两军在城门之下苦斗,沈斌站在城楼上指挥,赵延寿对他喊话道:“沈使君,你我是老相识了,古人说得好:‘选择祸害要选择小的’,事已至此,干吗不早早投降!”

沈斌道:“你父子因为失算陷身胡虏,投降倒也罢了,现在还忍心率犬羊摧残父母之邦!你不认惭愧和羞耻,反有骄矜之色,这是为何?我沈斌即使弓折矢尽,宁可为国捐躯,死也不可能效仿你的所作所为!”

城陷,沈斌自杀。

五代史中,少有死节之士。我行文中,凡遇此类人物,一般不惜笔墨,彰显人伦大义。

晋军攻打契丹时,连下数州,俘获赵延寿的降卒数千人。降卒中有人提供了一个重要情报:“晋军攻取了好几个州,契丹主知道后,正在率众南向,约八万余骑,要收复诸州。估计明晚左右就到了,应该早为防备。”

这一情报最后证明基本靠谱。这是耶律德光在倾全国精锐来与后晋争天下。一场惨烈的决战就要开始了。

后晋的恒州(今河北正定)节度使、大将杜重威等人听到这个情报后,大惊失色,当天,退保泰州(今河北保定)。但契丹随后即到泰州,杜重威等不敢当,继续南撤。契丹跟进,晋军至阳城(今河北顺平县附近),契丹也随后到达。晋军将士返身与契丹决斗,一战,契丹大败,北逃十余里,蹚过白沟(海河支流)才稳住神。但在耶律德光的调度下,大兵不久重新集合,从四面包围了杜重威。史称“晋军结阵而南,胡骑四合如山”。我很欣赏这十二个汉字,几乎无法传达的现场气氛、阵势、敌我心态,那种恐惧中的勇敢,被这十二个汉字说得如此精彩!契丹与后晋都在害怕,两军的勇气几乎全部来源于恐惧。

阳城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后晋军一面竭力抵抗,一面撤退,一天后退十余里,已经人马饥乏。

晋军撤退到河北省顺平县东南的白团卫村(这里还是阳城辖区)。他们开始埋设鹿角。这是一种小型拒马,木架子交叉搭建,前端削尖,用来迟滞敌军骑兵的进攻。契丹这一次几乎全军出动,将晋军围了好几层。他们更派出精锐绕过晋军大营,切断了后晋军的粮道。晋军当天即断粮断水,派人挖井,不料当地土质沙化严重,每一次都是刚刚见到水,井壁即砉然坍塌。全军无水,将士们用布帛包起泥浆来拧了过滤,挤出泥汁,勉强饮用。

当晚,东北风起。

这个风向对晋军不利,晋军担心敌军火攻,将士一夜无眠。

第二天,是公元945年三月二十八日,东北风刮得更猛更烈,一些房屋都已经被掀翻了屋顶,大树也被吹倒。这是平原地区罕见的一场春季寒风,风中还带着冬日凛冽的肃杀之气。阳城战场的气氛开始变得越发紧张了。

耶律德光因为切断了晋军粮道,又在顺风中,他有了胜利的预感。他坐在契丹族独有的战地移动指挥“大奚车”里自信地部署草原大兵。“大奚车”应该是可以被几匹马拉的平板大车,耶律德光站在车上,应该能够环顾四周,将士们也应该能够看到他。

他站在车上开始了简短的战争动员。他说:“晋军也就这点儿人了!都给我把他们擒了!尔后南下取大梁!”

他远远地望见晋军营地到处都是鹿角,就命令草原“铁鹞”,也即铁甲骑兵全部下马,拔除鹿角。上万骑兵穿着笨重的铠甲,下马步行,清理鹿角,从四面进入晋军大营。同时,位于东北方向的草原兵们开始顺风纵火,火光中,还扬起尘土,造成了一种迷迷茫茫的战场景观。

名将符彦卿横击契丹

晋军已经远远地看到几里地外的火光了,甚至听到契丹兵的呼叫了,历史记录道:“军士皆愤怒,大呼曰:‘都招讨使何不用兵,令士卒徒死!’”后晋军士们人人激动愤怒,大叫道:元帅为何还不下令冲锋,这不是要让我们士卒白白在这里等死吗!

中原将士们不想等死,纷纷请战。

诸将也来请战。

但都招讨使,也即军中主帅杜重威道:“风太大了!等风稍缓,再看是不是可以一战。”

马步都监(骑兵步兵的总监,略相当于政委)李守贞见形势危急,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现在的形势是,彼众我寡,但在这漫天风沙中,双方谁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有多少人。拼死一战,或有胜算。这一场风沙,乃是天助我也!等到风沙停了,我军士兵看到敌人兵多将广,一旦夺气,我等就完蛋啦!”

说罢,他不等杜重威发令,就直喊一声:“诸路兵马,出发击贼!”

行前又对杜重威这位中军主帅说:“令公好好守住大营,守贞率中军决死矣!”

大营另一阵地,马军左厢都排陈使,也即战阵前的马军左路指挥官张彦泽召诸将问计,诸将都认为“虏得风势,我军逆风而战不利,应该等风向有变再战不迟”。张彦泽也认为有理。于是坚壁不战。

诸将退,但马军右厢副排陈使,也即战阵前的马军右路副指挥官药元福留下,对张彦泽说:“今军中饥渴已甚,如等风回,我等恐怕早已成为契丹俘虏了!现在敌人正以为我不能逆风来战,我等偏偏要逆风而战,出其不意急击之,此兵之诡道也!”

马步左右厢都排陈使,也即战阵前的马军、步军总指挥官符彦卿支持药元福的意见,他说:“与其束首就擒,何如以身殉国!”

于是,张彦泽、药元福、符彦卿并大将皇甫遇引精骑出西营门,逆风中,发起攻击。

其他大营诸将闻讯相继率军跟进。

中原将士在风沙火光中连续不断地踊跃而出,契丹兵始料不及,史称“却数百步”。正是这“数百步”的退却,为中原兵赢来了机会。

符彦卿临阵与李守贞遇合,问李守贞道:“咱是带着队伍往来厮杀,以此守卫大营,还是直前奋击,决胜今朝?”

李守贞道:“情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怎么还可以调转?不必!长驱直入,向前!向前!”

符彦卿等人听后,大吼一声,跃马前去。

此时风势更加强劲,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战场仿佛进入黑夜。

符彦卿率万余骑横击契丹,呼喊声惊天动地。

与诸军比较,符彦卿这万余骑似乎让契丹兵更为印象深刻。这些中原将士在火光和风沙中辉映闪现,犹如天兵天将,扫掠着契丹的战阵和大营,任何抵御对他们都没有意义。偶尔组织起来的几队契丹敢死兵试图阻止他们,但是无效。你阻止他们,他们向前、向左、向右;不阻止他们,他们也向前、向左、向右。他们只知道向前、向左、向右,横冲直撞,就是不向后!他们抡着大刀,挺着长戈,向前、向左、向右,将眼前遇到的一切——无论士兵还是将军、战马还是辎重、栅栏还是营帐——统统砍倒、挑翻,而后,继续向前、向左、向右。契丹兵看到满脸黑灰的大兵鼓勇向前时,一嘴白牙格外显眼。每一个士兵都在抡动砍刀,挥动长戈。金属的碰撞声,士兵们在恐惧中互相鼓舞的呐喊声,大刀、长戈飞起时的呼啸声,在契丹大营此起彼伏。

符彦卿曾多次击败契丹,故契丹人对“符彦卿”大名一直畏惧有加。

李守贞令步兵全部出动,拔去鹿角,与骑兵一起出斗。这样,就在后晋骑兵扫掠过后,更跟上了黑压压的步兵。一时间,步骑俱进。

契丹骑兵赶紧准备上马迎战,他们这才发现犯了一个错误:铁鹞战骑上马是要解决一堆零碎的,骑兵的盔甲、武器都与战马的装备配套,史称“铁鹞既下马,苍皇不能复上”。而李守贞部则如神兵一般从风火中跃出一匹又一匹战马,在愤怒的士兵簇拥下,忽然出现。就在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契丹的骑兵优势顿失,在漫山遍野的杀声中,契丹大败而逃,势如山崩。中原兵逐北二十余里,一路上收获契丹委弃战马铠仗无数。

契丹散卒在阳城东南的水边,稍稍恢复整顿军列。杜重威做出了他一生中也许是唯一有点亮色的决定,他说:“贼已破胆,不要让他们有时间重整军列!继续出击!”

他派出了精骑攻击,契丹兵全部渡水退去。

耶律德光乘“大奚车”北行十余里,速度太慢了,追兵就要到,慌忙中,逮着一匹骆驼,乘之而逃。

天色大亮,士兵找到水源,一通狂饮。诸将请急追北贼,意欲犁庭扫穴,直趋幽燕。杜重威不同意,他说:“碰到北贼,咱们幸而没被杀死,难道还要向他们要什么衣囊吗?”李守贞也同意不再追赶,他说:“两日来人马渴甚,现在有水喝了个饱,都跑不动了,不如全军而还。”于是人马退保定州。

以阳城大捷为标志的第二次战役,结束。

初夏季节,出帝石重贵从澶州还大梁。一路上,得意扬扬。但是他不知道的是:还有第三次战役在等着他。

柒 帝羓

辽国上京述律平太后已经知道耶律德光生病不起,传下令来,要见人见尸。酷暑,如何保存尸体?有人出了主意,干脆将皇帝做成腊肉。众官同意,于是将耶律德光肠胃内脏掏光,腔子里塞满盐卤,做成了不会腐烂的尸体。这个东西叫“羓”,由于是皇帝被制成了“羓”,所以史称“帝羓”。

桑维翰遭疑被免

公元946年,契丹兵大举南下。杜重威投降,晋军大败。是为第三次战役。

第三次战役,与外戚杜重威有关。他最后葬送了后晋。

这样,三大战役后,后晋已经失去了武装抵抗契丹的可能性,到了公元947年初,时当后晋开运三年十二月,耶律德光进军开封,石重贵降。享国十一年的后晋,亡。

原契丹幽州节度使赵延寿南下征战,有可能扫灭并替代晋出帝石重贵来做中原“儿皇帝”。这个消息刺激了后晋帝国的外戚杜重威。

“儿皇帝”模式事实上成为北方帝国凌驾并怀柔中原帝国的一种“羁縻”方式。但有意味的是,总是有人愿意甘居“儿皇帝”之列。这固然是政治军事角逐中不得已的卑微选择,也是贪恋权力、为权力所诱惑的卑贱选择。

继石敬瑭之后,杨光远曾经试图选择这个方式;赵延寿正在选择这种方式;现在,杜重威也有了“异志”,他也开始准备选择这模式了。

杜重威长期镇守恒州(今河北正定),恒州,算是后晋帝国抵御契丹南下的第一道重要军事要塞。但杜重威事实上生性怯弱,契丹兵有时只有几十骑进入恒州侦察,他知道情报,不去追捕,却紧紧地关上城门,登楼备战。更恶劣的是,有时契丹只有几个骑兵,驱逐四近掳掠的中原人成千上百地途经城下,被掳掠的中原人一齐向着恒州城楼哀哭呼告,请求救助,杜重威也看在眼里,不做任何决断,听凭中原父老被契丹掳掠而去。

久而久之,契丹人知道了杜重威这一特点,于是更加放纵,恒州要塞四近郡县,几乎被契丹扫掠一空。

杜重威看到自己的辖区日渐凋敝,而契丹又随时可能南下,于是多次上疏要求回朝,石重贵不允。

杜重威的太太是石敬瑭的妹妹、石重贵的姑姑。去年,也即公元945年阳城大战后,杜重威回到治所恒州,没住几天,居然放弃职守,在未得到朝廷命令时,自己晃晃悠悠回了汴梁。

此事让文武百官大为惊惶——恒州万一出事怎么办?

宰相桑维翰奏报道:“杜威反抗朝廷命令,擅自离开军事要塞,这个罪过实在严重!平时他依仗自己是国戚是元勋,总以为朝廷会对他姑息包容。但是看看历次战役,他从未有过守土抗战之决心!陛下应趁此机会罢免他的所有职务,废为平民,以除后患。”

桑维翰称“杜重威”为“杜威”,是因为避讳石重贵的“重”字,“杜重威”已经改名“杜威”。而桑维翰在奏对中,也应注意避讳,不得出现“石、重、贵”三个字。

但石重贵因为姑姑的原因,不高兴这么做。

桑维翰又退一步说话:“陛下如果不愿意罢黜此人,可以在京师附近寻一个州郡给他。但重要的军事要塞是不能给他了!”

石重贵说:“杜威是我姑父啊!他是绝不会背叛我的。他这次回来,主要是我姑姑想他啦,要跟他见一面罢了。你不要瞎怀疑!”

石重贵认为桑维翰这一番啰唆未免以疏间亲,虽然没有罢免桑维翰,但从此却把原来隶属于桑维翰的朝中权力也转交给了户部尚书冯玉。桑维翰因为冯玉不学无术,很是看他不起,早就得罪了他。

桑维翰又因为这一番议论,得罪了石重贵的姑姑,还得罪了杜重威。后来,桑维翰还派女仆到宫中问候李太后(就是石敬瑭的太太),顺口说了一句:“皇弟石重睿最近在读书吗?”

这话传来,也得罪了石重贵——干吗那么关心“老六”啊!难道要拥立老六做皇帝吗?桑维翰聪明一世,在太后面前忽然关心石重睿,让晋帝也动了疑心。这样,官拜枢密使、中书令的桑维翰从此再无实权。后晋帝国的行政军事大权渐渐被冯玉一派所掌握。

后晋帝骄奢致内乱

冯玉最后解除了桑维翰的枢密职务,让他去做京师汴梁的市长。

有人对冯玉说:“桑公乃是我朝元老,现在既然解除了他的中央枢机工作,就算不留他在宰辅位置上,也应该给他个大藩去做节度使,也算是优待元老;怎么让他去做市长,亲自去管理市政这些细小杂碎的事呢?”

冯玉说:“恐怕他谋反。”

人又说:“他一个儒生,怎么能反?”

冯玉说:“就算他不能自己反,也怕他教别人反。”

这话的意思就是,当初桑维翰曾经教石敬瑭反,现在也有可能教其他人反。

邪佞之人的逻辑往往有常人不到的地方。正常人无法理解他的逻辑。

桑维翰得罪了这么多人,都在不经意间。此人聪明一世,但在宦海风波中,还是“嫩”了点。他不属于老谋深算或老奸巨猾的那一拨人物。他玩不了权谋。这个敏于政务,但却不懂明哲保身的读书人,在乱世的权力挤压中,除了倒掉,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前程。

桑维翰的倒掉,对后晋影响巨大。

此人唆使石敬瑭“卖国”是一大罪恶,但他掌管国家大事,有常人不及的智慧,也是事实。很多时刻,政务繁杂,有多头事件需要紧急处理,到了桑维翰这里,几乎是随口发令,一一安排下去,有条不紊。有人就怀疑他这么轻松随意处理政务,这活儿干得是不是有点蒙人,但事后仔细推敲他的每一项决定,几乎不可以移易一字。他处理问题就是如此精当。

连续多次提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桑维翰在孤独中声称有病,要求辞职。他从此不获重用。而后晋帝国也在最后一个有点能耐管理政府事务的才子倒下后,失去了平衡。

曾经因为石敬瑭的礼遇而勉强做官的宗正少卿石昂,看到晋政一天天坏下去,于是出于儒学信念而有了对朝廷的批评和谏议。他多次上疏,史称“极谏”,但出帝根本不听。按儒学理念,三谏不从,即应辞官,独善其身,不能与无道邦国玉石俱焚。石昂“称疾东归,以寿终于家”,自称有病东归青州,后来得到较长的寿命死于家中。儒学对个体生命有重视,认为“以寿终于家”是一种值得追求的死亡方式。石昂做到了。

史称石昂离去之后,“晋室大乱”。

阳城大捷后,石重贵以为从此太平,帝国管理的正当性不断流失,国家已经没有方向,昏招迭出。他个人生活更加骄纵,全无星点自制自律。在那种骄奢淫逸中享用“无道”的快感,他已经无法听进任何忠言。于是,士庶离心,民变蜂起。就连帝国勋臣,后晋最大的食利者杜重威,这个他最信任的人,竟然也在大捷之后有了“异志”。

后晋帝国向万劫不复的灭亡黑洞趋奔,开始加快了速度。

杜重威心怀“异志”

后晋北部有个叫孙方简的人物,在装神弄鬼中成为民变的领袖。他或投靠契丹,或依附后晋,两头下注,最后开始诱惑契丹第三次南下。公元946年的夏天,契丹开始在边境部署精兵。

出帝得到消息后,也做出了相应部署。在一些小规模的战斗中,后晋挟阳城余威,取得了几次胜利。此事再一次鼓舞了石重贵,他决定对契丹发起一次具有决定性的战略进攻。

他和冯玉、李崧两大臣商量,拟派杜重威、李守贞为正副元帅,北征契丹。这时,帝国剩下的唯一一个明白人中书令赵莹私下对冯玉、李崧说:“杜重威是皇亲国戚,又身兼将相,地位已经相当尊贵,但他仍然有不足之色,总是觉得谁都欠他的。……不可以再给他更大军权。如果北方有行动,可以单独托付给李守贞。”

但冯玉、李崧根本不听。

杜重威是他们最为信赖的国家元勋,是他们的“自己人”。

李守贞应该是后晋第一名将,杜重威对他很是“器重”。时任侍卫马步都指挥使的李守贞,在山东郓州做节度使,每次北上抵御契丹,路过杜重威的藩镇,河北大名府时,杜重威都给他最优厚殷勤的接待,赠送他的金帛军器,动辄以万计。李守贞很感谢他的慷慨,在晋京朝见出帝时,说了杜重威很多好话,并对出帝说:“陛下如果哪天决定出征,臣愿意跟杜太尉同心合力,扫灭契丹!”石重贵对杜重威于是更加信赖。杜重威,开国元勋,大晋国戚,为重臣所信,也为第一名将所钦敬,这样的人,如何可以不信赖?石重贵是铁了心地将杜重威倚为帝王腹心、国家栋梁了。

这一年的初冬,石重贵任命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都指挥使,李守贞为兵马都监,又指派安审琦为左右厢都指挥使、符彦卿为马军左厢都指挥使、皇甫遇为马军右厢都指挥使、梁汉璋为马军都排阵使、宋彦筠为步军左厢都指挥使、王饶为步军右厢都指挥使、薛怀让为先锋都指挥使。同时下诏向天下宣告:

朝廷此番大军动员,要扫平狡猾的蛮虏。先取瀛洲、莫州,平定关南(瓦桥关以南);再收复幽燕、扫清塞北!此役,有人擒获蛮虏首领耶律德光,升节度使,赏钱万缗、赏绢万匹、赏银万两!

出帝石重贵不明白的是:杜重威要的不是节度使,而是中原的皇帝!故这类赏赐,对杜重威已经构不成诱惑。

这一年从夏季开始就连绵阴雨,直下到冬十月,淫雨已经造成北方水患,部队行军与辎重供应都十分艰难。方圆十几万平方公里的战区,灰蒙蒙、阴惨惨。而契丹的前锋大将赵延寿、后晋的中军主帅杜重威,此时则各怀心事。

在他们眼里,双方几十万将士甚至主上,都不过是他们的“棋子”。他们各自都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杜重威与李守贞在河北广晋(大名)会师后,继续向北推进。

深入契丹境内之后,发生了一次小规模的战斗,梁汉璋临时充当先锋,在浮阳(今河北沧县)北界与契丹骑兵相遇,苦战一天,寡不敌众,为流矢所中,殁于阵。杜重威赶紧后撤。这时,束城(今河北河间)等几个州县看到王师北上,都纷纷“反正”,表示重新归附中原。但杜重威等却纵火焚烧民房、抛弃老幼,掠夺州县妇女,踉跄奔回大名。

与此同时,杜重威开始不断地要他的妻子、石重贵的姑姑、宋国长公主进宫,向朝廷要求增兵。他警告朝廷,这一次深入敌境,必须保持足够优势兵力!

石重贵倾国行动是一场豪赌,只能胜不能败,故对杜重威的请求言听计从,不断将京师禁卫军补充前线。战端还没有开,皇家禁卫军已经全部开赴边境,杜重威掌握了全国最重要的武装力量。

杜重威这一手,投降契丹的前幽州刺史赵德钧早已用过。赵德钧就是在奉后唐末帝李从珂的命令“平叛”时不断壮大自家的力量,在投靠契丹时赢得一大砝码,最后带着儿子赵延寿叛唐投敌。杜重威此举也是如此。但石重贵看不到这一层。历史经验,往往无效。

杜重威曾经向后晋朝廷献上属于自己的步兵和骑兵四千人,以及配备所用的铠甲兵仗,“括率”时,也曾献粟十万斛,刍草二十万束。但他又说这些东西都在镇守的本道,也即根本不往朝廷移送。后晋出帝把他名义上所献的骑兵隶属于扈圣军,步兵隶属于护国军。杜重威又请求把这些兵马作为自己的军队,但他们的粮秣供给则由朝廷负责。这类用尽心机自我壮大的手法,石重贵居然看不明白,爽快地答应了他。

杜重威又让他的姑姑宋国长公主向出帝表示,由他来充任天雄军(今河北大名)节度使。

以天雄军为主体的河朔三镇,天高皇帝远,作为藩镇,历史上就是独立王国性质的辖区。时刘知远正在镇守河东,杜重威选择了天雄,自有深意。此地靠近契丹,正好可以据地自重。如有“异志”,此地即可成为进退之大本营。这个要求,出帝石重贵也一概应允。

晋军首失战机

公元945年秋,耶律德光也在做全国总动员。他这一次的目标是:直指后晋首都汴梁,将中原纳入契丹大辽版图。

契丹大军从易州(今河北易县)、定州(今河北定县)出发,迫近恒州(今河北正定)。后晋彰德(今河南安阳)节度使张彦泽此时正驻防恒州,率军与杜重威会师。他在两军异动时发现了战机,于是告诉杜重威:契丹布防有漏洞,可以击破。杜重威本来在得到契丹南下消息后,正在退缩,于是又改变计划,直趋恒州,张彦泽替代梁汉璋为前锋。

杜重威到达中渡桥(今河北正定县东南,在滹沱河上)。契丹已经占据桥梁,张彦泽率骑兵夺桥。契丹不能守,焚毁桥梁,退回北岸,与晋军夹河对峙。契丹害怕晋军渡河与恒州守军呼应,想继续北撤到安全地带,再寻机决战。但他们发现晋军并不攻击,只在滹沱河南岸忙着安营扎寨,似乎有长久驻军的打算,于是也在滹沱河北岸驻扎下来。契丹这一次扎营其实相当危险,因为恒州就在他们背后,而恒州城内的守军皆为张彦泽部下,只要张彦泽一声令下,恒州守军倾城而出,杜重威大军渡河夹击,那就应该是契丹的滑铁卢。但耶律德光居然敢于背负敌城隔河扎寨,无论从哪个方向猜测,都无法理解这种自处不利地势的军事冒险。如果想想去年春天,契丹攻戚城,晚上不敢扎营,慌忙北撤的历史,就会更奇怪这一次为何契丹居然敢于在腹背皆有晋军的态势下——扎营。

史称杜重威生性怯懦,他不敢与契丹决战,但又需要挟势要价,故做出老成持重的样子,慢慢下他那一盘很大的棋。

这也许是契丹吃透了杜重威,故敢于冒险的一场心理战。但我有点怀疑杜重威也许更早向契丹表露了投降的意图。或者说,他至少用某种今天已经无法知道的方式向契丹暗示了他在下的那一盘很大的棋,据说,老谋深算的家伙们之间,做事情往往有不必言明的大前提……

时任北面转运使(北征作战后勤部长)的李谷为杜重威提供了一个重要战术建议,他说:“大军距离恒州咫尺之间,烟火可以相望,互相传递信息很容易。我们如果多用‘三股木’投入河中做桥柱,上面铺了细柴杂草,再用土填平,就是一座临时桥梁!然后跟城里守军烟火旗号约定,举火为号,招募一支敢死队,夜晚杀入敌营,我大军跟进,内外夹击,辽兵必然溃逃!”

所谓“三股木”就是三根大木头,集束,拦腰捆绑,然后上下分开,三木鼎足而立。滹沱河水并不深,水流也不急,寻找僻静处,架设这个桥梁,工程应该不难。所以李谷的意见得到诸将赞同。但没有人知道杜重威正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所以杜重威反对这个意见,诸将莫名其妙。李谷被派往河南沁阳、孟县督运粮草。杜重威则在大营与诸将肆筵设席,日夜饮酒。诸将也在酒局中尽力逢迎大帅,无人讨论军情。

晋军失去了一次取胜机缘。

桑维翰的可怕预言

耶律德光又密派国舅萧翰(萧翰的妹妹嫁耶律德光)率百余骑沿西山绕出,到晋军背后,切断辎重转运路线。而晋军派出的樵采士兵都被生擒,偶尔放还几人也声称敌军人数众多、无比强悍。此类说法传开来,大营开始弥漫恐怖情绪。而萧翰所率百余骑到达栾城下,栾城守军不知契丹忽至,竟开城投降。萧翰俘虏中原士民,都在脸上刺青四个字:“奉令不杀”,然后释放他们南下。路遇北上运送粮草辎重的晋军,一个个吓得心胆俱裂,纷纷抛弃辎重,四散逃亡。

李谷负责转运粮草,闻听这些军情,亲笔写奏章说:大军情势已危,请陛下从速起驾,前往滑州,可调高行周、符彦卿扈驾,并速派他军进入澶州(今河南濮阳)、孟州,以备契丹越过黄河。他写好奏章,密派心腹将领关勋急报晋帝石重贵。李谷乃是五代、大宋时的名将,此人机谋好断,而且有责任心。他的这一番谋划等于在为帝国做着最后的战略布局。这也是拯救大晋的最后部署了。

十二月三日夜晚,关勋奏章送到。

十二月四日白天,杜重威的奏章也到了。

杜重威的奏章仍然是要求京师增兵。

石重贵尽力满足杜重威的意见。

然而京师多次增援前线,几乎已成空城。出帝派出皇宫守卫数百人前往河北前线。同时又责令黄河以北各州、山西河南诸州,紧急征调成束的草料、成石的军粮,总五十万单位(或为草料若干“束、袋”;军粮若干“斛、石”。史书常见此类数字,但无法确定其“单位”究竟为何)从速运往北面行营。诏令一下,各州辣手催迫,情急严酷,史称“所在沸腾”。这种军事管制下的科派催督就是打着“军情紧急”“报效国家”的旗号在堂皇抢劫。

十二月五日,杜重威又派侍从官张祚到京师报告军情。

但张祚返还河北前线时,被契丹俘获。从此前线大营与朝廷失去联络。

还在担任开封府尹的桑维翰看到国家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多次请求觐见出帝商讨大计,但石重贵在御花园调理猎鹰,推辞不见。

桑维翰又见执政的冯玉、李崧之辈,执政们认为这个老家伙未免危言耸听,对命悬一线的国家局势毫不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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