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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赵在礼所有聚敛而来的财富,除了个人享用之外,基本就两个出口:侍奉权贵、施舍寺庙。

他在归德军(也称宋州,即今河南商丘)时,也做过一个奇异的大规模动员活动。当时归德军闹蝗灾,蝗虫飞得是遮天蔽日。赵在礼要求全镇民众在同一时间挨家挨户地挥动各类旗幡,敲击各类鼓盆,不能让蝗虫在本镇停留,落下来的蝗虫惊骇而起,飞着的蝗虫无法降落,就这样,将蝗虫全部赶出本镇,至于落到附近谁的镇上,他就不管了。

据说这种驱赶蝗虫的法子还挺奏效,史称“人亦服其智焉”,人也能佩服他的智慧。

拴马槽自绞舍命

契丹进入汴梁后,赵在礼在长安。当时听到一个消息,说契丹主耶律德光认为当初魏博之乱,庄宗李存勖之死,跟他有干系。于是决定去汴梁效忠,也好当面说清当初魏博之乱的来龙去脉。但他还是提心吊胆,临行前对人说:“我此行,实在是令人忧虑!”

他离开镇所,跋涉了一程又一程去朝拜契丹主。路过洛阳时,先去拜见当时占据此地的契丹侵掠者(注意:侵掠,而不是侵略),当时此地有几个契丹将军,高谟翰、述轧、拽剌等。赵在礼见到他们时,态度很恭敬,也很遵守礼法,但这几个契丹将军,一个个“踞坐”在地,劈开俩腿,傲慢地接见了他。这些来自草原的胜利者们根本不想给他星点尊重,甚至几乎就没拿他当个玩意儿。契丹武夫们直接就向他索要货财,“拿钱来,有多少拿多少吧。”他没有想到自己乃是当朝国戚,女儿都嫁给皇子啦,却遭遇了胡人羞辱。史称赵在礼“不胜其愤”,没有办法平息自己的忧愤。

从洛阳往东,赵在礼好歹走到郑州,当晚住在旅舍里,又听一个消息:同州(今属陕西渭南)的刘继勋被契丹锁了。

刘继勋当初在出帝石重贵时,跟契丹翻脸,他也参与了预谋。等到契丹打下后晋,擒了石重贵,就开始清算,一个个调查谁谁谁曾经“反契丹”。刘继勋也在黑名单中。刘继勋从通州来到汴梁,本来也有改换门庭的意思,但不料契丹当庭就质问他:“你为何当初反契丹?”刘继勋一看大殿上冯道也在,一时事急,就赶紧指着冯道说:“冯道,冯道!他是宰辅,当时就是他跟景延广,实际策划了‘反契丹’事!臣官职卑微,那时哪里轮得上说话!啥事陛下可以问他,冯道啥都知道!”耶律德光说:“冯道这个老头儿可不是多事的人。你,不要胡乱攀扯!”然后让人了解刘继勋的身体状况,有人告诉耶律德光,刘继勋患有“风痹”,也就是风湿性关节炎。耶律德光说:“这个病啊?北方地方凉快,居住在北方可以治愈这个病。”于是命人将刘继勋上锁,准备押送到黄龙府。

赵在礼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惊。当初石重贵“反契丹”,曾任命他为北面行营马步都虞候,北方前线马军、步军参谋总长,虽然抗击契丹无功,但是毕竟算是“反契丹”行为。他可比刘继勋“罪过”更大。想来想去,不想再次受辱,于是,在旅舍中转悠,在院子里的马棚处,看到一处地方似可了此残生,就用衣服带子在马槽上拴了扣,将自己绞死。这时还没有出正月,赵在礼六十六岁。

赵在礼死后,让契丹有点吃惊。想了想,汉人如果死人太多,管理中原的合法性是要受到挑战的。于是,释放了刘继勋。刘继勋在忧愤中,死在家里,还算有了个善终。

赵在礼在宋州归德军时,有个邪痞之事。

他在宋州搜刮当地钱财,士庶对他恨之入骨。但是不久忽然有了赵在礼要调走的消息,宋州士庶大喜过望,于是奔走相告:“那孙子要走了!这可真是‘眼中拔钉’,岂不乐哉!”

但没有想到的是,赵在礼又受诏继续留任,继续做归德军节度使。

赵在礼听说“眼中拔钉”的传闻后,开始在辖境内做人口普查,都调查清楚之后,开始借着石重贵的“括率”政策,扬言保家卫国,捐钱打契丹。整个搜刮钱财过程,给出的数目字是:“口率钱一千”,一口人要捐钱一千文。还说你们不是要“眼中拔钉”吗?这就是“拔钉钱”。

地方官实为“土匪”

五代十国时期,藩镇的很多做法往往都是反人类的,“拔钉钱”就是一例。这类案例证明了藩镇有能力自省的人物很少。在丛林原则下,他们做官如匪,已经成为惯性。他们不可能自我刹闸。这种无道邦国给民生带来的苦难,用现代政治哲学考量,就是对私有财产的无耻而又无情的践踏。几千年世界史、中国史,已经证明一条政治哲学原理:对私有财产的尊重,是文明之始。

五代十国,类似赵在礼这样以土匪行径做官的案例不在少数。

宋人郑文宝《南唐近事》说一例,可以与赵在礼故实比较。

吴国杨隆演称帝,徐温执政,徐温的养子徐知诰也即后来的南唐先主李昪,辅佐执政。这时,庐州(治所在今安徽合肥)有个县令叫张崇。此人贪暴不法,远近闻名。庐州的士庶不服气,到金陵(今属南京)来上访,说张崇收受贿赂。徐知诰当即派侍御史知杂事杨廷式前往检查,打算以此来吓唬张崇一下。

杨廷式说:“我在御史台工作很久了,知道肃清贪渎,体制非常重要。因此,本职工作,不可不做。”

徐知诰说:“你就说怎么办吧。”

杨廷式说:“给张崇戴上枷锁看押起来,派一个官吏去金陵,反复诘责都统,把事情搞清楚。”

都统,在这里指的就是执政徐温。

徐知诰说:“现在查办的不过是庐州一个小太守,何至如此!”

杨廷式说:“县守虽然是小官,但张崇将他收取的民间财富都转献给了都统。难道可以舍去大官,只去诘责一个小官吗?”

徐知诰惭愧,道歉说:“本来我就知道:小事不足以麻烦你。”

徐知诰因此更加器重杨廷式。

当时江南吴国,是吴王杨隆演称帝,徐温为大丞相、都督内外诸军事,封东海郡王。徐知诰也即后来南唐的李昪,为左仆射、参政事兼知内外诸军事。吴国的首都在广陵(今属江苏扬州),但徐温自任金陵市长,常年在金陵办公,遥控朝廷军政事务。徐知诰作为徐温的养子,辅佐徐温,也在金陵。在这样的格局下,远在庐州合肥的百姓来上访,杨廷式知道张崇还不过是个“苍蝇”,真正的“老虎”是徐温。他也知道徐温的养子徐知诰扳不倒徐温,但身为御史台监察官,官职仅次于御史大夫的侍御史,杨廷式负有接受处理公卿奏事,举告、弹劾非法,执行办案的公职,按照职官“岗位责任”设计,他必须给出公正意见,不能因为权贵在上,就徇私枉法,或故作睁眼瞎,甚至不能一眼睁一眼闭。说出真相,并提出根据真相而来的执法意见,是御史官员职责所在。

当然,能否执行,是另一回事。

现在知道的事实是,没有执行。不仅没有去诘责大丞相徐温,甚至对张崇也没有治罪。

反人类的张崇

张崇在庐州,将搜刮来的钱财重重地贿赂当朝权要,因此每次入朝,都能够平安地返回镇所,继续盘剥当地士庶。他甚至将官职做到了庐州观察使,庐州升格为德胜军后,他又任德胜军节度使、加安西大将军、封清河王。为患地方二十余年,史称“士庶苦之”。

他的做法一如赵在礼,甚至比赵在礼还酷毒。

有一次,他被调到首都广陵去做朝官,庐州人庆幸他改任,离开庐州了,都有了弹冠相庆的喜悦,纷纷说:“渠伊必不复来矣!”

“渠伊”就是“他”的意思,含有贬义,现代汉语可以翻译为“这小子”“这货”“这家伙”“这孙子”。

但是没有想到,这孙子还是回来了。他一回来就听说了这个事。好,马上开始征税,按照人口来征,名目就叫“渠伊钱”。

第二年,他又被朝廷调走,庐州有传言,说要罢免他的府官。但这一次人们不敢说话,也不想实指,但是心里高兴,忍不住,就不约而同地道路相见之后,互相传递眼神,做一个“捋须”的动作来互相庆祝。

这孙子回来后,听说这事,好,马上开始征税,还要按人口来征,名目嘛,就叫“捋须钱”。

张崇还好借酒疯杀人,他麾下有一秘书叫刁镕。他多次对刁镕周围人说:“我要是喝醉了,你们别叫刁镕出来见我!一定记住!”有一天他醉了,大着舌头,连续多次召唤刁镕,刁镕想想,也许没事,就来到他跟前,没想到果然被这货杀掉,砍了头。

第二天天亮,他还召唤刁镕,左右说:“您昨晚已经把他杀啦!”据说张崇非常后悔,令人将刁镕脑袋取来,对着这个脑袋作揖说:“罪过,员外!”对不起啦,刁镕员外!

他就是这样轻视人命。

但他信鬼神。杀人多了,难免有“作祟”的动静。张崇的家人也不希望他总是杀人,于是就开始做局。

当地有个“后土庙”。后土,乃是地神,民间又称“后土娘娘”,也算是传统中的“大地之母”。但民间还信奉后土娘娘也该有丈夫,这个丈夫据说叫韦安道。庐州的后土庙就给韦安道塑了座位。这天开光,有个女巫就说“上天贬谪后土娘娘到人间,与韦安道做夫妻”,某日会下凡。

到了那天,张崇就去看。

时辰一到,女巫就偷偷地放出“异香”,于是宣称后土娘娘已经到啦!当然,肉眼凡胎是看不到的。张崇觉得神奇,于是命令乐队奏乐,他则安排酒宴,对着庙中的神像酣饮,仿佛与神仙在一起度过了美好时光。

有一天晚上,张崇的家人偷了他杀人的兵器,全都放在土地庙里。

女巫假装派人来告诉张崇:“天上列仙不喜欢杀战,所以派遣六丁大神取了你的兵器,公以后不得更用这类东西伤害他人!切记!”

张崇因为这个原因,才开始改悔,不再杀人。

但他榨取民脂民膏的恶习,却终生未改。乃至于当地演出班子都看不下去,在张崇有一次观戏时,现编段子,讽刺他。舞台上一个伶人假装死去,另一伶人假扮阴府冥官,判决说:“你这厮,弄得本地焦湖百里,一任作獭。”你这家伙,管理此地,弄得本地方圆百里连水都没了,罚你再世做个水獭,也没有水用!张崇似乎看明白了,但丝毫没有羞惭之心。

杜重威凌迟处死

契丹占据中原,给中原带来苦难;契丹撤出中原,也给中原带来苦难。

石敬瑭之后,那么多人模仿石敬瑭,要过一把真龙天子的瘾,但除了石敬瑭之外,几乎无人“成功”。石敬瑭勉强算是投靠契丹唯一的“成功”者,但他的晋国也不过二世而亡,那些次一等的模仿者,则没有一人有过“二世”的纪录,基本都是“及世而亡”,自己这一代人就灭亡了。各人的死亡方式,也大多很惨。

杜重威被一刀一刀凌迟处死。

杨光远被武士秘密折磨而死。

赵德钧在屈辱中忧愁而死。

赵延寿在屈辱中不知所终。

可以说说这些人的死亡方式。

且看杜重威。

刘知远在耶律德光北撤后得到机会,进入京师汴梁。

杜重威很快投降后汉。

后汉枢密使郭威请杀杜重威的牙将百余人,并将杜重威的家财没收,用来赏赐将士。刘知远准了。但还是让杜重威做太傅兼中书令、封为楚国公。但这些都已经不过是虚职而已。杜重威已经日暮西山。所以每当他出入府邸时,街上的路人都敢于捡拾瓦砾向他投掷,同时还敢于对他开骂。

杜重威末路毫无尊严可言。

刘知远在位仅一年,便于乾祐元年(948)病逝,其子刘承祐继位,是为汉隐帝。但刘知远临终之前,认为反复无常的杜重威很可能还会反复,就对顾命大臣苏逢吉、史弘肇、郭威等人托付完刘承祐之后说了四个字:“善防重威!”

苏逢吉等人秘不发丧,假托刘知远诏书道:“杜重威父子,因朕小疾,谤议摇众。并其子皆斩之。晋公主及内外亲族,一切不问。”

杜重威父子,因为朕有小病,就到处造谣惑众。我命令将其父子一并斩首。但杜重威家中的原晋国公主及他的内外亲族,都可以释放不必追问。

昔日后晋国戚,石重贵倚为重臣的杜重威,此时被五花大绑押往北市,行刑官将其寸寸割肉,史称“市人争啖其肉,吏不能禁,斯须而尽”。杜重威被东京汴梁的市民们争着抢着,一会工夫,生生吃掉了。

杨光远“拉杀”而亡

再看杨光远。

契丹与后晋的第一次战役结束后,石重贵闻听契丹已经撤退,立即命令李守贞率师东讨杨光远。之所以派遣李守贞,是因为二人长期不合,结有梁子,这一次石重贵等于让李守贞公仇私仇一起报,可见出帝已经恨透了杨光远。

李守贞很卖力气,确实想灭了这个二货,但却不想拼实力,他设计了“长连城”将青州城远远围住。从初夏一直围到冬天。杨光远渐渐没了主张。除了“婴城固守”,企盼契丹来援,没有别的招数。这也是一个没有道义道德,就那点有限的功业名望,更不懂权力权谋,连绝对优势武装力量也没有,只有依恃契丹成事的地方大藩。——但契丹已经退兵了。

李守贞围了他半年多,青州城中粮草殆尽,早就开始“人相食”,甚至到了“人相食”都没得可食的地步。

杨光远北望契丹,在城楼上磕头,呼叫道:“大辽皇帝误光远耶!”

他的儿子杨承勋、杨承祚劝父亲出降李守贞,杨光远说:“我在代北(今属山西)时,曾经用纸钱祭天池,纸钱投到水里就会沉没,人家告诉我这是做天子的兆头。现在应该等待天时,转机会出现的。不要轻薄地议论投降这件事!”

死到临头,这位斑秃将军还在梦想着赭黄袍。

杨承勋等人知道这老头子不是可以说服的人,也知道眼下已经没有希望“婴城固守”。于是,集合兵勇,杀了节度判官和城中亲将等,劫持了父亲,幽禁起来,给李守贞等奉上降表待罪。

李守贞倒是守规矩,向出帝汇报。

出帝念杨光远当年投降石敬瑭,也算是后晋功勋之臣,许杨光远不死,但朝中大臣不干,说此人不杀后患无穷。于是出帝思量后给李守贞的诏书是:“便宜处置。”

这意思就是说:你看着办吧。

李守贞得到诏书后,想必有了微笑。于是,又遣他的部下到杨光远家中去,给出的命令也是“便宜处置”。

杨光远正在马厩里检阅他的战马,李守贞部下得知后,又使一员都将(头目)力士进入马厩,给出的军令也是“便宜处置”。

都将进来对杨光远说:“天使在门外,我要回去向天子汇报,但没有东西奉献。”

杨光远说:“你这是啥意思啊?”

都将道:“愿得大王头尔!”

杨光远骂道:“我有何罪?过去我帮先主(指石敬瑭),以大兵投降契丹,这才让你们家世世为天子,我也不过想富贵终身而已。没想到你们如此负心!”

杨光远被杀,死法是被这员都将“拉杀”。

拉杀,来源甚古,远在春秋时就有这么一个奇异的处决方法。但具体方法不详,一说就是“杖杀”,用棍子打死;但还有一说,是由力士将人抱住挤压而死。我想象应该像巨蟒缠人一般,将人压迫挤断肋骨,口吐鲜血而死。春秋时的那位鲁侯就是被齐襄公派去的力士这般“拉杀”而死的。

后晋对外公告杨光远的死法是:病卒。

据说杨光远是个天生的斑秃,他太太是个天生的跛子。当初,地方上报来杨光远的“反状”时,朝廷内外大为震惊,百官正在朝堂,忽然有一个官员在朝中扬言道:“说杨光远要谋大事,吾不信也!光远从小就患有秃疮,他老婆又是个瘸子,自古以来,哪曾有过‘秃头天子’‘跛脚皇后’啊!”于是朝士们哈哈大笑,史称“人心顿安”。

杨光远得意的时候,也有人早就看到了他的格局,不过尔尔。譬如,郭威。

后晋初年,郭威还不过是个普通的军士,隶属于刘知远麾下,但是有一次军事行动要跟着杨光远北征,他不想去,就向刘知远表白说愿意留下来跟着刘知远。人们问他为什么,郭威说:“杨公带着奸诈之才,但无英雄之气,他得到我有什么用处?我在他那里也不会有大作为!能用我的大概是刘公啊!”

赵德钧悔恨而终

赵德钧、赵延寿死得也很屈辱。

赵氏养父子都是投降契丹的中原人物,俩人有模仿石敬瑭依样画葫芦的勃勃野心,但却没有雄才大略,与石敬瑭比起来也略逊三分。

当初赵德钧和赵延寿在石敬瑭称帝后,没有按照出帝石重贵的战略部署去邀击契丹,反而投降了契丹,他俩被押送到契丹国后去见述律平太后。赵德钧还特意准备了一份礼单送给述律平,希望能得到述律平的支持。这份礼单包括他所有随军能带的宝货,还有他在幽州没收士庶的田宅地契。但述律平太后对这个反复于后唐、后晋和契丹之间的中原武夫并没有好感。

她问赵德钧:“你最近到晋阳(太原)去干什么?”

赵德钧答:“我是奉唐主(指后唐末帝李从珂)之命而去。”

述律平冷笑,指着天质问他:“你明明到太原去向我儿请求,要当中原天子,为什么此际说瞎话?”又指指自己的胸口说,“这里,是不能欺瞒的!”

赵德钧求帝不成,懊悔不及,他也知道述律平太后并不喜欢借助契丹称帝的石敬瑭,很想将这段往事搪塞过去,做一个纯粹的投诚者,以表明自己并无野心。但此时经述律平太后点穴,不禁心慌,一时无语。

述律平太后又说:“我儿德光当初救援石敬瑭,我曾告诫他:大王您如果率军向渝关之北行进,那我们就很危险,就要赶紧带领人马回返,不必去救太原。你想做天子,为何不先把我儿击退?那时也能证明你的实力,再慢慢谋划也不晚啊!你作为唐国人臣,不去攻击敌人,既辜负了你们的君主,又想趁着危乱谋取自己利益!你干出这种事来,还有何面目生存在天地之间?”

史称赵德钧听到这一番话,“俯首不能对”。低着头答不上来。

太后将这个阶下囚羞辱了一番,又问他:“你献给我的器物玩好都在这里,我看到了;但你所献的田宅在哪里?”

赵德钧赶忙回答:“都在幽州。”

太后又问:“幽州?幽州现在属于谁的?”

赵德钧说:“属于太后。”

太后道:“那还算你‘献’地吗?嘁!”

赵德钧此时羞愧得不能抬头。

虽然述律平太后没有杀他,但赭黄袍的美梦破灭,他留在契丹郁郁寡欢,吃不下东西,一年之后,在悔恨中耻辱地死去。

赵延寿不知所终

赵延寿被封为燕王,在后来“灭晋”的战役中,他出生入死,就想博一个中原帝王干干。但契丹压根没有给他这个职称。

赵延寿未能做成预期的“中原之主”,心怀不满。耶律德光死后,他就自任“权知南朝军国事”,意译这个职称就是“暂时代理草原帝国南边的中原帝国军政国家大事之人”——实际就是“中原之主”。契丹不给,他自封。

但契丹在内部权力角逐中,已经有另一位枭雄耶律兀欲胜出,史称耶律德光为“太宗”,而耶律兀欲则为“世宗”。一直跟随耶律德光在行军队伍中的耶律兀欲,在众军推戴下抢得先机,随后率军夺取了幽州。

公元947年五月的一天,兀欲约请赵延寿及张砺、和凝、李崧、冯道等元老人物到下榻的会馆吃酒。

兀欲妻平时称赵延寿为兄,这时兀欲从容地对赵延寿说:“你妹妹从契丹来了,你不想见见她吗?”赵延寿与兀欲欣然进入后堂。

过了好久,兀欲出来,对张砺等人说:“燕王谋反,刚才已经把他锁起来了。”又说,“先帝在汴梁时,留给我一个规划:许我知南朝军国事。近日驾崩之前,并无别的遗诏。所以留给我的这个规划就是最后的遗诏。而燕王竟敢擅自知南朝军国事,真是岂有此理!”于是下令:“只拘押赵延寿,其余亲党,全部开释不予查问。”

隔了一天,兀欲至待贤馆接受蕃、汉官员拜贺。他还笑着对张砺等人说:“燕王如果真的在这里行此大礼,我定会以铁骑围之,真要那样,诸公恐怕也不能免予遭殃了!”

几天后,兀欲将蕃、汉大臣集中到恒州府衙,宣读契丹主的所谓遗诏,大略说:“永康王兀欲,乃是大圣皇帝(耶律阿保机)的嫡长孙,为太后所钟爱,群情所归,可在中京即皇帝位。”

耶律兀欲于中京正式称帝。原契丹中京在今内蒙赤峰,但耶律兀欲又将恒州称为契丹中京,恒州后来被刘知远收复,故赤峰恢复为中京。

赵延寿,史称“美容貌,好书史”。他很能作诗,有一首题为《塞上》的诗在契丹流传很广。诗云:

黄沙风卷半空抛,云重阴山雪满郊。

探水人回移帐就,射雕箭落着弓抄。

鸟逢霜果饥还啄,马渡冰河渴自跑。

占得高原肥草地,夜深生火折林梢。

这是五代十国中少见的一位富有旖旎情怀的将军。

自从被耶律兀欲囚禁后,赵延寿从此不知所终。也可以说死因不详,很可能病死在契丹。赵延寿可能是勾结契丹图谋称帝中原的藩帅中,唯一有着较好结局的人物,虽然很屈辱。我宁肯相信他因为挽救了十万晋兵的生命,得到了与杜重威等人不同的果报。如果他不去梦想得到一件赭黄袍,也许结局会更好一点。

富可敌国一场空

藩帅们除了帝王梦,就是发家梦。

他们要么穷尽心思,想做真龙天子;要么用尽手段,试图富可敌国。

但就像帝王梦不成功一样,发家梦也往往不成功。

后晋“括率”,契丹“打谷草”,以官方朝廷的身份公开向民间掠夺财富,是这个时期人伦败坏的直接原因。

庶民中有人铤而走险,啸聚山林;有人谄媚官方,为契丹带路,变本加厉劫夺更弱势的百姓;官员则在掠夺中有意扩大指标,更凶狠地榨取中原人民,趁火打劫,中饱私囊……这类风景在“石重贵—耶律德光”时间中,呈现为人间至为酷毒的景观。但是,也犹如勾结契丹的藩帅们没有好下场一样,这些盘剥士庶的藩帅们也同样没有好下场。有意味的是,他们积累财富往往是在为他人做嫁衣裳,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风景,屡见不鲜。

一些藩帅们的财富“转移”给杜重威,而杜重威积累起来的如山财富,最后便宜了后汉刘知远和他的儿子刘承祐。

汴梁城中那么多官员的财富“转移”给张彦泽,而张彦泽积累起来的如山财富,最后便宜了契丹耶律德光和他的侄子耶律兀欲。

更有一个逻辑链条非常清晰的“现世报应”故实,可以概见乱世中积蓄财富、掠夺财富的藩帅们有多么凶妄、多么愚蠢。

这事可以从董温琪说起。

董温琪,原来是成德节度使,曾经做过后唐时期的东北面副招讨使,与当时的卢龙节度使赵德钧构成一个宽大正面,抗击契丹。但在后来的战役中,赵德钧投降契丹,董温琪也跟着一起成为俘虏,史称“没于契丹”,最后在契丹终老。

董温琪为人贪婪暴虐,在任期间积聚了令贪人眼红不已的巨额财富。当时跟着他的得力助手名叫秘琼,董温琪很欣赏秘琼,将他倚为心腹。但董温琪“没于契丹”之后,他的财富却留在了成德军的节度使府邸。秘琼甚至都没有犹豫,就将自己的贵人、恩人董温琪全家老少全部杀掉,一个不留。而后将这一家族的人口埋葬在一个大坑里,同时将董家所有的财富据为己有。

秘琼还给已经称帝的石敬瑭上表,自称成德军“留后”,也即临时管理者。这个职称的实际含义是:现在,我就是这儿的爷!跟你朝廷打声招呼,同意这个“留后”做“节度使”,爷就可以临时效忠,不同意,爷就改换门庭——天下不是你后晋一家。他跟朝廷解释原节度使之死,说这件事是军人动乱,杀掉董温琪全家,跟我秘琼没关系。

但成德军,在河北中部,与北部的范阳也即幽州、南部的魏博也即天雄,史称“河朔三镇”,是当时仅次于河东的大藩,政治地位、地理位置均极为重要,这三地的节度使,都是中原元帅级的人物。秘琼作恶前不过是董温琪麾下的牙内都虞候,一个小小的省军区办公室主任,无资格无业绩,就来做如此大藩的节度使,嫩了点倒在其次,重要的是,如果他这么干,很可能导致更多人效法,也会引发莫测的权力风险。

石敬瑭权衡利弊,做出了一个折中处理:派出更凶悍的人物安重荣去做节度使,转秘琼为齐州(今山东济南)防御使,但不追究他杀害董温琪、霸占董氏财产的罪恶。秘琼本来格局就不大,接受了这个处理意见,收拾了昧心而来的财富,准备到济南上任去了。

但是秘琼遇到了范延光。

范延光时任天雄节度使,在今河北大名、邯郸一带驻防。

秘琼要到济南,就要借道此地。范延光闻听秘琼来,当即动了杀心。

二人以前曾经就有矛盾,现在秘琼将要去齐州就任,路过天雄境内,正好可以杀人灭口啦——何况,秘琼的车队该有多少董温琪家的财富啊!范延光于是派兵在半路拦截了车队,杀死秘琼,全部财产掠为己有。然后给石敬瑭上一个奏章,说在魏博境内捕捉强盗,秘琼在混乱中被士兵误杀。

石敬瑭对此不作究问——他也没法究问。整个五代时期,法治紊乱。

范延光“投水而死”

后来范延光又反石敬瑭,最后总算“和平解决”,范延光移镇天平军(治所在今山东东平县)。但范延光觉得出任天平节度使,虽然还有“东平郡王”之类朝官名誉,但实际上毕竟是一种明升暗降式的使用。天平军与天雄军比,其规制不在一个档次上,天平军远不及天雄军地理位置重要。对于藩帅来说,移镇就意味着不信任。当初石敬瑭镇守河东,就是因为李从珂要其移镇到天平军,这才有了后来晋阳大战。范延光年事已高,军政失势,东山再起无望,于是准备告老还乡,守着积年掠夺的不义之财度过悠悠岁月。

石敬瑭正巴不得有这样好结局,当下应允。

于是,范延光带上他的所有财货,准备向家乡河阳(今属河南孟县)开拔,史称“重载而行”。但杨光远早就觊觎他的财富,史称“利其货,且虑为子孙之患”,贪图他的财货,并且担心他以后会成为杨氏子孙的祸害,决计施出毒辣手段,杀掉范延光。

后晋首都迁移到汴梁,洛阳成为后晋西京,杨光远当时正做着西京留守,但兼领河阳军镇。于是上奏道:“范延光是个叛臣,他养老不把家放在汴梁或洛阳,而放归都城之外,恐怕他还会勾结敌国。说不定哪天就跑到敌国去了,成为我晋国之患!不如早一点除掉他!”

但石敬瑭认为既然已经赦免他的罪,且颁发了“铁券”,许他不死,如果再杀他,会失信于天下,就没有答应杨光远的奏章。杨光远不死心,又上奏要求敕令范延光留居西京洛阳,不能去河阳。石敬瑭答应了这个要求。范延光只好转赴洛阳。

杨光远派出自己的儿子带领甲士包围了范延光下榻的府邸,逼他自杀。范延光不服,质问杨子道:“天子在上,赐我铁券,许我不死!尔父子怎能如此待我?嗯?”这一番话透露了这位昔日藩帅的“不达时务”。在一个没有规则的无道邦国,试图讨论规则,实在是昏妄愚蠢至极。“铁券”背后的规则没有成为他的挡箭牌。杨子抽出白晃晃的钢刀,找个理由逼迫着他上马,向黄河渡口走去。上了浮桥以后,杨子将其连人带马挤到水里,看着这位曾经梦想得到赭黄袍的人物,一点一点地,沉了。

杨光远上奏说:“范延光自杀,投水而死。”然后堂而皇之地将范氏家财全部据为己有。石敬瑭明知个中缘由,但是惧怕杨光远的彪悍,也不敢深究诘问,只追赠了范延光一个“太子太师”的荣誉职衔,为他“辍朝”三日,三天哀悼,不上朝,完事。

很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故实:董温琪遇到秘琼,秘琼遇到范延光,范延光遇到杨光远,各自一世经营、掠夺的财富转瞬间成为他人囊中之物。而杨光远也不是最后的胜利者,他后来试图谋取更大利益,勾结契丹,终于让石敬瑭下了狠心,派出大将李守贞围死了他。再以后,李守贞的死相也很惨。

他们无人如愿得到并享用那件梦想中的赭黄袍。

他们也无人平安地得到并享用一世用之不尽的金山银山。

玖 从刘知远到郭威

安史之后,拥戴新主案例屡见不鲜。所以,纵容士卒将帅,演成骄兵悍将之局面。郭威立威,严格执行军法军令,有刘知远的传统,但比刘知远更公正——刘知远是滥杀,郭威是按法诛杀。这是二人威权正当性的不同处。

深藏不露的刘知远

后梁已矣,后唐已矣,后晋已矣,现在轮到了后汉。

后汉的建国者刘知远,是传统中国为数不多野心勃勃又极具战略构想的人物。船山先生对他的评价是,这是一个“图度深密”,“有志略而几于豪杰者”,图谋规划深藏不露,志向远大又有谋略,近似于“豪杰”的人物。“几于豪杰”,这四个字有春秋笔法,意思是说他还不是完整意义上的“豪杰”,只不过在乱世之中,从朱温以来,矬子里头拔大个,刘知远算是“比较”能耐,捍御契丹,又“比较”坚定的一位近似“豪杰”的人物而已。

史称刘知远“弱不好弄,严重寡言,面紫色,目多白睛,凛如也”。小的时候不好玩耍,庄重沉稳,少言寡语,紫色脸膛,眼白多于眼珠,望上去有威风凛凛的样子。

后唐明宗李嗣源时,他与石敬瑭在一起,算是一员偏将。有一次跟后梁的军队作战,石敬瑭战马的装束出了问题,马甲折断,后梁兵马上就要追及。危急中刘知远将自己的战马换给石敬瑭,自己骑着没有马甲的战马殿后,竟然平安返回大营。从此以后,石敬瑭开始信任刘知远,任命他为帐下押衙,相当于办公室主任。这类故实可以看出,刘知远确有大将风度,关键时刻可将生死置之度外,有春秋以来的士风,不是凡夫俗子。

他的野心应该是逐渐形成的。

随着年岁越长,乱世人物一个个看过来,心里有数了:原来不过尔尔。他也许会有想法:我可能未必天下第一,但天下确无第一之人。正所谓:朱砂没有,红土为贵;在盲人的国度里,独眼龙也是将军。

当石重贵等人对他有所猜忌的时候,他在心理上有了独立坐大的念头。而他的资本,就是河东。这样,契丹,在刘知远那里也不过成为一粒棋子,就像石重贵也不过是一粒棋子一样。他也开始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但杜重威、赵延寿、杨光远之流是以勾结并投靠契丹的方式下棋,刘知远则是以羁縻、抗击契丹的方式下棋。

当初安重荣也是以抗击契丹的方式“下一盘很大的棋”,但他与刘知远比,少了“羁縻”契丹的智慧。

“羁”是用军事和政治压力与手段,控制对方;“縻”是以经济和物质利益与诱惑,抚慰对方。这是秦始皇以来中央政权对边远地区或异族地区的一种管理模式,是以大管小。但刘知远虽然并不大于契丹,却有这种襟怀和战略,控制契丹、抚慰契丹。

“羁縻”契丹

刘知远不去招惹契丹,有时还会示好契丹,在晋阳大战中,他就奉石敬瑭之命去夹击后唐,斩获千余人。他不去与契丹打仗,但契丹一旦袭击河东,他也不客气,即刻派军出击。而在与契丹大大小小的几次战役中,他都是胜利者,但又不是“辉煌胜利”者——他会将契丹打痛,但不会打得太苦,他只要契丹懂得他不好惹,即随时收手。

后晋开运元年(944),耶律德光南下时,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相当于北方幽州一带前敌总司令)的刘知远,就在忻口大破契丹,之后又在朔州阳武谷再破契丹。一次战役,甚至将契丹来犯者斩首七千级。但他从来不去追歼穷寇,也不按照后晋的安排发起协同破袭。他既不拼命树敌,又有效保留元气。就用这种“羁縻”政策,契丹没有成为他称帝之路的障碍。

他在等待时机。

他相信这个时机,他能等到。

当初景延广吹嘘“十万横磨剑”时,刘知远即完成一个判断:此举必然招致敌寇来侵!但景延广当时正在风头上,刘知远知道劝谏无用,更知道后晋出帝石重贵对自己也并不信任,于是,干脆不以后晋社稷为社稷,只管经营河东。当然,他也知道此举风险较大,等于在契丹与后晋两重压力下玩三国杀。过去将坐骑换给石敬瑭那样“忠心救主”的一点士风,他是没有了;他有的是:韬晦、待时、他年敢笑石氏不丈夫的帝王之“远猷”。

当年石敬瑭向后唐末帝李从珂上表,要求扩大编制,经营本部,以备契丹;当年赵德钧向后晋出帝石重贵上表,要求扩大编制,经营本部,以备契丹;当年杜重威也向后晋出帝石重贵上表,要求扩大编制,经营本部,以备契丹;刘知远也曾如法炮制:上表石重贵,要求扩大编制,经营本部,以备契丹。

刘知远与那几位不同的是:他不待朝廷降诏,上表后即开始在河东诸险要地区建城,设立军事要塞,一年间,这样的要塞建设了十几处,各派出大将镇守。与此同时,开始募兵。

刘知远之所以能有此举,除了他自己的智慧、能力、构想之外,还得力于他倚为心腹的大将郭威。

耶律德光赐书刘知远

契丹入侵后晋时,出帝石重贵多次命令刘知远到崤山以东与诸将会师,但是早过了约定时期,刘知远还是没有动。

崤山位于河南西部、陕西东部、山西南部,豫陕晋三省交界。占据此地,即可对晋安大寨构成呼应关系。大军迤逦北上,就相当于围棋中的“接”,晋安大寨相当于围棋中一块生死未卜之“地”,“接”过这块“地”,就活了;“接”不住,就死了。这类军事常识,打过仗的都懂。

刘知远不动,啥意思?

石重贵作为与耶律德光“下棋”的“棋手”,看到了这盘大棋“不接”的后果,因此极为失望,疑心也更重了。

他对亲近的人说:“太原根本就不帮朕,这人必有反叛图谋。嘁!如果这人有当天子的福分,干吗不早点干!”

从此以后,虽然任用刘知远为诸军都统也即总司令,但实际上没有给他施行指挥的权力。朝廷密谋军国大事,也不再让刘知远参加。刘知远也自知被朝廷疏远,隐忍不言,更加谨慎处事,自我守护。

郭威察觉到刘知远的忧虑之色,有一天对他说:“河东地方,山川险要而坚固,风俗又多崇尚勇武,况此地还多产战马,咱们无事时可致力于耕作生产,有事时积极操练军旅之事,这是成就霸业和王道的资源依凭,我们没有什么可忧虑的!”

郭威这个意见并无出奇之处,但此时此刻,刘知远需要一个“同谋”,一个“知音”,以此“心心相印”,可在日后的战略展开中,默契配合。郭威一番话,成就了他在后汉最重要的“合伙人”地位。

刘知远接受了郭威的说法,反意已决。

契丹进入汴梁之后,刘知远先是派藩将王峻带上三道表章去见耶律德光。

这三道表章的主旨分别是:

一、祝贺契丹入据中原。

二、告知耶律德光,河东之地,夷、夏杂居共处,天下有事,士卒屯聚,所以我刘知远不敢离镇前往汴梁朝贺。

三、本应献上贡品,但契丹有一支部队屯于太原附近,太原城中人心忧惧,等皇上您召还此军,道路畅通,我就派人来汴梁送贡品。

三道奏章说的道理,言不由衷之处,傻子也明白;无懈可击之处,鬼头也无奈。耶律德光知道遭遇的这个对手不是等闲之辈。

耶律德光在石敬瑭时就见识过刘知远,据《新五代史·汉高祖纪》记录说,耶律德光送石敬瑭去攻取后唐京师洛阳时,走到潞洲,有个告别仪式,他指着刘知远对石敬瑭说:“这个都军很是‘操剌’(音蜡),以后没有大的事故,不要丢弃他,要好好任用!”

“操剌”是当时流行的一个俗语,意思就是“勇猛”。

刘知远曾在契丹奔袭张敬达时有过战役配合,耶律德光应该能感觉到刘知远的分量。现在,这位“操剌”的翻着眼白的将军据守着天下第一大藩河东。耶律德光知道奈何不了他,于是干脆取怀柔政策,也即“羁縻”政策。

他“赐给”刘知远一道诏书,给予称赞和表彰。诏书由翰林们拟,待到他审批诏书时,又在刘知远姓名之上加了“儿”字,同时赐给木拐。按契丹人传统礼节,称“儿”是表示亲近;赠拐是礼遇优待。一般人得不到这个待遇。契丹主期待这样的控制与抚慰,能换来刘知远的臣服。

怀大志“远猷庙算”

刘知远得到契丹礼遇之后,觉得应该礼尚往来,有所表示,于是又派出使者,向契丹献上珍奇的丝帛、名贵的马匹,但他就是不“归朝”,就是不到汴梁来朝见新主。契丹主没有等来刘知远,不免失望。等到河东使者返回时,他让使者告诉刘知远:“你既不奉事南朝晋国,又不奉事北朝契丹,你打算等什么?”

这时郭威正做着蕃汉兵马都孔目,这是负责各族兵马日常事务的秘书总长,他听到使者回报后,对刘知远说:“胡虏对我们河东怨恨很深啦!王峻此前说过,契丹贪婪、残暴,已经失掉人心。可以预期,契丹必不能长久占据中原。我们的机会在后面。”

刘知远深以为然。

刘知远与郭威战略思路一致,配合得相当默契。

天下有识者投奔河东的人很多,每一场大战之后,都有人来投河东。在以后的日子里,刘知远已经有了五万精甲步骑。此时,他的基本战略是:首先称霸河东,以此作为“龙兴之地”,而后伺机进取中原。

站在历史的后面来看刘知远,应该说,他的谋略远在赵延寿、杜重威之上,甚至远在石敬瑭之上。他善于等待时机,更善于选择时机(我没有说“窥伺时机”),尤为重要的是,他懂得顺应人心(我没有说“利用人心”)。就事论事而言,刘知远这一番思考,在公元947年,是一个可与“隆中对”相媲美的战略规划。

一切皆在刘知远预料之中。

当时各藩镇州牧,天下精英,无人有此远猷庙算。在五代乱世“争天下”的大格局中,他在这一年的表现无人能及——连耶律德光也不及。

就在后晋亡国的这一年,发生了一件事情。远在川陕甘交界处,有一位原属于后晋的藩帅没有为后晋复国而努力,也没有投降契丹求富贵,更没有依靠河东等时机,而是——归附了地当川巴的后蜀国。此人就是前述的雄武(今甘肃榆中)节度使何重建。

刘知远听到这个消息,感慨道:“戎狄凭陵,中原无主,今藩镇外附,吾为方伯,良可愧也!”契丹入侵吾土,蹂躏吾民,而中原没有君主,致使藩镇更向外投靠!我身为中原一方长官,实在感到太惭愧了!

这一番话透露的血性是不难窥见的,但这一番话留给将佐们的暗示也是不难窥见的——中原无主!真命天子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刘知远知道何重建“归附”给后蜀的秦、阶、成三州,地理位置太重要啦!将来入据中原,这三州就相当于中原西北屏障,现在从中原失去,再收复,那是要费气力的!如果没有中原意识,就做一方藩帅,他是不会心疼这三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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