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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4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当时杨邠等人正在执政,侯益用重金贿赂他和朝中其他官员,得到了开封尹兼中书令的高官,跻身于后汉京城市长和国务大臣之列。

隐帝派出侍臣问他为何与后蜀勾结,侯益大言不惭回说道:“臣欲诱其出关然后掩杀之耳!”臣想引诱后蜀将士出关,然后将其一举歼灭,为我大汉剪除隐患。这话说得连隐帝刘承祐都不信,史称“帝哂之”,后汉隐帝哂笑了一通。

但侯益开始在隐帝前说王景崇坏话。王景崇也后悔没有早动手杀了这个凤翔节度使。他也能感觉到侯益一旦回朝,必会编派他的坏话,如此,再效忠于后汉,结果如何,实在难测,于是联络河中李守贞、长安赵思绾,加上他权且所在的凤翔,三镇同时造反,这才有了后来郭威的平定三藩。

有一个类似于“赵氏孤儿”的故实,顺便说说。

侯益逃跑后,家眷全留在了凤翔。王景崇动了杀机,除了侯益的一个儿子,正做着天平行军司马的侯仁矩之外,家属七十余人全部被杀。

这个侯仁矩也有个儿子名叫侯延广,当时还在吃奶,留在凤翔,由乳母刘氏监护。王景崇来抄斩时,刘氏换上自己的孩子,抱着小小侯延广,一路上乞讨为生,辗转到了汴梁,将孩子归还给了侯家。

这个故实有实实在在的悲剧性质,而侯延广也在以后的日子里成为赫赫有名的将门之子,在抗击契丹、跟着赵匡胤征讨北汉、在西北镇服戎羌等历次战役中,都有不俗的表现。这个悲剧故实应该有料,很值得展开来研究其中的历史哲学和文化意义。这里表过不提。

京师汴梁在劫难逃

现在,侯益在隐帝朝中做官,郭威浩浩荡荡从邺镇而来,隐帝打算御驾亲征,侯益献计道:“王者无敌于天下,所以兵不宜轻出(看不懂这里有啥逻辑)。况且邺镇所来的士卒家属都在京城,咱们不如闭关坚守,他们远道而来,正好挫败他的兵锋。然后令各家属给郭威营中的子弟写信招人,此事可不战而定。”

但大将慕容彦超不知轻重,不同意侯益的意见,他对隐帝说:“侯益已经衰老啦,出的主意都是为懦夫谋划!”

两人比较,隐帝更信任慕容彦超,故拒绝了侯益的意见,并派遣他与慕容彦超等人一道,出守澶州(今河南濮阳)。但侯益出兵后,前方来报:郭威已经过了澶州,正在向滑州开进。于是侯益等人又退守汴梁附近小城,拱卫京师。

而郭威此时也得到了侯益、慕容彦超前来迎战的消息,还没有得到他们退回,据守京师的消息。

于是郭威召见了滑州守卫宋延渥,要取滑州仓库财货颁发给将士,宋延渥当即同意,积极配合。

郭威取出财货颁赐将士后,又对将士们说:“我听说侯令公已经督率朝廷大军从南而来。我们遇到他们,交战,就违背了我进京入朝的本意,不战,就要被他们所杀害。现在,还来得及,我想成全你们的功名,各位不如执行天子的诏书,拿了我这条命去,我死了没有遗恨!”

众将士道:“朝廷辜负了侍中,侍中没有辜负朝廷!现在我大军万众一心,奋勇争先,士气正旺,就像各报私仇一样,侯益那一伙儿人能有什么作为!”

王峻正在以宣徽使的身份做着郭威的监军,他的家属与郭威的家属一样,也被隐帝所杀。这一次密诏中,王峻也是被刺杀的人物。所以,王峻反后汉决心格外坚定。他听到郭威这一番话,知道郭威还有点担心将士们不够使劲,于是干脆对将士们宣布说:“我已经得郭公决定:攻克京城,准许你们抢劫十天!”

这些将士们最爱干的就是抢劫!一听有这等好事,史称“众皆踊跃”。

于是,京师汴梁的一场劫难已经不可避免。

王师行讨,兼行抢劫,也便不是王师而是盗贼。而五代时期,这样的抢劫比比皆是。郭威大军与前朝大军比较,在对财货的贪婪方面,差别不大。这种军匪一家的生态直到赵匡胤的大宋建构,才开始得到根治。

慕容彦超色厉内荏

且说此际,隐帝刘承祐已经得到郭威抓获的细作带来的“上表”。看后,也有了后悔、恐惧的脸色。他对左右说:“这件事办得有点草率!”

隐帝的舅舅李业也知道已经闯祸,但现在必须面对,于是像往日君主临阵磨枪一样,他也要求打开国库,犒赏将士,应对郭威。当时王章等人已经被杀,现在主管财政的宰相是苏禹珪,他认为不可以这么做。李业就当着隐帝的面给苏禹珪下跪磕头道:“请相公在这个节骨眼上为天子考虑考虑,不要吝惜库中的财物啊!”苏禹珪只好同意,于是开国库、赏将士,禁军每人二十贯,其他军队减半。还让他们给郭威军中的子弟写信,要他们不要打仗,回归朝廷。

郭威继续南下,这天已经到了开封以北的第一驿站陈桥驿,进入封丘。史称“人情惧”。

李太后听说后,哭着说:“当初没有听从李涛免去郭威枢密使的职务,真该灭亡啊!”

但慕容彦超在旁听到后,自恃骁勇,对隐帝说:“臣看从北来的这一伙子军人,不过是一队小不丁点的小虫子罢了!臣必定为陛下活捉他们的魁首!”

慕容彦超当时出任泰宁(治所在山东兖州)节度使。宫廷惊变后,隐帝迅即召他进京。据说慕容彦超在镇所刚刚开始吃饭,得到诏书后,放下碗筷当下急马入朝。隐帝见到他后,很是欣慰,将国家军事部署工作全部交给他。但这位慕容将军却是一个机诈有余、勇略不足的二杆子。事实上他也没有认真地打过几场阵仗,敢于小觑郭威,纯属幻觉想象。他把战争看得太简单了。

但他从宫中退回朝堂碰到几位执政,就询问郭威此番都带了些什么人,执政告诉他,有王殷、王峻、李筠、郭崇威、赵修己、魏仁浦、宋延渥等,慕容彦超一听也有点慌,心想这些也都是人物,可称是一时俊彦啊!不由得说道:“啊,这也是一帮强贼,不可轻视啊!”

隐帝准备亲自出面“劳军”,犒劳将士,鼓舞士气。李太后说:“郭威,不管怎么说,也是我老刘家的旧臣,这一次如果不是跟生死有关,他哪里会到这个地步!我等只要按兵不动,守在城中,飞传诏书告给他,以此观察他的志向,我想定有可以解说的道理。那时,还可以保全君臣大礼。一旦开战,君臣之间撕破脸皮,那就只有玩命啦!所以,你们千万不要轻易出去。”

这番话,隐帝不听。并派侯益驻屯汴梁北郊的赤岗,慕容彦超屯驻东北方的七里店。

“马失前蹄”南军失利

第二天,郭威大军的突出部来到赤岗和七里店北部的刘子陂,这里已经是汴梁的北郊。远远地,双方已经可以互相看到敌阵。

郭威的北军还在按照兵法严整而又从容地南进,看到朝廷的军队后,暂时停止前进。隐帝的南军看到北军时,也暂时没有动。

一直到傍晚,双方都没有动。

隐帝退回到宫中。

慕容彦超对隐帝说大话道:“陛下,若宫中无事,明日可再来到军前,看臣下如何攻破贼军。臣甚至不必同他们交战,只要呼喝几声,驱散他们,就能让他们返归营地!”

第二天,双方再次相遇。郭威训诫部众说:“这次我来诛讨的是这一群小人,不是要与天子对抗。所以,我等不能先动手!千万记住!”

北军军令严肃,无人敢动。

整个战场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空气紧张,有那种大战之前令人战栗的奇异宁静。但这一场预料之中的大战却在一个偶然事件发生后,变成了一出滑稽剧,草草收场,连一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有展开。

这个偶然事件源于慕容彦超坐骑的一次马失前蹄。

人人都料到大战不可避免,但没有人会料到有“马失前蹄”这样一个小小的插曲,而这个插曲结束之后,战争,也基本结束了。

这一段故实因此变得不那么(如俗话所说)波澜壮阔,多少有点让人失望。

话说两军相持一阵后,慕容彦超没有沉住气,带领轻骑兵直接前来犯阵。

见敌阵有人率众来袭,郭威即刻指挥博州刺史李筠率领骑兵抵抗,自己也率众前迎。双方就要展开一场大战时,不料慕容彦超的坐骑在冲刺中忽然摔倒,卷起一堆尘土。两军见状,都发出一声惊叫。郭威这边精甲骑兵惊叫之后,迅即冲上前来,就要拿这位跌落战马,正在尘土中跃动的敌军主帅。慕容彦超尽管穿着厚重的盔甲,还是一个鲤鱼打挺,翻身爬起。他赶紧拽起滚在一边的坐骑,好歹上马。但他定睛看时,北军已经黑压压地冲了上来,他身上盔甲凌乱,跟随他的骑兵们正在踟蹰不定:进攻吧,主帅狼狈;不进攻吧,北军已经上来。慕容彦超判断大势已去,干脆带着冲锋的将士返身回跑。就在这犹犹豫豫的一瞬间,战场形势发生了气场上的巨大变化,朝廷军队迅即颓败为乌合之众,狂呼乱叫中像一群黑色的豆子,四散滚开。

北军掩杀过来,先头部队就追杀了跟随慕容彦超的一百多人。

一仗失利,南军夺气。隐帝这边连朝廷都出现了沮丧的气氛。很多人开始暗暗地结好郭威,一些朝官、军人,都纷纷向郭威表示效忠,连宋延渥这样的皇室贵胄都投降了北军,我们凭啥不投降?

侯益,也在这一次阵仗之后投降了郭威。

四方投诚隐帝溃逃

郭威对宋延渥说:“四方投诚,现在天子正处于危难之中。您是天子的亲近,可带领牙帐卫兵,前去保卫天子;也请附带启奏陛下:希望早日光临臣下军营。”

宋延渥得令前行,隐帝这边正处于混乱中,他没有找到天子营帐,不敢前进,只好退回。

到了天黑,后汉的军队已经大多数投归到北面。隐帝已经成了要兵没有,要将不见的孤家寡人。

慕容彦超见势不妙,知道留在隐帝身边只有死罪受罚,于是带着手下十几亲信骑马逃跑,返回大本营兖州去了。

汴梁已是一座空城,除了刘铢的治安卫队之外,几乎没有像样的力量守卫。

这天晚上,隐帝带着苏逢吉、苏禹珪等从官数十人驻扎在慕容彦超安在七里店的营寨里。到了凌晨,起来一看,营栅中的将士们都已经溃逃不见了。

隐帝应该知道,此生休矣。

这天凌晨,郭威率军攻打慕容彦超的大营,才发现此处已经无人守卫。但他遥远地看见天子的旌旗,就在七里店的一个高坡上,于是下马,脱掉甲胄,准备去面见皇上。但他登上高坡之后,发现天子不见了。

后来知道,隐帝当天早上离开高坡,想回到宫中去。他带领几位文官,策马来到玄化门。玄化门,在汴梁城北,是北城靠东边的第一座城门。当时开封尹刘铢正在门楼上。他问隐帝左右:“你们的兵马都在哪里?”左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刘铢即命令守卫城门的军士向隐帝左右射箭。史料记载如此,但今天已经无法解释刘铢的这个举动。他与郭威已经结下深仇大恨,就是他残酷地杀害了郭威和王峻留在京师的全家,现在他不思保卫京师,却来驱赶天子,他想干吗?他的这个行动实在无从索解。

隐帝见状,知道京城已经非他所有,急忙带着一班官员向着汴梁西北方向跑去。但是到了一个叫赵村的地方后,还没来得及下马,已经隐隐听到有追兵赶至。村子外面鸡飞狗跳,天子干脆下马,走入村民家中避难。

有一个说法,认为是茶酒使、宦官郭允明杀害了隐帝。说是郭允明见皇上已经走入末路,忖度形势,打算借官家的脑袋给郭威做个投名状、觐见礼,据说隐帝手上还拿着一串链子,有小摩尼数珠108枚,都是名贵的合浦珍珠,郭允明持刀将这串珠子劫为己有,然后刺死隐帝,准备投降邀功。但是他没有料到的是,后面确有追兵,但却是皇上的亲兵卫队赶来救驾。

后汉帝国茶酒使郭允明先生为自己的判断失误,尴尬莫名,无法在皇上的亲兵前解释皇上的尸体。于是,他选择了自杀。

而就在这个时候,郭威的大军也到了。

京师破众兵劫掠

跟随隐帝的宰相官员们,包括一生嗜杀的苏逢吉,纷纷自杀。

苏逢吉一生作恶太多。他抢占前朝老臣李崧的家产,又将人全家五十口屠戮一光,到后来,他也没有好的下场。据说,他在闻听郭威起兵的当天,在宫中值班,跟他一块值班的是当时的司天夏官(管理天文历法的官员)王处讷。

他对王处讷说:“我昨晚睡觉,还没有闭眼,忽然看见李崧就在旁边。活人见鬼,肯定不是个吉祥事!”

王处讷乃是“朝隐”的高人,他没有回应苏逢吉。

《礼记·大学》有言:“礼之用,时为大。”这句话呈现的儒学智慧,深奥莫测。它可以做多方解读,在军政方向上,“时为大”尤其意义显豁。但就存在者的个人智慧而言,这也是先哲对有根器的人物的一种点拨。当时机未到时,邪与正,皆有可能蕴而不发,当此之际,如果不能改变什么,或根本不需要改变什么,各人必须承受各人的果报时,智者,不动如山。时机到时,物自呈现,智者将掀髯而笑。故西人曾经有言:希望与等待,实是存在者的两大智慧。王处讷,没有理由改变苏逢吉,他的因果程序,已经不可变更。

苏逢吉后来跟着隐帝到了七里店的营栅,看到慕容彦超大军已经败退,侯益已经投降,隐帝大势已去,知道自己的末路也到了。他没有星点资格在郭威那里拿到赎罪券,反而在隐帝这里纳入的投名状太多了。

他知道这一生已经走到了末路。

于是,夜里跟同帐中的官员“酣饮”,喝酒喝了个够,然后找刀子准备自杀,被左右劝住。跟随隐帝到了赵村后,见隐帝已经被乱兵所杀,抢过一把刀来,也自杀了。郭威寻到他的尸体后,拉回城里,将尸体枭首示众。——据说,处理苏逢吉尸体的地方,正好就是李崧当年蒙冤,一家老小被处斩的地方。

且说郭威赶到赵村,听说皇上被杀,号恸道:“这是老夫之罪啊!”

随后,郭威带大军又来到汴梁玄化门,准备进城。但后汉帝国最后一任开封尹刘铢,居然组织起弓弩手来,阻止郭威进城,箭簇如雨般射向城外。

郭威并不攻城,绕过汴梁城的东北角,改入迎春门,这是东城靠北边的第一个城门。守卫这个城门的将士,没有犹豫,将郭威大军放进城来。

这是发生在公元950年底的一件大事,后汉已经名存实亡。

按照王峻的安排,从这一晚开始,进城的兵士们开始劫掠京师,史称“诸军大掠,通夕烟火四发”。

由王峻提议、郭威同意而发生的这一场劫掠异常惨酷。无数京师士庶死于非命,无数人家财富遭遇抢夺。郭威麾下的王殷、郭崇威二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对郭威说:“如果再不停止这种剽掠,到今晚上,恐怕汴梁就只有空城啦!”郭威闻言这才命令诸将,各自号令所部禁止劫掠,不从者斩!即使这样,也直到第二天下午四点左右(史称“哺时”,指下午三点到五点之间),才勉强止住了这一场灾难。

在将士们劫掠城中财富的时候,第二天,郭威率百官到明德门向太后请安,并进奏说:“军政事务繁杂,请早日立继位国君。”

太后发诰令说:“郭允明弑君,大逆无道。国家不可一日无主;河东(今山西太原)节度使刘崇,忠武(今河南许昌)节度使刘信,是高祖的弟弟;武宁(今江苏徐州)节度使刘赟,前开封尹刘勋,是高祖的儿子,百官们商议选举吧。”

郭威等人在万岁宫谒见太后,请求举刘勋为帝。太后说:“刘勋虚弱患病很久了,不能起床。”郭威出宫告知诸人,于是又商议立刘赟为帝,于是上表。太后同意,诰令有关部门,择日,备天子车驾迎刘赟继位。

郭威等人又上表奏请派遣太师冯道等人到武宁军(徐州)去侍奉迎驾。

刘赟是刘崇之子,高祖刘知远很喜爱他。

郭威派出使节,到各镇发布通告。

冯道知道去迎接刘赟来做皇上这件事,很不靠谱,去一趟,也是苦差事。但他知道,这活儿还必须有人来干,哪怕演戏,也要演下去。

“朝隐”高人冯道

冯道受命后,郭威大军逮捕了权知开封府尹刘铢。

此人做事有殊不可解之处。这次战争,就算他对隐帝刘承祐不满,也不该在这个时刻拒绝他进城啊!郭威大军兵临城下,以他有限的兵力和影响力,也不可能有胜算啊!但他还是既反皇帝也反郭威,将自家生命置于一个孤零危险而又尴尬莫名的地步。当初隐帝要他杀郭威在京的亲眷,他完全可以略略高抬一点贵手,不必灭人全家啊。所以这是一个性情很乖张的人物,如果在今天,去做鉴定,估计精神有问题。

史称此人“惨酷好杀戮”。他在山东青州做平卢节度使时,用法严峻,庶民有过,先问年龄,人回答若干,就杖若干——三十岁,就杖三十下;四十岁,就杖四十下。他称这个刑罚叫“随年杖”。而杖时,又两块板子一块打,称之为“合欢杖”。更恶劣的是,他还随意增高赋税,在他的辖区,他规定:每亩地要出三十文以为“公用”。史称“民不堪之”,老百姓受不了他的压榨。

兵士们来抓他时,他的妻子正裸露在家,闻讯来不及穿衣服,用块席子将自己遮住。刘铢对她说:“我要是死了,你要给人做奴婢吗?”妻子说:“看你以往的作为,看来确实要有这个结果了。”

刘铢被捆在马上来政事堂受审。一路上遭遇军士凌辱,多次将他从马上推落,他因为被捆绑,无法保持平衡,摔下时,几乎等于自由落体,所以摔得浑身是伤,等到了政事堂,已经奄奄一息。

郭威报仇雪恨的机会到了。所有人都以为郭威一定也要灭他全家了。

但郭威遇到了王处讷。

王处讷,可能是五代时期“朝隐”的代表人物。另一个人物陈抟,乃是“豹隐”的代表人物。“朝隐”,就是勘破世间乱相,但能在朝中做官,还能恪守传统价值观的隐者;“豹隐”则是遁入深山老林的隐者。

说王处讷年少时,有一老叟到他住的地方,把洛河中的石头拿来当面煮了,让王处讷吃掉。还说:“你这人天性聪明,悟性高,今后会当老师。”据说王处讷曾经做梦有人拿一面大镜子,镜中星宿灿烂,此人剖开他的肚子把镜子装进去。醒来后汗流浃背,一个多月过去了,还仍觉得胸口痛。但从此开始留意星历、占候之学,并深究其间的道理,最后做到通晓星象。

后晋末年战乱,他到太原避难。投在刘知远的藩镇幕府。刘知远即位做了后汉皇帝,就擢升他为司天夏官正,出任一个地方县令,召为国子《尚书》博士,判司天监事。这个博士头衔证明此人对儒学重要经典《尚书》很熟悉,应该懂得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个谱系的“道统”。这是中国军政治理的思想资源。后一个职衔是负责观测天文的官员,国家农业立国,需要颁布岁时历法,指导农夫春播夏种秋收冬藏,同时也为国家收取赋税提供“岁熟”的日期依据。

那时郭威正在后汉做刺史,与王处讷相处友善。

这一次郭威才入汴梁,就到处寻找王处讷,找到后,非常高兴,于是问他刘氏国运为何这么短,只传二帝,短短几年就灭亡?

王处讷的一番回答甚为有道,他说:“刘知远得位前,曾宽大行事,故得人心;得位后,即马上复仇,故人心散。后汉据中原,承正统,我用历数推算,国运应该很长。但因为高祖刘知远得位后即报私仇杀无辜,动辄灭人之族,以此结怨于天下,所以国运不长。”

郭威闻言跳着脚叹息。因为当晚他正在发兵包围后汉大臣苏逢吉、刘铢等人家,准备天亮后就要杀掉他们全家。听到王处讷此言,立即下令停止杀戮。

我倾向于认为这是王处讷便宜说法,但这说法中“国运”“历数”并非无根之谈。传统中国自《周易》以来即有“天地之大德曰好生”说。敬畏生命乃是一切正价值的逻辑起点,反之,漠视生命则是一切负价值的逻辑起点。王处讷此言实在是点拨郭威,开“好生之德”,对于持守伦理纲常功勋甚为显著。这是传统中国最具“公道—仁德”理念的故实,不可轻易放过。读史,每至此类攸关生命、推演“好生之德”的关节,我都愿意为之“浮一大白”。

王处讷结局也不错。到周世宗时,王处讷升为司天少监。因为当时的旧历不太靠谱,常有错乱,所以要王处讷来审定历书。但尚未呈入,枢密使王朴作《钦天历》已经进献。后周组织起人来考核覆按,感到《钦天历》已经相当精密,但王处讷看后,私下对王朴说:“此历暂且可用,不久当出差错。”接着指出了几个错处,王朴也深表赞同。入宋,到建隆二年,《钦天历》的不足已经明显,赵匡胤就诏令王处讷另造新历。经三年而成,共六卷,赵匡胤亲自作序,命为《应天历》。当时的计时器,漏刻,计时不准,王处讷又重新衡定,大宋初年的计时从此趋于精准。宋太宗太平兴国年间,王处讷又献新历二十卷,拜授司天监。后在任上去世。考王处讷一生,应该是五代末年、大宋初年,中国屈指可数的几个高人之一,也是难得少见的几个天文学家之一。

大宋文臣逐次登场

且说郭威,闻听终止杀戮灭族的举动之后,得知消息,苏逢吉已经自杀。天亮后,他让人审问刘铢道:“我与公一同侍奉先帝,难道你就没有一点故人之情吗?屠灭我家,虽有君命,但怎么就那么酷毒,居然让我郭氏一个不留!你怎么就那么忍心!你现在也有妻室儿女,就不为他们想想吗?”

刘铢大言道:“我为大汉诛杀叛臣尔,岂知其他!”

郭威有了王处讷的点拨,更要收买人心,于是与公卿商议道:“刘铢屠杀我全家,我再屠杀他全家,这样怨仇反复,哪有个头啊!我想奏知太后,宽待他全家,怎么样?”

史称“群臣皆以为善”。

最后只杀了刘铢一个人,他的妻子等人被赦免。其他“乱臣”也都只杀了“首恶”,家眷亲属一律赦免,没有株连。郭威做了皇上以后,还在陕州赐给刘铢妻子一座宅院。

郭威的这类做法,让年轻的赵匡胤看在眼里。

郭威谋士、枢密承旨魏仁浦当年在京师居住,有作坊使贾延徽与之为邻,此人得到隐帝信任,就多次造谣说魏仁浦的坏话,几乎要了魏仁浦的命。事实上他是看中了魏家的宅院,想将其并入贾家宅院。郭威大兵进城后,有军士擒了贾延徽给魏仁浦。魏仁浦谢绝了,他说:“因乱而报怨,吾所不为也!”

借着战乱而报私人仇怨,我不干这个事儿!

郭威听说此事,更加敬重魏仁浦,对待他也更优厚。

魏仁浦这件事,也不是小事情。它是一个儒学“教化天下”的故实。乱世中有此类仁慈案例,足以影响人心,收拾天下人心。这些都成为赵匡胤后来解决“天下沦丧”大问题的重要思想资源。

而魏仁浦可能有种种不是,但他宅心仁厚,由此而软化了乱世的凶妄和戾气,则是实实在在的。

史料中还记载了魏仁浦的另一件事,也足发人深省。

当初,有个刺史名叫郭元昭,他与一位负责盐业的财政官李温玉不和,俩人有过节。而李温玉则是魏仁浦的岳父,恰恰魏仁浦又做着郭威枢密使的主事。这位郭元昭就怀疑魏仁浦肯定会庇护岳丈。

那年正好遇上河中李守贞造反,而李温玉则有个儿子在河中。郭元昭认为这是个机会,就拘捕关押了李温玉,上奏朝廷报告说:李温玉和他的儿子联络李守贞,搞谋逆。这是一个太大的罪名。事情当然要牵连到魏仁浦。枢密使郭威听说后,知道这是诬告,一边围剿李守贞,一边把案子压了下来,不问,也不调查。

几年之后,郭威称帝,魏仁浦调任枢密承旨,枢密院秘书长,而郭元昭则由地方调职,入京做朝官。他知道过去诬告过魏仁浦,更知道魏仁浦有“佐命之功”,天子之下,万人之上,很害怕。于是路过洛阳时,就来央求魏仁浦的弟弟在哥哥面前说几句好话,给自己留一条活命。

魏仁浦兄弟说:“我哥哥平常从未与人结怨记仇,他又怎么会因这个私人恩怨来祸害您呢?不会的,您放心进京就是。”

郭元昭半信半疑,提心吊胆地到了京师汴梁。不几天,魏仁浦报告郭威,任命郭元昭做了庆州刺史。

魏仁浦这里,没有仇恨。五代几十年积累下来的种种残暴狠恶之气,在魏仁浦这里化为一天祥云。有意味的是:郭威欣赏他的这个作为。

赵匡胤当时已经在朝,也将魏仁浦的这类事看在眼里。在后来的日子里,魏仁浦成为赵匡胤敬重的大臣之一。

当初郭威平定三藩时,常见朝廷发来诏书,处置军务都很精当。那时他就问来使这诏书是谁起草的,来使告诉他是翰林学士范质。

郭威说:“真是宰相人才啊!”这次进入京城,他四处寻找范质,找到后,郭威十分高兴。当时天正大雪,郭威解下自己的紫袍给范质穿上。以后郭威的政令,基本上都出自于范质之手。

赵匡胤也在这个时候,认识了范质,很欣赏范质的儒雅。

王溥此时也在郭威帐下做幕宾。郭威赖范质、王溥、魏仁浦等读书人,有了重文倾向。与五代诸国比较,他后来建构的大周帝国,最有文采。

国家在转型中,从藩镇武夫为主的武功体制开始向文治体制过度。

范质、王溥、魏仁浦,都在后来的日子里,成为赵匡胤最重要的文臣。

受拥戴郭威“践祚”

隐帝他舅舅,李太后的兄弟李业,逃跑到达陕州,去投奔他的哥哥保义节度使李洪信。但李洪信不敢把他藏在家中,李业没有办法,带着金银财宝准备投奔晋阳的亲戚,到达山西绛州,路遇强贼,杀死李业取走了他一世积累的财富。

迎驾刘赟需要时日,郭威率百官上言,请太后临朝听政。

这一年底,镇州(今河北正定)、邢州(今河北邢台)来报:“契丹主将数万骑入寇,攻内丘(在河北中部),五日不克,死伤甚众。有戍兵五百叛应契丹,引契丹入城,屠之,又陷饶阳(在河北东南)。”

后汉太后下令,要郭威带领大军前往澶州抵抗契丹。京城国事大权都委托给新任宰相窦贞固等人;军事权委托给王殷等人。

郭威兵发大梁。

这时刘赟在冯道陪同下正从徐州往汴梁行进,准备进京继承隐帝帝位。一路上仪仗威风,左右呼万岁,一如王者。

郭威大军走到滑州留了几天,整顿军纪、粮草,刘赟闻讯,派来使来慰劳、犒赏。诸将接受了犒赏却各自相顾而不肯下拜。

将士们互相道:“我辈屠陷京城,这个罪过可不小!如果再立个刘氏当皇上,我们还会有后人给我们烧香吗?”

郭威听说这些话,担心不测,赶紧领兵北上急趋澶州。

几天后,郭威渡河,在澶州馆驿下榻。

当晚,军中谣言四起,有的说“汉帝深负郭将军,将军何罪之有?”,有的说“将军深明大义,天子昏庸无能,理应取而代之”。

第二天,在冷风瑟瑟的清晨,大军待发时,将士数千人忽然大声喧哗起来。

郭威命令关上府邸大门。但将士们登墙翻屋而进。

为首的几个将士对郭威说:“天子必须由侍中您自己来做,我等已与刘氏结仇,不可再立刘氏为帝!”

这时有人为了做成既成事实,将撕裂的黄旗披在郭威身上,共同扶抱他上位,同时欢呼万岁。呼喊声震天动地。趁势簇拥着郭威南行向汴梁开进——不再往北抵敌契丹了。

赵匡胤应该也在郭威军中。他应该也看到了这一幕。

这是陈桥驿赵匡胤黄袍加身的预演。赵匡胤应该惊异于纷乱的现场,种种偶然力量积聚起来的巨大可能性。

权力,居然可以有这样的来源!

郭威于是向太后上奏,请求主持宗庙社稷,事奉太后为母。

郭威大兵到达七里店时,窦贞固率文武百官出城迎见,乘此劝郭威“践祚”。郭威应该在这里正式表明:可以即位——不即位也不可能了,已经被军士拥戴了,已经黄袍加身了,此际如果再不掌握最高权力,就是一个灭族的罪过。向前,即位,就是补天浴日之功;向后,退缩,就是十恶不赦之罪。

当天郭威在皋门村宿营。第二天天亮,郭威率众踏着寒冷的积雪顺利开进汴梁。他要暂时以“监国”而不是“天子”的身份来摄政了。

还有很多条件不具备。刘赟正在从东边赶来,还有几个可以称帝的刘氏子弟没有解决,大臣们还没有正式的劝进奏章,等等。

此时,武宁节度使刘赟已经到了宋州(今河南商丘)。郭威亲信郭崇威闻听澶州军变,那时候就主动派遣了将士到半路去迎刘赟,意在控制刘赟。刘赟在京师府外驿馆时,其心腹多人被郭崇威所杀。

不久,太后下诰:废刘赟为湘阴公。

另外一个有希望继承隐帝刘承祐君位的许州刺史刘信,在惶惑不安中自杀。

太后继续下诰,以侍中郭威为监国。但百官藩镇相继上表劝进。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郭威营中有步兵将校吃醉,扬言:“前几天澶州骑兵扶侍中立为天子;今天我们步兵也要拥立侍中为天子!”

郭威下令将这些醉汉正法。

公元951年二月十三日,这一天是春正月初五,汉太后下诰:“授监国郭威符宝,即皇帝位。”

郭威自皋门进入皇宫,在崇元殿即位。随即下诏:“朕乃周室之裔,虢叔之后,国号应该称为:周。”

朕乃是西周皇室的后裔,是当初西周辅命大臣虢叔的后裔,国号应该称为:周。史称后周。

后周改元广顺,大赦天下,文武按功行赏,各有赠官。前朝大臣有死难者,赐爵,官府为之安葬,并寻访他们的子孙依次任用。所有粮库、场院,掌管缴纳的官吏,不得盘剥士庶,更不得额外收取所谓“斗余”“称耗”。从前以赋税盈余名义进贡一事,全部取消。刑事罪犯一律按照后晋天福元年前的刑法处理;不犯谋反罪,不得株连亲族、没收家产。

郭威还做了一个决定:后唐、后晋、后汉等陵园,全部交由国家维护管理。

郭威养子柴荣出任澶州节度使,封晋王。

北汉倾心结好契丹

即使是乱世,也有恪守道义的君子。郭威得到天下,命史弘肇的亲吏李崇矩搜索史弘肇的后人。

李崇矩说:“史弘肇的弟弟史弘福如今尚在。”郭威一打听,原来史弘肇当初任命李崇矩掌管史家财产的账簿,因此后来李崇矩得到史家的全部财产,却将这份财产全都转交给了史弘福。

郭威认为李崇矩是个贤能之人,就让他在皇子柴荣手下供职。乱世中,这类故实格外动人。

赵匡胤此时补为朝廷东西班行首,值班的东西两班警卫兵值班长,又被拜为滑州(今河南滑县,属安阳)副指挥。

当时后汉的河东节度使兼中书令刘崇,本来也是后汉继承人人选之一,听说隐帝遇害,就起兵南下。南下途中,又听说已经迎立自己的儿子刘赟继位,于是高兴道:“我儿子当皇帝,我又有什么可求的!”

太原少尹李骧认为郭威必然称帝,就私下劝说刘崇:“郭威的心思,终究是要取帝位,公不如火速领兵翻太行,据孟津,等待徐州相公即帝位,然后再返回镇所。那时,郭威就不敢动手了。不然,恐怕将要被人出卖。”

刘崇怒道:“腐儒!你想要离间我父子关系吗!”

令人将李骧拉出斩首。

李骧叫道:“我怀经世济民之才,却在为愚人谋事!死了本该甘心,但家有老妻,愿与之同死!”

刘崇也不客气,史称“并其妻而杀之”。

而后,刘崇派出使者向朝廷奏报,表示自己没有二心。

郭威少年时代玩刺青,在脖子上刺过飞雀,世谓之“郭雀儿”。郭威见到刘崇的使者,很诚恳地说了拥立刘赟的原委,大意说“清君侧”为不得已,天下还是后汉的天下,并露出脖颈让使者看,并说:“自古以来,岂有刺青的皇上?幸诸公不要以我为疑。”

刘崇闻言,信以为然,罢兵回河东。

不久,刘崇就得到了刘赟被废黜的消息。于是又派使者请求郭威允许刘赟即使不回徐州,也可回归晋阳(河东治所,今太原)。

郭威回说:“湘阴公刘赟近在宋州。现在正在取道返归京城,必让他得其所宜,您不必为此忧虑,如能一同力辅朝廷,理当加封王爵,永镇河东。”

正月十六日,被黜为湘阴公的刘赟在宋州被杀。刘赟之死乃是刚刚任命为宋州节度使的李洪义干的活儿,是否出于郭威“密信”,史有聚讼。但我相信没有“密信”。李洪义本来是李太后的兄弟,为了讨好郭威,很有可能自说自话,出此手段。

刘崇得到这个消息后,大哭一场道:“吾不用忠臣之言,以至于此!”

然后为李骧立祠,岁时祭祀。

刘崇痛恨交加,决心与后周终生对峙,于是据河东称帝,仍用后汉乾祐年号,当时有并、汾、忻、代、岚、宪、隆、蔚、沁、辽、麟、石,总十二州之地。史称北汉。

从此后周、大宋两朝都要对付这个又小又硬的邦国——北汉。

历史上的北汉视后周以及代周而兴的大宋均为世仇,不共戴天。

北汉按朝代正朔,不属于“五代”而属于“十国”。历史上的“十国”九个在南方,只有北汉在北方。北汉属于后汉的延伸,但它的疆域始终没有超越多半个山西(中部与北部)。五代梁唐晋汉周,除了梁、周,都是沙陀部落族人所建。沙陀是过去北匈奴后裔,长相都与汉人不同,典型特征是“深目多须”。

后汉、北汉,都是沙陀人政权。但这个后汉、北汉却自诩是西汉刘邦的后裔,在乱世中虽然没有一统天下的雄心,但也在等待时机。北汉的国策就是:北结契丹,南图后周。它总是给后周不断地制造麻烦,在郭威、柴荣两朝,曾经主动发起过十几场大小不等的战役。

北汉最经常演绎的就是“不忘后汉之耻”。史称北汉土瘠民贫,内供军国,外奉契丹,赋役繁重,民不聊生。有很多人逃入周境。但就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帝国,让中原帝国头痛了二十九年。

北汉倾心结好契丹,以为外援。契丹也有谋划:以北汉为中间地带,避免与中原直接对峙,退攻自由。此即“以华制华”总战略。契丹很清晰中原变故,在郭威称帝前后,就向中原发起了多起进攻,以此向北汉表示契丹的重要。

此时契丹主名耶律璟,小字述律,史称辽穆宗。他是辽太宗耶律德光的长子,即位前封寿安王。

辽纪年天禄五年(951)九月,辽世宗耶律兀欲在军中被杀,时耶律璟随征,杀掉叛乱者,即帝位,为大辽耶律阿保机、耶律德光、耶律兀欲之后的第四任皇帝。他在位十八年,正是后周郭威、柴荣与赵匡胤时代的北边大帝。一直到公元969年二月,耶律璟被近侍等人所杀。多年来,中原帝国都要与他,以及被他巧妙利用的北汉诸帝,博弈、较量。

契丹主耶律璟每夜酣饮,早上才睡,日中方起,国人给他起个外号:“睡王”。

后汉亡。

北汉兴。

上部完

赵匡胤时间:公元927年至976年军政故实. 中

壹 郭威的遗产

慕容彦超、王峻、王殷,三大藩镇,经由“郭威模式”,解决了。但这种模式,作为政治遗产,它的野蛮性质和文明性质共存于一个时空中。这就为后来的大宋帝国留下了一个两难的选择:不杀藩镇,藩镇有可能作乱;杀藩镇,国家法制就会受到伤害,天下文明也遥遥无期。

郭威的肺腑之言

太祖郭威做后周大帝不过三年时间。

三年时间里,他做了三件大事:扫灭慕容彦超、罢免王峻、杀死王殷。这三件事都关系后周帝国的稳定,更关系“天下意识”的推演。三件事解决之后,柴荣大帝接手后周,已经没有了内部的反对力量,所以能够致力于解决北汉、淮南、契丹问题。

且说慕容彦超。

慕容彦超在郭威颠覆后汉的战争中败北,逃回兖州大本营,一直心惊肉跳。他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个新兴的王朝后周。他前前后后,出尔反尔,种种迹象表明,已经乱了方寸。

开始,有个反对郭威的人跑到兖州来投奔他,慕容彦超将这个人抓起来,送回了朝廷,这是在买好郭威。

随后,慕容彦超又派使者入朝进贡,再一次表示臣服,也是在讨好郭威。

郭威则担心他有疑惧,开诚布公地给他写了一份诏书,内中说:“今兄事已至此,言不欲繁,望弟扶持,同安亿兆。”

这里的“今兄事”仨字理解不一,可以是第一人称郭威自己,意思是“现在我老哥的事”,也可以是第二人称慕容彦超,意思是“现在你老兄的事”,还可以是第三人称,指后汉,“今兄”可能是“令兄”,指刘知远,因为慕容彦超与刘知远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意思是“你哥哥刘知远开创的大汉国事”。但不论怎样,都不难体会郭威这番话的实在。现如今,我的事情已到这个地步,不想多说啦,只希望你能鼎力扶助我,共同安定亿万黎民百姓。

后来,郭威没有因为慕容彦超对隐帝的忠诚而批评他,反而拿着这个说事,表彰了他。他决定给慕容彦超加官,加为中书令,让他升格为国务大臣,依旧要他镇守兖州,做他的泰宁节度使。

诏书说,汉朝丧德,君主年少,听用谗言,所以在危急关头,召爱卿奔赴宫阙。那时节,爱卿疾驰而来接受命令,只用了两夜便赶到京城,这真是拯救国家危难而不顾惜自身啊!听到君主召唤而不等驾车,这是孔夫子的教诲,你做到了。等到上天结束汉朝国运,你的军队在京师郊外溃散,投降的将领、溃败的军队,一个个接踵而至,爱卿却掉转马头,直接返回兖州。对于国君,对于时势,你都做到了有始有终。这才是古语所谓“危乱见忠臣之节,疾风知劲草之心”啊!如果为臣者都能做到爱卿这一步,那么有国家的君主谁不想任用!……如果对汉朝三心二意,又怎么肯对周室忠信不二呢!爱卿由此而有恐惧,不也过分了吗!爱卿只管尽心竭力,安民体国。事奉朕的节操,如同事奉从前君主,这样,不但黎民获得平安,而且国家也依赖于此。朕只想肯认爱卿的表率作用,从未议论过移镇撤换。朕之由衷诚言,都在这里啦!

我认为郭威这一番话应该是肺腑之言,此中并无权谋欺诈之心;或者说,至少表现了诚意,大家如同往日平安相处,不想撕破脸皮。

而慕容彦超在犹疑中做了一个不自量力的决定:反。

慕容彦超战略受挫

徐州刘赟被杀之后,郭威平定了徐州可能的反叛,这件事让慕容彦超认为危险正在到来。于是开始积聚粮草,招纳亡命,准备起事。他还联络北汉与南唐,以此壮大实力,但他投寄给北汉的勾结文书被郭威部下截获,慕容彦超不知道,还假装派出使者到朝廷上表说自己有多么忠心耿耿,但实际上是去刺探情报。更拙劣的是,他往日与名将高行周不合,这一次又向郭威献上镇守东平(治所在郓州)的藩帅高行周写给兖州的信件,内容都是诽谤朝廷,与慕容彦超勾连的意见。郭威一眼看到,即刻判断“这是慕容彦超挑拨离间的诡计”。为了证实这个判断,郭威令人去调查,果然,高行周所在的郓州大印,有个小缺口,印文有断痕,不相连接。而慕容彦超交上的“高行周来信”用印,则完好无损。郭威一笑,将这类书信转给高行周。高行周感动得向郭威上表效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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