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出书版)》作者:金纲【三册完结】 > ☆书香门第☆大宋帝国三百年:赵匡胤时间.txt

第 20 页

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73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杨行密所据有的“江都府”,可以称为一个“国”,史称“吴国”,是被大唐“帝国”封赏的一个“王国”。

“吴国”辖地包括今江苏、安徽、江西、湖北等地,有州郡一百多,是个事实上的大“国”。

说来杨行密这个人物,够得上江南一大枭雄。他出身贫寒,但长得人高马大,有力,能举起三百斤的东西,一天可走三百里路。早年参加江淮地区的造反活动被抓,但就像郭威因为被主帅喜欢,虽然闹事,还是被有意释放一样,杨行密也遇到这样一个欣赏他的人,将他放掉。

大唐时代,他曾被招募到宁夏去戍守,一年期满,返回家乡庐州(今属合肥),但有军吏不喜欢他,欺负他,令他再戍守一年。杨行密接到通知,啥也不说,准备了行囊就出发,特意路过这个给他使坏的军吏门前。军吏假装没事人,问他:“您呐,这是要干吗去啊?”杨行密走近他,大声道:“干吗去?来取你的项上人头!”说着当即砍下军吏的脑袋,提着就出了门,开始造反,占据了庐州。这就是杨行密“起家”之始。

在后来的日子里,他不断扩大地盘,在江淮之间跟人打了许多次惊心动魄的战斗,最后拥有了江淮和江南的十几个州郡。

杨行密独处的时候,据说常有一个黑衣服的人侍奉在他的后面。后来他有了军队,一律弄一块黑布裹在脑袋上,史称“黑云都”。

跟随他一起起兵的人有个朱延寿,此人比杨行密手段还要辣,打仗时,多次以少击众而获胜,靠的是他说一不二的“纪律性”。据说,他安排的战事,如果不胜,所有退后的士卒一律杀之。而且他下的命令,不准许有一点折扣。有一次与后梁军队作战,他让士卒二百人带着大剑前往,但又指着其中一个士卒让他留下。这个士卒为了表现自己的忠诚和勇敢,就说:“我也愿意去杀敌效劳!”朱延寿当即将他斩首。这就是所谓“令必行”。士卒们怕他比怕敌人还厉害。这个人是杨行密太太的兄弟。

朱延寿在杨行密做了节度使之后,有了背叛之心,很想夺了杨行密的位置,自任藩帅。在镇守寿州(今属安徽六安)时,他就与后梁的军队有了勾结。这事让杨行密开始警觉起来。

杨行密镇守扬州,做了两件事,来解决朱延寿。

第一件事,他知道朱延寿性情忮刻,待士卒狠毒,于是反其道而行之,开始对将士们施行怀柔政策,尽可能地笼络人心。当时军中很多盗贼,杨行密每一次抓到盗贼之后,都将所盗之物还给盗贼,而后放回,还悄悄告诉说:“千万别让朱延寿知道啊!他知道可放不了你啦!”但事后,杨行密则用一种办法让朱延寿知道盗贼之事,盗贼于是还是被杀。

这样,军中就有了对杨行密的好感。

第二件事,他开始装瞎子。他假装说有眼病,一直装了三年,每一次接见朱延寿那边来的使者,一定要错乱一些物件,显示自己眼睛已经快瞎了的样子。在家里走动,好几次撞到柱子上,几乎撞晕,要朱夫人救治,才得好转。这个朱夫人以为自己的丈夫真的瞎了,与家中的仆人多年通奸,现在来来往往的,躲着所有的人,但就是不避杨行密。

有一天,杨行密对朱夫人说:“我这眼病啊,看来是好不了啦!我这几个儿子没有一个像样的。我想将军府中的事,交给大舅哥。你帮我召他来一次,跟他商量这个事。”

朱夫人就给自家兄弟写了一封信。

朱延寿得信不疑,很高兴地来到军府。

杨行密坐在正厅,朱延寿来见。杨行密忽然睁开眼睛说:“多年不见大舅哥啦,现在见到啦!”

朱延寿猝不及防,四廊勇士出来,当即抓住,当即杀掉。

杨行密同时休了朱夫人。

朱延寿是当时一等一的帅哥,长得相当漂亮,很得妻子喜爱。据说朱延寿在寿州,他的妻子王氏接到朱夫人的信件后,以为这是大好事,但也可能存在风险,就勉励朱延寿说:“此行如果真的得到兵权,成就你大志,甚好。寿州到扬州,不算太远,期待你每天给我来一封信通告平安,省得我惦念。”最后一天,平安消息没有到。王氏对府里人说:“事情的结果已经知道了!”于是开始指挥家仆,全都带上兵器,将府邸大门关上。不久,扬州方向的捕骑来到朱府,围得水泄不通。王氏知道不能胜,但她所爱的男人已死,她也不想苟活,于是集中了家属,将府中财富全部分了,然后放火焚烧府廨,向上苍叩拜道:“妾誓不以皎然之躯,为仇者所辱!”

我发誓不会让我这个只属于朱延寿的干干净净的身体,被仇人侮辱!

于是,自己投入火中而死。

徐知训荒淫昏暴

杨行密纵横江淮时,遇到了另一个江南枭雄,此人名钱镠(音留)。

钱镠帮助大唐王朝擒获纵横于江浙的藩帅,因功受赏,于是坐镇杭州,管辖江浙十几个州郡,成为吴国东南部的一大藩镇,史称吴越。也是“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与杨行密的“吴国”一样,“吴越”后来也升级为“吴越国”,钱镠称王。

开始时,杨行密多次侵凌钱镠领地,钱镠起而抗击,双方各有胜负,大有棋逢对手将遇良才的格局。于是双方开始使用巫术,互相诅咒,杨行密命人用一种特制的绳索穿铜钱,号称“穿钱眼”。钱镠也不示弱,每年让人用大斧子砍杨柳树的树冠,号称“斫杨头”。多年来,两位藩帅兵连祸结,折腾得筋疲力尽。

最后钱镠将自己的儿子钱元璙送到广陵去见杨行密,两个任务,一是说服杨行密两家握手言和,一是要娶了杨行密的女儿回杭州。

钱元璙,是钱镠的第六子,史称“仪状瑰杰,风神俊迈”,仪表堂堂,出类拔萃,风神英俊而又豪迈,杨行密一见就心生喜欢,当即将女儿嫁给了他。

有此一桩婚姻,吴国与吴越有了多年的和平。

两国在和平环境下,又都居于江南富庶之地,很快就同时得到经济文化大发展。两国人民的“幸福指数”远远超过中原诸国。

杨行密去世后,他的儿子杨渥世袭称王。

这时大唐帝国被后梁颠覆,吴国不承认后梁,还在沿用大唐的年号。

杨渥不如他爹,比较昏,大臣们对他有不满。有个叫徐温的人发动兵变,将杨渥推翻,拥立杨隆演为王。

杨隆演时改元,这就等于不再承认大唐的正统和法统,因为大唐已经不存在了,而他又不想承认后梁、后唐等中原帝国,所以事实上是以“王国”的身份在与中原诸“帝国”相抗衡。所谓“五代十国”,就是在这类抗衡中有了故事。

吴国的政权事实上已经在徐温手里。

徐温的长子徐知训借着父亲的威风,有了骄横恣肆的习性。他不仅欺凌诸将,连国王杨隆演也欺负。杨隆演惧怕他们父子俩,不敢反抗,成为傀儡国王。

徐温对吴王杨隆演还有敬意,但徐知训则戏弄轻慢吴王,没有君臣礼节。

他曾和吴王一起装扮戏子演戏玩,他自己出演军官角色,让吴王出演僮奴角色,把头发扎成两个丫角,穿着破旧的衣裳,拿着帽子,跟在他身后。

徐知训又与吴王在河上划船,吴王站起来,徐知训就用弹弓子弹他。平时跟吴王在寺庙里赏花,喝了酒就耍酒疯,狂悖傲慢得吓哭了吴王,随从们都吓得发抖。他甚至还打死吴王的亲近官吏,将佐们没人敢说话。

徐知训很是荒淫昏暴,官职也不小,在吴国做着内外马步都军使、同平章事,还领着一个大州的节度使,等于是吴国的马军步军司令官,国务大臣,又是一方藩镇。

有一位知州,家里养着“文工团”,有几十个女艺人,徐知训见过,想要收为己用。这位知州派使者见他,很诚恳也很谦逊地对他说:“卑职家中的戏子们年龄都大了,有的都有了孩子,哪里值得侍候贵人!我当为您寻找一些年轻美丽的女子。”徐知训闻言生气,对使者说:“你信不信,以后我要杀了这个知州,连他妻子也一起要过来!”

但这些事,徐温都不知道。

除祸害自刎而死

杨隆演的宿卫将军们内心不服气,有一次,就劫持了杨隆演,不管杨隆演同意不同意,开始以国王的名义征发城内兵众讨伐徐知训。徐知训闻讯害怕,想逃跑,被部下劝住。最后吴国的大将,同平章事、诸道副都统,即国务大臣、全国兵马副总指挥朱瑾带着本部兵马将徐知训从危机中救了出来。

这位朱瑾也是五代十国时的一位枭雄,辣手处往往出人意料。他过去在山东郓州做军校时,被兖州节度使看中,特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他。朱瑾应了这门亲事,到了日子,去迎亲,但迎亲的队伍却都是他的亲兵,而在迎亲器具中,马车上,礼品箱子中,都藏了兵器。夜里到了兖州,一声唿哨,迎亲队伍成了攻城队伍,老丈人节度使被赶跑,女婿朱瑾做了“留后”,大唐朝廷承认既成事实,封他为兖州节度使。

但他在与后梁作战中,有胜有败,最后一战失利,兖州失守,妻子也被人掳去,他再回到兖州时,家已经没了。随后,他南下投奔了淮南杨行密。

杨行密本来就没啥价值观,他欣赏的就是能征惯战兵强马壮之辈。他很早就听说过朱瑾的骁勇狠辣,见面时,解下自己身上的玉带赠给他。他跟着杨行密南征北战,屡立战功,最后也做了一方藩镇,领平卢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成为吴国举足轻重的人物,与徐温一样,是吴国的两大台柱子。

但杨行密死后,吴国形势大变,大权转移到徐温手里。徐温和儿子徐知训对朱瑾都有提防,甚至动过念头,要除掉朱瑾。

朱瑾的做法是,不动声色,尽量讨好徐氏父子。甚至有人试图铲除徐知训时,朱瑾还带兵相救。

但这位徐知训是个色鬼,朱瑾有时会派爱妾到徐知训府上去看望徐家眷属,结果徐知训没有按捺住陡然而起的欲火,强奸了朱瑾的爱妾。爱妾回来说这个事,朱瑾终于动了杀机。

他开始多次暗示国王杨隆演诛杀徐氏父子,但杨隆演怯懦,不敢做这事。

朱瑾决计自己来做这事。

但他表面上对待徐知训更加谦恭谨慎。

不久,徐知训到泗州去筹建静淮军,由朱瑾做节度使。就要离开扬州,朱瑾想想再不报仇,以后的日子更不好安排。想想平日自己隐藏得很深,徐知训未必知道自己对他早已是满腔仇恨。于是,很热情地邀请徐知训到自家府上来吃酒,还说是请自己爱妾陪侍,并在行前拟将自己的爱马赠送徐知训作为寿礼。

徐知训高兴,来到朱府。朱瑾安排跟随徐知训前来的亲兵们在厢房用餐,先带着徐知训看了自己的爱马。朱瑾最好的马,冬天要有帷幄御寒,夏天要有伞罗遮阳。徐知训与朱瑾回到大厅后坐定,朱瑾亲自斟酒给他。这时那个爱妾又来敬酒、献歌。徐知训被恭维得迷迷糊糊。

酒过三巡,朱瑾又请他升堂,让妻子与徐知训见面。请客人到后堂见自己的妻子,这是对客人至为信任的举动。

徐知训欣然起行。

徐知训也知礼节,见到朱瑾太太,即揖鞠躬拜谢。朱瑾就趁他低头的刹那,手持象牙笏板,猛击他的后脑,将他打翻在地,与此同时,伏兵出来,割了徐知训的脑袋。

请徐知训到朱府来的时候,朱瑾担心有动静被同来的亲兵所知,故意在庭院驯马,让马儿在院中嘶鸣踢闹,遮掩杂音。

朱瑾带着徐知训到了庭院,徐知训的亲兵们一哄而散。

朱瑾于是提了这颗脑袋,骑马去见国王杨隆演。他想徐温父子一向欺侮吴主,现在他诛除了祸害之一,国王应该对他有赞赏,更应该支持他。如此,调动起朝廷大军来,一举歼灭徐温等人,应该没有问题。

他见到国王,出示徐知训的脑袋说:“臣今日为吴国除害啦!”

杨隆演推卸责任,战战兢兢地说:“这事我不敢知道,跟我没有关系。”

说罢赶紧向内室走去。

朱瑾看到这个宁肯被欺侮也不作为的君主,气得抓起徐知训的脑袋向厅堂里的柱子扔去,大骂一声:“这个国王跟个婢子似的,真是不足与成大事!”

他知道没有国王支持,这件事凶多吉少,赶紧提剑出门。府门已经关上了,他走不出去。于是翻墙,但从高大的墙头掉了下来,摔断了一只脚。徐知训死了,还有他爹徐温呢!跟随徐知训到朱瑾府上的人,早已通知了徐温。追兵就迫近了王府。朱瑾看到追兵越来越多,估计跑不掉了,大呼道:“我为了万人而除害,而以我一身做牺牲!”

说罢自刎而死。

朱瑾的府上亲兵与徐温的亲兵有了战斗,四面火起。

“王国”升格“帝国”

徐温的养子徐知诰在做金陵刺史时,将城中治理得很有兴盛之相。徐温从吴国首都扬州巡视到金陵后,很喜欢这里的繁荣,于是将润州(今属镇江)的镇海军治所迁移到金陵,调任徐知诰做润州团练使。徐知诰不高兴,觉得润州与扬州太近了,容易受牵制,就想到宣州(今属安徽)去。但徐温没有答应。徐知诰很失望,想继续往其他州镇调动。这时,他的谋士宋齐丘为他奉献了一个具有前瞻性的意见:“扬州的三郎徐知训很是骄纵淫暴,迟早会败亡。润州离扬州只有一水之隔,想想,这是上天授予你的啊!”

这番话用三个汉字表达就是“守润州”。明白人不用多说。徐知诰一下子就掂出了这番话的含金量,于是高兴地从金陵到润州去上任了。

从前,徐知训和他的弟弟徐知询,对徐知诰都没有礼貌,他们对这个父亲的养子有忌惮。徐知训曾召集兄弟们一起喝酒,徐知诰不到,徐知训生气地说:“上我们徐家讨饭吃的家伙,敬酒不吃吃罚酒,请他不来,难道想吃刀剑吗?”后来徐知训又曾与徐知诰一起喝酒,府里埋伏了甲兵,准备杀死徐知诰。这时徐温的另一个儿子徐知谏,一直对这位外姓的兄长很友好,就暗踩徐知诰的脚,示意他。徐知诰警觉,假装起来上厕所逃掉了。徐知训知道后,把自己使用的剑交给他的亲信,让他去追赶徐知诰杀掉他。亲信骑马追上后,只是举起剑来向徐知诰表示一下,就勒马返回了,回去后,告诉徐知训说是没有追上。

这些故实都在证明,徐知训倒行逆施,早已失去人心,而徐知诰在润州,与他隔江相望,正在等待机遇。

朱瑾事发,徐知诰在润州(今属镇江)隔江见到大火,知道国内有变,于是率兵来扬州平乱。大兵围了朱瑾府邸,按照徐温意见,就要诛杀朱瑾全家。朱瑾的妻子临刑时掉下泪来。朱瑾的爱妾对她说:“为啥要哭啊!我们这次就是要去见朱公嘛!不必哭!”朱妻听到这样说,想想也是,于是“欣然就戮”,很高兴地接受了杀戮。

杨隆演一直是“虚”着的一位“君主”。徐温一直是握有大权的执政者。但徐温年岁渐长,身体多病,长子徐知训又被朱瑾杀死,徐知诰的地位开始凸显出来。徐温于是指定徐知诰代替徐知训,总理国政。

杨隆演并不快活,因为他没有大权,大权都在徐温手里。他在放纵中匆匆地走完一生,只做了一年国王,就病逝了。

吴国最后一个君王杨溥被徐温拥立。

几年后,徐温也去世,杨溥在徐知诰等大臣的拥立中,升格,做了皇帝,将吴国的“王国”升格为“帝国”。

徐温死后,养子徐知诰继续执政,辅佐杨溥。因为国家已经升格为“帝国”,因此下面就可以有多个“王国”。徐知诰就被封为“齐王”,所辖之地即为“齐国”。但徐知诰做了“王”之后,很短的时间内,规划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事,将帝国首都由江都扬州迁移到金陵南京;

第二件事,他改名为李昪(音便);

第三件事,他想办法让杨溥将帝位禅让给了他,开始改“吴”为“齐”,后来改为“唐”。

为了和李世民的大唐帝国、李存勖的后唐帝国区别开来,李昪建构的这个“唐”国,史称“南唐”。史称“南唐先主李昪”,以区别于“南唐中主李璟”和“南唐后主李煜”。

“先主李昪”,有些书里也称为“烈主李昪”。在五代十国历史叙事中,“先主”“烈主”“李昪”“徐知诰”都是指同一个人。

南唐建立,是公元937年发生的事。赵匡胤这一年十岁。

南唐“鬼才”宋齐丘

徐知诰也即李昪,后来自称是大唐宪宗的儿子建王李恪之后。据说,他的祖父做过徐州判官,并死在任所。李昪曾流落江湖,岁数大点以后,曾来投靠杨行密。杨行密很喜欢他的气度,收为养子。但杨氏子弟不能容他,估计是担心来分财产之类,杨行密将他送给大将徐温为养子,更名徐知诰。

徐知诰壮年之后,是大个子,宽额头,高鼻梁,史称为人“温厚有谋”。

徐温也不是凡人,杨行密死后,很快独掌吴国大权。而徐知诰则在辅佐徐温的同时,培植起自己的党羽。

徐知诰的方法是:对杨氏旧臣施行怀柔政策,许诺给各位高位重爵;对北来的知识分子,则施行封赏政策,给予超拔奖励;无论南人北人,徐知诰一律推诚相待。很快,他身边聚集起一批名流。

正是这一批名流,帮助徐知诰得到了天下。

也正是这一批名流,有些延续到中主李璟、后主李煜时代,成为大帝柴荣和赵匡胤需要面对的不可忽略的力量。老赵平潞州、下扬州、征荆州、扫南平、伐南汉、定西蜀,碰到的名流不多,他几乎是在极度轻蔑中完成南征北讨的;但平定南唐时,需要面对的名流却要多方考虑——武力征服南唐没有问题,但收拾人心,却需要江南名流。得罪了这一大堆当时的知识分子,大宋的合理性就会受到质疑。老赵正在完成一件圣贤事业,他不愿意像五代诸君那样,不择手段地追求纯粹暴力下的堂皇胜利。老赵在推演以道义为核心的天下文明,而不是以权力为核心的政权政制。

对徐知诰助力最大的名流就是宋齐丘。

此人乃是南唐早期人物中的一个“鬼才”。他辅佐徐知诰,有如赵普辅佐大宋太祖。

据说,他曾有诗献给徐知诰,诗曰:

养花如养贤,去草如去恶。松竹无时衰,蒲柳先秋落。

诗味一般,已经带着“以理入诗”的模样,但诗旨却有嫉恶如仇的意思。史称“烈祖奇其志,待以国士”。烈祖李昪很惊异他的远大志向,以国士规格对待他。“国士”,是昔日知识分子奔走于权贵府邸,带有知音性质的待遇,宋齐丘很高兴,更为忠实地为徐知诰谋划“大事”。

宋齐丘一直在徐知诰手下做秘书,关于行典礼、敬贤能、明赏罚、宽征赋之类意见,徐知诰“多见听用”,大多采纳,可谓言听计从。俩人很多话,越说越机密,徐知诰甚至为宋齐丘专门建了座小亭子,在水池中央,有桥可渡。他亲自去看宋齐丘时,将桥撤掉,俩人坐在亭内论天下事,常到深夜。又曾经在高堂中,不设屏障,中间置一个灰炉,但不生火。俩人拥炉而谈,有些机密意见,就在灰炉中手写,写后把灰抹平。所以俩人讨论了什么内容,无人知晓。但根据后来的故实逻辑推断,俩人在一起“研究讨论”的,很可能是与“建国大纲”相关的“远猷”。宋齐丘在为徐知诰谋天下。

这位宋齐丘,性情急躁,脾气大,与烈祖有议论不合之处,常常拂衣而起,不告别直接就走,以至于要烈祖多次赔了好话挽留他,他才勉强留下。由此可见,宋齐丘在池塘亭子里,在灰炉手谈中,应该是为烈祖贡献了重大谋略,不然不可能得到烈祖如此敬重。

徐温的辣手罪恶

徐知诰镇守润州时,就有人看出徐知诰不是善茬儿,就对徐温多次进言,要他重点任用徐氏嫡亲子执掌国政,不要交给机心难测的养子徐知诰。

开始,徐温不过听听而已,因为他对养子徐知诰太信任了,此外,自从徐知训被朱瑾杀掉之后,他另外的几个儿子也实在是太不争气啦!

最后,又有人提出这个意见。徐温已经在垂暮之年,开始点头称是,准备在自己不争气的儿子中选择略略像样的,替代养子徐知诰。

徐知诰听说后,开始时不想与徐氏诸子争权,就想不在朝内主政,可以外放到地方做藩镇。宋齐丘这时又像此前要他“守润州”一样,又给了他一个富有前瞻性智慧的意见:“请徐之”。

慢慢来,别着急,少安毋躁。

几天后,徐温死。

徐温在杨行密之后,控制了吴国;徐知诰在徐温之后,控制了吴国。而后,吴国转型为南唐。阴阳秘运中,等于杨行密、徐温在为南唐的出现培植元气,千辛万苦中,一切做好,于是拱手让与徐知诰。

徐温一生恶事不少,但他也有几件善事,值得表彰。

有一次,他跟着杨行密攻打宣州,旷日持久中,宣州城内粮草已尽,开始人吃人,最后城破,各位将领开始乘机掠夺财货,只有徐温迅即占领城内粮仓,将有限的粮食拿出来,做成粥,给城内饥饿的人吃。读史至此,为徐温的善举长久地受到感动。

徐温关心民生,母亲周氏去世,将吏们前往祭奠,制做了很多木偶人,像真人一样,高数尺,都穿着用罗锦做的衣服。徐温说:“这些布帛都出于百姓之力,怎能将它在这里烧掉呢?应解下来给贫苦的人穿用。”理解徐温对民生的温情需要一点想象力,想象一下饥饿风景,想象一下人在可能的劫掠中,不去发财,却去周济最需要活下去的饥民,想象一下一个将军,将自己的权力努力用在至弱的人群方向上,想象一下,他在历史现场,望着满目疮痍的破败之城,那种源于人之为人和圣贤教诲而来的恻隐之心,就知道:徐温此举,不简单。这是传统中国,吾土吾民最可珍贵的品质之一。

史称徐温为人性情沉稳坚毅,生活简朴。他不识字,但常让人阅读诉讼案件的口供。他会根据这些口供做出判决,一般还都入情入理,而不会徇私枉法。在此之前,别人主政,案件的判决并不如此,往往都用极为残酷的刑罚。徐温对部下说:“大事已定,我们应该力行善政,让人们能够睡上安稳觉。”这也是乱世中难得的公正治理理念在起作用。

他还能知错必改。有个将军有功,但得到的奖赏却不多。过了一年多,这个将军喝酒时跟众将争论,发牢骚,说主帅徐温待自己不公。有人就将这事给汇报上去,说这位将军有怨恨,为防万一,主张将此人处理掉。徐温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擢升这位将军为刺史。笼络那些反对自己反对错了的人不难,难得是笼络那些反对自己反对对了的人。后者,需要一点襟怀。

但是也要看到,徐温辣手处,与五代十国的其他藩镇一样,也往往具有“反人类”的性质。那是乱世中最悲惨的风景。

在一次攻打宣州城的时候,宣州守将有个儿子,在外地做着牙将。宣州守将特别钟爱这个儿子。徐温设法将这个儿子捉来,押到宣州城下。这个儿子吓得战战兢兢,哭着向城楼上的父亲求生。守将于是不忍再战,最后开城投降。但徐温斩杀了守将的全家,史称“夷其族”。徐温此举有向诸将“立威”的意图,但杀俘乃是任何文明都反对的行为,徐温于是不免,是他一生无可豁免的罪恶。

“一言兴邦”的大计

不过徐温尽管大权在握,但他始终没有试图取代杨氏而自立为帝的意图。

有一次,杨隆演需要预立太子,徐温就从金陵回到京师扬州,与大臣们商议谁当为继承王位。

这时,有人揣摩徐温的心思,对他说:“当年蜀国先主刘备曾对武侯诸葛孔明有言:‘嗣子无能,您可以自代王位。’”

徐温闻言正色道:“我如真有此心取代王位,早就有机会这么干了,哪能等到今日!即使杨氏没有儿子,哪怕有个女儿也应立她为王!再有敢胡言乱语者,斩!”

于是拥立了杨溥代政事。

且说徐温死后,吴国境内,徐知诰环顾四境,发现从此再也没有了可以超越他的势力。

现在来看,宋齐丘“请徐之”三字不过是一个建议性意见。但这类建议性意见,如同此前的建议性意见“守润州”一样,是“一言兴邦”的大计。

古来做大事的人,无人不重视这类看似简单却足以影响历史方向的建议性意见。所谓“用人”,在很大程度上就是“用”人的“智慧”——而在所有的“智慧”中,具有方向性的建议,至为珍贵。方向不明时,行动成本高昂,而目标未必达成,甚至有可能倾覆败亡。诸葛孔明如果不给刘玄德“三分天下,据蜀称王”的意见,刘玄德不知道还要在中原诸郡流窜多少年。事后看“三分天下”这个意见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不就是去占据一块地方嘛!可是在现场,当事人就是想不到。“一言兴邦”的方向性建议,也需要“明主”有足够的格局,当下即能迅速明了循此方向的政治方向路线图。当年沮授先生向袁绍进献“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方向性建议时,愚蠢的袁绍对此毫无感觉,无能建构一旦“挟天子”而后的路线图。他拒绝了这个方向性建议。另一人,曹孟德,则在大臣毛玠“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方向性建议中,迅速领悟了循此而后所有政治展开的可能性。“挟天子以令诸侯”与“奉天子以令不臣”,是方向一致的建议性意见。历史上这类故实太多了,但相反的故实,也即不能接纳方向性建议最后导致历史性失败的案例,也同样太多了。读史到此,往往为古人“智慧的痛苦”掬一把同情之泪。

“守润州”“请徐之”,看上去是更简单的建议性意见。单独品味这几个汉字,似乎看不到任何有价值的意味在内。但徐知诰先生如果不是得到这几个汉字的提示,可能就会有另外的行动,而那时,历史都会改写。徐知诰像历史上的刘玄德、曹孟德一样,懂得“一言兴邦”的智慧含金量。而“守润州”“请徐之”之后的政治路线图,徐知诰已经在一瞬间建构起来。如果将“守润州”“请徐之”理解为什么都不做,就在那里慢慢地等待,这是还没有参透历史上的“黑色智慧”,更没有懂得历史上那些“杰出的”政治动物们可能的政治布局。徐知诰在等待中,一定是做了针脚绵密的细致活儿,不然,他不可能在朱瑾事件后,那么迅速就取得了控制局面的效果,那么容易就得到了徐温的赞赏,那么顺利就在徐知训之后成为最具实力的人物,那么不可思议地在徐温之后,将吴国升格为帝国,随后又逼退吴主杨溥,自立为帝。

徐知诰在得到南北两方士人的辅佐后,在吴天祚三年(937),废吴帝杨溥为“让王”(也称“让皇”),自行践祚,国号大齐。史称“上下顺从,人无异议”,从上到下,都很顺从,没有人有不同意见。甚至“国中夷然无易姓之戚”,国内平平安安,没有任何人有改朝换代的忧戚。

与老赵的陈桥兵变、大宋代周一样,徐知诰的得国也是一次算得上和平的权力交接,“改正朔”这么大的事,能让一国之人,无一人反对,可见徐知诰“得人”有多么深厚,但也可以知道宋齐丘的谋划有多么精湛。当然,在这一事件的背后,密布的刀光剑影不难想象。这一次“践祚”,徐知诰是有预谋的,与赵匡胤在不知情中被人拥戴是不一样的。而杨溥一家在后来的全族遇害,也与赵匡胤始终优待柴荣后人更不一样。

显然,这一预谋的实施,宋齐丘“居功甚伟”。

落魄公子成江南显贵

宋人郑文宝《江表志》记录一事,可以概见宋齐丘在“倒杨”运动中的作用。说杨溥后来全家被害,有一位布衣名叫李匡尧,多次递上名片,要见宋齐丘。宋齐丘知道这“布衣”,别看他无官无职,但有传统读书人的“抗上”派头,就多次找理由,不见他。但有一天宋齐丘自己的儿子死了,办丧事,宋齐丘心疼儿子,哭得很伤心。李匡尧就随着吊客们来吊唁。在宾客席上坐定后,他当场挥笔写了二十八个字,一首七言诗,诗曰:

安排唐祚挫强吴,

尽是先生说庙谟。

今曰丧雏犹自哭,

让王宫眷合何如?

谋划建立(后)唐国基业,终于颠覆强大的吴国;这些都在你宋齐丘先生的战略规划之中啊!现在你自己死了儿子在这儿痛哭流涕,你想想让皇杨溥那里原先的眷属又当如何呢?

宋齐丘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在多种史料中,可以看到奇人宋齐丘的多面性。一面可以看到宋齐丘对南唐建国的战略谋划,可以看到宋齐丘对保有南唐的功绩(史称江南有精兵三十万,其中将士十万,长江天险可当十万,宋齐丘老一人可当十万),但也看到更多资料,说这个人居功自傲,甚至居心叵测,要抢班夺权,各类说法不一而足。宋齐丘,在各种记录者的“重演”中出现了多种面目。

宋齐丘年轻时,家庭没落,生计都没有着落。他空怀一腔经邦治国的韬略,没有人赏识。当时有个叫姚洞天的人,做着骑兵将军,江湖流传此人“好士”,在宋齐丘看来,也许这人能像战国四公子孟尝君、信陵君、平原君、春申君豢养门客那样,在走投无路中,很想去“投谒”。但他囊中羞涩,连购买纸笔的钱都没有,整天就坐在旅舍的门口,无计可施。

邻居有个在江湖上耍杂技的女孩子,总是看到他,一天好奇,就问他为何好几天不出门。宋齐丘跟她说了自己的处境。

女孩子来了同情心,叹道:“唉!这是多小个事啊!秀才你说一声不就有了!”于是给了他几吊钱去买纸笔。

宋齐丘写了自己认为得意的诗词和自我介绍,投送给姚洞天。文中介绍自己时,说自己虽然一事无成,但胸怀大志,“有神出鬼没之机”云云。姚洞天不高兴,认为这人太能吹牛,不见。

宋齐丘很难堪,后来又换了帖子,继续上书,这一次说得很诚恳,言辞也老实多了,甚至说自己的日子过得太惨,“有生不如无生,为人不若为鬼”。有这条命还不如没有这条命,做个人还不如做个鬼。说到为何来投奔姚将军,“只为饥寒两字”。姚洞天读到这里,才有了怜悯之心,渐渐地给他一点周济。

宋齐丘从此开始慢慢崭露头角。

徐温后来听到了宋齐丘这个人,就将他召到自己门下。不久,他又与徐知诰有了来往,终于成为江南显贵。

宋齐丘不忘那个表演杂技的风尘女子,做官后,娶了她做妻子。

这个故实说徐温主动召他在门下,但又有故实说,徐温见宋齐丘主动结交徐知诰,不禁对这位来历不明的宾客有了疑心。

徐温门客中还有一个僧人石头大师,徐温对他很信任,宋齐丘就常常住宿在他的精舍之中。有一天徐温对石头大师说:“这个宋措大,在我儿子门下,好像不是什么好鸟!我担心他学的那些玩意儿,不是以‘忠孝’为内容。师傅帮我查看一下,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历。”石头大师就开始暗暗观察他。这时候宋齐丘正在跟徐知诰“谋划天下”,所以,很警觉。石头大师一动,宋齐丘就有了察觉,于是常常早出晚归,回来必然是大醉的样子,没事还专门哼一些黄色歌曲,让石头大师知道。石头大师一看,啊,原来就是个风流狂生啊!于是告诉徐温,说此人“不足为虑”。徐温听说后,也就没有拿他当回事。

这个故实可以佐证徐知诰跟宋齐丘的密谋,可信度很高。

徐知诰“传禅”遇阻

徐知诰在长期的谋划中,很早就有了“传禅”即要吴主将帝位“禅让”给他的想法。但此时的吴主杨溥,一直恭谨守道,没有任何“失德”的记录,这样的条件搞“禅让”,他担心人心不服。因此,就有了等待“嗣君”即徐知诰继承人。这就像演义中的曹操要将天下做“熟”送给曹丕、司马昭要将天下送给司马炎一样。宋齐丘跟徐知诰在小院池塘亭子里谋划的战略,也应该是这个意思。

宋齐丘甚至在为这个长久的战略做密密麻麻的铺垫。

徐知诰的长子徐景通,也即后来的中主李璟,应该是宋齐丘与徐知诰谋划中的“嗣子”。但宋齐丘秘密地谋划由徐知诰的次子徐景迁来做“嗣子”。吴国有个老学者叫陈觉,此人在国内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宋齐丘就动员徐知诰,让陈觉来辅导徐景迁,以此抬高徐景迁的声誉。而宋齐丘则常常在一些重要场合将军政过错推到徐景通身上,有美事则推到徐景迁身上。逢人便盛推徐景迁的贤德。他的意思是:徐知诰已经年老,做不了皇上了;如果徐景通做了皇上,属于年富力强,我宋齐丘不好制约;徐景迁,当时才十几岁,只有他将来做了皇上,我才是第一功臣,也好去制约这个年轻人。

徐知诰不久就看出了宋齐丘的这个心思。他处理的办法是,将宋齐丘召到金陵,放在自己身边做个副手,不让他参与未来接班人的人选问题。

但是事情出现了新的变化。

徐知诰镇守金陵,有一天照镜子,用镊子将偶然出现的几根白胡须夹去,一边叹息道:“国家安定,但是我已经老了。你说这可怎么办?”

说这话时,大臣周宗在旁边,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当下就向徐知诰要求自己愿意到扬州跑一趟(当时吴国的首都在扬州,还没有搬到金陵),暗示吴主“传禅”的事。徐知诰觉得可行,但要他先跟宋齐丘商量。宋齐丘听到这个消息后,大惊。他不是吃惊别的,而是吃惊这个“传禅”的谋略居然要这个周宗提前提出来了,那么如果“传禅”成功,周宗将居头功,而我宋齐丘可就远远落在后面啦!于是,他不同意,马上给徐知诰上表,恳切地劝谏,说天时地利人和之类都不具备,不可盲动等等。徐知诰没有想到宋齐丘会反对,不禁愕然,感到奇怪,难道以前在一起讨论的那些密谋不可以施行了吗?所以徐知诰从此对宋齐丘有了不满。

徐知诰有了此意,臣下多人就开始劝进,要求徐知诰应该顺从民望,早一点“传禅”为帝,如此则是天地人神之福。

徐知诰则在诸位大臣的劝进中,有了突破当初与宋齐丘在池中小亭中的谋划,提前“传禅”的打算。

有一天,徐知诰在相府做了个梦,梦中走过顺天门,忽然倒在地上。醒后觉得不吉祥,对这个提前“传禅”的政治安排更有了疑虑。坐在府中一天都心情不好。夫人见状问他,徐知诰说了这个梦,认为夜梦不吉,所以忧虑。夫人说:“梦本身谈不上吉凶,关键看人怎么解释。有善于解梦的,可以去问问他们,看他们怎么说。”徐知诰一出大厅,就看到了周宗在庭下,就对他说了这个梦。周宗听后,马上下拜祝贺道:“此明公宜令人策立也!”摔倒了要人扶起来,这是明公您要别人“策立”你呀!徐知诰闻言大喜。马上邀请周宗跟他进入内室,与夫人在一起吃酒。随后又将国内最肥的一个缺“盐铁使”交给周宗来做。周宗从此等于成为江南最大的国营企业老总,史称“家遂大富,官至侍中焉”,家里从此极为富有,做官也做到了宰辅一级。

这个周宗,就是后来李煜的大小周后的父亲。

此人甚为贪财,官职做到侍中,俸禄已经相当可观,但他还是要做生意,而且做的是跨国生意。江南不产马匹,他就向中原购买,而后加价卖给江南。当时淮南有个口岸,一直到后周世宗柴荣时期,还在开放。后周知道南唐买马,就让军中精锐打扮成北边的草原人,穿上羊皮大袄,每人牵一匹马过浮桥,假装说是做生意的商旅。南唐边防有周宗的文书,合同之类,就将人马放过来。于是后周大军很容易就占据了淮河对岸,接应大军过河,最后进入临淮,夺得江淮十几个州郡。史家认为:虽然南唐国本来就对边防不太重视,但也确实是由于周宗这个人太贪婪,导致国家破亡社稷倾覆,周宗作为大臣,他的罪过也是很深的。

向宫女玩“咸猪手”

宋齐丘还有一个恶行。

南唐先主李昪,即昔日的徐知诰得到天下后,定都金陵。有一文人名汪台符,上书详细剖析民间利害关系,有十多条意见,大多以富国、富民为主旨。先主觉得这个意见不错,嘉奖了他。宋齐丘却嫉妒他的高才,屡屡在李昪前诋毁他。汪台符知道后,内心不平,就想法挖苦宋齐丘一次。

宋齐丘字超回。他这个名字含有很骄傲的自诩,意思是:跟孔丘齐名,超过颜回。孔丘、颜回,一个是传统的大圣,一个是传统的复圣。宋齐丘这个名字未免大言不惭。所以汪台符有一天给他写信说:“闻足下齐大圣以为名,超复圣以称字。”

宋齐丘闻言有了惭愧,这个事在那个时候确实是个把柄,于是宋齐丘改了名字,不叫“超回”了,叫“子嵩”了。事情到此本来可以道声“惭愧”过去,但宋齐丘乃是当朝权臣,于是使亲信诱惑汪台符乘船游秦淮河吃酒,痛饮后,将他推到石头城一个叫“蚵蚾矶”的下面,淹死。

宋齐丘不喜欢的徐景通也即李璟后来继承了皇位,成为南唐中主;而他喜欢的那个徐景迁,却早早病逝。这样,宋齐丘就没有了“拥戴之功”。但他有了“篡位之念”,就像杨溥要“传禅”给徐知诰一样,他希望李璟能“传禅”给他宋齐丘。这件事,有多种史料记录。

事实上李璟本来是个很温和的人,他继承李昪的事业后,对臣下一直很有礼,史称李璟“天性谦谨,每接臣下,恭慎威仪,动循礼法”,李璟天性就是一个谦逊谨慎的人,每次与臣下在一起,都表现得很是恭敬谨慎,威仪也是出于自然,接待方式也都按照礼节进行,从不失礼。到了夏天,在小殿内接见臣下,如果穿礼服的话,未免太热,就想穿轻简点的休闲服来见诸臣,但每一次都要中使预先询问:天气太热了,朕这样穿行不行?头巾不用裹,就简单扎一下行不行?他也知道宋齐丘在他还做太子时,曾有意排挤他,想让兄弟徐景迁上位。但这些都没有影响李璟的“循礼”。他见到宋齐丘称他为“子嵩”,见到其他大臣也往往称官职,“侍中”“太尉”“史馆”等等。

宋齐丘仗恃着自己是前朝元老,对南唐第二代君王李璟实在是尊重不够。有一次,李璟在别殿宴请诸臣,宋齐丘等人都参加了宴会。大家喝到热闹处,李璟将宫中的“文工团”请出来,用声乐来助兴。内中自然是有靓丽的宫女,宋齐丘就乘醉“手抚内人于上前”,当着皇上的面,动手抚摸宫中的艺伎。这事在任何时代都是一种严重失礼。当时诸臣看了都很害怕。但李璟并不介意,还是跟诸臣吃酒联欢,尽兴而罢。第二天,宋齐丘也有点害怕,李璟也知道他害怕,一起床,还没有离开帷幄,就派人找了些纸笔,送给宋齐丘安慰他。史称“齐丘乃自安”,宋齐丘这才把心安定下来。

宋齐丘当着皇上,向宫女玩“咸猪手”,皇上不介意,还安慰他,这类事,很像当年楚庄王“绝缨”的故实。据《韩诗外传》:楚庄王晚上宴请武将,一阵风过来,忽然吹灭了灯烛。有人就在黑暗中牵引“文工团”美女的衣服。这个美女一把将这个武官盔甲上的红缨捋下来,偷偷地送给楚庄王,说就是这人调戏了我。庄王下令,所有的武官一律将盔甲上的红缨取下来,而后再重新点上蜡烛。于是,酒会尽欢而散。

按这个故实看,李璟做得比楚庄王还要仁慈。因为宋齐丘是明着调戏,而楚国武官是暗着调戏。最后的处理也不同,楚庄王是不闻不问,李璟是明知宋齐丘不安,还去安慰他。由此可见,李璟做到了孔夫子所谓的“君使臣以礼”。宋齐丘却不能做到“臣事君以忠”。他试图“篡位”。

借兵祸图谋“篡位”

宋齐丘有几个死党,陈觉、李徵古等人都是。而陈觉等人刚刚在对南方诸国的战争中失利,周世宗柴荣的大军已经在横扫江淮。江淮不保,江南就只剩下长江一道天险,周师过江,南唐危矣。李璟与诸位大臣论及家国之事,忽然有了深切的感慨。南唐以继承大唐自诩,但经由几场战争后,李璟想起李昪临终前不要好战用兵的教诲,想起南唐这一班大臣却没有得力人物帮助他恢复大唐盛世,更想起柴荣就在江对岸……想到这一切,他流下了眼泪。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