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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金纲 当前章节:1547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06:45

这时候,李徵古居然说:“陛下当以兵力拒敌,涕泣何为?饮酒过量耶?乳保不至耶?”陛下当以兵力抗拒敌人,哭个啥劲呢!是不是喝酒喝多了?奶妈没过来吗?

这话说得实在无礼,李璟当时就变了脸色,左右也感到害怕。但李徵古先生神色自如。应该是在宋齐丘死党的授意下,管理天文农业的官员也乘机说:“现在天文已经有了变化,人主应该避位,祈福禳灾。”

李璟一听,这就是要我做杨溥第二啊,就不动声色,说:“好好好,这正是我的意思,但我不知道这个位子传给谁合适啊。”

陈觉、李徵古一怔,马上接话道:“天命如此,应该让宋公齐丘摄政。陛下但居深宫之中,等到国事已定,还可以再归政,也不算晚。”

李璟说:“好好好。”

马上就召中书舍人,宫廷秘书长陈乔来,草诏,传禅。

但李璟这么做,实在是出于愤怒,并非真心。

陈乔过来后,听说这事坚决不肯草诏。他上前对李璟说:“陛下一旦颁发这道诏书,一旦签了名,我这个臣子可就再也见不到陛下啦!”

李璟这才嘻嘻哈哈地嘲笑了诸臣一番,“传禅”的事才算过去。

在后来的日子里,宋齐丘被拘禁至死,陈觉、李徵古被赐自尽。

宋齐丘名气大,很多人都趋炎附势巴结他。名臣冯延巳,书法很棒,远远胜过宋齐丘,却恭维宋齐丘的书法有功夫,并假装拜宋齐丘为师跟他学书法。宋齐丘对此毫无自知之明,见有人来拜师,就一本正经当老师,“指点”冯延巳的书法说:“你的书法并非不善,但是不够精。很多地方往往像虞世南,这怎么能行!”

在宋齐丘眼里,大唐虞世南的书法也不咋地,因此被人讥讽为“狂瞽”,疯狂的瞎子。

但南唐衣冠之国,除了汪台符瞧不上宋齐丘之外,还有一个人也瞧不上他。此人就是著名文臣韩熙载。

因为宋齐丘有名气,所以很多人都来找他写碑文。碑文写好后要镌刻,镌刻之体最好用八分书,隶书体,这种字体,韩熙载最拿手。因此人们往往拿了宋齐丘的文,请韩熙载来书写。韩熙载看着宋齐丘的文章,就用纸团吧团吧塞到鼻孔里。人问他为何如此,韩熙载答:“其词秽且臭。”宋齐丘的文辞又脏又臭。

帮助李昪得到天下的,就是这样一个复杂的人物。

李昪救吴越国灾

徐知诰经由“传禅”,做了皇上。既然徐知诰先生总是自称为大唐帝国建王李恪的后裔,这时候徐温的儿子们为了讨好他,开始请求徐知诰“归姓”,也即恢复真实姓氏李氏。史称徐知诰此时特别怀念养父徐温的“鞠养之惠”,收他为养子的辛苦慈爱之恩,不忍心改回李姓。但百官坚决请求,徐知诰先生这才答应恢复李氏。

于是,史上有了南唐李氏。

南唐(937—975),历史上不算中原“正朔”王朝。在“五代十国”中,只属于“十国”之一。但考察下来,却发现,南唐的经济、文化都有中原“正朔”不及之处,不仅“五代”诸国难以企及,连历史上的正宗王朝,如秦、晋等,与南唐比,恐怕也要逊色得多。在中国历朝历代中,南唐,算得一个成就斐然的文明邦国,不算坏。因此,大帝柴荣乃至于后来的赵匡胤要灭这个邦国,最为头痛的不是武力方略,而是师出何名——为何要“平江南”?

无论柴荣还是赵匡胤,就地缘政治论,北边主要是契丹问题,至于北汉,那是早晚可以解决的问题,相当于围棋中待提的死子,只是时机问题;南边其实就是南唐问题,至于西蜀、南汉、荆湖、吴越,问题都没有南唐这么重要。

南唐,长期定都金陵,从先主李昪到中主李璟、后主李煜,有国三十九年。南唐盛时有三十五州,地跨今江西、安徽、江苏、福建、湖北、湖南诸省全境或大部,人口五百万左右,与宋初建隆年间(取荆湖蜀汉之前)的人口差不多,但富裕程度则超过了中原大宋。

李昪不喜欢用兵。

吴国杨溥时代,吴越钱氏有一次来袭毗陵(今常州无锡一带),李昪率兵与吴越大战于无锡,战争结果是:越人奔溃。

吴国本来与吴越国很少战争,这一场吴国的胜利,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但两国开战就是仇家,李昪在四邻境内只有与吴越钱氏这一仗算是“国仇”,但他主动与钱氏和好,两国之间于是息兵。

他曾有言道:“民各生父母,安用争城广地,使之膏血涂于草野乎!”

百姓各自都有自己的父母,哪里用得到争夺城池,开扩领土,让这些同样都有父母的孩子们流血牺牲呢!

先主李昪称帝第六年,邻邦钱氏吴越国大火,都城宫室、府库全部焚毁,史称“甲兵皆尽”,连兵器盔甲之类军需物资也烧没了。

这时,李昪部下首席谋士宋齐丘主张“乘其弊攻之”。

他一番话的大意是:这是一个机会,两国边境连绵千余里,按国力,南唐盛于吴越。钱氏吴越国自前代就是杨氏吴国的对头。这对乐于开疆拓土的雄武君主来说,机会难得。现在这一把大火,证明苍天已经放弃了吴越,我部大兵早晨出发,晚上就可以扫荡吴越的宫廷。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不要让吴越成为我们后世的忧患。

但史称“李昪不许”;不仅不许,还“遣使吊问”;不仅遣使吊问,还“厚赒其乏”,给吴越钱氏送去了大量救灾物资。

这一段故实,有多种版本,各有不同,但说到李昪不忍之心则大同小异。

《钓矶立谈》(宋·佚名)说李昪听到宋齐丘这一番话,“愀然久之”,忧伤了很久,他说:两国疆域虽然有区分,但黎民的生命道理是一样的。战端一起,人各为其主,其心未离,那时必将有一番惨厉刀兵。如此横生屠戮,实非我所忍心。况且救灾睦邻,是治古之道。我发誓将后世子孙,付之于天命,不愿以我之力而经营后世!你不要再说这种话了!

《江南野史》(宋·龙衮)言李昪“见天下乱久,常厌用兵”,等到他有了自己的南唐国,首先与吴越国钱氏约和,还将以前战争中抓住的吴越将士送还吴越,吴越也投桃报李,将过去抓俘的吴国将士归还南唐。史称二国“遂通好不绝”。

《南唐书》(宋·陆游)论李昪吊唁周济吴越之举是“仁厚恭俭,务在养民,有古贤主之风”。确实,李昪此举很像春秋时秦国周济晋国荒年的举动,不计两国恩仇,但以天下民生为重。

爱和平,不爱用兵

李昪对宋齐丘所有的谋略都很赞同,唯独关于开疆拓土的意见,他不愿意接纳。他爱和平,不爱用兵,以至于跟随他的部下都有点瞧他不上。

那个大名鼎鼎的词人、高官冯延巳,在李昪时为秘书郎,受命与太子李璟交游。李璟登基不久任命冯延巳为翰林学士承旨,又做了宰相。

他做宰相后,常在背后诮话李昪,《江南野史》记录冯延巳的说法是:“田舍翁安能成大事!”

李昪不过是个乡巴佬,成不了什么大事。

马令《南唐书》的说法是,冯延巳常笑李昪“龌龊无大略”,说李昪过去打仗时,丧师数千人,就吃不下饭,要唉声叹气十多天。又夸奖当世的李璟说:现在的主上,数万将士在外打仗,根本不介意,“宴乐击鞠不辍”。不管外面打仗多么紧张,李璟照旧大摆筵席踢球玩乐,从不中止。他认为李璟这样不在意数万生命的主上,“则真英雄主也”。

这些故实透露出李昪、李璟的性情差异。但李璟也是初期好战,中晚年后,也是一个厌战的君主。

说到冯延巳,略说说他的姓名。“冯延巳”还是“冯延己”,史上说法不一。简言之,我赞同“冯延巳”说,理由:冯氏字正中,正中,是午时。午时,即现在标注的十一时至十三时之间。巳时则在午时之前,即九时至十一时。巳时一过就是午时。“延巳”,就是“延长巳时”,那就到了“午时”,故字“正中”。他还有一个号叫“延嗣”,也可以据此推想“延巳”“正中”与“延嗣”的关联。故,我以为,称他为冯延巳可能是符合他的名字本意的。

李昪时代,税赋很轻,徭役很少,守土之外,很少战争,与契丹、中原、海外,都有商业往来。还开办了太学、开设了科举,人称天下衣冠之盛在南唐:“儒衣书服盛于南唐。”

李昪最重要的成就,是在他晚年,与宰相冯延巳的一番对话,可以看做南唐的“隆中对”。

李昪掌有南唐之后,江淮一带也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且正好赶上丰年。江淮的丰收在传统中国经济史上一向都很重要。两湖之外,就是江淮,中国的粮仓在此。手中有粮,心里不慌。于是,南唐朝中就有人主张举兵“广土宇”,也即开疆拓土,侵占他国领地,扩大自家版图。冯延巳更认为南唐地势不算广大,羽翼尚不丰满,故不可以远飞;国家还不够伟大,不能号令四方;财政赋税兵马粮草还不够富有,不可以兴事,因此,必须开疆拓土。他提出,如果开疆拓土,首先就要瞄准以下三个邻国:王氏闽国、钱氏吴越、马氏荆楚。他的意见是:南唐要有“兴王之功,当先事于三国”。要想振兴南唐,必先灭此三国。

李昪反对这个意见,说了一段话,可见其不乏仁人之心。他说:

吾少长军旅,见干戈之为民患甚矣!吾不忍复言兵革。使彼民安,则吾民亦安矣!

我从军旅之中长大,看明白了战争对士庶的危害太大了!我不忍心再谈兵戈之事。让别人的士庶平安,那么我们的士庶也就平安啦!

随后,李昪历数史上开疆拓土导致社稷倾颓的故实后,又挨个分析了三国的政治形势,最后说:

如果一定要与三国开战,胜算也许有,但兵祸连结,所得未必大于所失,还同时得到穷兵黩武的恶名。孟子过去就说过,齐国夺取了燕国之后,因为恐怕四邻都来此争夺,形成兵连祸结的局面,这样,白得尺寸之地,却有了战争罪人的恶名,齐王不愿意做这种事。与其大动干戈,还不如节俭而待天命,与四邻敦睦,这样就相当于王氏、马氏、钱氏三国在为南唐守四邻,如此,则四境之外,使人自为守。等于我现在保存三国而不取,是以三国为我唐之屏障也。这样没有疆场之祸,我就可以专心于内政。我邦男不失农活,女不废机织,如此数年,国家一定会更为殷足富有。而兵旅训练,很长时间不去打仗,士气则必然倍增。如果蒙天眷顾,中原有变,朕将投袂而起,首先倡议天下,如果能平定北方非正朔的中原伪政权,恢复我大唐故都长安,然后谦逊地号令江南诸国归附,那时,就是一封诏书的事。能够如此,何必大动干戈兴师动众呢!

李昪一番话说了三层意思:

一、南唐真正的大敌在北方不在南方。宋人马令《南唐书》记录李昪说法是:“今大敌在北,北方平,则诸国可尺书召之,何以兵为?轻举者,兵之大忌。宜蓄财养锐,以俟时焉。”这话的意思是:李昪不是简单的厌战,实是待时。他认为时机不到,宁肯不动,以免兵衅一起,胶着连年,且胜负未可知。历史证明,这是一个远见卓识。

二、南唐不能在四境开战,留有四境邻国,等于他们在代我守边。这个意见与赵普劝导太祖赵匡胤的意见一致:暂时留着北汉,等于让北汉为大宋守北边,这样与契丹就不会直接接壤为敌。而南唐在等待天命来临的时刻,可以北上扫荡中原,以成帝业。

三、生命珍贵,百姓无辜。兵戈之凶器,能不动就不要动。生灵涂炭,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苦难。这个意见正是古来儒学敬畏生命之圣贤精神所在。

关于地缘方向的军政战略,李昪的意见可以概括为一句话:

不对邻邦用兵,待中原有变,北上争天下。

不要对邻境用兵,等待中原有了变化,北上与伪政权们去争天下。

李昪对冯延巳一番话,一时说服了诸臣。当时儿子李璟也在旁边。

李昪将这个意见坚持到了晚年最后的岁月。他临终时,还对李璟说:宫里积有兵器缗帛七百余万,吾死之后善和好邻境,以安社稷!万不可效法隋炀帝,依恃国家富有而穷兵黩武,那是自取亡覆之道。你如果能听我这话,我死后也视你为孝子,百姓也会称你为贤君!

《钓矶立谈》记录说:李昪死前,呼李璟登御榻,抓过他的手,咬他的指头到出血,戒之曰:“他日北方当有事,勿忘吾言!”以后北方有战事,你可不要忘了我跟你说的这一番话!

让人怀念的仁厚君主

先主李昪,历史上是一个被众多英雄淹没的重要人物。他对南唐未来的划策,具有了不起的前瞻性。这是比起诸葛亮《隆中对》毫不逊色的战略规划。诸葛亮辅佐的蜀国,历二帝,共有国四十三年,李昪开创的南唐,历三帝,共有国三十九年。有国时间差不多,但就文化贡献而言,南唐其时比蜀国大多了。如果玩笑扯一句“幸福指数”,南唐也比蜀国高得多。后来的事实也证明,李昪志在中原以待天命的国策,是一种不为俗见和短见所左右的大见识。

南唐中主李璟如果真能理解老爸一番远见卓识,真能积蓄实力,等待中原的变化,很有可能会出现另一种历史格局。

但历史留给人们的恨憾实在太多……

李昪当政有一德政,早于赵匡胤时代,值得在此说说。

五代藩镇将帅不仅主地方军政,还兼管司法。但武夫们主持司法,往往轻断生死。在李昪这里,改了规矩。他规定“决死刑,用三覆三奏之法”,由朝廷决断犯人生死,并要反复查验复核。这是避免冤狱的必要手段。如此司法,就有了“慎罚”的圣贤气象。

这不是个小事件——所有敬畏生命的故实,都不是小事件。这类德政,都是影响赵匡胤的传统故实。老赵在后来的日子里禁止藩镇专断司法,将死刑判定的权力收归朝廷,应该就与前辈的德政传统有心性和制度上的渊源。

李昪有光明从政的意识,践祚前,根据他的行为逻辑,可以推演,他应该有过“权谋”性质的运作,但践祚后,则较少看到“权谋”性质的运作。这在帝王之间比较罕见。

有一个人进献“毒酒方”,说可以秘密处罚那些乱臣什么的。李昪说:“谁要违犯了我唐的法律,自有正常刑律,要这个干什么?不要!”关于他的记录中,有“鸩杀”大臣周本的故实,似与他这个说法矛盾,似乎是历史记录中的歧异,但要注意到:“鸩杀”案时间,在他践祚之前。所以我要说,李昪的“光明从政意识”是在他践祚之后。

李昪生性节俭,知者不多。据陆游《南唐书》,李昪常常穿用蒲草编织的鞋子。平时用的洗手盆都是铁的。夏天,寝殿施青葛帷,这是一种很便宜的布料。左右宫婢,只有几个人,而且服饰朴陋。南唐建国之始,就以他的金陵节度治所为宫殿,这意思是说,南唐帝国的皇宫,其实就是当时吴国齐王的王宫。但是王宫与皇宫还是有区别的,李昪只要求在殿脊加上皇宫才有的鸱尾,外设一些阑槛而己,始终没有大兴土木,另建皇宫。李璟做太子时,要用杉木做板障,有司请示李昪,李昪说:“杉木固有之,但欲作战舰,以竹作障可也。”杉木固然有不少,但我要留着做战舰,李璟要做板障,就去用竹料吧。

看陆游的记录,可知李昪是比赵匡胤还朴素的一个人。

他晚年服金石药,有求长生的意思。但这种江湖奇药服后让人躁怒,李昪也不例外。所以,当百官奏事时,他也常常厉声呵责。但群臣似乎并不怕他,也常常“正色抗辩”,很严肃地反驳这位开国皇上。这时,李昪如果听臣下们说得事理明白,“必敛容慰勉之”,他能当场收起厉害样,立刻温和地以礼待臣,并且十天之内,必有赏赐。这样的君臣关系,让人心气平和,都很舒畅,史称“人思尽力”,人人都有将全部智慧和能力贡献出给南唐的心思。

南唐后来在与大宋的对峙中,朝纲已经多有败坏,但仍然不乏忠勇良臣,与李昪这种礼贤下士之风不无关系。

现在可以看到,赵匡胤的很多作风,与李昪相似。老赵也是一个勇于认错的圣君,并且能够当场认错,认错之后,还会给对方优厚的奖励。

近代以来盛行一种“史论”,认为“统治者”的所有“善政”“德政”都是“让步政策”,都是“虚假”的;“善政”是“虚假”的,“德政”也是“虚假”的,等等。这类“史论”属于“诛心”之论,也即“动机论”,是非常不靠谱的一种揣度,具有“栽赃”的性质。即使这类说法是真实的,也可以退一步说:不能指望政治家“真心”为你干活,假的就行,一辈子假装尊重民意,一辈子假装尊重法治,一辈子假装关注民生,一辈子假装敬畏生命……这样已经足够。不能向政治家们索取太多。所以西方有谚语说:“一辈子佯装好人,上帝也会感动。”李昪、赵匡胤,就是“一辈子佯装好人”的圣君,如果不愿意承认他们人性中的仁慈隐恻,也可以这般理解。

李昪就是这样一个南唐先主。史称他死后消息传出,“四方黔首叹息涕泣而辍其食”。他是一个让人怀念的仁厚君主。

这位死后被谥为“烈祖”的皇上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雄心,史称“昪志在守吴旧地而已,无复经营之略也”。李昪只在意守住继承吴国而来的旧地,没有继续经营扩大版图的战略。但也正是这样的国策推行,“吴人亦赖以休息”,吴人也依赖于这种守成而不是扩边的政策得到安居休息。

而吴越钱氏,据有苏浙闽全境或一部,历三代五王,近百年间,也是一个厌战的邦国。

鸩杀大臣事件

唐末五代,藩镇割据,战乱频仍,但南唐、吴越的战略是保境安民、休兵息战。在邦国建设中,农桑、水利,益民之举常有。故五代之乱,江南偏安。这一片广袤疆域为后来的大宋帝国保留了再生的元气。就历史有机性言,南唐与吴越的厌战、惧战,是利于吾土吾民之举,值得对这俩“软弱”的邦国,特别是李昪和钱镠时代,给予一点温情的理解。

但在记录中,李昪也有诛杀大臣的案例。

这是李昪还在叫徐知诰时的事。

吴国杨行密时有个武将名叫周本。此人骁勇异常,年轻时在山中徒手与猛虎格斗,居然将猛虎格杀。威名传扬,江湖皆知。后来在杨行密麾下,作战时几乎不知道生死。攻城略地,往往遍身是伤,全然不顾。等到战斗结束,他自己烧个烙铁,烫治创口,居然还谈笑自若,就像没有疼痛感觉。所以他的部下对他都很服气。杨行密称王后,周本带兵平定浙江,为吴国开疆拓土,立下汗马功劳。在江西打仗时,他曾以七千人击破数万之众。后唐时,被封为西平王,仍然镇守在吴国,辅佐杨溥。

徐知诰要“接受”杨溥的“传禅”后,周本已经七十多岁,退休在家。忽然听到儿子跟从朝中大臣奉书劝进,坚决不同意。他不同意徐知诰代替杨溥。

徐知诰这时候还在做齐王,知道后,在便殿设席宴请诸臣,特意给周本的杯盏里下了鸩毒。周本经多见广,知道这杯酒不是好酒,就拒绝饮用。他的办法是,假装喝醉,然后将徐知诰送来的酒盏拿在手上,又另外取过一壶酒,两下里来回掺和在一起,然后又分成两盏,自己取一盏,进献给齐王徐知诰一盏。

他说:“陛下千万岁!臣敬陛下酒!陛下若不饮此酒,可不符合君臣同心同德的大义!陛下赐酒,臣不敢奉诏!”

此言一出,徐知诰马上变了脸色,很久僵着没有话说。这应该是徐知诰一生至为尴尬的时刻。饮下去,俩人都毙命,肯定不能饮;不饮,就证明了酒中有毒,那么诸位大臣知道,就会对徐知诰有了警惕。对徐知诰来说,那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信用危机。但周本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于是,僵着。

这时,一位优伶名叫申渐高,他知道这件事应该有个结局。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似乎也只有他知道应该怎么做。他想到了,于是决定来做这件事。

他走上前来,故意说一些诙谐幽默的话头,然后将周本手里的两杯酒自己全部喝了。喝完,装醉,将酒盏酒壶塞到自己怀里,急忙跑了出去。

徐知诰秘密地让人带着解药去救申渐高,但是,已经晚了,史称申渐高“脑溃而死”,脑袋溃烂而死。

申渐高之死,是春秋时的士人之风。此中也有大义,他期望用自己的一死劝谏徐知诰不当以此诛杀大臣。

周本知道徐知诰最后还是由杨溥“传禅”做了新君,不禁愤怒地长叹道:“岂能复事二姓乎?”我乃是吴国大臣,岂能再为二姓服务!

在极度的忧郁中,周本病逝,享年七十七岁。

他可能是唯一在李昪篡位活动中“死节”的大臣。

这件事,还有另外一个版本,故实的主角不是周本,而是徐温的次子徐知询。

徐知询很早就想取代徐知诰摄政,但他人望、能力都不足。徐温死后,他被剥夺了军政管理大权。

当徐知诰用一只金杯装了鸩酒给他喝时,跟他说:“愿弟寿千岁!”

徐知询知道有毒,就用别的酒器平均了两杯酒,跪着献给徐知诰说:“愿与兄各享五百岁!”

后来的事,有申渐高解决了。

申渐高,是吴国乐师,善于吹奏三孔笛。

李昪鸩杀大臣事件,虽然是践祚前的恶习,但也可以看作是人的复杂性所致。人,不是一个面孔;李昪,也不是一个面孔。

叁 李璟

李璟从公元943年登基,到公元947年四年间,发动了灭“妖贼”张遇贤、平建州王延政、与吴越“逐鹿闽国”三场战争,先后损兵折将近三万人。战争中占有的建州、福州,最后反而落到吴越手中。李璟实在是心有不甘,早把乃父啮指告诫放到脑后……

初用兵生擒乱贼

公元943年,李璟即位,史称“南唐中主”,改元保大。

龙衮《江南野史》记载,李昪封齐王时,接受了吴国的禅让,做了皇上之后,曾请善相的术士来给自己的儿子们看相。据说相者指着四子李景达说:“此人虽不及于公,但却是一个善持守者。”这人虽然不能达到你所有的成就,但也能够做到守成之君。李昪又令他看长子李璟,相者说:“只恐此人不了公家事。”意思就是李璟不能完成李昪的事业。但李昪没有相信术士的意见,却听从了自己的内心感觉。他喜欢李璟,李璟又是长子,最后还是立了李璟为太子。

李璟本色是词人。

按词家说法,传统中国填词者有“三李四人”,乃是唐末李太白,南唐李璟、李煜,宋之李清照也。李璟词传至今日虽然只有四首,但细细观览,可以窥见此人作词确有天分。马令《南唐书》引一个说法,说李璟少有至性,怀高世之量。曾命人在庐山瀑布前建构一个书斋,为他日终老之计。于此可见,李璟实在也是一个风流才子、性情中人。文学史论此类事甚详,这里按下不表。

且说李璟即位后,时当中原大乱,后唐、后晋、后汉打得不可开交。李璟忘记了老爸的千叮咛万嘱咐,有了染指中原的“雄心”。

李璟在位初时,赶上个“妖贼张遇贤”作乱。

这位张遇贤作乱的地点本来在南汉,南汉辖境不过在两广一带,没李璟这边什么事。但张遇贤听信妖言,往北发展,一直到虔州(今江西赣州),这里已经属于南唐地界。李璟就得管管这事了。

据说张遇贤原来不过是一个小县城的小吏,但是忽然有“神”降临县城的民家,跟人谈祸谈福,预卜吉凶,往往还很准。张遇贤也前往祷告。这位“神”说:“遇贤是罗汉,可留事我。”张遇贤是有功德的罗汉再世,可以留下来侍奉我。这时也正赶上南汉有乱,岭南有起事的“盗贼”千余人没有首领,有人就问这位“神”谁当为主。“神”言:“张遇贤。”于是,张遇贤就被众人推为大帅,号“中天八国王”,改元永乐,置官属。起事者都穿红色衣服,攻略岭外各地。当这一伙子人物没有了战略方向时,又来问“神”该往哪儿发展。“神”曰:“当过岭取虔州。”于是张遇贤就率众来袭虔州附近的南康。在一个叫白云洞的地方,张遇贤开始造宫室,此时“中天八国王”已经“有众十余万”。连续两个月时间,这位张国王居然连着攻陷了江右好几个州县。

边烽传来,李璟派出两员大将洪州营屯虞候(略相当于南昌驻军巡营宪兵司令部干事)严思、通事舍人(略相当于外交部礼宾司司长)边镐,率兵平叛。唐兵虽然多年不打仗,但好歹也是经由训练的“国军”,而张大帅这里不过是些乌合之众。所以南唐兵马一动,张遇贤的末日也就到了。

据说唐军来攻虔州之后,张遇贤再向那位“神”请教该如何应对,“神不复语”。连“神”都不说话了。史称“群盗皆惧”,唐军遂生擒张遇贤到金陵正法。

这件事对李璟有了一个心理暗示:他可以武力解决一些问题。所以,当后来南部有乱时,他忘记或故意忘记了李昪临终的教诲,开始用兵了。

“巧佞”之徒薛文杰

“五代十国”的“十国”有个“闽国”。唐昭宗时王审知和他的哥哥王潮在福建开始得势,王潮任威武军节度使,王潮死后,像所有藩镇一样,武威军也由自家人王审知继任。王审知不久被后梁封为闽王。这是大闽王国的开始。

王审知死后,长子王延翰继任。

不久,兄弟王延钧杀掉王延翰继任王位,开始称帝,在福州建都。

这是大闽帝国的开始。

“帝国”,比“王国”要高一个规格。从王审知的“大闽王国”到王延钧的“大闽帝国”,是一个自我膨胀中的疯狂跨越。一个邦国,疯狂以后,就有了走向覆亡的惯性力量——惯性力量,是无法终止的,就像惊马拉着失去了闸控的大车飞奔下坡,无法制止。

王延钧喜好神仙之术,追求长生不老,生活又极为奢侈。

在王延钧称帝之前,有个军官叫薛文杰,史称是一个“巧佞”之人。他看到“大闽国王”的皇帝生活糜烂,干脆投其所好,就用搜刮民财的方式来迎合。王延钧见此人敛财有道,就任命他主管国家财政。薛文杰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他暗中探查哪些是有钱人,哪些有钱人有什么罪过,而后就来颁布其“罪行”,抄没他们的家财。如果富豪不承认有罪,就施用酷刑,其中一种酷刑就是:用烧红了的烙铁,在胸背同时灼烫。这样,没有谁能受得了。

建州有个大土豪叫吴光,来朝拜闽主。被薛文杰一眼看中,就多方搜集他的罪过,准备处置他。但吴光没有那么俯首帖耳,他在怨恨恼怒中,率领自己的家族、徒众,差不多有上万人,反叛大闽奔入吴国。

薛文杰的“巧佞”还很阴毒。他看到闽主好鬼神,当时的大巫师盛韬等人都很得宠,就开始设套坑害自己不喜欢的对手。

他先对王延钧说:“陛下身边有很多奸臣,但他们一个个都隐藏得很深。如果咱不问问鬼神,简直都没法判断谁是真正的奸臣!大巫师盛韬善于见鬼,可让他去注意察看。”闽主认为这个意见好,就让盛韬来干这个事。

过了一段时间,薛文杰看到枢密使吴勖总是生病请假,就来了主意。

原来,他一直厌恶吴勖,但他忍着不说,从不在脸上表露出来。枢密使的职务很高,比他这个财政部长的职务还高,轻易不能动。但这一次,让他的“奸佞”有了用武之地。

他先假装去探望吴勖,对他说:“主上因为您总是生病,有想罢免您枢密使职务的意思。我对主上说您不过患头痛,小病,已快要好了。估计主上要派人来探问,请您慎重,不要说有其他疾病。”

吴勖不察其中的诡密,也是利令智昏,答应下来。

第二天,薛文杰就来唆使大巫师盛韬,让他上奏大闽国王说:“刚才我看到先帝在阴间审讯吴勖呢,说他要谋反,正在用铜钉子钉进他的脑瓜顶,用的是金锤子。”闽主虽然信鬼,但还是有点惊讶,就把此事告诉薛文杰。

薛文杰一脸正气道:“嗯,不一定可信!最好还是派人去查问一下。”

王延钧派人去查看,吴勖果然回答说“头痛”。

闽主一看正应了大巫师白日见鬼的风景,即刻将吴勖拿下,然后又派薛文杰和狱吏用各种酷刑去撬他的口供,吴勖熬刑不过,承认了所有诬陷给他的罪恶,于是,全家问斩。

吴勖在大闽国算是口碑比较好的。此事一出,举国不宁,士庶知道是薛文杰作恶,恨不能生吃了这个“巧佞”之徒。各地开始出现零星的“造反”事件。薛文杰为了让大闽国稳如泰山,开始制作各种刑具。其中专门设计了一种押送犯人的槛车。他嫌过去的槛车里面太空荡,于是要人在里面按照人体工程学原理,安上了铁刺。人坐在木笼子里,一动不能动,一动,就有铁刺扎过来。刚刚设计好,还没有来得及用,闽国出事了。

他以前准备查账加罪的那个吴光先生,跑到吴国信州地界,拜见了信州刺史蒋延徽,诉说了大闽国的荒谬和国情,请求出兵灭了这个混蛋国家。信州在浙江境内,与福建接壤,大军出动,可以朝发夕至。蒋延徽闻听此事,觉得是个绝佳战机,不容错过,于是不向朝廷汇报,直接就带着兵马来攻打建州。这时的吴国执政是徐知诰也。

大闽国闻讯,吃一惊,赶忙向吴国的邻国吴越国求救。

但蒋延徽大兵进展神速,很快包围了大闽国的首都建州。闽主于是派出骠骑大将军带兵万人前来救援。但援军走到半路,忽然哗变,形势就跟当年唐玄宗走到马嵬坡一样。士兵扬言:“得不到薛文杰,别想让我们去讨贼!”就像当年马嵬坡的士兵扬言要得到恶人杨国忠一样。

援军首领大惊失色,赶紧将军情汇报给闽主。

闽主还想袒护薛文杰,但太后和当时的福王、太子王继鹏,都涕泣着说:“薛文杰盗弄国家权柄,随意残害无辜士民,现在举国上下对他的怨愤已经很深很久了。吴兵已经深入我境,抗敌士兵不肯前行,社稷江山正处于风雨飘摇之中,一旦倾覆,留着薛文杰有什么好处!”

说这话时,薛文杰也在场,他还在很自信地为自己辩解,据说此人能掐会算,认为自己没事,死不了。

闽主无奈,看着他说:“我不想把你怎么样了,这样,你自己看着办吧。”

薛文杰很从容地走出宫殿,太子王继鹏暗中跟着他,在宫门外,用象牙制作的朝笏把他击倒,当即找来一辆刚刚设计完毕的槛车,把他装了进去。槛车里都是铁刺,薛文杰一进到里面就从昏迷中醒来了。他在自己设计的槛车里开始体验“作法自毙”的滋味。

大街上的人们看到这货出来,纷纷用瓦砾向他投掷。

薛文杰对押送他的人说:“我已算过,只要过三天,我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押送他的人听到这话,啊!那哪成啊!于是脚上给力,加快赶路,结果只用了两天,就将这位“巧佞”之人送到了援军之前。士兵见这货到了,一声叫喊拥上来,愤怒地将他的肉割了吃,肉少人多,没有分到肉的,就来嚼他的骨头。

随后,闽主的赦令到了,但世上已无薛文杰。

荒诞的闽国大帝

话说蒋延徽攻建州,就要攻克,但这时候刚刚取得吴国执政权力的徐知诰听说了消息,他知道蒋延徽是吴国太祖杨行密的女婿,在吴国境内广有交往,如果他攻克建州,说不定就会恢复吴国。于是派遣使者召他停战撤退。

蒋延徽也听说闽国的援军已经在附近,而吴越国的救兵也要到了,于是,带着信州将士,撤退。

徐知诰派遣使者到闽国,求和。

有此一战,王延钧不但不思改悔,反而变本加厉。连吴国都来跟我闽国求和了,一群巫师们又在架弄这位国王称帝,弄得王延钧越发自命不凡。他上表给当时的后唐朝廷说:“吴越国的钱镠要是死了,请朝廷让我做吴越王;南楚的马殷要是死了,请朝廷任我为尚书令。”后唐朝廷见他行文如此荒诞,干脆不搭理他。他一看朝廷不理,从此断绝了朝贡。

这时闽国有人来上表说:闽王未做国主之前,所住宅子里出现了龙,请求将这个宅子改名为龙跃宫。王延钧就借着这个由头称帝了。

两年后,王延钧被儿子王继鹏所杀。

王继鹏自立为帝,给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王昶。

这时后晋石敬瑭朝廷,听说远在福建的这档子事,煞有介事地开始以宗主国自居,派出了以左散骑常侍卢损为册礼使的“册封团队”,向王继鹏发去了册命诏书,名号是:册命闽主王昶为闽国王。还特意给王昶带去了一套天子穿用的赭黄袍。但这位新上任的闽主听说后,派遣进奏官通过册礼使向后晋石敬瑭告白:我们大闽国皇帝已经承袭了闽国的帝号,现在要辞掉您给我们的这个王号。

更牛气的是,卢损作为后晋朝廷的册礼使,千山万水到达福州后,闽主王昶假称有病,不予接见,只让他的弟弟主持招待晋国来使。但为了不直接闹翻,还是派遣了他的礼部员外郎带着表章,跟随卢损入朝、进贡。

显然,大闽帝国在与后晋帝国抗衡,意思是:我们大闽国也是帝国,跟你的大晋国是平起平坐的。石敬瑭自己已经一屁股烂事,更加“大闽帝国”鞭长莫及,只能一笑了之。

闽主对大国无礼,对卢损不敬,有人就觉得这个小小的“大闽帝国”有点昏。有个修习礼法的士人就看不惯,曾私下对卢损说:“我的国主不侍奉他的国君,不爱护他的亲人,不体恤他的士民,不崇敬他的神祇,不敦睦他的邻邦,不礼遇他的嘉宾,这样的人,能持久吗!我准备穿着僧服,向北逃走了!以后会同您相见在中原啦!”

闽国的谏议大夫黄讽,看到闽主如此荒淫暴虐加疯狂,觉得应该尽点大臣的责任,便和妻子诀别后入朝,进谏,要求闽主停止目前这种昏乱,要做到政治清明等等。

闽主听了,要用廷杖处罚他。黄讽说:“我若是惑乱国家而不忠,即使死了也无怨言;若是因直言进谏而得到杖罚,我不能接受!”

闽主王昶大怒,干脆罢了他的官,史称“黜为民”,将一个国家干部,罢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

这位新科闽主,甚至嫉妒他两个叔叔前建州刺史王延武、户部尚书王延望的才名,恰好有个跳大神的巫人跟王延武有过节,就假托鬼神的话说:“王延武、王延望将要叛变。”闽主连劾查手续都不走,直接派出精壮的亲兵进入二位叔叔的府邸,连同他们的五个儿子一齐杀掉。

几年后,王继鹏也即王昶,又被属下朱文进兵变所杀;王继鹏叔父王延曦继承帝位。朱文进等又在几年后杀掉王延曦。

朱文进未敢称帝,暂时降格,自称闽王。闽国又由“帝国”回归“王国”。

但不久王审知的另一个儿子王延政起兵,在建州(今福建南平)称帝,改国号为大殷,改元天德。大殷国土面积在五代十国中最为狭小,实际管辖领地只有三个州,其中还有一个州是由县升格而来。等到大宋最后平定江南,行政区划调整后,人们发现,原来这个大殷国,实际势力只在福建南平市附近五个县左右。大殷建立时,有一天曾设伶官作戏,有尖酸的伶官“现挂”(曲艺演出称现场编词为“现挂”)道:“只闻有泗州和尚,不见有五县天子。”以此来嘲讽大殷国土的狭小。故坊间往往称殷国大帝王延政为“五县天子”。

随后,朱文进被部下所杀,王延政进入福州,又将大殷恢复为大闽。但国都仍在建州。闽国,实在是一个不必继续存在的地方政权了。

与南汉相仿,它的昏庸有荒诞的性质。

这里再说闽主王延曦为政时的一个故实。

王延曦也算个酒鬼,动辄长夜饮。饮酒时,有个叫李光准的宰相,也醉了,说话大约不中听了,闽主便命人把他绑到街市问斩。但下边的官吏知道闽主也醉了,不敢杀他,暂拘在狱。翌日,闽主酒醒上朝,又召李光准来恢复职位,就跟没事似的。后来,又有晚宴,翰林学士周维岳说话又得罪了王延曦,又要杀头,被暂拘下狱。属吏打扫干净狱房接待他说:“那天宰相也在这儿住过,大人不必忧虑。”果然,闽主酒醒,也把他放了。不久,再宴,陪侍大臣因醉酒散去,周维岳还在。闽主说:“周维岳身材矮小,咋能喝那么多酒?”左右有人说:“能喝酒的都多一个肠子盛酒,不一定长得高大。”王延曦听了命人拿下周维岳,要割腹看他那个多出来的酒肠子。有人又说:“陛下要是杀了学士,就没人陪您痛饮啦!”王延曦想想也对,才放了周维岳。

就是这样一个活宝般的人物,居然在做着闽国大帝。

五代十国,这类荒诞故实比比皆是。这类人物和“国家”的倒台好理解,不好理解的是,这类活宝般的人物何以会取得政权?

李璟智昏南唐衰微

且说南唐李璟得知闽国大乱,于是开始议兵。

但这个期间,南唐也开始了内部的钩心斗角。说来复杂,但也简单,其实就是古来宫廷那些闹哄哄的老套路,为了大大小小的权力而互下绊子而已。而李璟与乃父比起来,要昏得多。他任命了冯延巳为翰林学士、冯延鲁为中书舍人、陈觉为枢密使,魏岑、查文徽为副使。而这五人史称“皆以邪佞用事”,都因为邪痞奸诈而被封赏做官。故南唐有识者称他们是“五鬼”。

有一个名流,翰林学士,老臣常梦锡,出于对国家安危的担心,多次对李璟说这五人不可用,但李璟听不进去。不仅听不进去,不久后李璟还下了一道昏庸到离谱的诏令:中外军民大政,都委托齐王李景遂——李璟的兄弟——参决;平日奏事,只有陈觉、查文徽二人可以面见李璟,其他群臣,没有召见,不得入。

这就等于取消了沿袭多年的早朝制度。

李璟昏政令一出,即遭到先主老臣的反对,宋齐丘等人开始一个个上书切谏,李璟没有听。最后有个侍尉都虞候(中央警卫团纠察部主任)贾崇来宫中求见,他说道:“臣事先帝三十年,孜孜不倦地询察下情,还是担心上下壅隔。陛下刚刚即位,委托的都是什么人啊!而顿与臣下疏绝到这步田地!”

说得呜咽流涕。

还不错,史称“帝感悟,命坐赐食”,并收回了那个昏庸的诏令。

但南唐此时,各个山头已经立起,各个山头党羽已成,与李昪政令清明的时代比较,有了老大官僚的习气,故在尔虞我诈中,开始呈现出内部消耗的低效率。而这种低效率,让南唐在不死不活中,暮气沉沉,再无朝气焕发。

宋齐丘在李璟时被召为相,陈觉、魏岑等人,都被宋齐丘所引用,而二人不合,魏岑就到李璟那里去败坏陈觉,不久宋齐丘也罢相,为浙西节度使。宋齐丘不得意,求放归九华山。

闽国大乱,李璟下决心派出枢密副使(国防部副部长)查文徽、待诏(朝廷秘书)臧循发兵攻建州。到第二年开春,又增派何敬洙为福建道行营招讨(福建前线总司令),祖全恩为应援使(后勤部部长),姚凤为诸军都监(略相当于政委),与查文徽合兵进讨。半年后,在一个出现日食的日子里,唐兵攻克建州,抓住了闽国大帝王延政,一直将他押送到金陵。

五代十国的十国之一闽国亡。

这之中,有个叫李仁达的闽国将领,跟“换单位”似的反复投张三投李四,不断地改换门庭,变戏法似的夺取了福州政权。李仁达想自立又担心众人不服,于是拥立一位寺庙僧人卓俨明为帝,李仁达则负责调兵遣将,自称“威武留后”。之后,又来来回回地和南唐、吴越、后晋等国称臣通好,每一次称臣都改一次名字,跟南唐好时叫李弘义,跟吴越好时叫李达,跟后晋好时叫李弘达。南唐封他为威武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当南唐要他入朝时,他又反南唐投后晋,权知闽国事。但又觉得后晋鞭长莫及,改向吴越称臣,求吴越出兵抵抗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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